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天 15:15

第二天

15:15

一小時之後,在巴黎,就連一個出生在薩格勒布和莫斯塔爾之間的小混混都會知道這場瘋狂追捕哈維克的行動。他躲在某個地方。警方已經搜尋了所有走廊、所有隧道,問了所有妓|女,總之警方搜尋了所有非法移民喜歡的藏身之所。
卡米爾幾分鐘后也趕到了。他是唯一一個不用低頭下樓梯的。老闆來自茲雷尼亞寧,離哈維克的城市艾萊米爾不遠。哈維克?「不認識。」他說。「你確定?」卡米爾問。
卡米爾到達前,警察們已經推倒了所有的紙箱,抓來幾個有身份的,在給路易拼他們的姓名。那些年輕的工人貼著牆壁站著,像是馬上就要融進牆壁里一樣。警察到來的二十分鐘后,地窖裏面實在是太熱了,他們被趕上樓,現在排成一排在街上,一臉受驚了、任人擺布的模樣。
卡米爾要是仔細想想,可能還會感到一絲惆悵。
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他的同伴們都已經向他屈服,並且給他增派了人手。警察們上了車,卡米爾打頭陣,路易守著電話。
以前,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稱它為范霍文緝查隊的「大部隊」時代——阿爾芒總是把自己鎖在資料室里,從相關案件里找出幾百個名字,把它們一一列在大大的方格紙上,而兩天之後,你會看見只剩兩個有可能的名字。那段時間,一旦路易轉過身去,馬勒瓦勒就到處插科打諢,挑逗姑娘,但當你正要呵斥他的時候,他又會展現出他極高的辦事效率,並且給你遞上一份最終證詞,讓你可以少忙活三天。
能感覺到,這讓他很不舒服。
我,只要一隻,度桑·哈維克。
警察們毫無預警地到達了盧卡家,已經一小時過去了。他們只把三個男人中的一個帶上了車,也不知道是按什麼標準來篩選的,可能警察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總之,目的在於製造恐怖。但這隻是個開始。我的計算還算精準,不到一小時,整個塞爾維亞人社區就會像個襪子一樣被翻個底朝天,老鼠們會開始四處亂竄,尋找出路。
十三區的一條小路,在查爾匹耶街和費迪南-康賽耶街之間,是一條小巷子。有一棟樓,一樓的窗戶都被封上了,原來是門的部分被燒焦了,看上去已經年代久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被雨水侵蝕的九-九-藏-書膠合板,沒有鎖,沒有門把手,整日整夜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直到有人把它固定住。有人進入時,它又開始沒完沒了地發出聲響。這裏的人絡繹不絕,癮君子,毒販,臨時工,還有一些拖家帶口的無業游民。我守在這裏,度過一個又一個白天(還有不少夜晚)卻一無所獲,我對這條街已經熟悉得跟自己的口袋一樣。我對它恨之入骨,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它徹頭徹尾地炸了。
這是休克療法。
這麼問著,我掃視了一下這個地方,立刻就想象出他會帶怎樣的姑娘來這種地方,她會從哪裡來,她會在這裏做什麼。應該是和哈維克一模一樣。
卡米爾試著不去回想,他要集中精力在當下的任務上。
總有些同事持著懷疑態度,卡米爾也很緊張。他給出了千萬個理由,但卻沒有進一步的解釋。他所準備的不完全是大家之前理解的。他們以為只是同時對三個目標人物下手,沒別的了,沒想到卡米爾組織了這麼大一場追捕行動。他總是要更多的人,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找了多少人。大家都憂心忡忡。
警車呼嘯而過,開車的是個好手,一直用著四擋飛馳,卡米爾坐在車裡,一直在和路易保持通話。由於不斷地在給各個分隊下指令和施壓,卡米爾把他的焦躁傳遞給了每個人。
他在警員們的幫助下手腳並用地在那裡爬著賓館破破爛爛的樓梯。警員們已經從走道進入賓館,攆走那些羞愧難當的有婦之夫,叫起那些躺在下面的妓|女,他們要找度桑·哈維克,他、他的家人,都可以,哪怕是一個表兄弟也都是好的。然而都沒有,他們根本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警察們在那裡一一問詢著,客人們匆忙間套上自己的褲子,想偷偷摸摸地溜出賓館,生怕自己被牽連進去。那些姑娘裸著身子,她們的胸脯都很小,簡直像是沒有發育好,髖骨也明顯地凸起。她們完全沒聽過哈維克這個名字。度桑?其中一個姑娘又問了一遍,好像是連這個名字都聽不懂似的。儘管如此,看得出來,她們還是很害怕。卡米爾說:「把她們帶走吧。」他想嚇唬嚇唬她們,不需要太多時間,兩小時,三小時吧,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根據分局長的指令,卡九_九_藏_書米爾擴大了調動範圍,幾乎把所有當下能徵集的人員全都徵集過來了。他在路易焦慮的眼皮底下打了幾通電話,他向朋友們進行了求助,他們給他派來了人手,這裏一個,那裡一個。一開始只是小工程,但最後隊伍發展得越來越壯大。沒有人知道卡米爾是以什麼身份在那裡的,但大家也不問。卡米爾用一種權威的口吻給出指令,不得不說的是,這感覺很滑稽。大家把旋閃燈掛上車頂,火速穿過馬路,他們要招搖過市,震撼大街小巷,嚇唬嚇唬那些毒販子、扒手、旅店老闆和拉皮條的。媽的,他們之所以做警察,也是因為想圓自己的牛仔夢。卡米爾說,行動最多就幾個小時,整點兒大動靜,然後就回家。
電話里,路易回答大家,異常平靜。他的大腦里呈現出巴黎地圖,區域劃分清晰,可以提供信息的可疑人群也等級分明。
在警察局的一間房間里坐著一個大塊頭,他的證件顯示他來自布亞諾瓦茨,路易確認了一下,是在塞爾維亞的最南部。度桑·哈維克,是他兄弟,他親戚?我們並不那麼挑。任何可以幫我們找到他的人,我們都歡迎。這個大塊頭甚至都不知道我們問了他什麼,我們也不介意。一個警察往他嘴裏塞了一塊麵包。度桑·哈維克?這次他明白一點了,他做手勢表示他不認識這個人,於是又被塞了一塊麵包,卡米爾說算了算了,他什麼都不知道。十五分鐘後來了三個人,其中兩個是他的姐妹。這簡直讓人難過:她們都還沒到十七歲,沒有任何證件身份,還在當妓|女,如果付雙倍的錢,甚至可以接受不用安全套。她們身材瘦小,皮包骨頭。度桑·哈維克?她們也說不認識。沒關係,卡米爾決定跟她們解釋,他會關押她們法律允許的最長時間。她們抿著嘴唇,知道她們的皮條客會給她們被拘留相應時間的停工,她們不會跟錢過不去,錢是一定要有的。她們開始顫抖。度桑·哈維克?她們依然表示不認識,於是她們跟著警察走到警車前……在她們背後,卡米爾暗暗給他的同事做了個手勢:放了她們。
他看起來很樂意被看成一個花|花|公|子,還對能說出很多細節而自得。所以需要理解的也很簡單:這個來自巴爾read•99csw•com幹群島的白痴在這棟廢棄的、被私自佔用的樓房裡佔了一個窩,就是為了招一些他能負擔得起的廉價妓|女來搞。
「一個馬子……」我說,「什麼馬子?」
他的性生活最近看起來並沒有增長多少,因為哈維克已經很久都沒回過這裏了——我很好地躲了起來暗中觀察——他可能也不想回來。沒有人會為了簡單的肉體享受回到這種地方的,先不說他的馬子什麼的,只有當他走投無路才會回來。就是因為這樣,如果我有點運氣,如果警察們工作布置得當,他不該有別的出路。
警笛呼嘯著,旋閃燈的燈光掃過建築物外牆,在兩頭封鎖住了在巴黎十八區的某條街道。三個男人企圖逃跑,又被抓了回來。卡米爾站在一輛車子邊,一邊看著這一幕,一邊和另一個團隊在電話上接洽,他們正在包圍一家二十區的破酒店。
他們把三個科索沃年輕人帶到了十四區的警察局,他們表示不知道度桑·哈維克。那就走著瞧。等待的時候,看來要稍稍動一動他們,直到他們把消息放出去:警察在找哈維克。
警察局的走廊里都是喊叫、抱怨,那些會說一點法語的人威脅說要打電話給領事館,好吧,隨你們說,沒人在意。還可以打電話給教皇呢,如果他是塞爾維亞人的話。
路易一直在打電話,分配命令,通知范霍文,調動隊伍。他調動了一些人去城北和東北部。路易收集著情報,打聽信息,做著調度。卡米爾又回到車裡。目前還沒有哈維克的蹤跡。
如果他們部署得全面,哈維克可能會猶豫回不回來,但他很快會意識到,除了這個骯髒的藏身處,他去哪裡都會被人盯上。
現在行動已經開始,沒時間浪費了。是時候穿過巴黎了,我準備好了。
馬子……天哪。法國人都不敢這麼說話,他真是個塞爾維亞人。
「如果我們找到那些人,」卡米爾解釋說,「一切都會迎刃而解,上級也會以我們為榮,我們會把獎牌分發給每個隊伍的頭兒。然後嘛,呃,這也就是幾個小時的事情,如果我們工作得當,在上頭問你們在哪個酒館喝小酒之前,你們已經回到了辦公室。」
那些玩牌的人倒是消息非常靈通。他們的女人們在那裡辛勤勞作,年輕一點的在外面拉https://read•99csw.com客,還有一些在看孩子,而他們,在那裡打牌聊天。卡米爾和三個警察一起找到他們,他們把牌往桌上一扔,一副懶洋洋的模樣,這已經是一個月里他們第四次被打擾了。但這一次,有個小矮子,緊緊裹在他的大衣里,腦袋上戴著一頂大帽子,他一個一個盯著他們的眼睛看過去,像是要鑽透他們的視網膜一般,神情粗野又堅定,看得出來,他是鐵了心地要找到他。「哈維克?是的,我們認識,但也不熟,」他們面面相覷,「你呢,你見到過他嗎?」「沒有,」配上遺憾的表情,「我們也想幫忙的。」「是啊。」卡米爾說。他把最年輕的那個拉到一邊,一個大高個,感覺卡米爾選他只是因為他個子高,的確如此,因為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捏到他的襠部。大個子屈著膝蓋拚命亂叫,卡米爾在邊上四處張望。哈維克?「他要是不說,那就是真的不知道,要麼他的命|根|子早就完蛋了。」一個同夥冒險說道。大家鬨笑,但卡米爾沒有。他從樓里走出來,所有人都被警察帶走了。
「不是『一個』馬子。」哈維克說。
那些女孩,她們都那麼瘦嗎?不,不完全是。住在一棟十一區拆除中的建築里的這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就是體形豐碩的。孩子們在哭,總共至少八個;孩子們的父親穿著件汗衫,瘦得跟豆芽一樣,不算高大,但還是足以俯瞰卡米爾。他留著一撮鬍子。他們都留著鬍子。他去翻五斗櫥找證件,全家人都來自普羅庫普列。電話里,路易說這個城市在塞爾維亞中部。度桑·哈維克?男人沒說話,還在繼續找著。不,千真萬確。他們把他塞上了車,孩子們還扒著他的腳後跟。他們的生活就是這麼戲劇化,一小時后,他們就會去到街上,在聖馬丁教堂和布拉維耶爾街之間乞討,舉著一張硬紙板牌子,上面用氈筆寫著法語,還帶著拼寫錯誤。
卡米爾被通知說兩個從波扎雷瓦茨來的扒手已經被抓進了十五區的警察局。他問路易,路易在查看塞爾維亞的地圖。波扎雷瓦茨是塞爾維亞東北部的一個城市,哈維克來自艾萊米爾,在最北部,但誰也不知道他們之間具體有沒有關係。卡米爾做了個手勢,開始行動。先嚇唬一下他們,震懾住他們。
范霍文決定行九-九-藏-書動。所有人都蓄勢待發,人數好像還有點過剩了。
「等我有個馬子的時候,我就帶她來這裏。」
我擰開消音器,在隔層里把我的華瑟槍P99上了膛。現在我可以去喝幾杯咖啡,但半小時內,我就要確保自己進入戰鬥狀態。我必須回到這裏,因為這個哈維克如果來了,我希望我是第一個迎接他的人。
這是我最後欠他的。
有人問了卡米爾一個問題,提了個大概的想法,他思考了四分之一秒,回答說是的,於是他們又拘留了地鐵上的手風琴手。他們被直接叫上列車,然後又被踢下車。警察們在他們的口袋裡塞了小布袋子,裏面夾著一點零錢。度桑·哈維克?手風琴手們眼神獃滯。一個小警員隨手抓了一個手風琴手的袖子,那傢伙搖搖頭。卡米爾眯著眼睛:「給我把他送回去。」說完,他往地鐵站外走去,因為在下面手機沒有信號,他想知道進展如何。他神情焦慮地看看手錶,什麼都沒說。他在想還有多久分局長米夏爾會找上他來。
更遠一點,城北一棟郊區小房子前,四名警察正在電話里跟路易確認一個地址,接著他們就門也不敲地進去了,手裡拿著武器,不可一世的樣子。他們找到了兩百克大麻。沒有人認識度桑·哈維克。他們把全家人都帶走了,只留下了幾個老人,儘管如此,帶走的人也算多的了。
一小時以後,警察們低著腦袋下樓梯,去往地窖的通道的天花板太低了。下面大得像個貨倉,但高度只有一米六。二十四台縫紉機,二十四個非法移民。裏面大概有三十攝氏度,他們都赤|裸著上半身在那裡工作,沒有一個超過二十歲。那些紙箱子里堆放著幾百件打上鱷魚標誌的馬球衫。老闆想解釋一下,被打斷了。度桑·哈維克?這個當地手工藝作坊是被允許的,警方對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老闆經常提供很多信息。這一次,他眯起眼睛,像是在那裡尋找著什麼。等了半天,一個警察說他最好還是打電話給范霍文警官。
就是我把哈維克帶回到這兒的,這個大個子度桑,一月份的一個夜晚,在我準備那場歷史性大搶劫的時候。來到這棟房子面前時,他對我笑,咧開他那肥厚的紅嘴唇。
說到小心謹慎,卡米爾不是一個好的典範。而這恰恰就是他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