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伊麗莎白的榮光
伊麗莎白即使不是歷史上最偉大的女性統治者,最起碼也是其中之一。雖然用她的名字來命名的時代就那麼幾十年,但她的影響卻遠不只是那幾十年。實際上,她再次締造了英格蘭的輝煌,也塑造了英格蘭人的新品質——而這些新品質將在帝國締造中大展身手。當然,我們不能忽視那些同樣在起作用的客觀社會力量;不過,這些社會力量本身是無規律可循甚至是相互衝突的,而女王那獨特的思維和理解能力,則將它們熔合進正在締造帝國的英格蘭人的品質中。
在姐姐瑪麗一世死後,雖不漂亮但還算清秀的伊麗莎白登基,是為女王伊麗莎白一世。時年二十五歲的她,扭轉了英格蘭歷史的航向。不過,她也具有其父在展示華麗與壯麗方面的特有才華,她喜歡看盛裝遊行,也喜歡親身出現在盛裝遊行中。她被斯賓塞(Spenser)頌揚為「光榮女王」。這個光榮來源於人民在她的統治下辛勤努力所作的貢獻,而她則成為一個象徵。伊麗莎白在全國的「遊行」並不僅僅是場「秀」,還有助於給人民留下深刻印象,讓人民銘記她那令人矚目的華麗和威嚴。
自諾曼底的威廉這個外國人入主以來,相比于其他統治者,她是一個更純種的英格蘭人,儘管她的性格和脾氣都更像其父亨利八世而不像她那英格蘭籍的母親安妮。她也以自己與人民一樣是純種英格蘭人而自豪。在她那麼長的統治生涯里,她一直沒結婚。極少有統治者能像她那樣把國家建設看得比自己的個人生活還重要,也很少有統治者能夠像她那樣成為一個民族的個性和抱負的象徵。
當她得知瑪麗的死訊並要開啟自己的新時代時,她正坐在哈特菲爾德莊園的一棵樹下。她的教育和經歷讓她足以勝任擺在面前的那些艱巨困難的任務。由於文藝復興的影響,貴族階層漸漸能接受那些有學問、有文化的女人。而在這樣的一個時代,伊麗莎白也更容易獲得他們的尊重和敬仰。她能像講英語那樣流利地講法語和義大利語,拉丁語和希臘語也很不錯。她將之主要歸功於書籍和她的老師羅傑·阿斯克姆(Roger Ascham),但其實更應歸功於她自己的經歷。
伊麗莎白還不到三歲,母親就被斬首。自那時起,這個年幼的公主見過了太多的生與死、大起與大落、陰謀與反陰謀。在其中一次陰謀中,她還曾被懷疑是同謀,並被關入倫敦塔。當時她都想著可能要被處決了。她開始變得謹慎小心且不怎麼信任別人。
由於沒有武力支持,她不得不將其女性的心智和魅力發揮到極致——在其整個統治生涯都如此。她能夠利用男人的愛慕或野心、花花腸子和謊言,發現危險並找到出路,有時甚至能夠快速作出大胆決定。經過童年時期的那段經歷后——從現代標準來看有點品性不佳,但本質上卻無所謂對錯——她牢牢地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儘管她為此飽受折磨,但冷靜的頭腦還是指引著她不斷前進。
最重要的是,伊麗莎白擁有都鐸家族那理解和信任其子民的全部本能,並將人民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合二為一;而這恰恰是瑪麗一世缺乏的。除了這個本能外,她還相當欽佩她的父親,也很好地繼承了他的理念和政策。此外,當她被瑪麗一世關入倫敦塔、身處危險之中時,是議會和人民保護了她。她也一直沒有忘記這一點。的確,當英格蘭的權力和財富實現增長的時候,她的權力和財富也會隨之增長;但事實上並不是狹隘的個人野心驅使她去實現國家的獨立、強大和繁榮,而當國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它就用忠誠來回報她。
伊麗莎白對官員甚是嚴厲,她必須小心謹慎地提防隨時可能出現的陷阱,這也讓她時常看似殘酷、吝嗇。但這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獻身於整個國家的理念。這似乎也重新煥發了這個國家的活力,使得所有人都願意自擔風險地為她服務。她表現出具有都鐸特色的專制,也操控議會,但一直尊重並順從國家的真實意願和目標,以致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可以這樣跟下議院說:「上帝榮耀了我,我也為我的王冠增添了榮耀。而你們的愛是我統治的基礎。」
事實上,我們還要提及與故事相關的另一點。那就是,瑪麗和伊麗莎白都曾被英格蘭法庭宣判為非法的繼承人。從合法性的角度來看,蘇格蘭的女王、法國太子多芬的妻子瑪麗·斯圖亞特才應該登上王位而非伊麗莎白;伊麗莎白是根據她父親的遺囑和議會的法令繼承王位的。她登基后召開的第一次議會肯定了她的合法性,並根據血統接受她為合法的統治者。如果議會是最高權力,那麼伊麗莎白的權利是無可置疑的。但與瑪麗不同,伊麗莎白的合法性從來沒有得到過羅馬教皇的承認,因而也違反了天主教條——就像議會擁有最高權力也違背了君權神授的斯圖亞特王朝的教條一樣。因此,伊麗莎白的女王頭銜只是議會賦予的,她也從沒有忘記這一點。在她的一生中,關於她的繼承問題以及她死後誰將繼位的問題交織成一張極為複雜的網,需要極高的智慧和技能才能解開。有些評論家指出伊麗莎白的政策有時左右搖擺、漫不經心,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上述原因。
宗教改革
而那些排斥宗教儀式和教會法衣的人往往認為這些都是天主教而非基督教的,他們為伊麗莎白團結民眾增加了困難;而那些信奉加爾文宗(長老會)的人對於解決宗教-政治問題而言是個更大的威脅。約翰·加爾文組織的教會更是嚴厲,並要獨立於教皇和政治國家。不過,長老會本質上又是民主的,因為它的權力來自每個會眾——不論這些會眾多麼卑微。在長老會,沒有大主教;不過在一些國家如法國,是由會眾選舉代表組成。公會議是個全國性的機構,它的權力植根于普通會眾,它抵制獨裁政治的統治。
伊麗莎白一輩子都要面對的問題,不是建立像亨利那樣的中途之家,而是要創立一條相對靈活的、大部分國民都贊成或是能夠容忍的「中庸之道」——而兩派中的極端分子則留待單獨處理。
1560年末,弗朗西斯二世在法國去世,他年幼的弟弟查理九世成為新國王,他的母親凱瑟琳·德·梅第奇(Caherine de Medicis)成為攝政者。當梅第奇反對吉斯派系並猜疑瑪麗時,之前宣稱擁有三個王國的年輕女王不得不撤回愛丁堡謀求臣民的保護;她也由此失去了法國王冠。而在伊麗莎白奪取利斯之後,法國人承認伊麗莎白是英格蘭女王。瑪麗則拒絕承認,因而也就只能經由海路回國,因為伊麗莎白不會願意讓一個王位覬覦者登陸英格蘭。
在蘇格蘭,加爾文教派的領袖是約翰·諾克斯。蘇格蘭也成立了一個相應的組織,這
九*九*藏*書個組織里還包括了很多貴族,他們希望推翻和攫取舊秩序下的那些大主教的財產。不過,整個運動的主要力量還是來自農民和普通大眾。比之於英格蘭,蘇格蘭加爾文教派對信徒的控制要更深,這部分是由於兩個民族的政治觀點的差異。因為都鐸時期和後來的英格蘭,一個國家教會比獨立的教會——不管是由教皇從上而下控制的,還是由普通教徒從下而上控制的——更適合普通大眾。
不過毫無疑問,伊麗莎白一登基就面臨種種困難。國內外都面臨嚴重的問題,國庫空虛、海軍衰弱、沒有陸軍等。一方面,沒有經驗的新女王馬上展現了她那非同凡響的能力。在瑪麗一世逝世(即1558年11月17日)後幾個小時,威廉·塞西爾(WilliamCecil)擬定了宣布伊麗莎白繼位的公告。新女王深諳塞西爾的能力和特殊品質,立刻任命他為總顧問。她做了一個其他人很難做到的最好選擇。塞西爾不是大貴族,作為政治家,他的名聲也沒有佩吉特(Paget)大。不過,他的勇氣、誠實和可信賴是毫無疑問的,他在工作上不知疲倦,還是一流的組織者。與女王一樣,面臨不確定情況時,他不會焦急地倉促處理;他也同樣小心謹慎。
我們在前面提過,瑪麗與法國太子多芬結婚時雙方簽訂了一個秘密協議,協議規定如果瑪麗沒有孩子的話,蘇格蘭就歸法國管轄。
可能在更大程度上,這也是因為加爾文教派這個教會組織自read•99csw•com身的苦行和嚴格的紀律。每個地方教堂都選舉一名普通教徒為長老,負責對會眾的私人生活和道德進行最嚴格的監督,並有權開除那些犯有以下惡行者的教籍:玩撲克、唱歌、在安息日搞娛樂活動。這套制度適合「不苟言笑」的蘇格蘭人,但不可能被伊麗莎白時期的英格蘭大眾所接受。至於後者的性格我們將在後面提到。
伊麗莎白猶豫了一年之久。但吉斯在蘇格蘭召集了一支法國軍隊,而她的女兒不僅宣稱是蘇格蘭和法國的女王(王后),還宣稱是英格蘭女王。這時候,伊麗莎白從陸地和海上同時出兵並奪取利斯。好幾個世紀以來,蘇格蘭人雖然樂意與法國結盟,也對法國盟友心存感激,但他們並不想成為法國的封地。而加爾文教派也在之前蘇法聯盟的心臟要害處插上了一塊劈裂楔。
在國內,最緊迫的問題就是教會問題,因為處理教會問題需要仰賴國家的團結甚至是和平以及一些其他因素。愛德華和瑪麗的兩段短暫統治已經給出了教訓:愛德華告訴我們過於急速、強硬的新教改革是不可行的,瑪麗則告訴我們僅通過火刑是不可能鎮壓信仰變革的。
幸運的是,與愛德華和瑪麗不同,伊麗莎白不管對新信仰還是舊信仰都算不上狂熱,因此她才能清醒地將宗教問題當作是政治問題來處理。而且,她解決宗教問題的唯一標準是:能給國家帶來和平與好處;如果條件允許,能得到大家一致同意那就更好了。在她統治早期,在她與
https://read.99csw.com人民的共同努力下,他們的確實現了這個目標。伊麗莎白還提拔了大量天主教教士或具備天主教知識的人,結果導致議會並不怎麼支持她,大主教和上議院里的很多上層貴族也不支持她,由此,伊麗莎白很難落實她的政策。這樣英格蘭教會的重建就成了女王和下議院的事情。不過,儘管只有一個大主教接受改革,而其他大主教被剝奪了職權,但由於順應了大眾意願,伊麗莎白還是很容易就得到了至少八分之七的教士的支持。此外,事件還將戲劇性地發生變化。亨利二世意外被殺,蘇格蘭女王瑪麗作為亨利二世的兒子弗朗西斯二世的妻子,成為法國的王后。與此同時,伊麗莎白與法國簽訂協議,結束她姐姐發動的對法戰爭,不久之後還與西班牙達成和平協議。年幼的瑪麗由其母親瑪麗·德·吉斯(Mary Guise)以攝政的名義統治蘇格蘭,她是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對蘇格蘭人民冷漠無情。議會裡的貴族與其農民追隨者曾起義反對她,擔心被打敗的她還曾請求伊麗莎白幫忙。
英格蘭已故女王瑪麗一世的丈夫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是個天主教徒,同時也是歐洲最有權勢的君主,儘管他統領的領土是分散的。而如果法國、蘇格蘭和英格蘭都歸一個統治者所有,那麼腓力二世的優勢地位就會蕩然無存。所以對他而言,如果他不能佔有英格蘭的話,那麼英格蘭最好就不要被他人佔有。儘管伊麗莎白的這個姐夫提出要娶伊麗莎白,不過九-九-藏-書伊麗莎白從瑪麗的遭遇和民眾的脾性中清楚地看到了與西班牙人結婚的危險。所以她雖暗示腓力二世適合她但她就是不結婚,一直吊著腓力二世的胃口。
但結果恰恰相反。
很多在瑪麗的宗教迫害下被流放的英格蘭新教徒現在回來了。
在國際上,伊麗莎白與其國家同心協力,反對讓英格蘭再次順從於外部控制。在國內,天主教的反攻勢頭固然很猛烈,但其導致的危險明顯不如各類更為激進的清教徒的無序化趨勢那麼大。
不過,只有那些獲得了大學學位或擔任公職的才需要宣誓;而拒絕宣誓的人也只是失去學位或公職。伊麗莎白無意用宗教迫害來劃分民眾,甚至還願意容忍那些私下裡做彌撒的。另一方面,她也沒有放任新教的左翼極端分子不斷妨礙國家的統一,因為他們所持的理念根本不能為公眾接受。
新教和天主教之間的鬥爭遍及歐洲全境。天主教加強了老的歐洲大陸權力的政治結盟,不過新教還是佔據了主導地位。在伊麗莎白剛登基的那段權力平衡尚不穩定的時期,蘇格蘭意外地成為整個局勢的核心。西班牙仍然是最強大的帝國。但蘇格蘭的女王瑪麗·斯圖亞特,不久之後就在其公公去世后成為法國的王后。
不過,在同一年,英格蘭重新恢復新教、蘇格蘭接受了更加激進的新教這些事實——儘管兩者的形式有所不同——在兩個長期敵對的國家關係中極為重要。
瑪麗還宣稱英格蘭王位是屬於她的,而當她成為法國王后后,她還讓英格蘭士兵與她的士兵一
九_九_藏_書起紮營。蘇格蘭-法國的結盟,對英格蘭來說可謂是由來已久的危險了;如今這兩個國家聯合在一個統治者之下,英格蘭所面臨的危險就更大了。英格蘭所處的位置就好像是鐵鉗中間的堅果。它還面臨歐洲大陸的兩大天主教權力——西班牙和法國。後者穿過多佛海峽到英格蘭只有二十英里,而前者由於佔據了荷蘭,到英格蘭的距離也只有六十英里。不過,事實上,英格蘭也有優勢,而伊麗莎白迅速捕捉到了這一點。她還清醒地認識到,菲利普四世和法國國王亨利二世其實都不希望她好,他們也都不會讓其他人控制她的島國。
這樣,普通信徒就控制了教會,宗教事務也越來越多地由女王和議會來裁決。這一體系也一直延續至今,而且容忍度還不時提高。即使在諸如今日的美國,雖然沒有國家教會,在憲法上所有宗教都是允許存在的,其政治也不能說不被宗教因素所部分影響。伊麗莎白時代的此類容忍可能會帶來政治混亂,不過要到下個世紀才爆發出來。
伊麗莎白任命的一個由比較中庸的新教教士組成的委員會已經為她的宗教政策奠定了基礎。她統治期內的第一次議會也通過了《統一法》(Act of Uniformity),要求輕微修改愛德華統治期間的第二版《公禱書》並投入使用;還通過了《君主至上法》,要求相關人士宣誓承認女王為「世俗、精神和宗教上的」最高統治者。
事實上,法國人在蘇格蘭的不受歡迎程度都趕得上西班牙人在英格蘭的不受歡迎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