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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尾聲

長孫無忌躬了躬身,答道:「臣昨日去了房相府上,他和魏徵病狀相仿,均是兩眼不能視物,魏徵左目稍重,他卻是右眼。臣宣達了陛下撫敕,玄齡伏地涕零,昏花老眼中滿是淚光,犬馬戀主之誠溢於言表。臣亦不勝感慨。」
皇帝搖了搖頭,微笑道:「這案子不能交給御史台審,君集乃是貞觀以來頭等顯赫重犯,非朕親審不能定案。你去交代刑部,君集在獄中,不得刁難虐害,一應供給,仍照二品朝例。至於用刑,待朕親審定罪之後朝會議定。」
長孫無忌答道:「臣在房府並未見到公主,宣旨之時,只有老夫人和遺直、遺愛及長婦徐氏在側。」
李世民點了點頭:「你說!」
「咳咳!」史全貴咳了兩聲,慢悠悠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渾濁的雙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點了點頭道:「那到當真是個稀罕事兒……十多年來,這還是頭一回吧。自打你降生,這長安城裡似乎還沒鬧過這麼大動靜呢!」
侯君集目光一霍,笑道:「好,好,老朋友右遷,位列部院;老夫卻全家被執,身陷囹圄。二者之間,莫非有所干係?」
「朕沒事,這點事情還不至於壓垮朕!」似是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李世民淡淡笑道。
長孫無忌躬了躬身:「陛下聖見,臣不敢置喙,然則魏徵勇於治事卻拙於識人,終歸稱不得機樞名臣。」
遠遠地,亥時的鐘聲響徹太極宮,一隊禁軍羽林著裝整齊地自西內苑中開了出來,兩名軍官高喊口令換防完畢,在一陣軋軋聲中,玄武門緩緩地關上了……
大殿中,大唐皇帝思慮飄忽不定:「唐三代而亡……唐三代而亡……以輔機之能,必可讓朕的江山不至於三代而亡吧……玄武門,十七年前是玄武門,如今又是玄武門,大唐的命運,似乎便離不開這玄武門了啊……不管怎麼說,朕總得找個人,把這玄武門給朕看好了才是……」
平日里繁花似錦車水馬龍的棋盤大街上,此刻氣氛肅殺冷峻,大小紳民無論貧富貴賤均戰戰兢兢閉門守望。整條街被身披黑甲乘騎駿驥的禁軍武士封鎖得嚴嚴實實,連只耗子都無處遁身。帝都長安承平日久,小民百姓康寧熙樂的日子過慣了,連好多老人都記不清已經有多少年未曾見過這等陣仗。久居長安的耄耋懸車猶自戰戰兢兢,就更不必說仰慕帝都文明繁茂遠來定居的異國商使了。這一天,是大唐貞觀十七年四月辰朔日。就在這一天,做了十七年皇太子的大唐儲君李承乾在東宮居所被執,也就在這一天,大唐皇帝下敕,曆數太子承乾十項大罪,廢為庶人。
抬首環顧了一下這座氣勢雄渾瑰偉壯麗的大明宮,皇帝苦笑一聲,暗嘆道:「父皇啊,朕常以為你老人家優柔善變,致有宮門慘變,如今才知道為君之難,儲君之選,原來是由不得人主自專的……武德九年的事情,難道要在朕的兒子身上再重演一次么?武德九年,武德九年……」
張亮打量了一下獨處木柵之內衣發凌亂的侯君集一眼,心中暗自欽佩,聽他問話,淡淡一笑,應道:「主上調我回京了,另有任用,大約是去刑部。」
一個面容清癯身材挺拔的華服老者,頸帶長枷從對面的國公府中被一隊禁軍押了出來,昂然怒目步上囚車……
短短https://read•99csw•com片語之間,長孫無忌的面色一變再變,好在他低著頭,皇帝也瞧不出來,強自壓抑著滿心的惶恐與困惑,這位位列三公的當朝國舅緩緩退了開去。
「不準!」大唐皇帝未待長孫無忌說完便揮手說道,「你即刻再去一趟房府,轉告玄齡,讓他安心養病,省內事務,非關軍事皆可由左右丞代理。你告訴他,朕要他穩穩噹噹做二十年太平宰相,左僕射這個位子,只要他不死,斷沒有易人之理。君臣相知二十余年,朕不棄他,他也莫要棄朕,這句話原話轉達,可聽明白了?」
在勛國公張亮緩步踱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侯君集真有一種再世為人的感覺。他雖落魄至此,在這老朋友面前卻不肯失了尊嚴體面。拖著六十斤重的大枷勉力站了起來,淡淡問道:「你不是外放洛州做都督了么?」
皇帝笑了笑:「你是大儒嘛,你不信是對的!」
李世民一怔,隨即低聲笑了起來:「是么?看來,你果然比劉洎要聰明啊!」
馬周應了一聲「是」,緩緩退出了兩儀殿,來到殿外涼風一激,他才發現自己的汗水已然連中衣都打透了……
「武德九年……武德九年……」老人小心翼翼地喃喃自語道,彷彿在念誦一個不可蘊藏著某種神秘魔力的魔咒一般。
春雨蒙蒙,新落成的宮殿在雨中巍然屹立,雖未完工,卻已顯示出巍峨磅礴之氣勢。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待刑部和大理寺將案情審結,陛下調來案卷一閱便知。」
馬周躊躇半晌,方道:「陛下,立嫡立長,古有成例明訓,臣似乎不必贅言!」
史全貴蹙著眉頭想了半晌:「說起來真是呢,上一次這麼張皇,還是武德九年的事兒呢,轉眼都快二十年了。」
「回稟陛下,宮牆四面全長十五里。」閻立德小心翼翼地回話道。
閻立德咽了口唾沫,沒敢搭腔。司空鄭國公門下侍中太子太師魏徵年前過世,這位兩朝老臣自貞觀以來一直掌管門下省印信,兼領左光祿大夫,最為皇帝器重,所上諫章,罕有駁回者,地位猶在司空尚書左僕射梁國公房玄齡之上。魏徵一生坎坷傳奇,早年從魏公李密,後來依附隱太子建成,李密伏法建成被誅,竟然都沒有影響到他的仕途。當今皇帝即位,立刻拔擢他到御前任詹事主簿,不久便遷為諫議大夫、尚書左丞,封男爵。沒有幾年,這個東宮舊人便後來居上,授秘書監,參与朝政,將許多天策府舊人撇在了後面。貞觀三年之後,門下省事務悉由魏徵主理。直到去年目疾深重,今年正月病篤而逝,皇帝為其輟朝三日,嘆曰:「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鑒,可以明得失。朕嘗保此三鑒,內防己過。今玄成遠遊,一鑒亡矣!」可見其人在朝中地位。
史青一家自開皇初年便遷來長安居住,已歷經兩朝風雨。史家在棋盤大街東側開了一個綢緞莊。史青父母早亡,全仗祖父史全貴撫養成人。長安隆盛冠于天下,商賈往來絡繹,更有許多外邦富戶為睹上邦盛世風采慕名而來,因此祖孫倆營生雖乏善可陳,卻也足保小康。
「出大事了,爺爺,官兵凈街,還抓了人呢,好像……好像還是個大官呢!」史青https://read.99csw.com語無倫次地答道。
張亮搖了搖頭:「君集也不必哀怨,當年之事,天策府文武皆有擁立之功,若論居功莫大者,唯君集與輔機二人耳。然則主上最信任之人莫過君集,這一點連輔機尚不可比,以老兄之聖眷,若非你自外於今上,又有誰動得了你?」
「扯淡!」侯君集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當今陛下何等英明神武,在位十七年,海內昇平四夷賓服,貞觀之治超邁古今垂風萬代。我侯君集追隨當今皇帝三十余年,何曾做過讓主上猜忌之事?縱有微言,也是腹內難平之過。當今又豈能不知?」
房玄齡早已病重不能視事,卻偏偏要在左僕射之上再加上個知門下省事,還明詔「總理政事堂」,這是自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張亮調任刑部倒無所謂,偏偏還「參与朝政」,赫赫然位居宰輔。杜楚客升任工部尚書,明顯是為魏王晉位東宮做個先步。太子已廢,向來態度曖昧四邊不靠的大將軍李世勣莫名其妙地出任沒有太子的「太子詹事」並「同中書門下三品」。驟然間多了兩個宰相一個尚書,要麼是魏王的死黨要麼是嚴守中立的武將,皇帝看來是鐵了心要立魏王為太子了……
中年男子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聖明?朕若真是聖明,就不會等到魏徵身後才敢來巡視這大明宮。若是鄭國公此刻在側,朕今日恐怕就有的熬了……」
「朕要聽你說。」皇帝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
端坐在乘輿上的中年人神情恍惚,對於閻立德的述說似乎片語也未曾入耳。
長孫無忌愕然仰首道:「陛下,君子不近庖……」
他強壓下胸中洶湧的憤懣抑鬱之情,緩了口氣道:「其實這裏面的障眼法平常之極,臨湖殿一役,你我都陷得太深了……長孫無忌是陛下骨肉至親,當今對他的信任遠遠超過了房杜魏徵之流,只不過這一層情分暗藏在陛下任人唯賢從諫如流的聖君之道深處,誰也看不出來罷了。」
「武德九年?爺爺,那是咋個回事?」史青的好奇心大熾。
「回來!」李世民忽地又叫住了他。
史青愕然。
「回稟陛下,四面共十一門,四座角樓。」閻立德弓著身子答道。
「陛下且看!」侍駕的工部侍郎閻立德一邊解說道,「前面便是含元殿,正面寬二十四丈,高五丈,深約十三丈,乃朝會慶典之地。含元殿以北為宣政殿,乃陛下和宰輔們議政的地方,再往北便是紫宸殿。南宮外廷,便是以這三大殿為中心展開。北宮內廷中心乃是太掖池,西向乃麟德殿,正面寬四十丈,深約二十四丈,乃陛下接見各國使臣宣播大唐天威之地……」
李世民皺了皺眉頭:「這丫頭越來越不像話了,公公病患在身,舅父代宣朕敕撫慰,她居然都不出來,禮法何存?看來在房府,也沒人能夠鎮得住這刁蠻古怪的小丫頭……」
「聽說,有個姓袁的道士給你夫人算過命?」
侯君集轉過頭,死死盯著張亮的臉看,目光灼灼,看得張亮一陣心浮氣躁,他語氣平淡地說道:「天策諸將當中,若論親厚,原無人比得我等三人。可是貞觀以來,哪一個位分不是在我等之上?老朋友,凡是參与機密事者,不可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誰不明白這個道理,誰九*九*藏*書就要身首異處身敗名裂,我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他頓了頓,又說道:「你喚上門下省黃門侍郎褚遂良一同前往,這三道敕旨務必今天發出。」
馬周撩起袍子跪了下來,肅容道:「陛下,臣對諸王並無定見。陛下心中若有疑惑,臣有一言勸諫陛下!」
整理袍服站起身來,馬周有些憂心地看著皇帝。此番太子謀逆,似乎對李世民打擊不小,他至今還顯得疲憊消瘦。
大唐皇帝卻並未注意到長孫無忌的詫異,繼續問道:「高陽在房府,可還安分守禮?」
長孫無忌頃刻間渾身上下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不敢多說什麼,躬身領命,轉身便要離去。
大唐皇帝凝眉沉思半晌,說道:「你順便到中書省走上一遭,命岑文本草詔傳朕敕,司空尚書左僕射梁國公房玄齡輔朕多年憂勞王事勛績卓著,著授太子太傅,兼知門下省事,總理政事堂。另外再草兩道敕,洛州都督工部尚書勛國公張亮改授刑部尚書參与朝政,魏王府長史杜楚客授工部尚書,英國公李世勣授太子詹事兼領左衛率,同中書門下三品。」
「孫兒,外面出什麼事了?」眼神不太好的史全貴顫顫巍巍問道。
長孫無忌隨著點了點頭,心中卻暗自納罕,皇帝所說諸人,其他的也還罷了,都算得武德九年從龍有功之臣,魏徵在武德九年明明還是隱太子東宮舊人,皇帝將他一併算進來,究竟是褒是貶?再有,同為武德九年的心腹,同為凌煙閣畫像的功臣,張亮卻未列在其中,皇帝葫蘆里賣的究竟是什麼葯?
長孫無忌語氣沉摯,聽得大唐皇帝的眼睛里也隱隱有些濕潤。他嘆了口氣,緩緩說道:「貞觀四年克明病歿,朕就傷心欲絕,十三年叔寶辭世,朕亦肝腸寸斷,年前魏徵遠遊,朕如斷一臂。如今敬德閉門韜晦,君集身在囹圄,玄齡和志玄又一病不起,武德九年的舊人,只剩下輔機與知節還在朕的身邊,朕真的快成孤家寡人一個了!」
史青翻過身來看著史全貴問道:「聽您老的意思,長安以前還出過這等樣事?」
張亮一哂:「既然還當我是老朋友,怎會說出此等言語?若非你存私意黨附庶人承乾,以君集之功,又怎會落到此等田地?」
他打了個激靈,順嘴答道:「陛下今日車駕巡檢大明宮。」
「鄭國公為人,正則正矣,卻未免失之迂執。陛下修大明宮,乃行孝道之舉,本無甚可非議處,又何必執腐儒之論強行諫止?沽直名而陷君父于不孝,臣所不取……」隨駕一旁的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一臉大不以為然地道。
侯君集冷笑數聲,悠悠長嘆道:「擁立存廢之功,功即是罪,罪即是功!武德九年的事,於今上乃不世之功,于先帝即為不赦之罪;今日之事,于主上乃不赦之罪,于廢太子即為不世之功……這點內情,老朋友不會看不明白吧?」
李世民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輔機不必多言,這件事情朕自有定讞。你去過房府沒有,玄齡相國的病究竟怎樣了?」
「朕知道。」李世民擺了擺手,示意他安心,隨即緩緩道:「放心,今天的事情,只要你不說出去自惹禍端,朕便保你全家無虞。」
馬周一愣,隨即道:「臣雖為中書令,亦不當就此……」
侯君集微笑道:「勛國公,年初你九_九_藏_書奏我一本,把老夫的幾句酒話奏給陛下,陛下為何當時沒有處置我?你明白么?」
他那裡兀自胡思亂想,侯君集嘶啞的聲音卻又在耳邊響起:「陛下現在在長安嗎?」
坐在乘輿之上的大唐皇帝李世民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修大明宮,魏徵還是支持的,只是竟然耗去諸多國帑,連朕也始料未及,他身為宰輔,夙夜憂心也不足奇。朕與他君臣知遇多年,器重的就是他這份為國為民不計祿位榮辱的拳拳之心。凡事不以朕的好惡為繩矩,環顧滿朝文武,也唯有他魏玄成能持之始終,就這一點而言,也不算辜負了朕在凌煙閣給他留的位置。」
「子不語怪力亂神,江湖術士的揣測之言,作不得准,臣一向是不信的!」馬周斟酌著詞句道。
史全貴略帶嗔怪地看了孫兒一眼,慢吞吞說道:「那可說不得,官家聽去了要殺頭的。」
侯君集冷冷瞥了張亮一眼:「你瞧著吧,長孫輔機遲早有入主中樞的一天,既是外戚又是功臣,位列三公顯耀台閣,更加難得的是身體康健正當盛年。若非陛下礙於文德皇後生前囑託,早已權傾朝野。太子不肖,卻絕非悖逆狂亂之人,若非輔機在旁挑唆諂污,以至一國之儲君竟身置絕境,又怎會鋌而走險?你看著吧,太子倒了,魏王也長不了,但凡胸有成見不易牽制操縱的皇子,咱們這位國舅爺是一個也不會加以青眼的。」
張亮老臉一紅,訥訥言道:「主上寬宏,不以小過片語降罪朝臣……」
長孫無忌急忙站住,摒著聲氣問道:「陛下還有何敕?」
「陛下,此人可誅!」馬周強忍著心中的驚懼諫言道。
大唐皇帝目送這位和自己郎舅至親的重臣施施然步出宮門,悵悵嘆了一口氣,心知雖有如許處置,若是長孫無忌犯起拗脾氣,自己終究不能得償心愿。想起昨日那個江湖術士的可怕寓言,他的心再次顫抖起來……
張亮搖著頭道:「貞觀肇始,陛下或許有礙於物議清流,但十七年來相位更迭中樞輪替,連你我都曾參与朝政,輔機卻蹉跎至今未得拜相,饒你聰明絕頂,此番卻錯看了當今……」
史青年方十六,好奇心盛求知慾烈,此刻正巴巴兒地把著門縫往外猛瞅。這後生邊瞧邊咂舌不已,喃喃自語道:「天塌了,天塌了,今兒個這是怎麼了?」
大唐皇帝默默地看著這位位極人臣的大唐帝國皇室至親,語聲中帶出了說不出的苦澀與寥落:「輔機,你不必多言了,朕的心很痛,知道么?說魏徵識人不明,朕又何嘗不是?君集是藩邸舊人,與朕君臣知遇數十年,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場,朕還能說什麼呢?朕的兒子算計朕,朕不計較,皇室無孝子,天家出亂臣,這不是什麼新鮮事,朕能忍,可君集不該卷進去……他是朕的手足,和朕有過命的交情,他不應該……」
「宣中書令馬周兩儀殿見駕。」他淡淡吩咐身邊的內侍臣道。
馬周皺了皺眉頭,道:「陛下,傅公一身鐵膽,不避鬼神,此人並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李世民點了點頭:「這卻也說得是,看來,太子東宮之位虛懸,終歸朝野不安!賓王,你倒是給朕說說看,諸多皇子裏面,你以為由誰繼承大統最佳?」
「是!」馬周愕然應道,不明白好端端皇帝為何突然提起此read.99csw.com事,畢竟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
馬周惶恐地抬起頭看著皇帝,道:「陛下,臣……」
張亮訕訕問道:「君集有什麼衷腸,不妨直言,我必會為老朋友代奏當今。」
皇帝笑了笑:「若為君臣,莫為兄弟,若為兄弟,莫為君臣。輔機這話,說得近乎睿智。不過君集乃凌煙閣畫像的有功重臣,朕也不能草率處置。朕從未想過君集會叛朕,這一遭走了眼,朕很想知道,他心裏是怎麼想的。」
馬周叩頭道:「陛下曠世英偉,開創大唐貞觀盛世,陛下身後之事,重在守成,守成之君,陛下卻是不能以自己的樣子來尋覓。類陛下者,未必能守住陛下的偉業;異陛下者,也未必便會葬送社稷江山……」
「賓王來了?平身吧!」皇帝聲音略帶沙啞地道。
閻立德矜持著笑了一下:「陛下聖明,北門內和南門內均設了禁軍屯署,仿太極宮的規制,半點未敢馬虎……」
「宮牆有多長?」中年人心不在焉地開口問道。
李世民笑了笑:「今日君臣密議,不記入起居錄,你不必如此謹慎,朝臣們的意思,朕都清楚得很。魏王泰和晉王治,到底選擇哪一個,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他沉吟了片刻,道:「你去擬敕罷,詔盧國公程知節以左衛大將軍兼領金吾衛、門監衛、千牛衛三府,統領玄武門禁軍及羽林飛騎!」
「有多少座門?」中年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濃濃的倦意。
他頓了頓,道:「袁天罡有個徒弟叫李淳風,現下在司天台供職。前幾日太白金星再度白日經天,朕召他來問,你猜他怎麼說?哈哈,他對朕言道,以其師傳秘記推算,此番太白星經天,主唐三代而亡,有女王武氏滅唐……」
長孫無忌身子微微聳動了一下,嘆息著勸道:「陛下也不必自責,自古功臣恃功驕主,多是自取其禍。親信友朋,生死兄弟,情比至交,祿位可共享,社稷公器卻不可共掌。人主一日為君,君臣分野俱成,若為兄弟,莫為君臣,若為君臣,莫為兄弟。為君者以四海眾生為任,豈可獨顧私情而罔視天下蒼生?古來帝王多孤寂,皆因心系天下兼濟萬民。昔日漢高誅韓、彭,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人言可畏,史筆如鐵固然有憾,然倘帝不殺逆臣,何來漢家四百年天下?君王之志,在於九州,豈可因小廢大?」
李世民擺了擺手:「罷了,你是宰相,這麼想原是正理!只是他畢竟是史官,父皇既然不曾誅傅弈,朕自然也不能開這個先例。」
「臣中書令馬周覲見陛下!」兩鬢斑白的馬周一邊報名一邊向皇帝行跪拜大禮。
長孫無忌沉吟了一下,卻沒有接皇帝這個茬,輕聲說道:「臣剛才忘了說,玄齡老相國托臣代奏,他患病多時,實不能到省視事,請免尚書左僕射之職……」
魏王為人聰明敏達,素得當今皇帝賞識,太子承乾被執之後,皇帝也曾單獨召見魏王,瞎子也能看得出來,魏王泰升座東宮已是十拿九穩。但侯君集所言卻也不無道理,貞觀十七年來,長孫無忌固然不喜太子,卻也從來未與魏王府有所來往。此人心性深沉城府森嚴,著實不好揣度……
張亮心中一陣慌亂,他自己依附的便是魏王李泰,侯君集這番徹骨之言自然讓他一陣陣冒虛汗……
「也設北衙南衙了么?」中年人轉過臉望著北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