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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至少希望,今晚可以遺忘 6

第一章 至少希望,今晚可以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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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昌站在千鶴子和美晴的面前說:「我想,接下來可能會調查意外的原因,但請你們千萬不要責怪自己。」
「我姓岩村,這次的意外真讓人遺憾,聽說兩位願意考慮提供器官捐贈,所以我來拜訪兩位,有任何不了解的情況,都可以問我。」
「她在游泳池中溺水,雖然目前在醫院治療,但失去了意識。聽醫生說,似乎很難救活。」他努力用淡然的語氣說話。
他伸手拿起手機,撥打電話給神崎真紀子。他記得自己好像從來不曾在星期天上午打電話給她,不知道電話是否能夠順利接通。
和昌與熏子互望了一眼后,看著醫生說:「如果我們同意捐贈器官,會移植到誰身上呢?」
生人不停地叫著:「姐姐,姐姐……」
這時,門打開了,進藤走了進來。
「但是……」茂彥皺著眉頭,痛苦地搖了好幾次頭。
「怎麼會這樣?」神崎真紀子說完這句話,就說不下去了。即使是能幹的秘書,遇到這種情況時,也一時想不到該說什麼。
千鶴子用力閉著的雙眼擠出了淚水,美晴用雙手捂著臉。
「我父母也來了,他們想見瑞穗最後一面。」
完成了所有工作后一看時間,已經快上午九點了。他和熏子約定上午十點在醫院見面,也用電子郵件通知了多津朗。聽熏子說,她的父母也想去看瑞穗。
「當然沒問題。」進藤說完,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下定決心似的看著和昌他們,「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千鶴子和美晴開始啜泣,茂彥和多津朗雖然沒有落淚,但懊惱地咬著嘴唇。若葉抱著她的母親,還不太了解眼前狀況的生人茫然地看著大人們。
沒錯。這次的產品是多年努力的成果,他對此充滿自信。不久之前,在接受商業雜誌的採訪時,他還充滿雄心壯志地說,播磨科技將會因為這項產品更上一層樓。
「因為大腦已經沒有活動,所以沒有意識,也不會感到痛苦,但是,大腦以外的部分可能會產生反應。一旦發生這種情況,就會立刻終止檢查,因為這代表並沒有腦死,會繼續進行治療。」
進藤聽了這個問題,立刻挺直了身體。
「姐姐。」生人小聲地叫了一聲。
進藤用力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好像在說,經常有人問這個問題。
熏子也把手放了上來。他們兩人把女兒的手夾在掌心。
「但是,網路上不是寫,外國有時候會在手術時注射麻醉嗎?因為read•99csw.com要摘取器官前,用手術刀割開皮膚時,有病患血壓會上升,還有人會掙扎,所以這種時候就會使用麻醉。」
「拜託了。」和昌向他鞠躬。
和昌拿起瑞穗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瑞穗的手又小,又輕,又柔軟,而且很溫暖,可以感受到血液正在她的身體內循環。
和昌默默點了點頭,熏子也沒有再度悲嘆。因為他們從昨天開始一直告訴自己,不可能發生奇迹。
「沒問題,我儘可能不關機。如果遇到需要關機的狀況,我會事先通知你。」
怎麼了?他想要問妻子,看到妻子的臉,立刻感到一驚。她張大的雙眼中滿是血絲,但絕對不是因為剛才哭過。
「沒問題。啊,對了——」和昌拿著手機的手忍不住用力,「希望你暫時不要告訴其他人詳細的情況。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家人發生了不幸——就這麼回答。」
在和熏子談話時,這個字眼曾經出現過多少次?只要奇迹能夠發生,自己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即使自己怎麼樣都沒關係。然而,這句話每說一次,就更加空虛。因為不會發生,所以才稱為奇迹。
「我已經聯絡了移植協調員,他差不多一個小時後會到。」
他沖了澡,換了衣服。雖然不覺得餓,但在出門之前,他還是吞了一袋冰箱里的果凍狀營養輔助食品。因為他知道這一天將會很漫長。
熏子拿給和昌看了瑞穗的照片。一直到黎明時分,和昌回到了青山的公寓。因為他想要換衣服,而且用家裡的電腦處理工作等各項事情比較方便。
剛才是怎麼回事?——熏子的表情似乎在這麼問。我感覺到瑞穗的手動了一下,是你動了嗎?瑞穗的手不可能會動,一定是你動了,對不對?
「謝謝。」
「……再見。」
「拜託了,不好意思,星期天還打擾你。」
生人踮起腳,看著姐姐的臉。他應該以為姐姐只是睡著了。
掛上電話后,從窗帘縫隙照進來的強烈陽光讓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所以明天之後的行程需要調整一下,能夠取消或是更改的行程,由你判斷後做處理。」
來到醫院后,發現熏子已經到了。她的父母、生人,還有美晴和若葉也都來了。千鶴子和美晴雙眼都哭腫了,岳父茂彥雙手放在腿上,對著和昌深深鞠躬。
那個男人走向和昌他們,從懷裡拿出名片。
「先向兩位說明目前九-九-藏-書的情況。」和昌他們坐下后,醫生開了口,然後指著電腦屏幕說,「請先看這個屏幕。」
「哪件事?」
「什麼事?」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據我所了解的常識,全國有約三十萬病人需要洗腎,大部分病人都希望可以換腎;全國也隨時有數十名等待心臟移植手術的兒童,我無法得知令千金的器官將會如何處理。如果兩位想要了解更詳細的情況,我可以聯絡移植協調員。在聽取移植協調員的說明之後,也可以拒絕捐贈。請問兩位有需要嗎?」
如果瑞穗回答,就真的是奇迹了,可惜並沒有發生。
之前在某次宴會時,她曾經見過瑞穗。
和昌看了看手錶,剛好上午十一點。
岩村一言不發地走出加護病房。進藤目送他離開后,看著和昌他們說:「我們繼續進行治療。」
他和熏子兩個人來到昨天的房間,進藤已經等在那裡。
和昌將視線從生人移到熏子身上,熏子仍然注視著和昌,眼中充滿了問號。
剛才的是錯覺。和昌告訴自己。因為生人突然叫了一聲,所以自己的感覺有點兒錯亂,也可能是自己在無意識中動了一下。
和昌把四葉幸運草的事告訴了進藤。
「萬一是真的呢?如果她會痛,不是太可憐了嗎?」
「真的很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我老婆做錯事,就是我的錯。不管是要殺要剮,都隨便你。」他呻|吟著,費力地擠出這番話。
不一會兒,多津朗也到了。他穿著茶色西裝,還系了領帶。多津朗向熏子打招呼后,和茂彥他們一起為失去孫女唉聲嘆氣。
他們去家屬休息室叫了多津朗和其他人,大家一起去見瑞穗。
「也有這種可能。如果發現可能有負面影響時,就會中斷測試,判定腦死。這一連串的測試會進行兩次,第二次確認腦死時,就是死亡時間。」
一個長相溫厚的男人跟著進藤走了進來,雖然頭髮花白,但並沒有蒼老的感覺。
熏子親吻著瑞穗的臉頰,然後小聲地說:「再見,希望你在天堂很幸福……」說到這裏,她就因為哽咽而說不下去了。
「對姐姐說『再見』。」
「那等一下問協調員。」和昌這麼回答。
「嗯。」她眨了眨眼睛。
「嗯,不瞞你說——」
但是,電話鈴聲很快就斷了,電話中傳來快活的聲音。
「是。」和昌回答,「但在回答之前,我想先確認幾件事。」
「知道了,我會分別安排您出九九藏書席和缺席的兩個方案。萬一您缺席時,可以請副董事長代理嗎?」
「我們開始思考,瑞穗自己會希望怎麼做,於是,我太太告訴我一件事。」
就在這時,和昌覺得瑞穗的手在自己手掌上輕輕抽|動了一下,但只是很輕微的感覺,難以確定真的是她的手動了。而且,他的手上並不是只有瑞穗的手而已,熏子的手放在瑞穗的手上方,也許是熏子的手動了,傳遞到和昌的手上。
年幼的兒子走了過來,和昌拿起他的右手,讓他握住瑞穗的手。
和昌也覺得有道理。昨天晚上和熏子討論時,在網路上查了腦死判定的方法等各種信息。雖然無法搞懂每項測試的細節,但兩個人都對拿掉人工呼吸器進行測試的項目感到不安。因為覺得這完全是「置人于死地」的行為。
雖然他整晚沒有合眼,卻完全沒有睡意,只是感到腦袋昏昏沉沉的,敲打鍵盤的手指動作也很遲鈍。
「早安,我是神崎。」
「聽了這件事後,我覺得如果可以問瑞穗的意見,她應該會說,願意用自己殘餘的生命,幫助正陷入痛苦的陌生人——我們認為她會這麼說。」
「請您別介意。而且,那個……」她似乎在調整呼吸,「真的已經束手無策了嗎?連發生奇迹的一線希望也沒有嗎?」
「希望兩位了解,腦死判定並不是為病人所做的檢查,只是器官移植的步驟之一,所以也有很多人覺得無法接受,因此拒絕。」
「沒關係,請問有什麼指示嗎?」她用秘書特有的語氣問道。
「生人,」和昌叫著兒子,「你握住姐姐的手。」
瑞穗已經死了,屍體不可能動彈。
「目前顯示的是大腦活動的情況。藍色部分代表沒有活動,黃色的部分和帶有一小塊紅色的部分有少許活動,但沒有活動的部分佔了這麼大的比例,通常認為大腦失去功能的可能性相當高。」
和昌看到進藤的舉動,覺得雖然這樣的結果很不幸,但很慶幸遇到這位主治醫生。
「好的。董事長,請您保重,也請夫人多保重。」
「熏子……」
「我看到網路上說,腦死判定檢查會對病患造成很大的負擔。」
「啊?瑞穗嗎?」神崎真紀子的聲音緊張起來。
「你們討論過了嗎?」進藤問道。
「我們昨天晚上不是曾經聊到嗎?手術的時候……手術摘取器官時,不知道瑞穗會不會覺得痛。」
「女兒,」熏子說,「她還活著,她還沒死。」
九-九-藏-書「還有其他問題嗎?」
和昌無法忽略妻子如此強烈的期待,只有丈夫能夠響應妻子的期待。
和昌伸出右手,想要接過岩村遞過來的名片,熏子的手突然從旁邊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董事長?」神崎真紀子在電話中叫著他。
「你也知道,對不對?瑞穗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
「你對BMI多少有點兒了解,所以應該知道這代表的意義。」
他們相互凝視。她的眼中發出的光芒,充滿了希望和他有共鳴的期待。他們夫妻之間,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如此真摯相對了?
「因為已經沒有腦波了。」
屏幕上顯示了瑞穗的頭部,整體偏藍色,但有些地方有少許黃色和紅色。
「早安,不好意思,假日打擾你。」
「太可憐……」
和昌咬緊牙關,如果稍不留神,可能就會向她訴苦。
說到底,自己是工作狂。和昌暗自想道。埋頭工作更適合自己的個性,也許想要建立幸福溫馨的家庭生活本身就是錯誤的決定。
「遵命。」
腦死判定並不是為病人所做的測試——聽了進藤的這句話,他了解了測試的意義。
「啊……對不起,我出神了。我會儘可能出席產品發表會,所以請你往這個方向安排。」
岩村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並沒有持續太久。他點了點頭,似乎能夠理解,然後轉頭看向進藤。進藤也輕輕點了點頭。
他發現自己產生了不同於向多津朗說明情況時的緊張,可能是身為經營者的矜持,不願意下屬發現自己內心的脆弱。
既然已經腦死,根本不需要擔心疼痛的問題。雖然和昌這麼想,但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為熏子應該也發現自己說的話很奇怪。
護理師來叫和昌他們,進藤似乎暫時忙完了。
和昌將視線移回進藤身上。
和昌再度看著熏子,確認她輕輕點頭后,對進藤說:「那就麻煩你了。」
「哦。」和昌輕輕應了一聲,「聽他剛才所說,大腦已經無法發揮功能,所以也不會覺得痛。」
「移植協調員到了。」
「那就這樣,其他事就拜託你了。」
奇迹嗎?
進藤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吐了一大口氣。他看著和昌與熏子后,向他們鞠了一躬說:「我會銘記在心。」
和昌點了點頭,問熏子:「可以說嗎?」
瑞穗和昨天一樣,全身插滿各種管子,躺在加護病房的病床上。雖然已經了解了她目前的狀況,但看到她安詳的睡臉,難以想象她的靈魂已經https://read.99csw.com不在了。
最後輪到和昌他們。和昌與熏子、生人一起走向病床。
「請你不要這樣,我知道媽媽她們並沒有錯。」
進藤的說明很理性,也很容易理解。和昌了解之後,小聲嘀咕說:「是這樣啊。」
「我女兒發生了意外,目前情況很危急。」
「真的有這種事嗎?網路上的消息有時候真假難辨。」
「首先是關於腦死判斷的相關檢查,如果並沒有腦死,會造成痛苦嗎?」
和昌看著那個姓岩村的協調員說:「很抱歉,請回吧,我們拒絕提供器官捐贈。」
大家開始輪流撫摩瑞穗的身體。雖然目前尚未確定腦死,但眼前的儀式完全像是告別式。茂彥和千鶴子最先撫摩了瑞穗,接著是多津朗,然後是美晴和若葉。大家摸著瑞穗的臉和手,對她說著話。加護病房內一片哀傷。
「什麼問題?」
「會不會因此造成癥狀進一步惡化呢?」
神崎真紀子沒有回答。她可能無法回答。
和昌看著熏子,熏子也一臉驚訝的表情注視著他。
「我了解了,那請兩位稍候片刻。」進藤說完,走出了房間。
門打開了,進藤走了進來。
她的臉轉向和昌。
「我想請教兩位願意考慮器官捐贈的理由。當然,如果兩位不願回答,我不會再過問。」
室內只剩下和昌與熏子后,熏子從皮包里拿出手帕,按著眼角后小聲地說:「那件事不問也沒關係嗎?」
「你是說無呼吸測試。沒錯,因為會將人工呼吸器移開一定的時間,確認病人沒有自主呼吸。因為無法進行自主呼吸,所以無法吸入氧氣,的確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所以,這項測試會安排在最後進行。」
「知道了,但問題在於後天之後的行程該怎麼辦?基本上會儘可能取消,但星期三有新產品發表會。」
「……是。」
她停頓了一下后回答說:「我知道了。明天只有公司內部會議,所以應該沒問題。如果遇到需要您裁示或是決定的問題,會儘可能延後。當遇到緊急狀況時,可以聯絡您嗎?」雖然她口齒利落,但聲音微微發抖。和昌眼前浮現出神崎真紀子心慌意亂,操作著愛用的平板電腦的身影。
和昌注視著瑞穗雙眼緊閉的臉龐,腦海中浮現許多的回憶。他發現雖然這一年很少見面,但內心的相簿內留下了無數的場景。就連很不顧家的自己都有這麼多的回憶,和瑞穗朝夕相處的熏子不知道會多難過。光是想象熏子的悲傷,和昌就感到暈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