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21:45
但范霍文對此很肯定。那麼我也很肯定。
是路易,我的夥計路易先進來了。他乾乾淨淨,頭髮梳得像一個初領聖餐的人。
從這裏開始,一切未知。
萬籟俱寂。
我什麼也沒有說,咽了咽口水。
他的一隻手放開了槍,移到耳朵上。
我的車停在離艾斯古蒂埃路兩百米的地方。我背著背包穿過籬笆,用棍子給湊上來假裝街頭霸王的野狗們來上兩三下,就這樣穿過了柵欄和籬笆后,我坐在了一個花園裡的一棵冷杉樹下。房子的主人在一樓看電視。朝另一邊看去,三十米遠的地方,越過分隔兩座小樓的柵欄,我獲得了15號房子後方一個很好的視野。
我回到我的地方重新坐下,裹緊大衣,繼續用望遠鏡觀察。
不祥的信號是,他的另一隻手,也就是持槍的那隻,套上了手套。我開始恐慌了。就算我動作再快,如果他開槍,我也死了。尤其是還有一條瘸腿。我猜我流了不少血,沒法準確知道,但它很疼,我不知道如果我要讓這條腿行動起來的時候它會有什麼反應。
他還是一直盯著我,像是被催眠了一樣。在我為他工作的時候,我就常常注意到這個,他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刀。
我的優勢,是這個女孩的存在,這是最好的槓桿,總是會帶來有用的幫助。你打斷她的手,就能拿到一筆錢;你挖掉她的眼睛,就能拿到全家的錢,收益直線上升。一個女孩,差不多就是一個自願的器官捐贈者,每一個器官都值等重的黃金。
槍響一下就響徹整個房間,在這樣的震動下,無論是誰都會暈過去。但我很迅捷。千鈞一髮之際,我猛地撲在樓梯平台上。我沒有快得能完全躲過他的子彈,房子的正門被打爛了,但好在我只是腿上受了一槍。
出於謹慎,他後退了一步,手臂仍然僵著,保持完美的直線。他不害怕,很果決,稜角分明的臉龐表現著一種清醒而適度的平靜。
事情一件一件飛速出現,我的腦袋沒有時間處理信息。另外,理性思維沒有條件反射來得快,那是一種來自脊髓的反應。因為我做的完全就是一個沒有防備的人所做的:出乎意料,被打中,受傷,然後開始行動。
「嘀嘀嘀……」
終於,在晚上十點半的時候,二樓的電視read.99csw.com熄滅了,中間的窗子亮了一分鐘。這扇窗戶比其他的要窄,是衛生間的窗。這簡直是最好的布局了。如果從這唯一的動靜來判斷,裏面不止一個人,但人也不多。我決定起身然後開始行動。
我很長時間沒有動,窺伺著。
我在聽。是警笛聲,來得很快。范霍文沒有笑,沒有在回味他的勝利,他很憂傷。
我驚呆了,嚇得被釘在了地上:當我穿過樓梯平台想登上階梯的時候,在我的左邊,那個廳室的另一端,在除了外面路燈的微光下近乎完全的黑暗中,阿福奈爾就在那裡,面對著我,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他把放在兜里的左手抽出來。
阿福奈爾等著我。我被打中了,而我還沒死,跪在地上,腿肚中槍。
我幾乎沒有意識到腿受傷了。雖然阿福奈爾死了,但我所有的努力正在指向一個巨大的失敗——這時我的腦子給我傳遞了一個新的信息:你跪在過道上,你的手槍沒有子彈了,而你的脖子後面有把槍頂著。
這類觀察會讓你思索生活的意義:文森特·阿福奈爾大半輩子都在殺害自己的同類,而陷入愛河以後的他搖身一變,竟然柔軟得如同麵糊了。
脖子上的槍是由一隻很穩的手持著的。槍口帶來小小的壓迫感。信息很明確,我把華瑟槍遠遠地撥開,它滑了差不多兩米以後停下了。
如果不是處在這種情況中,我會同情他的。
他兩手握著槍,直直地對著我的目光。我要出其不意:他料想我會進攻或者躲開,而實際上我會後退。
所有人都在樓上。出於謹慎,我在靠近樓梯的時候貼著牆走,雙手握著華瑟槍,槍口對著地面……
我轉身,來不及估計後果了,一個鯉魚打挺,撲向門洞邊,伏在地上,我從阿福奈爾的臉上看出,他所預料的完全不是我就這樣在他剛剛打中我的地方突然冒出來的情況。
我一直知道我愛著這個男人。
我把我的旅行包放在門邊,帶上配有消聲器的華瑟手槍,另外,還有一把獵刀跟它一起放在腰間的手槍皮套里的。
他是真誠的。
他的靜止讓我相信想脫身不過是時間問題。
其實我也不敢相信,但是結果已經在那兒了:阿福奈爾被盯住了!
我先轉個彎,再開進read•99csw•com這個街區,離艾斯古蒂埃路還挺遠。今晚,警察們要在很久以後才會靠近。
走到瓷磚上,因為有些磚塊聽上去是空心的,我行進得非常緩慢。到了,出了廚房后,是一個樓梯平台。在我的右邊是把兩個樓層連起來的樓梯,在我面前是正門。左邊是一片開闊地帶,可能是客廳或者飯廳,為了通風,雙開門是開著的。
我跪著,他站著,我們的眼睛不處於同一水平線上,但也差不多了。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的機會。他就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如果我能爭取到幾厘米,幾分鐘……
「你在問自己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尤其是在思考要以什麼方法脫身。因為你猜到我已經憤怒到了什麼程度。」
而范霍文對這一點非常清楚。
我跪著,面朝他,手臂緊繃。
「聽!」
但我不能在對自己失敗的分析上耽擱,因為在得到解答之前,我的頭就會吃上一槍。另外,槍管已經移到了我的腦袋上,對準我的額頭,正停在與阿福奈爾挨第二顆子彈相同的地方。我抬起了頭。
關於他生病的傳聞言之鑿鑿,我只希望他不要把錢全用在檢查和藥物上了,希望他至少能留下足以補償我的努力的數目,不然的話,在我為他預留的表演面前,所謂的癌細胞轉移會顯得像小蘇打一樣無害。邏輯上來說,他應該會想把錢存起來,留在手頭以備不時之需。
我的第一顆子彈穿透了他的喉嚨,第二顆釘進了他的額頭,他甚至沒有時間再次扣動扳機,接著的五顆子彈打進了他的胸膛。他全身抽|動,好像他在拚命地克制自己的五下咳嗽。
這個花園是一個很適合冥想的地方。我總結了一下形勢。當我意識到一切都完美進行,幾乎比我期望的還要好時,我不得不強迫自己耐心等待,因為從本性來說,我是很急躁的。剛到這兒的時候,差一點我就當空開槍了,接著我就會去攻佔房子,像一個被詛咒的人那樣大喊大叫。但我能在這兒,是大量的工作、思考和精力的共同作用結果。我離那一大筆錢只有一步之遙了,所以我得控制自己。半小時以後,鑒於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小心地收拾好我的東西,圍著房子轉悠。沒有報警系統。阿福奈爾不願把他的寧靜小屋改九九藏書造成堡壘,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很精明,這個布爾喬亞先生與周圍的景緻融為了一體。
我馬上僵住了,慢慢地把華瑟槍放在地上。
他拿著莫斯伯格霰彈槍指著我。
「嗨,讓-克勞德……」路易邊靠近邊說著。
不費多少工夫我就已經跳進了車裡,飛馳過了環城大道,接上一小段高速公路,進入郊區。我在這兒了。
我的視線回到范霍文身上。他不在那兒了。
手上是華瑟槍。
如果他出門了,我保證在他回來的時候給他一個歡迎會。
我一出現,他就開槍了。
眼睛一動不動,我在估計我的路線。
「晚上好,馬勒瓦勒。」范霍文對我說道。
坐在扶手椅上的阿福奈爾,我敢說,就像是「媽媽」巴克坐在她的搖椅上一樣。
只有一個房間的燈亮著,在樓上,光線微藍,忽明忽暗的,說明是一台電視機的光線。整棟房子的其餘部分都是黑的。這隻有三種可能:要麼阿福奈爾在樓上看電視,要麼他出門了,要麼他在睡覺,而那個女孩守在法國電視一台前。
此時,國家憲兵干預小組的人員肯定在紙上談兵,根據航拍圖和區點陣圖畫著行動路線。他們實際上不著急,他們至少有一個晚上的時間,要到明天早上才有可能發生點什麼,然後就是監視,監視,監視……可能花上一天,兩天,或是三天。到那個時候,他們的獵物早已不再是個威脅了,因為我已經私下解決了這件事。
「而被刺|激,」范霍文接著說,「尤其是被刺|激到,對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來說這是最壞的。憤怒能對付得過去,把它中和掉,最後總能平靜。但自尊,自尊帶來的傷害是恐怖的。尤其是對於一個無可失去,一無所有的男人來說。比如一個像我一樣的傢伙。一次對自尊的傷害會讓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的大塊頭」——他總是這樣,這個范霍文,總是保護著兒女般的父親的形象,不過鑒於他的身材,這真是荒謬。而我對他很了解,我九-九-藏-書知道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那些美好歲月。
所以之前找不到他也不奇怪了,因為他現在成了布爾喬亞先生。如果在這個傢伙輝煌的時候認識他,看見他現在喬裝在這樣一個名字後面,是件挺悲傷的事。
我被騙得體無完膚。我把兩臂張開以示我不會反抗,慢慢地轉過身,低著頭,避免一切劇烈的動作。
我想做出一副超脫的神情和玩世不恭的樣子,繼續表演我的短劇,但是以這種方式重新見到路易,想起所有的過往和所有被糟蹋的東西,這讓我心碎。
警笛聲很快彙集到這座房子周圍,至少有五輛警車,可能還要更多。旋閃燈的光線透過窗戶照亮了房子內部,像是集市的霓虹燈。在廳室的那邊,阿福奈爾陷在扶手椅里,了無生氣的臉孔上交相輝映著紅藍光。
房子是一座有三十年歷史的獨棟小樓,廚房在一樓後方。打開廚房的玻璃門可以進入房內,從一個面朝花園的台階上去就可以了。我悄悄地登上台階,鎖很舊,一個開瓶器都能把它打開。
這裏環繞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寂,夜晚總是有點令人不安的。先要讓我的心律平穩下來,不然我什麼也聽不見了。
「好吧,腦子快……」他重新開口說道,「過去一直如此。但是今晚,你的腦子似乎遲鈍了點。(他一直看著我的眼睛。)如果你是來找一個裝滿錢的箱子的,你會很滿意,因為確實有這麼一個箱子。一個小時前,阿福奈爾的女人把錢帶走了。而就是我本人幫她叫的計程車。你知道我的,我總是一個對女人很殷勤的人,無論她們是帶著箱子還是在餐廳里爭吵,我都隨時準備幫忙。」
「嗨,路易……」
要弄清是誰在後面等著殺我是不用花太多時間去猜的。當我看見鞋子的時候,猜測馬上就得到了確認:鞋子碼數很小,侏儒穿的鞋子。我的腦子瘋狂地轉著,想找到一條脫身之法。大腦此時向我提出一個問題:他怎麼來到你面前的?
「我發現你想得總是這麼快,我的大塊頭。」
話說回來,這也不是完全肯定的,因為警察要展開一場大突擊。包圍這片區域沒有什麼難的,只要封鎖所有的道路就行,但要圍困小樓,情況就會複雜很多。首先要確保阿福奈爾在家——這是最低要求——而且https://read.99csw•com是獨自一人。這不容易,因為這裏絲毫沒有給小分隊停駐的空地,而且在這個街區,因為幾乎沒有行車,一輛巡邏的車輛馬上就會被認出來。必須派一兩個便衣來監視房子,而這項工作半天內是完不成的,這是肯定的。
如果是他守在電視前面,他就不用看廣告了,因為有我來給他解解悶。
他穿著外套,頭上戴著帽子,一隻手插在兜里,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當然,沒有什麼比小孩更值錢了。當你想得到什麼東西的時候,孩子就是一個完美的武器。這種好事是可遇不可求的。
「逮捕的罪名是殺人,」他說(他的聲音很低,要很專註才能聽見),「持槍搶劫,一月的同謀殺人……對於哈維克的案子,是折磨和殺人,對他的同伴,是謀殺。你他媽的要在牢里待上很長一段時間了,這讓我不好過,你明白嗎?」
「是的,」他好像跟著我的思路似的接著說,「這把槍是阿福奈爾的。在二樓有一個軍火庫,你都想象不出來是他建議我選的這一把。我嘛,在這種狀況下這一把那一把都可以……」
倉促的腳步聲慢慢接近。大門似乎被撞得飛裂。我轉過頭。
我用雙筒望遠鏡觀察了一段時間,接下來,我會靠近、潛入,儘可能出其不意。我已經提前感受到樂趣了。
他說著長篇大論,但始終注意著形勢。
「你,」他說,「你想跑。我感覺到了。(他微笑。)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逃跑或欺騙,這是我們的天性。我們很接近,不是嗎?我們倆非常像。我覺得,也是因為這個,才讓這段故事成為可能。」
我繃緊了肌肉。
如果他睡著了,我就去扮演會說話的鬧鐘的角色。
我看見他那已經貼到眉毛的無檐帽,他突出的眼球……
一幢獨棟小樓……要想象文森特·阿福奈爾待在這樣一個地方是很困難的。這個藏匿點確實詭秘,但我禁不住想,要情願把藏匿點限制在這個遍布獨棟建築的郊區,肯定在這兒得有一個他的心上人,不可能會是別的情況了。可能就是那個人們所聽說的小妞。這是老年人的激|情,一種讓你接受自己變成鄰居眼裡的布爾喬亞先生的那種感情。
這個景象讓我驚愕。
他不會犯錯,他的手槍上了膛,而且這不僅僅是個用來自衛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