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 深愛二則
忽然,她聽見有些絲絲索索的聲響,原來,是這些天除了講故事就不做聲的仇慕名在叫她。她的眼睛還不能睜得很開。因為長時間的僵化針作用使然。
陽光披蔓而至,希望,盛開了。
我剛準備開口。只見他啟了啟嘴唇:「這是最後的相見,就讓它保持一段距離。」
她只是哭了。捂住肚子,拖著還有些發麻的身體哭倒在仇慕名殘缺的腦顱旁。腦漿塗滿地板,她把它們一點點攏在一起,眼淚大滴大滴遁在裏面,一片混沌中包裹著一片澄澈,她摸著那些黏糊糊的東西,始終不能明白仇慕名的心。
有人說,彼此擦身而過五百次才能換取來生的一次回眸。可惜,可惜我們還不夠路數。
仇慕名竟然不知何時翻了出來。他俯下身來,動作溫柔得像拈起碎落的花朵,輕輕把吻啄在她額角的痣上。
故此嚴格說起來,仇慕名是一個眼裡只有形式的人,他迷戀的只能說是「悚」而不是「愛」。當愛通過一種非正常的形式表達出來的時候,它已經不純粹了。
她至死不渝地相信真愛的存在,她需要的只是多一點再多一點的勇氣,還有分辨愛的能力。
想到這裏,邱曖曖非常釋然起來,因為她覺得自己還是抱有純真愛情資格的人。不甘心被無愛的陰謀利用,於是她決定去打胎。她終於告別這麼多日子以來的陰翳,走出了大宅。
一瞬間,她有些明白,自己並沒有懼怕過死亡。她懼怕的是沒有被愛過就死亡。到底,她現在是有些遺憾的。
這一秒很冷。心裏很冷。邱曖曖的眼淚凍結在眼眶。她責怪那顆浸淫在春雨里的太陽,為什麼遲遲都沒有降臨。她從未如此需要溫暖。
漸漸地,她知道了,那是一把槍。
可是她只是看見一些被筆畫掉的文字,隱隱可以看出來,那上面的大致內容是一個新故事的大綱。她細細探究下去,原來那個故事的主角就是她,結尾是她死了。
她覺得奇怪,想想又覺得必然,仇慕名到底是一個人生充滿變卦的人,如果他倆的相處是一圈麻將,她連個詐和的機會都沒有。邱曖曖順著看下去,又看見一個大綱,這個大綱脈絡非常清晰,像是重新https://read.99csw•com草擬的另一個故事。指著文字一行行看下去。
我張了張嘴,他旋即鬆開我的手:「莫言莫語。沉默是最默契的交流。」
「如果有一天愛人向你求婚,你最想要得到什麼東西?」他握著釣竿問我。眼睛並沒有離開海面。
再見他是在他的葬禮。
原來,不管你會怎樣,我都還是會得到這不朽的古典誓言。
邱曖曖怔住,以為自己聽錯了。難道說……他不是來殺我的?為什麼又說自己要走了?剛才還迷糊不清的悲傷情緒一下子轉化為困惑,她努力地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握住他的手說:別走,至少,你要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哭過,邱曖曖看見,仇慕名的那本《悚愛》就端端正正地擺在他們的床頭。他把它壓得平整非常,翻過去,一頁頁一行行,那些用手寫的文字整飭而端莊。
她就那麼坐在床前,開一盞小燈,把這一百天以來的所有故事都重新細細地看了一邊,連同故事旁邊瑣碎的批註,還有那些轟隆隆壓過的在腦海里像過片一樣的往事。
第二天我站在殮房門口,哭哭啼啼的家屬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從冰格中取出遺體,他落寞地躺在白色的床單上,被硫酸焦灼的右臉在冰霜下更加看不清表情。
可是縱觀全部的《悚愛》故事,邱曖曖又忽然覺得仇慕名是可憐的,他是一個完全背離了愛的人。他生命中遇到的一切人一切事都只是有被他利用的可能而已。他不停地被愛,卻不停地揮霍著這些感情,依仗著愛為所欲為,把生命浪費在一個又一個相逢的狹路上,最後自己也不曾親身體會一下愛的味道。
邱曖曖哭了。哭,首先是因為少了一個她好不容易愛上的人。哭,還是因為她愛上的人毫無徵兆地永遠拒絕了她的愛。
她知道他在一步一步地靠近著。他蹲下來,並且努力著把什麼東西放在了她蜷縮成團的右手裡,緊緊地掰開,又緊緊地放入。那是一樣生硬並且冰冷的什物。
「小曖。小曖。小曖。我要走了。」他這麼說著,聲音遙遠幽密。
如此,他們的孩子一方面會對仇慕名未到https://read.99csw.com的父愛充滿了幻想以及美好的憧憬,另一方面又在悄悄承襲著他的陰暗,可怖,以及他變態的欲求。這樣,他的《悚愛》傳到了孩子的手裡說不定會有新的突破。
邱曖曖揮去眼神中的迷離,她捧起一抔一抔忘記的土,將那些過去的回憶統統埋葬在心裏。
我頓時停住了腳步,想了想還是靠了過去,他沒有閃開,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我讓手指溜進他的手心,他只是捏了捏我的手掌,依舊沒有對我側目。
她決定正式帶著那本《悚愛》開始尋找。
然而最為諷刺的是,當她來到醫院做完檢查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懷孕。據醫生解釋,邱曖曖的種種「懷孕跡象」只不過是一種生理對心理上渴望的響應。
我看著腳尖,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我……」
橫幅上寫著「見義勇為英雄××永垂不朽」。照片上的他笑容清澈嘴角微甜。我退出靈堂摸摸臉頰,眼角一片冰涼。
她終於落下淚來。豐沛的淚水從睜不開的眼睛中擠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鬢角,流過那顆曾經被仇慕名親吻過的小痣,她感到一陣酥酥的癢,那是隔著靴子搔不到的愛。她有些確信,自己再也握不住了。
有魚咬他的鉤了。釣竿一頭猛地沉下去。他趕緊收線,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問題。
我把今天的收穫帶回家,準備做一鍋他生前最愛吃的魚湯,自己一個人吃完,用以懷戀。我生澀地剖開魚肚。
好生奇怪,裏面並沒有血液或內臟流出。我疑惑地伸手進去摸索。卻突然觸到一個硬核。掏出來一看:一枚糖果。
我往那邊靠了靠。他支撐著圍欄的手臂放下來。眼睛斜斜地瞟了我一眼。
我拉住一個往出走的同事:「今天送去火化嗎?」
半生緣
我見過他。早就見過。我確信。不然那冰涼寂寞的手指我不會那麼眼熟。
我吐出嘴裏的東西,那是一枚鑽戒。
語未出口他就業已背對我而去,單薄的聲音飄在腦後:「只是半生良緣,何必辛苦。」
等待邱曖曖完全可以動的時候,那些黏稠又溫和的液體剛好流到她的胸口,只是她再https://read.99csw.com也聽不到他的心跳了。她終於感到溫暖了,他把自己的生命交出來,溫暖到她的心,這算不算是暗示他還是愛他的?
然而,他一直以來竭力維護的自我也終於被他自己的理論所誤導,自己終究被自己拋棄。
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相見。
然而,在她完全恢復之前,仇慕名已經把槍管塞進自己的嘴裏,兩隻手握住邱曖曖的右手,一點一點按壓著她的手指,把扳機推向最裡面的位置。
仇慕名是要他自己在孩子真正出世之前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從此,孩子對他便無跡可循。而仇慕名也一早看準了邱曖曖良善心軟的弱點,邱曖曖自然也不會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對仇慕名惡語相加胡亂描述。她定會多多少少讚揚他的英俊,睿智,深沉。
他扭過頭來眼中帶著不解:「為什麼?」
他真的是沒有愛過她的。她應該是早就知道了這個結局,但是一時三刻總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她愣愣地坐在床上盯著地板上腦漿塗地的仇慕名,她恨,他的愛就好比這些腦漿一樣,從來不會為她輕易流出一點,但是又是這麼恣意地揮灑在自己的面前,因為再無存在的意義。
然而,她又翻到最後一頁。標號也是「最後一夜」。
我笑了笑,挑起釣竿往空了的魚鉤上重新掛上魚餌:「一枚糖果。」
在這之前她會始終攜帶著它,為的就是,讓仇慕名的作品親自見證他從來都不肯相信的奇迹。
然後他拔掉了她脖子後面的僵化針。邱曖曖渾身一下子舒緩起來,有一種突然被釋放的遊離感。她可以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復甦。也許,一切還來得及。
一枚糖果
我回家取了漁具,隨後來到他因救人而溺水身亡的湖邊。面對著岑寂的湖水,想起他未來得及說出口的愛戀,手中的釣竿忽感分量非凡。
如同多年前良生那樣叫她一樣的溫柔。邱曖曖的意志一下子明晰起來,這無關於身體的僵硬程度,思緒可以霎時飛到八千裡外,她恍若看見她的前世和來生。
自始至終邱曖曖能夠得到的只是一片又一片虛無。他是她的海市蜃樓。她是他的眺望城樓。眺望完,
read.99csw.com他就要啟程。不管去向何方。他不帶她前行。她被拋下,擁抱著寂寞繼續尋找。「小曖。小曖。小曖。」
愛一個人是什麼。愛上一個人又是什麼。愛上一個人就想為之生養子女,安身立命。一直以來自以為沒有遇到過真情感的邱曖曖,此刻卻突然明了了愛情的真諦。她曾深沉地愛著仇慕名,愛到甘願為之捨棄自己。而這樣看似凌厲的愛,卻被如此平庸的一個主題表現出來,那就是渴望為他生一個孩子。
我咬住嘴唇,隱隱發燙的淚水在殮房撲面而來的寒氣中止住。
邱曖曖終於翻到倒數第二頁,上面標號「最後一夜」。
經歷了這一次既驚心動魄又有些滑稽的事情。邱曖曖突然覺得命運是一出悲喜劇,前半場情節跌宕,斗得激烈,笑得或許開心,然而後半場,繁華落寞同時而至,人心歸於平和。真愛的歷程也大抵如此,多麼激烈的爭奪和佔有,都只為了最後在瑣碎平凡的日子里,能夠有另外一個人的相伴。那為什麼不從一開始就這麼堅定而平靜地走下去,做一個無害並有愛的人。
她終於明白。
他點點頭:嗯,放在這裏快一個月了,家屬剛剛趕回來。
它渾圓光潔,有琥珀一樣的色澤,散發微醺的甜氣。中間貌似還有一個亮閃閃的東西。我將糖果放進嘴裏咔嚓一聲咬開,硬糖將牙齒硌得生疼。
有魚咬餌了。我慌忙收線。看來湖水裡營養不錯,這魚很肥美。不過我的運氣還是不夠好,一個下午只有這一條肯上我的鉤。
生命總會自己找到出路的。愛也是。懂得愛的人從來不需要專門經營愛情。耍那些手段都只能證明心中無愛只有恐慌,於是只好運用一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來欺騙,欺騙自己,欺騙別人,褻瀆愛情。終於在愛的道路上迷了途,繞不回最初的純真。
邱曖曖毅然決然賣掉了大宅,她不想再擁抱著孤獨入睡。
相比之下,仇慕名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唯心主義者。在沒有完全證實邱曖曖是否有孩子的情況下就自決了斷。而他的一切出發點,竟然是那本煞有介事教人看破紅塵的《悚愛》。
這支槍是帶了消音器的。所以邱曖曖除了聽見一聲仇慕名向後倒下的悶響之外,九_九_藏_書只是感受到了一陣溫熱從槍管上緩緩流下來,那股熱流一直蔓延到她的手心,手腕,袖口,那股感觸就這麼蔓著,越來越貼近她的心臟。
生命結束,愛也就死了。但是痛苦不會。痛苦只會轉嫁。在愛里墮入絕境的人,同時也把別人推向了痛苦的絕境。
可是她沒有成功。她只是感到仇慕名堅決地拖起她的手,隨後把她的手指費力掰好,食指正被他放在扳機前面。
不過我還是從他對著我的半邊臉上察覺出,那些細微的想知道答案的緊張和迫切。
她想要循著愛的真諦尋找一個俗世戀人。一個經得起風浪,可以與之平和相戀,結合,結果的俗世戀人。只要一找到這樣的人她就會燒掉這本《悚愛》。
邱曖曖心靈深處湧起一層厚重的悲漠,她正是在這一夜又一夜的故事里愛上這個男人的,現在他走了,卻沒帶走故事,他把它們全部留給了她,於是她決定從第一頁開始翻起。
那是她的槍,未免引人注目,一直被她隨便扔在大宅的垃圾桶里。
他那總是向著我的左臉,冷峻之餘帶著些溫淡的傷白氣息,英挺的鼻樑讓人忍不住想撫觸一下,我總會思忖它是否會一點即化。
仇慕名一直不知道。
他目不斜視,每次只是專心地走著路。每次都是,我們還沒來得及擦上肩膀,他就已經消失不見。
最後兩個故事的情節被設計得非常平緩,邱曖曖聽完它們,有些暈乎乎,又覺得自己彷彿離死亡很遠了。縱使是真的死了,可以有類似故事用來祭奠也是不錯的。
冷絕的觸感從指尖一直傳達到心底,糾結成一股子麻花樣的繩子,緊緊捆住了邱曖曖的心,她幾近麻木。
夜風還是夾雜著些許涼意的,我的領口有點低,風呼呼灌進來蜇傷皮膚。站在湖邊的石圍欄旁,我看見不遠處昏暈的燈光下他的左臉,淡漠的冷光打上去,細細碎碎,是一種專心致志的美。
她沒有心力去責怪他心懷不軌地靠近了她,也曾利用了她,不曾付出感情卻騙得她幾乎傾盡所有情感。
這樣含蓄而內斂有著古典愛情范兒的男人已不多見。
仇慕名附在她的耳邊一聲聲叫著,如同呼喚著一隻迷路的羔羊。他是大灰狼,要等她回家才好「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