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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15:50

第一天

15:50

法官很滿意。他不是分局長,但他還是喜歡越多越好的數據。他想走了。他嚴肅地看了一眼女書記:「女士?」
「你派人去那兒轉轉。」
他聽了證詞,仔細地看了所有圖像。
「真是碩果累累的一天啊……」
「很好,」法官說著把卡米爾拉到一邊,「分局長女士跟我說,您有一個線人……」
「六十八萬歐元。」路易清晰明了地宣布。
這種想殺死安妮的頑強的意願,首先源於空氣中緊張的氣氛,那種瀰漫在整場搶劫中的可怕氛圍,還有就是之後一連串的情形。蝴蝶效應。
「我們猜測貨物是從諾伊地區被運走的……但好吧……」
他說「女士」的時候用了一種強調的語氣,好像他在努力適應這種新稱謂。那個女書記員討厭這種私密談話。她發出一聲不耐煩的長嘆。
最吸引卡米爾的那捲錄影帶,是放置在珠寶店上方的那個攝像機拍攝的。
「一月的戰利品呢?」卡米爾問。
「是,也不是,」路易回答,「這些傢伙還是很冷靜,他們只是用他們自己的方式。」
「這一天,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十五區的一家珠寶店,準備在早晨開門的時候行動。他們十分鐘內就搞定了這一筆,可以說是當天最乾淨利落的一筆了。然後,當他們十點半左右衝進另一家位於萊納街的珠寶店又離開時,他們留了個活口,一位店員因遲遲不肯打開後備倉的保險柜,頭部被打成了重傷,躺在地上。四天的昏迷之後,小夥子醒了過來,但還是留下了後遺症。他和政府周旋了很久,拿上了部分殘疾撫恤金。」
他指指旁邊的房間,或者說,他指指門。他坐在電腦屏幕前,看看周圍人,絲毫沒有遲疑。這架勢就像是想一個人獨自待著看一部色|情|電|影。
「這群人簡直是無法無天。」卡米爾順著他說。
「你說過一月份的時候,死了個人?」
到底當時發生了什麼呢?
即便是對這樣訓練有素、準備充分又有著雄心壯志的隊伍來說,六小時內四場搶劫,也是read.99csw.com難得的好收成。但沒過多久,可想而知,疲憊就會席捲而來。搶劫這種事,就像滑雪,意外總是在最後發生。帶來最大損失的是最後一案。
卡米爾吹起了一聲贊羡的口哨。
像這樣一筆贓物,價值高昂,貨源分散,轉賣會損失不少,而且在小巴黎地區沒有太有實力的窩藏主。
「絕對如此,」路易肯定地回答說,「唯一不同的就是規模。今天是一起搶劫,而去年一月,可以說是四起連環搶劫。六個小時不到,四家珠寶店就被席捲一空……」
「那就不要拖拖拉拉的了。」
但畢竟,這種固執,這種瘋狂……
卡米爾看著破敗的商店,玻璃窗全都碎了。他完全不懂珠寶,但他感覺如果是他要搶劫,他絕對不會選這樣一個地方。但他知道這隻是他的錯覺。比如你看看銀行門店,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如果你把它洗劫一空,你搶來的錢幾乎就能買下這家銀行了。
調查結束了,技術人員也都離開了,玻璃碎片也已經收拾了起來,搶劫發生的區域也被膠帶封鎖了起來。大家等著專家們和保險公司過來,之後,他們就要全部收隊,然後讓那些公司回來。不出兩個月,一切就會重整一新,瘋狂的劫匪又可以重新回來,在長廊開張的時間點讓顧客們乖乖地排好長龍。
「顯然是超過一百萬歐元。轉手倒賣,六十萬。或者六十五萬。收益頗豐。」
關於這件事,他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調查方式。
卡米爾神經緊繃地聽著。這就是安妮奇迹般脫逃了的事情。他心煩意亂,不得不做幾個深呼吸,逼著自己放鬆肌肉,要怎麼弄呢,「胸肌……小腿……」啊,去他媽的。
二十分鐘后,當路易對這卷錄影帶進行審核,對照第一輪的證詞,給出初步假設時,卡米爾正站在中央過道上差不多當時開槍的位置。
如果不說被劫店鋪的數量,他們的作案方式還是相當成熟的。新晉專業人士,年輕人,叫囂著,做著手九-九-藏-書勢,對空開槍,跳過櫃檯。他們選的武器也像是角色扮演遊戲里所用的,大得誇張,讓人感覺他們其實怕得要死。這幫劫匪都太果決,太有組織了,而且毫不動搖。要不是對於英雄主義的渴望,他們最多在離開時留下一點附帶性的損失,不至於殺人。
「應該不會……」
聲音里透著權威,擲地有聲。
看看洛麗塔的表情,就知道法官一會兒有的好受。
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有種走錯路的感覺。這裏並沒有什麼好多看的。
路易查看了一下他的筆記。
卡米爾努力想保持平靜,但因為他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捲錄像帶,那些影像就像把他吞噬了一般,他插在上衣口袋裡的雙手不住地顫抖。
「我們已經把她找來了,」一名警察說(他似乎不太有說服力),「我們會繼續盤問她,但她似乎和這事沒什麼關係。」
大家都聚集了起來,卡米爾、路易,還有隊伍里另外兩名剛剛趕到現場的同事。會議由路易主持。言簡意賅,條理清晰,消息靈通。(最近他通過了國立行政學院的考試,雖然他更喜歡巴黎政治學院。)法官全神貫注地聽著。「他們說話帶著東部口音。他們讓人想到塞爾維亞人或者波斯尼亞人,那些粗暴的人,他們開槍從來沒有人能躲過。至於老大文森特·阿福奈爾,他的戰績可謂碩果累累。」法官點點頭。「阿福奈爾和波斯尼亞人,可怕的組合,居然沒有更大的損失,簡直令人震驚。這群傢伙生來就是壞坯。」法官說道。他說得沒錯。
那位女書記員已經厭倦透了。她轉動著她的高跟鞋,扭來扭去,肆無忌憚地看著出口處。她塗了一層暗紅色的指甲油,胸脯被一件開了最上頭兩顆紐扣的長袖襯衫緊裹著,像是要被撐破了一般,展露出一條深得難以置信的白色溝壑,讓人忍不住緊張地盯著剩下的紐扣看,紐扣周圍的衣料緊繃著,像是露出了猥瑣的笑容。卡米爾看著她,在心裏畫著她的速寫,她的確可以吸引人的眼球,但read.99csw.com也只是總體印象。從細節上來說,又是另一回事:大腳丫子,短鼻樑,五官並不算精緻,臀部雖然很有彈性,但位置有點太高——一個登山運動員的屁股。她噴了香水,有點……嗆人。讓人感覺像是站在一堆牡蠣邊聊天。
「我們走吧,」他一邊說著一邊推搡著大家,「我們還是在那邊坐一會兒吧。」
這個地方被一名警察守衛著。他又瘦又高,眼神疲憊,下頜突出,眼袋下垂。卡米爾立刻認出了他,他已經無數次在兇案現場遇到過他了,但因為他似乎無足輕重,所以卡米爾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名字。他們互相做了個手勢,算是打了個招呼。
卡米爾抬起一條眉毛。倒不是因為他驚訝,珠寶商從來不會悉數全報他們的損失數目,他們總是會瞞下一大筆賬,不,卡米爾要的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真相:
「是的,」卡米爾肯定道,「我明天會得到更多信息的。」
「你覺得呢?」卡米爾問。
他對第一批搜集證詞的同事說,他想「看清大局」,在他詢問女理髮師的人行道上,他看到了書店老闆和古董店老闆。至於那個珠寶店老闆,她已經住院了。至於她的學徒,她在整個搶劫過程中一直保持雙手抱頭臉朝下的姿勢。這姑娘著實讓人有些同情,但又像無足輕重,可以忽略。卡米爾對她說可以回去了,還問她需不需要人陪她回去,她說她朋友在小酒館等她。她指了指馬路對面的那家小酒吧,陽台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所有的面孔都直勾勾對著他們。卡米爾說:回去吧,趕緊脫身。
「下午兩點左右,」路易繼續說,在下午重新開門營業的時候,這伙劫匪闖進了第三家珠寶店——在盧浮宮後面的「盧浮古董店」。他們是個相當成熟的隊伍,不打劫小店小鋪。十幾分鐘之後,他們離開商店,把一位「手舉得過高了點」的顧客丟在了身後的人行道上……該顧客的情況比上午的那位店員好一些,但還是被診斷為「情況惡劣」。
於是他又折回九*九*藏*書去,重新開始問詢調查。
接下來他關心起目擊者們。通常情況下,珠寶店開門時,主管、實習生和另一名員工一般都會在店裡,但那天早晨她遲到了。她差不多在這場鬥爭結束時才到,只聽到最後一聲槍聲。只要有員工奇迹般逃過了發生在他工作店鋪或者銀行的搶劫案,警察們總是第一時間產生懷疑。
「賽弗爾街,」路易又說,「珠寶店店主想抵抗。就在劫匪們要離開的時候,店主以為自己能拖住他們,他抓住那個捲走珠寶的劫匪的袖子,試圖讓他跌倒。當那個掩護的劫匪用莫斯伯格槍指著他的時候,另一個進行了反抗,最後那個店主吃了兩顆九毫米的子彈,正中胸膛。」
已經通知法官了,他應該隨時會到。在等待期間,卡米爾回顧了一下整個事件。這起搶劫,從各個方面看來都和去年一月的那一件極為相似。
路易表現得就像是覺得這一切並沒有不合理的地方,一副大內總管的樣子。
說著佩萊拉法官就到了。藍眼睛,長鼻子,耳朵像狗。他憂心忡忡,步履匆忙,一邊走一邊抓住卡米爾的手。「您好,警官。」在他身後,他的書記員,一個三十歲的尤|物,脖子以下全是胸脯,她的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噹噹作響,應該有人去告訴她這有點過了。法官也知道她發出的雜訊有點過頭。儘管她跟在他身後三步遠處,但毫不誇張地說,掌握著步伐的依然是她。如果她樂意,她甚至可以一邊悠閑地逛逛長廊,一邊用她的口香糖吹吹泡泡。卡米爾發現洛麗塔到了三十歲,就真的是個惹人厭煩的女人。
沒有人知道那天他們的計劃是真的完成了,還是由於珠寶商的死亡,他們不得不逃逸。
「不錯,」他說,「我要好好看一下這些帶子。你可以休息一下。」
「倒賣給誰呢?」
顯然,這是最好的選擇。他竊竊私語說這個窩藏主是個還俗的神甫。卡米爾從來沒有證實過,但他也沒有感到驚訝,這兩種職位看起來也頗為相似。
「可不是嘛。」
「和今天的手法一樣九*九*藏*書,是三個男人。第一個讓人打開那些保險箱然後捲走珠寶,第二個用一桿莫斯伯格槍為他做掩護,第三個開車。」
他一坐到電腦屏幕前,就轉向他的助手。
卡米爾環顧左右,又抬頭看看被獵槍打爆了的拱墩,他往前走,走到長廊的出口,喬治-弗朗德蘭街。他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一個信號,一個細節,一個恍然頓悟,他對於地點和人過目不忘的能力,正在重新排列那些模糊的記憶。
路易記下這個指令。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由他分配任務。
路易和同事們一一握手。卡米爾想看錄影帶,立刻就要看。路易感到震驚,他知道卡米爾向來不在乎什麼繁文縟節,但這樣一種缺乏方式方法的行為,在卡米爾這樣有層次和經驗的人身上出現,還是不由得讓他感到驚訝。路易用左手攏了攏他的劉海,還是跟著他老大到了作為臨時指揮部的書店后間。卡米爾心不在焉地和書店老闆握了握手。她把自己搞得像棵聖誕樹,還抽著一根插|進象牙煙嘴的煙——這個世紀以來已經很少會看到這種煙嘴了。卡米爾沒有停下。同事們已經調出了兩台攝像機的所有錄影帶。
他拚命晃著腦袋,像是耳朵進水了一般,想甩掉這充斥著他的過多的情緒,保持一點距離:地上,就在那裡,這些血跡是安妮的血,她當時就在這裏,蜷縮在地板上,那傢伙應該也在那裡。卡米爾退後幾步,那個大個子警察盯著他看,有點擔心。突然,卡米爾轉過身,他想象自己胯部架著一桿獵槍。大個子警察把手放在對講機上。卡米爾走了三步,他一會兒看看開槍的劫匪當時在的位置,一會兒看看長廊的出口,突然,他毫無預兆地開始奔跑。這一次,毫無疑問,那個警察緊緊抓住他的對講機,但是卡米爾又突然停了下來,警察也不再行動。卡米爾憂心忡忡,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又折了回來,他抬起眼,正好撞上大個子警察的目光,他們互相微笑了一下,還帶著一點惶恐,好像兩個不說同一種語言的人想表現得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