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漫漫艱難戰
1940年9月
「方便收屍嗎?」
「這裏大致有個洞。」伍爾芙小姐說,堅定地握住厄蘇拉的手,帶她向前,彷彿後者是個扭扭捏捏的孩子。厄蘇拉根本看不出哪裡有洞。「我想應該很安全,你只需要鑽進去就行。」
「他不像我們那樣懷舊。」
「來吧,托德小姐。」弗雷德說著扶她起身,「您在黑暗中肯定是找不到路的。還是我送您去大門口吧。」他攙住她的手臂走起來,一路領著帶著,兩人極像在周日的河岸街上散步。厄蘇拉想起自己小時候對弗雷德有過幻想。恐怕不難再有幻想,她覺得。
「不大會了。」他說,「明天我就去救火隊了。像威利這樣的能開火車的老人很多。」
那個聲音果真是德金先生,此時他從陰沉的霧霾中走了出來,將電筒的光照在筆記本上,紙上暈上一層昏黃的光。「這條街上住著許多人嘛。」他看著一份名單說,這名單上的姓名和門牌號,與周遭廢墟再無關聯。「威爾森一家住在1號。」他說,彷彿按順序從頭報起還有什麼意義。
「差不多是那樣的東西。」
繞過昨晚險些掉入的大坑時,她看見伍爾芙小姐正坐在一張從殘骸里打撈出的餐桌邊,彷彿坐在自己的辦公室內,為人們指點方向——哪裡有食物和庇護,哪裡能領到衣物和配給卡等東西。伍爾芙小姐的精神仍然抖擻,然而只有天知道她上一次睡覺是什麼時候。毫無疑問,這位婦女的靈魂是用鐵打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厄蘇拉對伍爾芙小姐的好感與日俱增,對她的敬仰超過對自己認識的任何其他人,也許只有休還在她之上。
這天晚上是施行燈光管制以來最黑的一夜。她一隻手摸著前方走著,終於撞見一個女人,告訴了她自己所在的位置。兩人同行了半英里路,她自己又走了幾分鐘,便聽見背後有了腳步聲。她對那腳步聲說「這裡有人」,以防來人同她撞在一起。那是個男人。身影同她一起走到海德公園。戰爭以前,與陌生人挽臂而行根本是難以想象的事——尤其對方還是個男人——而如今,與來自天空的危險相比,這樣古怪的親密行為所能帶給一個人的傷害簡直就微乎其微。
「要進裏面去?」厄蘇拉抬頭恐懼地看著面前高高堆起的火山。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勇氣,進入那地獄的入口。
「我當然敢。」
「對啊。」厄蘇拉說,「我們想象出阿卡狄亞,懷念從未存在的過去。而拉爾夫的阿卡狄亞卻在未來。兩者同樣不真實。」
希爾維養了一大群小雞,且為了滿足軍需正緊鑼密鼓地提高雞蛋產量。「可憐的東西們,日夜不停地下蛋。」帕米拉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母親在經營兵工廠呢。」厄蘇拉怎麼也想不到如何讓雞也能加班。「她跟雞去遊說嘛。」帕米拉笑道,「作為一個合格的養雞婦人。」
「我是認真的。我寧願你做個膽小鬼,只要能活著,小熊。對泰迪和吉米也同樣。」
「我看她現在是有什麼演什麼。唱唱歌、演演滑稽劇,這你們也都明白。」希爾維看起來並不明白。
「我現在說了。」休說,「給你提個醒。縮起脖子做人,點火時拿東西擋著。」
「我在考慮回愛爾蘭。」兩人給盤子過水時,布麗奇特說,「在英國我從來沒有過家的感覺。」
帕米拉的孩子扮牛仔,轉移過來的孩子高高興興地扮著阿帕切族人。「我覺得土著的角色更適合他們的天性。」帕米拉說。她用紙板和雞毛給印第安人每人做了一個頭飾。牛仔們則只有休的手帕可用,紛紛扎在脖子里。兩條拉布拉多獵犬以犬科動物興奮時特有的形態相互追逐。年僅十個月大的傑拉德睡在帕米拉的狗黑提身邊的毯子上。黑提面對躁動的景象巋然不動。
一到營地她便倒在行軍床上,與其說立即睡著,不如說暈了過去。六點警報解除時她醒過來,感到自己已經睡了好幾天,雖然只有三小時。
她沒有回家,而是走回廢墟去看了看救援的進展。日光下的廢墟看來很不一樣,竟然十分眼熟。雖然她無論如何想不起究竟在哪裡看見過。
「我本來要說『親密』,但是好吧,就按你說的,『上床』。」希爾維已經回到草坪上,正在拆散作戰雙方。轉移兒童的打法相當不光明磊落。休已被晾衣繩綁起。「救命!」他對厄蘇拉做出口型,臉上卻露出小男孩的微笑。厄蘇拉很高興看見他快樂的樣子。
她已徹底筋疲力盡,幾乎累得走不動路了。她費盡最後一絲力氣避著地上的亂石,才走了十碼左右,就被不知是誰揪住手臂猛地拖住,她險些摔倒,幸虧攔她的人也緊緊穩住了她。「小心,托德小姐。」一個聲音吼道。
小心翼翼地,她開始往土冢上爬去。一個救援隊員伸手拉了她一把。替班的救援隊已經上崗,然而上一班崗的隊員仍在勞作。厄蘇拉理解他們的心情,一旦認為事故現場屬於了自己,是很難半途丟下不管的。
他們用沙包將駐地防禦起來,雖然誰也不信遭襲擊時它們能有什麼用。除了厄蘇拉一個人覺得採取防禦措施必不可少外,其餘人等均同勃洛克先生一樣,認為「命里有時終須有」,這種佛教中的超然態度,必定會贏得科萊特大夫的讚賞。是年夏季,《泰晤士報》上登了一則訃告。厄蘇拉很高興科萊特大夫不用再經歷一遍戰爭,不然他勢必發覺蓋伊在阿拉斯所失去的一切都白白失去了。
他陪她走回禮堂。「你太累了。」他說。他一路上都攙扶著她,她透過他緊抓的手指,感受到他肌肉的力量。
然而事實是,他們還沒有。如果他更急切,也許他們會。她想起克萊頓來。「不管怎麼說反正也沒時間……」
「好吧,坐機車的確很刺|激。」她對弗雷德說。她不知道自己將再也見不到父親。
「不對,此處即地獄,我亦從未離開。」那聲音彷彿看透了她的心思,又說。四周很黑,她看不清是誰在說話,雖然她毫不懷疑,說話的人應該是她所在小隊的防空指揮官德金先生。他是退休英語教師,喜歡引經據典,但常常引錯。那聲音——或者說德金先生——又引了幾句,恐怕仍出自《浮士德》,但因幾條街外一顆炸彈炸響而聽不見了。
「不,只是個洞。另一邊離地面有段距離。我們覺得下面好像有人。下面離洞不算高。」她鼓勵似的補充道。「不是隧道。」她又說,「你來鑽吧。」救援小組的人停下手上的鋤鍬,不甚耐心地等待厄蘇拉行動。
「很糟糕,」她走到厄蘇拉跟前,平靜地說,「他們需要輕的人。」
「真的?」厄蘇拉說。
轟隆隆的塌陷慢下來,窸窸窣窣地收了尾。雪崩停止。同一個聲音又喊:「好了,繼續!」這天晚上沒有月亮。重型救援隊面具上的小電筒作為唯一的光源,彷彿鬼火一般在廢墟頂端移動。造成這無邊而又可怖的黑暗的另一個原因,是漫天深重的煙塵,它彷彿絲幕一般垂掛下來。臭氣依然濃重。不只是煤氣和高爆速炸藥的氣味,還有樓宇被炸得粉碎時所釋放出的惡臭。這氣味避無可避。她已在口鼻上像纏繃帶一樣蒙了
九*九*藏*書一塊舊絲巾,卻擋不住灰塵和惡臭鑽入她的肺葉。死亡和腐朽無時無刻不附著在她的膚表、發間、鼻孔里、肺泡中和指甲蓋下面。它們已然成為她的一部分。「來一杯吧。」休說著,給她倒了杯藏在花園書房雕花琉璃瓶里的上等威士忌。「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躲在這裏了。」他說,「只有這裏找得到清凈。轉移兒童和狗不得入內。你知道,我替你擔著心啊。」他補充說。
「裏面有人嗎?」她爬回外面后,伍爾芙小姐懷著一絲希望問。
她向托尼交代了事情后,由於有人說彷彿在洞里聽到聲音,她又折返洞里。那個蒼白的死人像先前一樣安安靜靜。「你好,又是我。」她對他說。她心想這人也許是過去住臨街的麥克考爾先生,來這兒是為了看望誰。不幸啊。她累得像條狗,連死人永恆的安眠都讓她羡慕。
哈羅德有沒有將自己的見聞告訴帕米拉呢?厄蘇拉沒有問。當此良辰提這樣的問題未免掃興。她想到了那些從上一場戰爭里生還后對戰壕里發生的事隻字不提的人。西姆斯先生、帕爾默先生,當然,還有她的父親。
布麗奇特端著茶和蛋糕出現了。帕米拉說:「我還是去把爸爸解開吧。」
休回來了,布麗奇特端著他的一盤午餐,嘟囔著走了出去。
「我保證!」她喊道,「回頭見!」
「天真。」帕米拉說。
「你是說他心目中高聳入雲的宮殿?」
「那你們……你知道我想問什麼。」
「巡邏與監察」是伍爾芙小姐的座右銘。大家一般兩人一組巡視街區,至午夜,通常就有了一段安靜期,如果再往下沒有炸彈炸在他們負責的街道,大家就開始禮貌爭論起究竟誰應該睡行軍床。當然,如果確有空襲炸到了「他們地段」,那麼大家就要像伍爾芙小姐說的那樣,「全體手拿水泵」。有時大家爬到她的公寓里進行「監察」,公寓位於三樓,臨街角處有面大窗,視野開闊。
「你能保證在倫敦會保重自己嗎,小熊?」休說。他必須提高音量,才壓得過蒸汽的嘶鳴。
回到菲力莫爾花園,梅麗已經起床穿戴完畢。「昨日可好?」她說,「壺裡有茶。」她說著給厄蘇拉倒了一杯。
「我想我已經認識了。」她說,雖然其實並不認識,但她不願再麻煩弗雷德。「嗯,再次謝謝您。下回再去狐狸角時,也許還會見到您。」
坐機車誠然刺|激,同時也很嚇人。引擎彷彿一隻猛獸,咆哮著在黑暗中賓士,機器原始的力量彷彿具有了自己的生命。它抖著、震動著,彷彿要將她從體內擺脫。厄蘇拉從前未曾想過機車車廂里究竟是怎樣一番景況。就算想過,也絕想不到能夠吵成這個地步——也就是想想司機警惕地觀望前方軌道、鍋爐工精神抖擻地往爐膛里鏟煤這種事。然而事實上,機車車廂的氣氛一片緊張,鍋爐工和司機之間就坡度和爐壓交流不斷,一時鏟煤、一時急停的動作不斷,哐啷哐啷的雜訊不斷。爐膛燒得整個車廂燠熱難耐。為了掩蔽燈火而罩上的鐵皮擋不住隧道的煤渣濺進車裡。熱死了!「比地獄還熱。」弗雷德說。
「我記得你說過,對一個女人來說,世上沒有比婚姻更崇高的職業。」休說。
「噢,你知道。」厄蘇拉接過茶說。茶水已經不很熱,她聳了聳肩。「可怕極了。時間到了嗎?我得上班去了。」
「真有這事?肯定是我少不更事的時候。」
「那也是結婚造成的。」希爾維說。
厄蘇拉沒注意到現場還有狗。這隻是倫敦那夜發生的多起轟炸事故中的一起罷了。她抓起那沓報告說:「福塞特小姐,你來歸檔吧。」心中已等不及要去喝那十一點的上午茶了。
隨著晚間精密挖掘的成果逐漸顯露,土冢頂的「火山口」突然響起一陣興奮的喧嘩。一個腋下套著繩索的女人(這一幕喪盡了女人所有的優雅)被生拉硬拽地從洞穴里拖了出來。再由幾雙手傳遞到了土冢腳下。
厄蘇拉照照鏡子,發覺自己渾身是煤灰。「樣子真嚇人。」她說。
「但你喜歡他?」
「我們隊真有文化,不是嗎?」勃洛克先生自嘲地說,「還打什麼仗,不如去演出。」(「勃洛克先生是個感情激烈的人。」伍爾芙小姐說。飲酒也很激烈,厄蘇拉心想。事實上任何方面都十分激烈。)
「不方便。」
「托德小姐?」
翌日她歸檔時驚訝地發現了伍爾芙小姐登記的幾份檔案,出自她護士長的手筆,字跡清晰整潔。有時檔案袋裡會裝一大包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呈到她辦公桌上。05.00中期事故報告。情況報告。傷亡:送醫55人。死亡30人。3人下落不明。徹底毀壞房屋7幢。約計120人無家可歸。現有救火隊2支、救護車2輛、人力資源規劃員2名、特種部隊2支及警犬1條在崗。救援工作仍在繼續。
「至少你在這裏十分安全。」厄蘇拉說。安全嗎?她突然想到了休前去處理的那個未爆的炸彈。又想起幾周前在莊園農場上將奶牛炸成碎塊的那發炸彈。「許多人默默把牛肉吃了。」帕米拉說,「很高興告訴你,我們也吃了。」希爾維似乎覺得這「可怕的一幕」令他們落到了與倫敦苦難大眾一樣不堪的地步。她從前門回到桌前,沒有繼續吃完自己的午餐,而是點起一支煙。厄蘇拉將母親盤中剩下的食物吃完,帕米拉從希爾維的煙盒裡拿出一支煙點燃。
「我沒事。」她說,然而心裏並沒有嘴上說的這麼輕鬆。「別為我擔心。另外,謝謝您。晚安,弗雷德。」她堅定地邁出第一步,立即絆在鐵軌上,倒地時膝蓋跪進碎石,疼得她一聲驚呼。
「輕的人?」厄蘇拉重複道。
發放背帶褲是最近才發生的事,背帶褲呈海軍藍,款式難看。在那以前,厄蘇拉一直穿著宣戰後希爾維一時興起在辛普森之家買的防護服,還在腰間系了一條休的舊皮帶,用來掛她的「配飾」——電筒、防毒面具、急救包和便箋本。在防護服的一個口袋裡,厄蘇拉放了一柄小折刀和一塊手帕,在另一個裡,她放了一副厚皮手套和一支唇膏。「噢,多好的主意。」伍爾芙小姐看見小折刀時說。還是面對現實吧,厄蘇拉心想,雖然名義上是一支正規軍,他們其實還是得就地取材。
她以為她永遠無法擺脫那第一次事故的陰影,但接踵而來許許多多的事故將它給掩埋了,如今她很少再把它想起來。
「真是的!這樣的問題你也問得出!」厄蘇拉笑道。(希爾維又到前門去了。休則盤腿坐在草坪上,扮演一名印第安酋長。)
厄蘇拉見她周身被灰塵染得黢黑,一時清醒一時昏迷。雖然氣若遊絲,但好歹活了下來。她被裝進冢底一輛耐心等候多時的救護車裡。
火車轟隆轟隆地出了站,她儘力轉身,想在黑暗的站台上看清他的樣子。她感到胸口刀扎般的內疚,晚飯後她與孩子們瘋瘋癲癲地玩了一次捉迷藏,其實應該像休說的那樣,趁天亮時出發。現在休不得不黑燈瞎火地獨自走那條土路了。(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可憐的小安吉拉。)很快,休消失在黑暗與煙霧中。
兩人疲憊地向九-九-藏-書廢墟走去。德金先生將街道住戶表遞給她,加入人鏈一道運起了垃圾。沒有人用鏟子挖,大家都像考古學家一樣,小心翼翼在用手撿。「上面很容易塌。」排在廢墟底端的一個救援隊員解釋說。一根樑柱從廢墟中清理出來,正在往廢墟(與其說是廢墟,不如說是火山更確切,厄蘇拉想)下運。許多重型救援隊員從前都是建築工人——砌磚匠、搬運工之類——厄蘇拉心想不知他們攀爬被拆解的樓體時會不會奇怪、是否有時光倒流的感覺。不過說來這些人也都很切實際,除了解決問題心無旁騖,應該不會產生這樣夢幻的想法。
兩人來到兩扇大木門前,弗雷德打開上面的一扇小門。
「噢,」希爾維禮貌地對他說,「你住在這附近嗎?跟我們一起吃點吧?」
「這邊。」伍爾芙小姐說。那是另一個廢墟堆,與剛才那個一樣大。她們已到了另一條街,還是仍在同一條街上?厄蘇拉已經徹底轉了向。究竟一共有多少堆?一個噩夢般的情景劃過她的腦際:整個倫敦都化作了一堆廢墟。
「你好。」她說,似乎期待男人的回答,雖然仔細一看,她發覺男人的頭顱已經不完整了。
翌日兩人用救下來的一點蛋液,想辦法做了份雞蛋卷。
雖然一切都已臭到極致,雨水似乎讓它們又發出了更濃的惡臭。濕潮的磚灰凝成麵糊狀的沙漿。在外辛苦幾小時,他們便都從頭到腳蓋上了這種東西。由於太噁心,大家都盡量不去想它。
「那是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她又仔細看了看。發現一個坑——巨大的坑——深不見底。「有二十英尺,甚至三十英尺深,」勃洛克先生說,「你差點就走進去了。」
孩子們也在戶外吃飯——慵懶地靠坐在草地上,假裝自己吃的是燉水牛肉和玉米煮豆(實際上吃的是粗鹽牛肉片三明治和白煮蛋)。他們從花園柴房裡找出一個很髒的窩棚,開始瘋玩牛仔和印第安人的遊戲,直到篷車(其實是端盤子的布麗奇特)送來了食物。
「演莎士比亞嗎?」希爾維難以置信地問。
「希爾維,你呀,」休比往常愈發嚴厲地說,「有時候真像個孩子。」
「真好吃。」梅麗說,「你應該多回去幾次。」
「輕的人?」厄蘇拉重複道,不知為何似乎聽不懂這句話。
伍爾芙小姐認識齊默曼先生時,自己正在英國德籍猶太人基金中心工作(「這名字恐怕長得有些拗口」)。厄蘇拉一直搞不清伍爾芙小姐自視不容辯駁,究竟是因為她很有影響力,還是單純因為她不接受被拒絕的情況。也許二者的因素都有。
「好了,再見。」她說,「恐怕我們再不會見面了。」
「恐怕沒有汽油了。」他說。「你應該早點動身。」他惋惜地補充道。他打著一個很大的電筒,可誰也不衝著他喊,讓他關掉。「我可不覺得自己能把亨克爾轟炸機引來。」他說。厄蘇拉告訴他,許多救援隊員對光線有近乎迷信的恐懼,就算在轟炸進行中,置身起火的大樓和燃燒彈之間,仍然不肯開電筒,就好像它細微的光線會帶來什麼差別。
「什麼事,德金先生?我又想遠了。」這幾天,她總是這樣——身處可怕境地,卻泛起對過去美好的回憶。彷彿漆黑中發出一縷縷銀色的光。
「恐怕是的。」
「嗯,」弗雷德說,「我橫豎要把機車開回城裡,燃料充足,也有個鍋爐工,也就是這位老夥計威利,假設您不介意坐車台,托德小姐,我想送您回去不成問題。」
「他代表族中唯一的女性。」帕米拉說,「至少這樣孩子們能稍微安靜些。這已經是奇迹了。整個印第安之夏都很管用。」
「可憐的慰問隊。」休笑道。
「更像個機車司機吧。」她說完,迅速報備了當晚的歷險經過。
「那我今晚就回不去了。」厄蘇拉說。
布麗奇特出來收盤子,厄蘇拉立即起身說:「噢,不用,我來。」帕米拉和希爾維卻端坐不動靜靜吸煙,看著窩棚嚴防死守著轉移兒童的攻勢。厄蘇拉覺得自己遭了不公。希爾維和帕米拉都說自己的日子難過,其實只有厄蘇拉一個人做了一天事、值了一夜勤、目睹了最最可怕的情景。昨天他們在解救遇難者時,頭上還被滴了許多死人的血,那人死在樓上卧室,卻由於玻璃天棚粉碎,樓梯上玻璃碴齊膝,誰也無法上二樓去處理他。
他們必須熟知負責區域內所有的住戶,了解他們是否有私人避難處,抑或去公共避難處,或者乾脆也是宿命論者,根本不想避難。區內無論誰離家、搬遷、結婚、生子、死亡,他們都得知道。還必須了解所有消防龍頭的位置,所有死巷和窄弄的位置,所有地窖和公路服務區的位置。
再從洞里鑽出來后,餐車已經到了。她敞開肚子喝茶,噗噗往外吐著沙泥。「我打賭你必定出身高貴。」帕爾默先生笑道。「你這是故意刁難我了。」厄蘇拉一邊說,一邊笑,「我想我吐得還算文雅吧。」廢墟上的救援工作仍在進行中,雖然看似毫無結果,但緊張的節奏在後半夜慢了下來,於是伍爾芙小姐吩咐她回營地休息。廢墟頂有人要繩子,厄蘇拉猜是要放人下去,或提人上來,或者既放人下去又提人上來。(「他們覺得好像有個女人。」德金先生說)
帕爾默先生也在營地,且不嫌麻煩張羅了茶水。她能夠想象他在家裡的樣子。穿著拖鞋,叼著煙斗,讀著報紙。戰地與他格格不入。「拿著。」他說著,遞給她一杯茶。「你可以回家了,親愛的。」他說,「雨已經停了。」彷彿前夜攪擾她安寧的不是德國納粹空軍,而是一場豪雨。
「唉,我希望我死的時候,可別死在糞堆里。」勃洛克先生更為直白地說道。
「你像個挖煤的。」梅麗說。
景況狼藉,整條街都炸沒了。而廢墟還是原來的廢墟,自成體系,彷彿蜂巢般忙碌。對戰爭中的藝術家來說是多麼好的主題,她想。名字就叫《土冢上的挖掘者》。畢阿·肖克洛斯上的就是美術學院,戰爭伊始畢業。不知她是否受戰爭感染而開始了對它的描繪,抑或不以為然地正努力超然它之上?
「我什麼也沒看見。」
一籃燃燒彈乘著降落傘飄飄搖搖落下來,落在已炸得不成模樣的街上,開出烈焰的花。一名防空指揮官抱著一卷消防皮帶向燃燒彈跑去。厄蘇拉認不出他的臉。要是周遭沒有雜訊,這夜色下的景觀或許看起來很美。然而事實是雜訊不絕。彷彿有人打開了地獄之門,放出惡靈野獸般的咆哮。
「托德先生,托德小姐。你們趕上了今晚最後一班火車。」弗雷德·史密斯說。弗雷德從鍋爐工升職做了司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噢,」梅麗說,「弗雷德·史密斯,以前送肉的那個男孩。他挺招人喜歡。」
「現在還是,我想。我從狐狸角帶了些雞蛋。」她說著從包里拿出希爾維給的紙板盒。雞蛋都籠在稻草里,但因為鐵軌上太顛,或因為她在車場里摔的那一跤,現在都碎了。
伍爾芙小姐還給大家做額外的急救訓練。她除了曾是醫院護士長,在一戰中也還辦過一個戰地醫院,因此解釋給大家說,戰爭中的傷亡read•99csw•com與人們在和平時期看到的普通事故十分不同(「你們當中實際見過那場可怕衝突的先生們,一定會同意我的說法。」)。「要噁心得多。」她說,「我們必須做好目睹惡形惡狀的準備。」當然,伍爾芙小姐發現惡形惡狀事關普通市民而非戰地兵士,事關一鏟一鏟清理不知是誰的血糊肉塊和從廢墟中撿拾兒童纖小的肢體時,自己也大大地感到了意外。
「活著嗎?」
她們在露台上吃午飯,一盆馬鈴薯雞蛋沙拉,放了小紅蘿蔔、生菜、番茄,還有黃瓜。「均出自我們母上大人神奇雙手的耕種。」帕米拉說。厄蘇拉好久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午飯了。「跟著還有一道蘋果醬吐司,我想。」帕米拉說。希爾維離開去應門鈴了,休正在外處理一發據說掉在村子另一邊田裡未爆的炸彈,於是此時桌前除了她們沒有別人。
「就算活著吧。」
「我有男友了。」厄蘇拉突然說,雖然只是為了調節氣氛而說出的消息,卻把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早知道應該不說的。
「我很驚訝。她一生並不喜歡和其他女人打交道。」帕米拉說。
她覺得自己回到菲力莫爾花園時應該已近黎明,然而事實上不過午夜。梅麗仍然妝容齊整,剛剛外出歸來。「噢,我的上帝。」她見到厄蘇拉時說,「發生了什麼事?你被炸了?」
「上床?」帕米拉說。
厄蘇拉在昏沉中尋找標識事故管理人員崗亭的藍燈,卻看見伍爾芙小姐踏著碎磚徑直向她走來。「很糟糕,」她走到厄蘇拉跟前,平靜地說,「他們需要輕的人。」
他將電筒照向前方。「你看見了嗎?」他說。
這堆廢墟並不像火山。救援小組從堆側一條通道進入,比處理剛才那堆廢墟時更為大胆地用鶴嘴鋤和鐵鍬在碎石間敲弄著。
「你只是說說罷了。」
「這你也只是說說而已。」
帕米拉朝厄蘇拉抬了抬眉毛,後者心想,不知父母何時竟變得這樣愛吵架了?厄蘇拉本想問問休炸彈的事,但被帕米拉搶了先。「梅麗怎麼樣了?」帕米拉打起精神,改變話題。
最後,隊上還有個柏林人齊默曼先生(「請叫我嘉比。」他說,但誰也不這麼叫),曾是交響樂團小提琴手。大家提到他,都稱「我們的難民」(希爾維家的轉移兒童也因他們的境況被冠以相同的名字)。1935年樂團巡演時他「跳了船」。伍爾芙小姐在難民委員會認識他后,費很大勁才保住了他和提琴,使他既未遭關押,也不被遣送到大西洋致命海水的另一端去。大家跟隨伍爾芙小姐的領導,從不用英語稱他先生,而始終叫「Herr」。厄蘇拉知道伍爾芙小姐這樣做是為了叫他有回家的感覺,但實際效果卻只是讓他更覺得自己身處異地。
「我們不能退縮。」伍爾芙小姐告訴她,「我們必須繼續工作,必須做歷史的見證。」這是什麼意思呢?厄蘇拉心想。「意思就是,未來當我們安穩過活時,我們必須記住這些死去的人。」
一天晚上,勃洛克先生弄來了一張綠呢牌桌,伍爾芙小姐宣布自己其實愛打橋牌。於是,法國淪陷後到九月第一次空襲開始前,勃洛克先生教會了大家如何玩撲克。「真會出老千。」西姆斯先生說,他和帕爾默先生都輸了勃洛克先生好幾先令。相反,到閃電轟炸開始之前,伍爾芙小姐已經贏了兩英鎊。勃洛克先生大感驚訝,表示不理解為何循道宗允許信徒賭博。伍爾芙小姐說自己用贏來的錢買了一副飛鏢遊戲,所以勃洛克先生也沒什麼好抱怨的。有一天,大家正清理禮堂角落的一大堆箱盒時,發現了一直藏在那裡的鋼琴,伍爾芙小姐——事實證明此女委實多才多藝——竟極善彈奏。雖然她自己喜歡的是肖邦和李斯特,卻很願意「敲幾段小曲」——勃洛克先生如是說——讓大家來唱。
「你覺不覺得我們像食屍鬼?」拉爾夫問。厄蘇拉回答:「不,我們只是見證歷史罷了。」她想她最終是要同他上床的。對此誰也沒有多大異議。
地面震動了,一個在廢墟頂工作的人喊道:「小心!」她聽見什麼東西動了一下,緊接著是山體滑坡的巨響,彷彿雪崩的前兆。然而滑下來的不是山體,而是碎石和垃圾。碎石和垃圾也不是從山上滑下來的,而是從自身堆成的廢墟上。它們原本是房子,是好幾所房子。好幾所房子塌陷到一起,組成了這堆廢墟。半小時前,這廢墟還是好幾戶人的家,如今已經成為匯聚各色或折或碎的磚塊、樓骨、地板、傢具、照片、地毯、床單、被套、書籍、瓷器、油氈、地墊、玻璃碴的地獄般的一大堆。這其中,還有人。這些被碾碎的生命,將再也無法複原。
醫用車輛吃緊,克倫威爾路上一起事故堵住了交通,也堵住了本應前來救援的醫生和護士。伍爾芙小姐教授的急救知識於是派上用場了。厄蘇拉給一隻斷臂上了夾板,給一顆傷頭做了包紮,給一隻眼睛蒙上了紗布,還包裹加固了西姆斯先生在高低不平的地上崴傷了的腳踝。她給兩個重度昏迷者做了登記(頭部有傷,股骨、鎖骨、肋骨骨折,盆骨貌似粉碎性骨折),也登記了幾名死者(死者容易,因為已經死了),接著複查確保姓名與情況對應正確,以免將死者發往醫院,生者卻送去停屍間。她還指揮了幾個生還者去休息中心休息,幾個尚能行走的傷員去伍爾芙小姐坐鎮的急救站。
他們處理的第一起重災事故發生在一排連棟公寓中,炸彈筆直落向其中一所大房子,左右房屋均未遭損害,彷彿德國納粹空軍專門針對這房子的住戶一般——裏面住著兩戶人家,包括老人和孩子,甚至有兩個懷抱中的嬰兒。受地窖保護,所有人都活著,但供水管道和下水管道全數炸裂,一時來不及關閉,地窖遇難者統統身陷污水之中。
「假設你見到安東尼,」她見到厄蘇拉時說,「讓他叫一輛移動餐車過來。」厄蘇拉派托尼去叫車。只有伍爾芙小姐稱呼他安東尼。他年僅十三歲,是個童子軍,也是他們組的民防信報員,騎著自行車在滿地碎石塊、碎玻璃間奔波。厄蘇拉想,假設托尼是自己的孩子,她定要將他送得越遠越好,絕不讓他在這裏越陷越深。不消說,男孩自己很是喜歡這份活。
「我也替我擔著心。」
「我也沒有。」厄蘇拉說。
弗雷德向本該連著車廂的位置看去,彷彿忘了那裡什麼都沒有。「噢,對啊,唉,」他說。「上回見時車皮都吊在滑鐵盧橋下面哪。說來話長。」他補充道,看來沒有要細說的意思。厄蘇拉不理解為何沒有車廂的機車會停在鐵軌上,但弗雷德看來不像在開玩笑。
他們去「參觀」炸毀后的大英博物館杜威恩畫廊、國家美術館隔壁的哈蒙德畫廊以及河岸邊炸開的大坑。由於坑實在太大,人們不得不在上面臨時架了一座橋。他們趕到約翰·劉易斯百貨時,大樓還在冒煙,人行道上,櫥窗里被炸黑的人體模特橫屍遍野,身上的衣服都被剝光了。
機車看來急著要https://read.99csw•com走,她匆匆抱了抱休,說了句「很快會再來」,便踏著鐵梯上了車台,坐在了鍋爐工的位置上。
「到了可怕的地步。但我相信自己做得對。我相信我們在做正確的事。」
「勃洛克先生?」在他們駐紮的禮堂,勃洛克先生刀槍不入、不容辯駁的樣子,總令厄蘇拉有些害怕,但在這夜色下的戶外,他卻不知為何沒有了攻擊性。「什麼事?」她說,「我累了。」
除了伍爾芙小姐外,隊上所有人都是自願幫襯的志願者。伍爾芙小姐不同,她干全職,拿薪水,對待職責一絲不苟。她對他們孜孜不倦地教導,確保大家都訓練有素——反毒氣彈、滅燃燒彈、如何進入起火大樓、將傷員抬上擔架、給傷員上夾板、包紮傷口。她考核大家對她布置閱讀的手冊的掌握程度,要求大家熟練掌握人事歸檔的方法,無論對方是死是活,以便將他們以包裹的形式,附上所有正確信息,送往醫院或停屍間。模擬空襲時他們在露天操練了幾次。(「不過是舞台表演。」勃洛克先生嗤之以鼻,情緒上無法投入。)在一次操演中,厄蘇拉兩次扮演傷員,一次假裝斷腿,一次假裝昏迷。在另一次操演中,她分在「對立面」,作為指揮官應對阿米蒂奇先生扮演的因震驚而導致的精神錯亂者。一定是因為對方的舞台經驗,幫助他演出了活靈活現的可怖效果,直到操演結束都很難令他走出角色。
偶爾一個聲音會要求大家安靜——雖然不可能安靜,因為頭頂的空襲仍在進行——然而大家都會停下手頭的事,靜候廢墟頂端的人努力捕捉廢墟中生命的跡象。這看來沒有任何希望,但是閃電轟炸教會了人們一件事:即便最不可能生還的境況里,也會有生還者;而最不可能死的時候,也會有人遇難。
桌前的長隊是由前夜躲在大防空洞里的人們組成的。另有許多人還不斷從防空洞里走出來,彷彿夜行動物,在天光下眨巴著眼,發覺自己無家可回了。厄蘇拉想,防空洞怎麼會在這裏呢?應該在另一條街上呀。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弄清了方向,發覺整個晚上自己都誤以為身處另一條街。
「這是個古老的問題。」帕米拉說。
「死傷嚴重嗎?」
「你從來沒說過這事。」厄蘇拉說。
「有個人死了。」
由於希爾維拒絕將寶貴的隔夜麵包用在布丁里,堅持要拿它餵雞,所謂蘋果夏洛特也就簡化成了燉蘋果。在狐狸角,任何東西都做到物盡其用。剩飯都給了雞。(「她考慮要養一口豬。」休絕望地說。)骨頭成堆后再送去廢物利用,就像所有曾經裝著果醬、咖喱、青豆和番茄的瓶瓶罐罐。屋裡所有的書籍都打包送去了郵局,準備寄往各地服務站。「我們都讀過了,」希爾維說,「留著幹嗎呢?」
「喜歡。」
「這也是認真的。我們到了,天黑得走過車站都看不見它。我覺得你的火車不可能準時,也許乾脆不會來。噢,看,那不是弗雷德嗎?你好,弗雷德。」
「以前在戰壕里認識一個人,」休說,「點了支火柴,結果怎麼就這麼巧,一個德國狙擊手爆了他的頭。他是個好人。」他沉浸在回憶里,補充說,「叫羅傑森,跟村裡的麵包師一樣。三親六故都死光了。」
她的同事過去幹什麼的都有。高級指揮官伍爾芙小姐曾是醫院護士長,又痩又高,像把火筷子,鐵灰色的頭髮乾乾淨淨梳成一個髮髻,不怒自威。副指揮官有前文所說的德金先生,後勤部工作的西姆斯先生,還有曾任銀行經理的帕爾默先生。后兩人曾參加一戰,如今再打二戰已嫌太老(德金先生則強調自己「因體質問題無法服役」)。此外還有曾在劇院唱歌劇的阿米蒂奇先生,由於歌劇院都沒了,就常唱些《女人善變》或《快給大忙人讓路》之類的輕快曲子讓他們取樂。「都是些膾炙人口的詠嘆調。」他對厄蘇拉坦白說,「多數人都不喜歡太耗費腦力的東西。」
厄蘇拉自己也向冢下爬去。地上有一具裹起的屍首正等待停屍間的麵包車。厄蘇拉撩開裹屍布,發現正是昨夜那個男人。日光下她看清他果然是住在10號里的麥克考爾先生。「你好。」她說。他很快就會成為她的老朋友了。伍爾芙小姐會叫她將他登記入案。但她搜遍全身,發覺便箋本丟了,沒有東西可以寫,只在口袋裡找到一支唇膏。將就一下吧,她聽見希爾維的聲音這樣說。她想寫在麥克考爾先生額頭上,但又覺得這樣有欠莊嚴(她又覺得似乎沒有比死亡更不莊嚴的事),於是她亮出他的胳膊,在一塊手絹上吐些口水,擦凈上面的塵土,彷彿他是個玩得渾身髒兮兮的小男孩。她用唇膏在臂上寫下他的名字和地址。唇膏是血紅色,看來十分切題。
「看啊,看,基督的血在半空中涌流!」一個聲音在近旁說。厄蘇拉心想,原文說的應是「在天穹內流淌」。天邊燃著旭日般的紅光,彷彿黎明,說明東邊正起大火。海德公園內槍林彈雨、硝煙瀰漫,英軍的地對空迫擊炮在地表製造了不輸上空飛機的震耳雜訊。炮彈彷彿煙火般嗖嗖有聲地向空中飛去,在頭頂上方的高處轟然炸裂,發出「咔啦啦啦啦」的巨響。而地面上,炮兵發射時可怕的對地后坐力此起彼伏,震顫大地,發出一種每每令厄蘇拉感到噁心想吐的嗡鳴。
「那如果我們也被殺了呢?」
「她很好。」厄蘇拉說,「她是一個特別容易相處的人。雖然我其實也很少在菲力莫爾花園見到她。她參加了文藝慰問隊。經常去工廠為午休的工人表演。」
她走時天已經黑了,休走小路將她送到火車站。
「那其他人就必須記住我們。」
「我們?懷舊?」
「肯定不如坐軟座乾淨,但如果您敢的話。」
希爾維的養雞場似乎成了地方黑市的心頭大患。村裡人似乎什麼也不缺。「村裡已經開始以物易物。」帕米拉說,「相信我,大家真的在交換東西。她現在肯定在前門換什麼東西。」
「也就是瘦子。」伍爾芙小姐耐心解釋。
「他們把那個女人弄出來了。」她告訴伍爾芙小姐。
事後,厄蘇拉努力想忘掉那些孩子,忘掉那女人失手未抓住她時臉上驚懼的(也還帶著某種驚訝,似乎不相信這樣的事竟也會發生)表情。「你就想,他們已經獲得了寧靜。」伍爾芙小姐一邊將滾燙的甜茶發給她,一邊堅毅地安慰道,「他們已擺脫了這一切,不過是走得有點太早。」德金先生又說:「他們都到光的世界去了。」厄蘇拉心想原話應該是「他們都去了光的世界」。厄蘇拉不信死者有別的地方可去,覺得他們至多進入了空無、黑暗,進入了無限。
消防大隊終於趕到現場,抽盡污水后,大家發現十五具屍體,其中七具是兒童。大家將屍體橫陳屋前,彷彿在晾乾。伍爾芙小姐命令儘快將屍體裹起,拖到牆后等待停屍間派來的運屍車。「這種事看到了對士氣不利。」她說。厄蘇拉早就吐乾淨了她早先吃下的晚飯。每次事故救援后她都要吐。阿米蒂奇先生和帕爾默先生也一樣。西姆斯先生則在處理事故前就吐起來。只有伍爾芙小姐和勃洛克先生對死
https://read.99csw.com亡免疫。
雖然有戰時限速,厄蘇拉仍然覺得自己在以平日坐普通車廂兩倍的時速前進(「以坐軟座時兩倍的速度。」她心想。她要為泰迪記住這段經歷,雖然他已經是個飛行員,開火車仍然是他內心深藏的一個夢)。
「已經沒有1號了。」厄蘇拉說,「已經沒有所謂門牌號了。」街道已經無法辨認,所有熟悉的事物均化為烏有。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都不可能認出它來。它不再是一條街道,而只是「廢墟」罷了。廢墟達二十英尺,甚至更高,表面覆蓋木板、梯子,以便重型救援隊員攀爬。他們組成人的鏈條,透露著原始的感覺,用籃筐將垃圾從堆頂往堆底運送下來。看起來完全可以是一群建造金字塔的奴隸——或者按照眼下的情況看,更像是在拆除金字塔的奴隸。厄蘇拉突然想起了以前攝政公園裡展覽的切葉蟻,每一隻都盡職盡責地背負著自己的負擔。切葉蟻也像其他動物一樣被轉移了嗎?抑或它們都自行就地解散了呢?它們是熱帶昆蟲,也許無法熬過攝政公園裡的自然氣候。她曾在1938年的夏天,在攝政公園看過一次梅麗在露天主演的《仲夏夜之夢》。
弗雷德攙扶她從車上下來。「您到了,小姐。」他說,「回到甜蜜的家了,恐怕現在也談不上甜蜜。」他突然顯出疑慮,「我本來可以送您回家,但我們得把機車送到保養台上。您一個人從這裏回去不要緊嗎?」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極目只有軌道、岔口和許多隱約可見的火車頭。「馬里勒本在轟炸。我們現處國王十字站的後面。」弗雷德彷彿看透了她的心思,「情況並不像您想象的那麼糟。」他將一隻暗得不能再暗的電筒擰開。電筒只照亮了前方一英尺內的區域。「得小心,」他說,「這裡是重點轟炸目標。」
她抽出這本可獨處的寶貴的周六,來拜訪帕米拉和她的孩子們,發現帕米拉被戰爭摧垮了,希爾維卻不知為何活躍起來,成了一名忠誠的皇家婦女志願服務隊員。
1939年3月捷克斯洛伐克被吞併后,她加入了防空部,成為一名指揮官,突然意識到歐洲已經完蛋。(「你真是個悲觀的卡珊德拉。」希爾維說,但厄蘇拉在內政部防空署工作,的確能更清晰地預見未來。)二戰伊始,防空指揮官一職一度只是個笑話,而現在他們卻成了「倫敦防禦力量的中流砥柱」——此話出自莫里斯。
「這不是火車。」厄蘇拉困惑地看著鐵軌上的一節機車,後面並沒有其他車廂。
為鑽進洞內,她必須先脫掉頭盔,在胸前打著手電筒。雖然已經聽了伍爾芙小姐的介紹,她仍期待洞內有一段隧道可以緩一緩,卻發現自己立即探進了一個山洞般的地方,簡直像玩岩洞探險。不知是誰兩手抓住她腰間休的皮帶,使她安下心來。她移動手電筒,試圖看見。「有人嗎?」她一邊將光線往深不見底的黑暗找去,一邊喊道。光線落在一片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碎得像火柴棍一樣的木樁上。她將光線投進一條狹縫,試圖看清縫內狀況。她隱約看到一張仰起的男人的臉,蒼白似鬼,在黑暗中浮現出來,仿似幻覺,仿似地牢里的囚徒。至於這張臉是否還連接著身體,她無法確定。
伍爾芙小姐將一座循道宗小禮堂指定為大家的駐紮點(她自己信循道宗),大家在裏面擺上幾張行軍床,一台小爐子,上備茶具,又加了幾把形形色|色、或硬或軟的椅子。與某些站點相比,或者說與多數站點相比,這裏都稱得起豪華。
其中只有一個女人想辦法爬了上來,緊緊扒住地窖的一面牆,救援隊從地縫中看見她,伍爾芙小姐和阿米蒂奇先生攥住休的皮帶,放厄蘇拉入地窖。她將手伸給女人,一時間,女人似乎就要伸手握住,卻被越漫越高、最終充滿了地窖的糞水吞沒了。
厄蘇拉沒有提自己有一次出勤,去一戶被炸毀的人家,那戶後院養了一窩雞,救援隊抵達后,發覺小雞都活著,但只只的毛都炸飛了。「毛都拔好了嘛。」勃洛克先生見怪不怪了,笑著說。厄蘇拉見過被爆炸氣浪剝了衣服的人,也見過仲夏繁茂的大樹被沖光了樹葉。這些她都沒提。她也不提自己如何蹚行於斷裂排水管噴出的污水,當然更不會提被這污水沒頂的事。還有將手放在一個人胸口,卻發現手不知為何竟滑入了胸中時,那種驚訝而作嘔的感覺,她也是不會說出來的。(幸好那個人已經死了,她想。)
「這是條隧道?」
「一個家裡有六個男孩。」帕米拉說,「感謝上帝,馬上就要開學了。男孩從來不知道累,你總要給他們點事做才行。我猜你很快要走吧?」
「不,不,不是進這裏。」伍爾芙小姐說,「你跟我來。」天上下起雨來了,雨勢很大,厄蘇拉跟在伍爾芙小姐身後連滾帶爬地踏過崎嶇斷裂、滿是障礙的地表。打著電筒也沒用,她一腳踩進一隻自行車輪子里,心想不知炸彈爆炸時是否有人正在騎這輛車。
戰前拉爾夫對她(也許是她對拉爾夫也未可知)的追求採取跳舞、上電影院、二人晚餐的方式,如今卻常在轟炸現場相見,彷彿兩個觀賞古迹的遊客。二人甚至發現11路公交車的二層是最適宜觀看轟炸現場的地方。
這一結果或許更多是因為兩人的古怪偏好。因為不管怎麼說,其他情侶似乎都能繼續往日的交往方式。
他叫拉爾夫。住在霍爾伯恩,是個新朋友。一個她在德語課上認識的「夥伴」,戰前是建築師。厄蘇拉覺得戰爭結束后他仍會做回建築師。如果戰爭結束後世上還有活人的話。(倫敦也會像克諾索斯和龐貝古城那樣,被從地球上抹去嗎?災難中的克里特人和羅馬人恐怕也都曾以為自己「經受得起」吧?)拉爾夫要在髒亂擁擠的城市上建起摩登高塔,使倫敦成為一座「人民的城市」,他說,一座「鳳凰般浴火重生,具有現代主義核心精神」的城市。
「您真是好樣的。」她說,雖然心裏想的是救火的工作不知有多危險。
車近倫敦,他們見東邊燃著大火,遠處槍聲震天,然而當他們進入車場、機車停機后,四周突然極靜。機車緩緩滑行停止,一切都令人感激地復歸了寧靜。
「你相信戰爭正確?你知道柯爾家大多數親戚都還在歐洲。柯爾先生給我說了許多發生在猶太人身上的可怕的事。都是些不知道更好的事。不管怎麼說,」他舉起杯,強打精神道,「乾杯,祝一切早日終結。」
「我不管什麼時候都愛聽阿爾·波利的老歌。」勃洛克先生說。勃洛克先生的名字取得與他本人相得益彰(他叫「約翰」)。按照伍爾芙小姐的說法,他這個人「有問題」。誠然,他身強體壯——參加摔跤比賽,在本地健身房練舉重,也常光顧幾家不入流的夜總會,認識些美艷的「舞者」,其中一兩個還「偶爾造訪」過他的棚屋,被伍爾芙小姐像趕小雞一樣轟出去了。(「是跳舞的才怪。」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