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性興奮的影響:為什麼「熱烈」比我們想的還熱?
兩個「我」:傑基爾博士與海德先生
結果表明,當羅伊和其他參与者處於冷靜、理性,由「超我」驅使的狀態時,對女性是尊重的,他們沒有被非正常性行為特別吸引,他們在道德上對自己有較高的要求,而且他們預計自己會堅持使用避孕套。他們認為自己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偏好,了解自己有能力做什麼。但是,正如結果所顯示的,他們對自己的反應完全估計不足。
你問一個20多歲的男性大學生,是否想在無保護措施的情況下發生性行為,多數人立即會引經據典,像背課文一樣列舉出各種可怕的性病,還有使對方懷孕所要承擔的風險。如果在他們清醒的時候,比如做作業或者聽講座的時候,問他們是否願意被打屁股,或者與另一個男人一起進行二對一的性行為,他們一定會像被蜇了似的應聲退縮。他們會對你說,絕對不可以。不僅如此,他們還會緊緊盯住你,心裏直嘀咕:你是不是有病,竟然問這樣的問題?
這個故事可怕而有想象力,但並不新鮮。我們都知道,人類在理性與非理性狀態下,思想和行為都不同。在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和莎士比亞的《麥克白》出現之前,內心的善與惡的戰爭一直就是神話、宗教,以及文學的主要組成部分。用弗洛伊德學說的術語,我們每個人都包含一個黑暗的「本我」、一個「自我」和一種從不可預測的「超我」那裡攫取控制權的獸|性。於是,一個好脾氣的鄰居因為交通擁堵而情緒暴躁,開車撞上了一輛半掛貨車;一個青少年抓起槍向朋友們開了火;還有一個牧師強|奸了一個小男孩。這些平素的好人都認為了解自己,但是在情緒極度亢奮時,一下子或一念之差,一切都變了。
不管我們如何去看這些數字,參与者的估計在深度和廣度上的欠缺是顯而易見的。這些數字完全揭示出,在非興奮狀態下,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在興奮狀態下會怎樣。預防、保護、節制以及道德感在雷達屏幕上全都消失了。他們沒有能力預測激|情會把他們改變到何種程度。
想象有一天早上醒來,面對鏡子,看到裏面是另外一個(似人又非人)生物接管了你的身體。你變得又丑又矮,全身長毛,薄薄的嘴唇,長長的門牙,黑黑的指甲,臉變得又扁又平。鏡子中的生物用它那兩隻冷冷的、蛇一般的眼睛瞪著你。你拚命地九_九_藏_書想要砸爛東西,強|奸女人。你不再是你了,你成了一個惡魔。
研究結果表明,大部分時間里,羅伊頭腦聰明、行為得體、勤於思考、心地善良,而且值得信賴。他的額葉能充分發揮作用,他的管理中樞也能有效控制他的行為。但是當他處於性興奮狀態時,他被頭腦中原始的一面所控制,他變得連自己也不認識了。
羅伊認為他知道自己在興奮狀態下如何行動,但他的理解是片面的。他不知道他的性驅動力會變得如此強烈多變,他可能不顧一切,莽撞行事。他可能為了獲取性滿足而甘願冒染上性病和使對方懷孕的風險。當他被激|情所控制,他的情緒會使是非界限變得模糊。實際上,他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會表現得如何狂野,因為當他在一種狀態下試圖預測自己在另一種狀態下的行為時,很可能出錯。
我們在伯克利的實驗不僅揭示了經典故事中所說的「人人都像傑基爾和海德」,還表達了新的東西——我們所有人,不管有多「善良」,都會低估激|情對我們行為的影響。每一個案例中,實驗的參与者在這一點上都錯了。即使是最聰明、最理性的人,在激|情燃燒時,似乎也徹底地與他認為的「自我」判若兩人。實際上,人們不光會做出錯誤的預測,而且這些預測的錯誤率非常高。
這些問題的答案太深奧,它告訴我們必須謹防被自己頭腦中的海德先生所控制的狀況。老闆當眾批評我們,我們很可能想給他回一封措辭激烈的電子郵件。但是如果我們能把它先放在「草稿箱」壓幾天再說不是更好嗎?當我們剛剛試駕完一輛跑車並對它心儀不已時,是否應該停一下——在簽合同買跑車之前,先跟太太討論一下購買廂式旅行車的計劃?
不僅如此,既然我們想了解參与者是否能夠預測自己在某一特定情緒狀態下的行為,那麼這種情緒就應該是他們已經熟悉的。這樣一來,我們就很容易決定了:20多歲的男性大學生最能預測、最熟悉,又最經常考慮的,莫過於性的問題了。
2001年,我在伯克利大學訪問,我和我的朋友,也是我長期的合作夥伴——學術巨匠喬治·勒文斯坦邀請幾個聰明機智的學生幫助我們弄清楚,平日理性聰明的人能在多大程度上預測自己在激烈情緒狀態下的態度和反應的變化。為了使實驗真實,我們需要對參与者受情緒打擊后的反應進行測量。我們當然可以讓參与者感受憤怒或飢餓、灰心或煩躁的情緒,但是我們覺得讓他們經歷快樂的情感更好一些。
實驗
羅伊是伯克利大學一位性格溫和的生物專業學生,此時正在全力以赴地忙一件事,但他忙的不是期末考試。他在進行性幻想,當他感到越來越興奮時,他就會把電腦屏幕上的「興奮指數」向上調整。當顯示值到達紅色的「高度」興奮區后,屏幕上跳出了一個問題:
和你憎恨的人性|交快樂嗎?
羅伊把左手伸向一條標有從「否」到「是」的意願測量表,並輸入了他的答案。接著,屏幕上又出現了下一個問題:
你會偷偷給女人下藥以增加她和你上床的機會嗎?
羅伊又選擇了答案,另一個問題又跳出來:
你願意一直使用避孕套嗎?
伯克利大學本身就是一個具有雙重特點的地方。它是20世紀60年代反社會體制騷亂的發生地,舊金山海灣地區的人尖刻地把這個「左翼」的城市稱作「伯克利人民共和國」。但是,伯克利大學偌大的校園卻引來了數量驚人的遵奉現行體制的高素質學生。根據2004年一次對伯克利一年級新生的調查,參与調查的學生中只有51.2%認為自己是自由派,有1/3以上(36%)認為自己走的是中間路線,12%宣稱自己是保守派。令我驚訝的是,我來到伯克利的時候,發現學生們總體來看並不粗野、逆反,也少有鋌而走險的傾向。
海報貼到了斯普勞廣場各處,上面寫著:「誠招:男性實驗參与者,異性取向,年齡18歲以上。研究課題:決定的形成與性興奮。」海報上還註明,每一步實驗大約需要一個小時,參与者可以從每一步中得到10美元報酬,實驗中會涉及性興奮內容。有意參与者可以通過電子郵件與實驗助理邁克聯繫。
這次實驗,我們決定只挑選男性。就性來說,他們受的束縛遠比女性少(這是我們的研究人員及其助手經過多次討論后得出的結論)。我們只需要一本《花|花|公|子》雜誌和一間經過遮擋的房間就可能大獲成功。
我們關心的另一個問題就是如何使我們的項目在麻省理工學院斯隆商學院(我的主要職務在該院)獲得批准。這本身又是一場嚴峻的考驗。在准許實驗開始之前,院長理查德·施馬倫西指定了一個委員會(多數由婦女組成)對項目進行審查。委員會有幾個方面的擔心:如果參与者因實驗回憶起了性侵犯的經歷怎麼辦?假如參与者因此嗜性成癮怎麼辦?我認為他們提出的這些問題是站不住腳的,因為任何一個大學生,只要有台與互聯網接通的電腦,就可以看到任何他想象得出的逼真的性幻想圖像。
雖然這一項目在商學院受到阻礙,幸運的是,我在麻省理工學院的傳媒實驗室還有個職位,當時的實驗室主任沃爾特·本德巧妙地批准了這個項目。我按計劃開始了實驗。但是,我在麻省理工學院斯隆商學院的這一經歷清楚地表明,儘管金賽性學研究已經過去了50年,但性在很大程度上還是研究的禁忌課題——起碼在一些商學院仍舊如此。
不管怎麼說,我們的海報貼出去了。很快就有一大群不同背景的男性大學生報名響應,熱心地等候參与的機會——其中就有羅伊。
羅伊實際上在我們的25名參与者中非常具有代表性。他生長在舊金山,成績優秀、聰明好學、為人和善,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他都會成為未來丈母娘的稱心佳婿。羅伊會彈鋼琴,能演奏肖邦協奏曲,喜歡伴著電子音樂跳舞。高中成績全A,還是校排球隊的隊長。他同情自由派,傾向給共和黨投票。他友善和氣,有固定的女朋友,約會已經一年了。他打算上醫學院,特別喜歡吃辣味的加州壽司卷,以及安特梅佐飯店的沙拉。
我們的研究助理邁克在斯特拉達咖啡館約見了羅伊,伯克利大學這家廊台式咖啡館是許多天才想法的發源地,其中就有解決費爾馬大定理的構想。邁克身材高挑而略瘦,短髮,一派藝術家的氣質,笑容可掬。
兩個人握手相互介紹之後,直接轉入正題。「謝謝你響應我們的請求,羅伊。」邁克說著,掏出幾張紙放到桌上,「我們先來看一下表格的內容」。
邁克像背誦例行的公文,研究課題是:「決定的形成與性興奮」,參与者屬於自願參加,實驗數據保密,參与者有權與實驗參与者權利保障委員會聯繫等。
羅伊一直在點頭。這樣痛快的參与者真不多見。
「你有權隨時中止實驗。」邁克最後說,「一切都清楚了嗎?」
「是的。」羅伊說。他拿起筆簽字。邁克和他握了手。
「太好了!」邁克從雙肩背包里取出一個布包,「我們要做的是這樣。」他從包里拿出一台蘋果iBook型筆記本電腦,把它打開。羅伊看到,除了標準鍵盤之外,電腦上還多了一個12鍵的彩色小鍵盤。
「這是一台特別裝備的電腦。」邁克解釋說,「回答問題時你只需要用小鍵盤就行了。」他按了彩色小鍵盤上的幾個鍵。「我們會教你如何輸入指令,你可以用來啟動實驗。實驗的每一個步驟,都會給你出一系列問題,你可以在一條從『否』到『是』的意願測量表上選擇答案。如果你認為你會同意或喜歡問題中所描述的行為,就回答『是』,如果你認為你會不同意或不喜歡,就回答『否』。記住,你的回答是在性興奮狀態下做出的。」
「你完成實驗后,給我發郵件,我們再見面的時候,你就可以拿到那10美元。」
邁克沒有向羅伊提那些具體的問題。羅伊要在實驗開始時想象自己已經處於性興奮狀態,並且在這種狀態下回答問題。問題中有一組是有關他的性偏好的。例如,他是否覺得女人的鞋子能激發他的性|欲?他會被一個50歲的女人吸引嗎?和特別肥胖的人性|交會感覺快樂嗎?和一個他憎恨的人性|交會愉快嗎?自己被捆綁或捆綁對方有趣嗎?如果對方堅持只能親吻會使他感到沮喪嗎?
第二組問題是有關施行各種非道德行為的可能性,例如約會強|奸。羅伊會對一個女人說「我愛你」以增加她和他上床的機會嗎?他會鼓勵約會對象喝酒以增加她和他上床的機會嗎?如果約會對象拒絕和他上床,他還會繼續嘗試嗎?
第三組問題是有關發生各種不安全性行為的可能性。使用避孕套會減少性快|感嗎?如果他對剛結識的性|伴|侶的性史不了解,他會一直使用避孕套嗎?如果他取避孕套時對方改變了主意,他是否還會堅持?
幾天以後,羅伊已經在冷靜和理性的狀態下回答了有關問題,他和邁克再次見了面。
「這些問題挺有意思的。」羅伊說。
「是的,我知道。」邁克不動聲色地說,「金賽不關我們的事。對了,我們的實驗還有下一個步驟。你有興趣繼續參加嗎?」
羅伊笑了笑,聳了聳肩膀,點點頭。
邁克把幾張紙推到羅伊面前。「請你再簽一次同樣的同意書,不過這次的任務稍微有點兒不同。這次的步驟和上次大體一樣,但這次我們想讓你先觀看一系列色情圖像並且手|淫以進入興奮狀態。然後回答和上次相同的問題。」
三個月里,一些優秀的伯克利大學生按照不同順序經歷了各個步驟的實驗,他們在清醒、非興奮狀態下對自己在興奮狀態下的性和道德決策做了預測。在另外一系列的實驗中,他們真正處於熱烈、興奮的狀態下,應當更清楚自己的偏好。實驗完成後,結果一致而明確——無可爭辯、令人震驚的明確。
九*九*藏*書九_九_藏_書read.99csw.com那麼,當我們的非理性自我在一個我們自認為熟悉https://read.99csw.com,實際上卻並不熟悉的情緒領域里活動起來時,又會怎麼樣呢?如果我們連自己都不能真正了解,還可能預測我們自己或者別人在「失去理智」——盛怒、飢餓、驚恐以及性興奮狀態中如何作為嗎?我們有什麼辦法嗎?
我們選擇了研究性興奮狀態下的決定形成過程——不是因為我們對此有怪異的嗜好,而是弄清楚性興奮對行為的影響可以幫助社會解決一些老大難問題,例如未婚少女懷孕和艾滋病的蔓延。我們周圍的性刺|激隨處可見,但是對於性刺|激如何影響人們的決定,我們卻知之甚少。
1885年秋天的一個清晨,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被這樣的噩夢景象所包圍,在睡夢中大叫起來。妻子把他喚醒后,他立即動手開始寫一部被他稱作「傑出的魔怪故事」的小說——《化身博士》。他在書里寫道:「人在實質上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這本書一夜走紅並不奇怪。這個故事緊緊抓住了維多利亞時代人的想象,他們沉浸於兩種分裂人格中,節制的謙恭——以舉止文雅的科學家傑基爾博士為代表,以及難耐的激|情——集中體現在窮凶極惡的海德先生身上。傑基爾博士認為他知道如何控制自己,但是當海德先生附體的時候,那就得小心了。
另外,研究還表明,我們無法了解自己在另一種情感狀態下的思想行為,而且經驗似乎也無法改善這一情形。即使我們花費與伯克利的學生同樣多的性興奮時間,也無濟於事。性興奮是為人熟知、因人而異、人人皆有並且司空見慣的。即使這樣,我們大部分人都會低估性興奮能夠在何種程度上抵消超我,低估情緒會在何種程度上控制我們的行為。
每一個案例中,這些睿智的年輕參与者在興奮狀態和冷靜狀態下對問題的回答有非常大的不同。縱觀對19個有關性偏好問題的回答,當羅伊和其他參与者在興奮狀態下被問及是否會施行某些非正常性行為時,他們預測「是」的可能是他們處於冷靜狀態下的近兩倍(高出72%)。例如,「喜歡與動物進行性接觸」的想法在興奮狀態下預測的吸引力程度是冷靜時的兩倍以上。在關於施行非道德性行為傾向的5個問題中,他們在興奮狀態下預測的傾向程度是冷靜時的兩倍多(高出136%)。同樣,在使用避孕套的一系列問題中,儘管多年來一直向他們大力灌輸避孕套的重要性,但他們在興奮狀態下預測「不用」避孕套的可能也遠高於(高出25%)他們冷靜時的預測。在所有案例中,他們都沒有預測到性興奮對性偏好、性道德,以及對安全性行為的影響。
下面還有一些例子,告訴我們如何進行自我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