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章 新興大國和新力量 迪斯雷利:改革與帝國

第十章 新興大國和新力量

迪斯雷利:改革與帝國

在這個典型地體現18世紀對公共服務的態度的制度里,有一個奇怪而危險的例外。只有活著的軍官才能出售他的職銜。如果他死了或在行動中喪生,他的「投資」就變得一文不值,他的家人也一無所獲。無論是出於軍隊挑選和提拔軍官的效率,還是為了戰爭中的表現,都不可能設計出比這個更差的制度。只有通過讓那個無能的公爵繼續擔任總司令直到1895年,這個制度才能被廢除,這一事實表明該有多少18世紀的東西延續到了19世紀末。
政府另一項值得稱讚的行動對英美關係和世界歷史都有重大意義,那就是英國決定同意對美國就南北戰爭期間英國建造的船隻——主要是亞拉巴馬號——對美國造成損失的賠償要求的仲裁。一些美國政治家和官員提出的索賠總額顯然是荒謬的,但羅素政府明確表示,的確需要進行合理數額的賠償。兩個說英語的國家,曾長期關係不和,如果都同意遵守仲裁委員會的決定,標志著雙邊關係進入了一個愉快的新階段。日內瓦的仲裁委員會判給美國大約一千五百萬美元,英國雖然嘀咕不公平,還是平靜地接受並支付了這筆賠償金。
雖說英格蘭一般民眾和教會的既得利益者支持格萊斯頓消除愛爾蘭的宗教不滿,但這兩個島上的土地利益如此強大,以至於不能允許他對土地問題施展拳腳。愛爾蘭地主自然不希望被打攪,而英國不理解為什麼只隔著一個海峽,地主和佃農間的關係就迥然有別,他們擔心如果政府消除了愛爾蘭農民正當的不滿,自己可能失去一些權利和特權。格萊斯頓可以通過立法略微改善一下情況,但根本上的不義還將持續到下一代人。《1870年土地法》要求,如果農民自付成本提高收成,以及不是由於不支付租金而土地被驅逐,地主需支付佃農一定的補償金。然而,由於地主們能夠發揮的影響力,即使往前的這一小步,都沒有取得預期的實效。
與前面提到的改革同時出台的另一項改革是1871年廢除了陸軍中的職銜購買制度。任何級別的職銜都是一筆資產,除非支付職銜的先前擁有者開出的價格,一個軍官才能獲得委任或晉銜,雖然這些價格都是標準化的。這一制度的影響所及是顯而易見的,不僅軍官當然地反對任何改變,那將剝奪他們的財產,即使女王和她的堂弟,擔任陸軍總司令的劍橋公爵,也同樣反對。
也許迪斯雷利這些年最有名和最富戲劇性的舉動,是從埃及赫迪夫(Khedive)手中購買蘇伊士運河的股份,當時赫迪夫正陷入嚴重的財政困境。雖然以前也有機會這樣做,但格萊斯頓和其他政治家持反對意見。這份勇氣、膽量和成功只屬於迪斯雷利。在接下來的半個世紀里,不僅所支付的成本獲得了近八read.99csw.com倍的回報,而且雖然獲得的利益不具有約束,但很大部分是蘇伊士運河帶來的好處,賦予英國一種對於埃及的新地位,並最終導致為這個國家承擔責任。這條運河也是通往印度的航線,而正是帝國的這一部分最吸引迪斯雷利的想象力。
格萊斯頓,由於在愛爾蘭廢除國教制,以及《土地法案》《教育法》和《陸軍法》,失去了許多支持者的同情,但自由黨的大多數成員支持他的另一項改革。選舉權擴大到工人階級引發了自由投票的問題。這個階級的成員大多依賴他們的僱主,而只要僱主知道一個人如何投票,選舉就不可能自由!1872年格萊斯頓政府通過了《投票法》,建立了不記名投票制度,標志著向自由選舉又邁出了一大步。
《工會法》顯著地提高了工會和勞動人民的法律地位;《工匠住宅法》是住房立法歷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食品藥品法》不僅是該領域的第一部綜合立法,直到1928年仍然是最重要的法律依據。更重要的是《公共衛生法》,它是目前為止英國衛生法的真實基準。當我們在這些成就裡再加上公債償債基金(Sinking Fund)的建立時,這一年作為議會年鑒長卷中最非凡的一年十分奪目。從18世紀後期以來佔主導地位的自由放任已經無人理會。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再次成為立法者關注的問題。
1868年,迪斯雷利與自由黨領袖格萊斯頓之間長期的政治角逐拉開了序幕。德比勛爵辭去首相一職,迪斯雷利繼任,同時,羅素勛爵退休,把自由黨領導人的位置讓給了格萊斯頓。沒有比這兩人之間的對立更引人注目,他們將長期主導英國政局。兩人都有巨大的勇氣,也能做出最大胆的政治行動,但是,如果說迪斯雷利是一個最狡猾的精算師,那麼格萊斯頓一旦根據目標下定決心,就會像公牛一樣瘋狂地奔向它。兩人之間的差別可以從長相中看得出來:格萊斯頓大頭,方下巴;迪斯雷利長臉,瘦削,鷹鉤鼻。迪斯雷利為帝國成就了許多輝煌,但人們能夠感覺到他身上有一種強烈的冒險家的氣質。幾乎所有的政治領袖個人都是雄心勃勃的,這也是合理的,但就格萊斯頓而言,雖然他身上存在很多前後矛盾的地方,我們卻能感覺到一種異乎尋常的政治品格的統一。約翰·莫利(JohnMorley)這樣寫到,他「不僅是一種政治力量,而且是一股道德力量」。在他一生中,他更像是從道德和宗教的立場看待事物,而不是透過政治眼鏡。這樣一個在財政和演講領域有著完美能力的人,在長期的維多利亞統治時期擔任首相的時間總計超過任何人,使那個時代在歷史中熠熠生輝。
舊秩序在本傑明·迪斯雷利九_九_藏_書這裏找到了自身的捍衛者,在三十多年中他是保守黨的領袖,儘管他最早是個激進分子,如我們在前一章所見,曾為《1867年改革法案》的通過出過力。他是一個西班牙猶太人家庭的後裔,這家人從西班牙逃到威尼斯,1748移居英國。他似乎最不可能成為領導一個土地貴族政黨的人。很難想象一個人物比這個希伯來人更不像英國人,因為英國人看重血統,而他幾乎沒有一樣來源於英國的土壤:異國的容貌,奇異的穿著,一頭捲髮,浪漫的想象力和東方人的氣質。
1870年通過的《福斯特法案》旨在取悅于雙方,如同大多數兩面討好的法案,結果讓雙方都不滿意,但它是英國教育史上一個偉大的進步和里程碑。對教會的撥款增加了一倍,因此它被明顯地確保成為國民教育體系中一個永久的組成部分,同時這個體系中的空白部分,例如地理和其他科目,則由一個非宗教學校的教育體系補充,它們由地方稅收撥款並由民選的地方董事會管理。直到1880年,每個英國兒童才必須接受義務教育,十年後義務教育才完全免費,但19世紀早期不體面的狀況至少正在改善,從1870年到1890年,小學入學率超過了三倍。
議員資格也發生了顯著變化,沒有被充分識別出來,是因為這樣的改變很少被發現。儘管1867年法案擴大了選舉權,議會沒有立即嘗試恢復今天我們所稱的工黨議員席位,但在1874年兩名礦工被選進來,這是未來的工黨的預兆。也有五十八名愛爾蘭人進入議會,他們拒絕被稱為保守黨或自由黨,唯一目的是通過阻礙政黨制度的運作而維護愛爾蘭的地方自治。
正如經常發生的那樣,改革的快速推進引起了反彈,上面提到的種種問題削弱了格萊斯頓和自由主義的聲譽。在1874年1月的大選中,民意逆轉,保守黨以明顯優勢獲勝,結果迪斯雷利取代格萊斯頓擔任首相。
從心理上說,這一舉動有兩個效應。在印度,它有助於培養忠誠和國家認同;在英國,反對維多利亞女王接受這一頭銜的聲音讓她非常惱怒,這是導致她在以後的生活中反對自由主義的原因之一。然而,王權再一次越來越受到歡迎,部分原因在於親王的印度之行取得成功,部分原因在於親王的病情嚴重,危及他的生命。民眾為他的康復鬆了一口氣,越來越認識到,王權在帝國發展過程中的象徵意義而非權力,是迅速促成它獲得現代地位的因素之一。
除了在愛爾蘭廢除聖公會的國教地位,首屆格萊斯頓政府還有其他引人注目的、值得稱讚的改革。首先是由 W.E.福斯特提出的著名的《教育法》。在英格蘭,國教會始終堅持著對教育的控制,但整個教育系統,部分屬於教九_九_藏_書會,部分屬於國家,雜亂無章。全國只有大約一半的兒童接受了教育,極不充分。《1867年改革法案》廣泛地擴大了工人階級和下層階級的選舉權,但又提出了新的問題,似乎開始出現了一個異常現象,那就是,拒絕給予一個人學習讀寫的機會,卻授予他選擇帝國統治者的權力!此外,新的自由黨的支持者,很大一部分來自這兩個階級以及那些一直反對教會嚴格控制中小學和大學的不從國教者。這不僅是一個徵稅和教育理論問題,而且摻雜著所有由來已久的既得利益和宗教衝突的怨仇。
1875年,迪斯雷利買下了赫迪夫的所有股份,這一行為後來震驚了整個歐洲。同年冬天,他計劃讓威爾士親王出訪印度,旨在讓那些小國君主們和其他統治者們可以與未來的宗主親自接觸,這證明非常成功。親王出行的壯觀和魅力證明了首相認知的東方式思維,就像他的下一個舉動是強行通過議會把「印度女皇」的頭銜添加到英國女王的眾多頭銜之中(1876),雖然議會有點不情願。大多數英國人,雖然會提到「英帝國」,但他們不喜歡帝國的稱謂。這種稱謂對他們來說有著不好的內涵——法蘭西皇帝,墨西哥不幸的馬克西米利安皇帝——被認為是非英國式的、炫耀的、俗麗的表現。但迪斯雷利這麼一個如此非英國式的人,更領悟東方思維,並且意識到,印度的統治者對「印度女皇」比對「大不列顛女王」會有一種不同的、更忠誠的感覺。
高等教育,包括女子大學和面向地方的大學推廣運動,加上與教會無關的新地方大學,都對英國生活的許多領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我們已經提到印度文官隊伍的改進,但英國國內的文官隊伍,與美國今天的情況大體相似,仍然存在家族保護和政治上的任人唯親。然而1870年,喜歡砍樹的格萊斯頓砍倒了恩庇(patronage)這棵巨大的見血封喉毒樹,幾乎所有公職都必須通過考試競爭上崗。這就是說,在現在的英國,政府的更替導致差不多一百名官員失去公職。任何務實的政治家都會看出這種情況與美國的差別。在美國,各種部門、各種級別的數十萬公職人員依賴於執政黨才有這份工作,一旦大選中政黨輪替,他們肯定會被人取代。也許經過兩代人的時間適應了自己的制度之後,美國人比英國人更明白這個措施對公共生活的驚人效應。不僅是公共服務的質量大大提高,而且使得政治生活最為貶值的因素之一被消除了。
與此同時,迪斯雷利(1876年成為比肯斯菲爾德伯爵)利用當時沒有其他英國人會用的諂媚奉承來取悅女王,這更適合榮耀的伊麗莎白女王,而不是19世紀的立憲君主。迪斯雷利受到年事已高的女王的欣賞,格萊斯頓對read.99csw.com此感到強烈厭惡,如果君主還掌握著幾代人之前的權力,他可能永遠不會再有上台的機會。女王不喜歡格萊斯頓以恭恭敬敬、全神貫注和直言不諱的態度與她交談,「好像她是在一個公開的會議上」。
迪斯雷利的1874~1880年任期,大部分時間處於1870年代的世界經濟大蕭條中,但在內政和外交方面都有諸多建樹,其中好幾個最引人注目的、影響深遠的事件,是與迪斯雷利個人的獨特素質分不開的。在國內事務上,在野期間他奚落自由黨人沒有完成改革的承諾;現在掌權了,隨著國內日益嚴重的蕭條和不安,保守黨人在他的帶領下,不得不在1875年議會會期,特意推出一系列本該為他們的對手贏得讚譽的法案。
當迪斯雷利1868年2月就任首相時,自由黨人很清楚地意識到應該採取切實措施來緩和愛爾蘭的動亂了。愛爾蘭問題還是那個老樣子,一直沒有得到解決,一系列暴行又將它再次帶到了舞台中央。一個秘密社團已經形成,成員被稱為芬尼亞(Fenians),主要從美國的愛爾蘭移民中招募,他們在美國內戰期間曾在軍隊服役,在軍隊被解散后又回到愛爾蘭,利用他們的軍事經驗為英國當局製造麻煩。
儘管迪斯雷利內閣早期在社會改革而不是政治重建方面取得了一些成就,但他的天才更在於對帝國更宏偉的構想以及帕默斯頓式的信念,認為英國的聲音對國際事務是決定性的。他成為新帝國主義的鼓吹者已有好些年,甚至說過英國更要成為一個亞洲強國而不僅僅是一個歐洲強國。我們說過,他的思維方式在很多方面是東方式而不是英式的,他想象的帝國不是後來實現的自由國家的聯邦,而是一個高度統一的帝國,具有通行帝國關稅、一部軍事法典,通過某種代表會議集權于倫敦。這是一種在19世紀後半期非常時髦的理論。在海外,迪斯雷利從格萊斯頓手中接過與阿散蒂人的戰爭,他們是一個好戰、殘忍、實行人殉的黑人部落,居住在黃金海岸後面備受熱病困擾的叢林里。1871年,荷蘭人為了交換整個英國人聲稱擁有的蘇門答臘島,把他們手中的黃金海岸要塞轉讓給英國人,從而加強了英國對這片領土的控制,並允許英國從內地結束奴隸貿易。作為英國無數的「小戰爭」之一,基於土著人異常低下而殘忍的品質、遠征軍必須經受的惡劣物質條件、參戰人群的特徵以及結果取得的進步,這場戰爭特別引人注目。這是一場僅有約兩千四百名白人士兵參加的戰爭,但其中的軍官包括:加內特·沃爾斯利爵士、陸軍元帥伊夫林·伍德爵士、陸軍元帥梅休因勛爵、將軍雷德弗斯·布勒爵士、J.弗雷德里克·莫里斯將軍。隨行戰地記者包括《人類的殉道》的作者溫伍德九*九*藏*書·里德以及亨利·M.斯坦利。僅從人員上看這場戰爭就值得注意,但它的勝利也將不受歡迎的黃金海岸保留在英帝國之內,同時廢除了奴隸制。在地球的另一邊,英國將無主的斐濟群島兼并,為了維護土著人的秩序,也作為進入澳大利亞和紐西蘭的跳板。
愛爾蘭人對英國的諸多不滿之一,就是愛爾蘭人必須向英國教會繳納什一稅。在迪斯雷利短暫的內閣期間,格萊斯頓提出了一份在愛爾蘭廢除英國國教制的法案,雖然沒有其他忠實的國教會成員支持他。然而,他認為把在英格蘭合理正確的東西放到天主教徒占絕大多數的愛爾蘭並不合理。迪斯雷利解散了議會,因為根據最近的《改革法案》的條款,他無論如何也必須這樣做,結果在大選中自由黨人贏得了明顯多數,格萊斯頓任首相。他在1868年12月組建了自己的內閣,並成功在1869年會期在愛爾蘭完全廢除了國教制,並沒收了那裡英國國教會超過半數的基金。他的這一舉動幾乎沒有遇到反對,甚至在包括數位主教的上議院。全國,包括根據《1867年改革法案》新增的選民,對這個選舉的主要問題進行了公決,結果證明擴大民主之後的第一次行動是一個正義行動。一代人以前,這樣的法案註定會被否決。現在年近花甲的格萊斯頓能力正盛,雖然在他傳奇的政治生涯中,他還將以八十四歲高齡再次成為首相。
雖然英國將在科學教育上遠遠落後于德國和美國,然而在1850年到1882年之間,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18世紀的冷漠。通過1871年格萊斯頓政府頒布的新《大學學位考試條例》,學術職位對所有學者開放,不管他們信仰何種宗教。十幾年後,在議會而不是教會的指導下,英國大學都建成了現代形式的大學,但英國已經付出代價,而且還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因為在一個迅速變化的時代,它遲遲未能滿足教育的需求。
作為保守黨人的領袖和自由黨人(這個詞在其現代意義第一次被使用是在1868年)的對立面,他必定對改革持否定態度,而把增強君主制和帝國作為奮鬥的事業。這兩者都對他的東方人性格有吸引力。然而,1870年後王權的實際權力在不斷下降,而其符號價值增加。迪斯雷利心智的最大特質之一就是具有諷刺意味,而他一生中的一個諷刺就是幫助通過《改革法案》而削弱了王權的政治影響力。不過很大程度上也正是由於他的想象力和行為,到19世紀末,維多利亞幾乎被神化,帝國主義變得囂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