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我的老兒子
我還要寫一封信給Dr.Brothers,告訴他咪|咪已經睡在一片青草之下,並再次感謝他仁慈的幫助。
不幸的是,它血液里的毒素雖然下降到四點多,但並沒有像大夫希望的那樣降到三以下,大夫暗示我應該讓它安樂死了。
我可憐的老兒子,我不知道該埋怨誰,就是有人可埋怨,我不是還得讓病重的咪|咪,再受一次不該受的罪?
五月一號,我們走上歸程。它在軟包里翻來覆去,不論怎麼躺,也躺不舒服,看得出它非常不適。
不管咪|咪還剩多少日子,我也決定帶它回國。
當我呼喚「咪|咪」的時候,它也不能像過去那樣,搖著尾巴答應我了。
Dr.Brothers說,咪|咪太老了,它的兩腎都已衰竭,有四分之三不能工作、無法起到解毒的作用,因此它血液里積累的毒素,高到儀器已經無法解讀。又由於兩周多不能好好進食,身體非常虛弱。他說,有些貓到了這種地步還能接受治療,有些貓根本就不能接受治療。不過就是能接受治療,往好里說,頂多可以爭取到一年的時間,也許更少。他不知咪|咪的情況如何,但他可以試試,今天他們已經為它做了初步的治療,希望咪|咪的情況能有好轉,如果咪|咪屬於那種不能接受治療的貓,也就無計可施了。
可是在前十個小時的飛行中,即便再感不適它也沒有出過一聲。同座的旅客說,真沒見過這樣懂事的貓。到了后六個小時,它難受得再也無法堅持下去,不停地號叫,出來進去地折騰,即便我把它抱在懷裡,也不能消減它的痛苦。
它從來就怕上醫院,更何況還有那麼多檢查項目,抽血、驗血、輸液等等,不論精神、體力,消耗都很大。
一過晚上十點,咪|咪就會顛顛地跑到我的身旁,叫個不停。如果我還在電腦上操作不已,它的小爪子就會搭到我的腿上,推推我,或是跳上桌子,在我的電腦上走來走去。就是現在,偶爾,電腦鍵盤裡還會冒出一根它身上掉下的白毛……讓我備感「物是人非」的慘傷。
於是我就起身,滿懷痛楚和歉疚地把它抱在懷裡,在地上遛來遛去,除此我還能做什麼?
我和它心裏都一清二楚,我們到了不得不應對生離死別的時刻。
進入老年以後,它很獨立,像人老之後一樣,越來越孤僻、越來越喜歡獨處。可自從這些病症出現后,它非常依戀我,我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還常常跳上我的膝頭,讓我抱著它打個小盹兒。
一個原是龍騰虎躍、獸中之王的後代,突然連一張矮床都躍不上去了,該是何等的悲慘。
每天,我把它放在軟包里,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讓它對軟包有個適應。它似乎很喜歡那個軟包,有時還鑽進去小睡一下。我在籠子里還裝上了它喜歡的一個小銅鈴,一隻小毛刷。
每隔一天,就要到醫院給咪|咪輸一大瓶生理鹽水,用以清洗它的腎。
每每看到它那可愛的小臉,想起它對我的種種呵護,我怎能不做最後的掙扎就讓它去了?
每次醫院之行,都是一次痛苦不堪、不知對我還是對它的「矇騙」,而我又不能不相信這「矇騙」。我不容自己往深里想……現在,不就剩下這棵救命草了嗎?
它還像過去那樣,用爪子扒開紗門,一下就躥出去老遠。外面正是芳草遍地、蜂蝶翻飛、鮮花盛開……只是屋外的樹林不知為何移向遠處。可惜在夢裡,我看見的只是草木蒼白、孱弱的綠,和泥土冷僻的灰褐;
病痛對我算不了什麼,自小生活在極其艱難的環境中,感情也許脆弱,卻訓練出極強的承受皮肉之苦的耐力。除了緊閉眼睛、房門關死、一聲不哼地躺著,沒有特別的待遇。
眼看著生命一點點離它而去,我的心好疼啊!
隨著病情的惡化,它的嘔吐越來越嚴重。每次嘔吐前,都九_九_藏_書會痛苦地號叫,即便如此,它也會跳進自己的便盆嘔吐,而不是隨便吐在地板上。只是在回到北京,買不到供貓便用的沙石后,才吐在地上。它是太好強、太自愛了,正是母親調|教出來的貓。
母親在世時沒有白白疼它,它用這個最好的方式,報答了母親的疼愛。
飛機一著地,它立刻不叫了,一直到家。
我不知怎樣感謝咪|咪的生命。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非親非故、無微不至的關照。沒有。
果然,跟著就是噴射性的嘔吐。它的小舌頭長長地拖在嘴外,缺氧似的變得絳紫,全身的毛也奓了起來。
…………
這時我才明白,它之所以那樣號叫,是因為病痛,而不是因為我不讓它到外面玩耍的緣故。
回國前兩天,我們才到女兒家告別。臨走的前一個晚上,它雖然又不吃食並嘔吐起來,但似乎很高興,在客廳的地毯上,給我們打了好幾個滾,就像對它的老主人、我媽媽常做的那樣。
這種注射很疼,即便由我抱著,它也不像注射生理鹽水那樣聽任治療。
我輕聲叫道:「咪|咪,咪|咪。」
每每注射過生理鹽水,它的小身子,腫得就像那個塑料充氣的加菲貓,這陡然增加的重量,讓它寸步難行。
咪|咪簌簌地靠牆蹲著,並沒有發出野性的咆哮,可是護士和大夫都不敢近前,只是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它。
由於抽血、輸液的需要,脖子上被醫生剃去大片毛髮,看上去像是缺了一塊脖子,更顯病殘,身上的毛髮也零亂一團,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我的老兒子,為了此時此刻,你該下狠勁、卻又不下狠勁咬下的這一口,我不知痛哭了多少次。
這次我換了一個大夫,聽過我的敘述后,Dr.Brothers說,咪|咪可能是腎功能衰竭。它不吃食只喝水並且多尿,就是在自行調理、清洗腎臟里的毒。但它需要留下做更詳細的檢查,以便確診。
也再不會有一隻小白貓,守在房子周圍的草叢裡,耐心地等著抓一隻耗子,然後不知如何是好地把逮著的耗子叼在嘴裏跑來跑去,最後叼到我的面前讓我處理。它真是一隻奇怪的貓,從來不知耗子是貓的佳肴。
我對醫生說,請他盡量延長咪|咪的生命。雖然我沒有多少錢,更沒有多少美金,但我願意為它花掉最後一塊美金。
可是它能懂嗎?
我們在等黑夜的來臨,以便在夜深人靜、沒人干涉的情況下,給它挖個小墳。
一進家門,它就直奔我的卧室,離別近兩年,它還認識自己的家。
突然護士叫我到治療室去,我的臉色立刻大變。她對我說,放心,咪|咪沒什麼問題,只不過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原來咪|咪幾乎發了瘋,儘管為它抽血時用了麻醉劑,可是抽完血后,大夫卻不能再近其身,無法將它抱出治療室交還給我。
這時Dr.Brothers注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他一定看出了這番話對我的影響,在以後的接觸中,我更體會到Dr.Brothers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大夫。
更讓我不敢想的是,要是我再磕傷、碰傷,或是生了病,誰還能像它那樣,焦急地在我身旁跑前跑后、嗷嗷地哀叫?
而我屋前的草地上,當太陽明媚照耀的時候,再也不會有隻小白貓,在上面翻滾、舒展它的筋骨了。
可我總是那麼相信醫生。
從治療室出來時,它的小舌頭又紫了,並且長長地拖在嘴外。我心疼地抱起癱軟無力、任人擺布的咪|咪……它仰著小腦袋靠在我的臂彎里,好像在問:這一切果真能救我嗎?
它總算死在自己家裡,落葉歸根地埋葬在我卧室窗外,二環路旁的一棵樹下。而不是我在《幸虧還有它》那篇文章里寫到的白蠟樹下,因為白蠟樹下經常有人刨來刨去,我擔心它睡不安穩。
真不能想象它的小身子九九藏書里還有那麼多水分,距五號那次噴射性的嘔吐不過四天,這兩次嘔吐,幾乎把它身體里的水分都吐光了,何況它自回到北京后,基本上沒吃沒喝。
頹然地在沙發上坐下,眼睛不由得落在地毯上。就是昨天晚上,咪|咪還躺在上面,一面打滾兒、一面望著我,表示見我回到家裡的喜悅。
四年半,差不多是一千五百多個日夜。
不好意思老請大夫出診,就又開始抱著咪|咪跑醫院,好在現在有小芹相幫。可是誰能消解咪|咪對跑醫院的恐懼,以及由此造成體力、精神上的創傷?它已經到了最後關頭,這不但不能挽救它,可能還更快地把它推向死亡。
當時我並沒有哭泣,畢竟我是近六十歲的人了。我是在回家之後,才返老還童地放聲嚎啕。
走過每日回家必經的樹林子,這才發現樹林子的荒蕪。其實它從來就很荒蕪,現在依舊荒蕪,可那荒蕪因了咪|咪已經不同。
或是我不經意間從卧室出來,卻意外地發現它卧在客廳的地板上,安詳地看著我,好像從未離開過我。我甚至覺得它不過剛剛睡了一個小覺,打完一個哈欠;
今天,它離開我整整一個月了。這一個月里,我常常夢見它,更不要說我一直感到它還在這房子里走來走去,特別是從前廳走到書房,站在拐角那兒,歪著小腦袋瞅著我。不過不是老來的龍鍾模樣,而是青春年少,矯健清明。
它也一定捨不得離開我,可它還是去了。我好像又一次失去了媽,這次,我是最後地失去她了。
這樣驚醒后,如何還能入睡?只能揪心不舍地思量,這份溫馨恐怕難再。
這一天我並沒有做什麼,卻精疲力竭,早早地上了床。咪|咪像沒有了呼吸似的躺在我的臂彎里,我輕輕摩挲著懷裡那一團柔軟的溫暖……母親去世后,正是這一小團柔軟的溫暖,伴我度過了四年多孤苦伶仃的夜晚,耐心傾聽著我由著性兒的哭泣……有什麼能像這一小團溫暖,將我的傷痛消解,並將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母親的愛,傳遞、覆蓋到我的全身?
回到家后,咪|咪就趴在床上不能動了,小眼睛眯眯著,眼圈紅紅的,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臨走的時候我對它說:「請原諒媽媽沒有辦法救你,也謝謝你在姥姥走後對我的呵護,現在你去陪姥姥吧,姥姥等著你呢。」
那時我還沒有見過它臨死前的痛苦,怎麼也不能接受安樂死的建議。
要是再有人欺負我、對我大吼大叫,誰還能像它那樣,即便在病中也會奮勇地衝上前去,奓起全身的毛,對那人齜牙咧嘴地咆哮……
它蹲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小肚子也隨著它的喘息,劇烈地呼扇著,讓我恨不能替它忍受這病痛的折磨。
我只得狠下心,不管不顧往醫院里去。邊走邊對它說,忍一忍,忍一忍,這是為你好啊。
而我也再不能一聲輕喚,哪怕它在樹林深處,也立刻像一匹小馬那樣,刷啦、刷啦地躍過樹林里的灌木叢和落葉,不顧一切地向它的老媽媽撲奔過來,生怕我會從它眼前消失似的,老遠老遠,就盯牢了我。
老而荒蕪的樹們,可能再也看不到那個在它們膝下恣意奔騰、雀躍的小白貓了。它們將從新歸於沉寂,或在風中吟唱自己已然聽膩的老歌。
又搜羅了家裡的碎木頭,找木匠給它做了一個小棺材。我用母親在世時給它縫製的兩床小被,將它包裹嚴實,並在它的遺體前,燒了三炷香。
一定是這次飛行耗盡了它最後的體力,自回到北京,它幾乎就沒吃過東西,連水也不喝了。因為無法排尿,它在卧室和廁所之間,頻頻地、焦躁地來回踱步。
它自己卻不幹了。喉嚨里總是滾動著低沉的咆哮,掙扎著要回到屋裡去。可能它已經明白,它已失去了自信和自衛的能力。只是回到屋裡,又不甘地扒著紗門向外張望—九_九_藏_書—那給了它無法言喻的歡樂,現在已變得可望而不可即的去處……
回國前兩周,它吃得更多一點,飲水量和尿量幾近恢復正常。當我在電腦上操作時,它又像過去那樣來到我的身旁,兩個小爪子扒在我的膝上,兩隻小眼睛定定地望著我,或是跳上桌子,在電腦上走來走去,讓我無法工作。我便關上電腦,抱著它在屋子裡遛來遛去,它安靜地待在我的懷裡,好像危險已經離我們遠去。
之後,我不時掀看被子,查看一下它的情況,可是它的喉嚨里發出了低沉、痛苦、煩躁的咆哮,這是我們相處一世也未曾有過的。
我拿出鑰匙,打開房門,門后已經沒有無論何時都在等我歸來的貓兒子從卧室里跑出來迎接我,歪著它的小腦袋。
等那陣喘息平息下來,它才搖搖晃晃地走到我的床前,想要鑽進我的被窩——那使它最感安全的地方。可是它已經沒有一點力氣,帶動它那已然輕如一葉的身體,它不得不放棄縱身騰躍,艱難地向床上爬去。
它的小眼睛無助地望著我,可是沒人能救它了。
1996年6月9日
心臟健康,不等於其他器官同樣的健康,是不是?
咪|咪可不就是唯一能守在我跟前的親人了?它要是沒了,我還有誰呢?
最後的日子它老要我抱著它,在我的膝上小做將息,或整天躲在我的被窩裡。
曾經與我至親至愛多年的人,何曾聽我訴說過病痛之苦,要求過特殊的照顧?也就難怪除母親之外,一生從未受過他人的疼愛嬌寵。至於身手矯健的時日,更是衝鋒在前,風來了我是樹,雨來了我是傘,餓了我是麵包,渴了我是水……整個一個包打天下的「賤」命!
為此我放棄了回國前和女兒的相聚,不得不滯留在大學直到最後一刻。女兒夫婦上班后,我又不會開車,誰帶我們去醫院呢?而大學同事、好友小苗上班時間比較機動,可以隔天帶我們去一次醫院。
我的腳步驚動了正在房屋周圍覓食的松鼠和枝頭上啁啁的小鳥。它們可能就要失去那個可愛而又憨朴的玩伴了,尤其是鳥們,還有誰能像咪|咪那樣,隨它們任意調侃?當它匍匐在地想要伺機以捕,而又不能如願以償,只好沮喪地躺在地上,承認自己的無奈時,不正是它們得以在咪|咪頭上低低地掠來掠去,蹲在咪|咪頭頂的樹枝上,吱吱亂叫地引逗它?
而且經過治療,咪|咪又能吃東西了,幾乎恢復到病前的食量,也有了精氣神兒,這難免不讓我生出非分之想,以為咪|咪又可渡過難關,再陪伴我幾年。
那六個小時,我也是數著分、數著秒熬過來的。明知手錶的指針,不會因為我的焦急走得快一點,可就是忍不住頻頻看表。
它不像過去那樣,每每聽見我的呼喚就向我奔來,但當我走去抱它的時候,它像走失的孩子終於找到媽媽,乖乖讓我抱起了它。
我不知怎樣才能報答小苗對我和咪|咪的這份恩情,如果沒有小苗,真不知如何度過因不會開車而諸多不便的日子。小苗不僅有求必應,而且早早就為我想到,我還沒說出口,或不便說出口的所思所需。
因為沒有更大的針管,不得不注射三次才能湊夠劑量。注射到第三針時,它從我的手裡逃了出去,我狠狠心,又把它抓了回來。它疼得實在受不了,便回過頭來,在我那隻緊緊抓著它的手上咬了一口。我想這一嘴肯定很重,因為它的眼睛里,滿是對已然不能活下去的瞭然、崩潰和絕望。
我不停地對咪|咪說,快了,咱們快到家了。
五月九號那天一早,它又慘烈地號叫起來。我對小芹說:「咪|咪又要吐了。」
三月中旬開始,它基本上不吃食了,但喝很多的水、排很多的尿,並開始少量的嘔吐。起始它的嘔吐很安九_九_藏_書靜,我只是在它的便盆里發現過不像糞便的粘結物,後來才明白那是它的嘔吐物。
我向醫生建議,以後再給它注射生理鹽水,可否由我抱著它?
我從不用這軟包帶它上醫院,免得它對軟包產生排斥情緒或感到恐懼。
我只好關機,去洗一天用過的碗盞。它蹲在廚房和卧室間的過道上,一動不動地看我刷碗。等我刷完最後一個碗,並在毛巾上擦手的時候,就一扭一扭地走進卧室,跳上床。等我也上了床,它就蹲在我的胸口,在我的臉上嗅來嗅去,並細細查看我的面龐,似乎在確認這一天里,我是否安然無恙。然後找一個舒服的姿勢,在我胸口上睡它的頭覺,而後換到我的枕上或腳下,睡它剩下的覺。
漸漸走近了家門。門前的小陽台上,已經沒有等我歸來的老兒子。每當我剛拐進通向家門的小路,遠遠地,它就聽出我的腳步,早早地就從鋪在陽台上的小毯子上站起來,一面看著越走越近的我,一面舒服地伸著懶腰,然後走到紗門前,兩隻前爪搭在紗門上,等我拿鑰匙開鎖。
幾天後,大夫說咪|咪需要再查一次血,以便了解經過這些天的治療,血液里的毒素是否有所下降。
它一定想,我太負心於它了。當我受到傷害時,它怎樣待我?而今它病成這個樣子,我卻三天兩頭把它送到那樣一個可怕的地方,折磨它、抓它、往它身上扎針、往它身體里打水、讓它吸進令它昏迷的氣體……
老而荒蕪的樹們,能不能理解我的咪|咪,活了十二年才初見大自然的那份非同尋常的狂喜?
我把臉龐貼在它的小身子上,我的老淚濕潤了它蓬亂的毛髮,就著我的眼淚,我將它的毛髮一一捋順了。
自四月一日就醫以來,咪|咪沒少受罪。我後悔地想,早知不能挽救它的生命,不如讓它早早地去了,何必白受那麼多罪呢。
不過幾天,掩埋咪|咪的那片地上已經長出了青草。每每經過那裡,我常常駐足,凝視著那片青草,好像重與咪|咪相見;或半夜三更爬起來,站在卧室窗前,遙望那片已然將咪|咪覆蓋得無影無蹤的青草。
屋子突然變得空曠、沒了生氣,樣樣物件像是塵封已久,甚至還有一種久已未沾活氣的霉味兒。
離開美國前的兩三個月,我就不放它到樹林里去玩了,我得讓它適應回國后的生活。我知道這很殘忍,可是不殘忍怎麼行?等它回到北京,就會懂得這一舉措的實際意義。
特別是在晚上,它常常一隻小爪子扶著床沿,一隻小爪子扒拉我,把我從夢中叫醒。
醫生接受了我的建議,再也沒有把它弄到治療室,五花大綁地捆著它。它躺在我的懷裡,安靜地接受注射,不再死命地掙扎,只在醫生進針的時候不滿地哼哼幾聲。
可是半夜醒來,我老看見它卧在我的枕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或是被突然驚醒,原來它在萬般親昵地輕咬或輕舔我的手指。可能它也知道自己不久於世,才這樣戀戀不捨吧。
好不容易到了北京。
何況還有母親的囑託,她臨走的前一年,老是憂心地對我說,要是她去了,咪|咪怎麼辦?
自它生病以來,吐的次數不少,但從沒有這樣的大吐。而五月九號的這次嘔吐,更是把它的元氣都泄光了。四天前那次噴射性的嘔吐后,它還能走呢,雖然腳步飄浮歪斜,但畢竟還能走。這一次不要說走,就連站起來也是不能的了,只能用四條腿蹭著地面,離開它面前那堆嘔吐物。
我又怎麼回答它?
以至它一聽見小苗接送我們的汽車在屋外停下,聽見她開關車門的聲音,就開始發抖,連耳朵都抖得像是風中的四葉草。它的小身子緊緊地貼著我,使勁把腦袋扎進我的胳肢窩或脖子底下。
我也以為它不吃東西是鬧情緒,與不讓它到樹林子里玩耍有關,就給它吃它最愛的魚和牛肉。開始它還https://read.99csw.com能吃一些,到了後來連這些也不吃了,體重下降得厲害,於是四月一號再帶它去醫院。
相信它是受了母親的囑託。自一九九三年一月,大夫就懷疑它腎功能衰竭開始。它又堅持了三年才離開我,不是恪守母親的囑託又是什麼?一旦知道我就要從蠱惑了二十七年的魔怔中解脫,便放心地走了。
想不到母親過世后,又開始了跑醫院的日子。
買了一個四面透氣,供貓兒旅行用的軟包,旅途中可以一直掛在肩上,這樣它就能夠貼近我的身體,從而感到安全。
可是禍不單行,醫院里的儀器壞了,他們不得不把咪|咪的血,送到紐約去測試。
那是什麼地方?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們在美國Wesleyan大學的家。
我又夢見了它。
因為它過於虛弱,再也經不起折騰,只好懇請獸醫到家裡出診。獸醫院從來沒有出診的慣例,能到家裡出診,是非同尋常的照顧。
夢裡我老是搞不清,我們是在美國Wesleyan大學的那個家,還是在北京這個家。
偶爾,深夜,聽見遊盪的貓,難分難解的撕咬、號叫,分明地讓我想起我那老兒子在世的日子,可我再也不會餵養另一隻貓了。
我問他,如果是他的貓他將怎樣做。他說,咪|咪現在看上去還好,如果問它自己,它當然不願意現在就死。
此後,到了鐘點,誰還能催我安睡?
我坐在山坡上,它從山坡下一個「之」字形的彎道轉上來,遠遠地,眼睛就定定地看著我,向我慢慢走來,並在我面前不遠的地方蹲下。左邊那隻耳朵豎著,右邊那隻耳朵還像過去那樣,好事地朝向斜下方,注意著來自那個方向的動靜。可它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我,裏面充滿著對我的擔憂和思念,好像知道我想它想得不行。
一輩子都是如此,不論我們幹了什麼讓它不痛快的事,它也沒下狠勁兒咬過我們。
有時它也會回到北京這個家,像臨死前的那天早上,艱難地向我那張矮床爬去……
大概從二月開始,它就病了。帶它去醫院看眼疾的時候,我就對醫生說,它沒有食慾、沒有玩興、怕光……可是那位美麗的女大夫在聽過它的心臟之後說,它的身體很健康。
大夫說,咪|咪已經發展到尿中毒,不能再注射生理鹽水為它洗腎,因為不能排尿,反倒使腎髒的負擔更加沉重。為了利尿、解毒、補充營養,改為注射葡萄糖。
到了清晨,誰還能在六點多鍾,對著我的臉喵喵地叫?要是我還不醒來,它就會用小爪子不停地撓我的臉、我的鼻子,或扒拉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並細心地把爪尖藏在肉墊里,免得抓傷了我。
我只好把它抱上床,給它蓋好被子。
我懷著焦慮和不安,期望著這一次檢查,能帶給我一個好消息。等了兩天沒有動靜,不得不打電話詢問大夫,他非常抱歉地說,咪|咪的血被紐約方面丟失了,需要再為它抽一次血。
只好把咪|咪留下,滿懷不祥之感獨自回家。母親過世后,我對生命而不是死亡充滿了恐懼。
我又多麼不願意我們這次美國之行,以這樣傷心的結果告終:我們一起高高興興地來了,卻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去。
下午,再到醫院去接咪|咪。
四月,正是陽光明媚的日子,每天抱著咪|咪出去曬會兒太陽,讓它再看看外面的景色。它是再不可能重返這個極愛之地了,就是眼前,讓它日日時時守著,又還有多少時日可守?但我不敢放它下地,它已經非常孱弱,失去了戰鬥力,如果放它下地,它再跑到樹林對面或山後的人家去,非讓別的貓咬死不可。
它很喜歡的、過世前幾天還叼著玩的小銅鈴,被我掛在了床頭,和母親留下的一個紀念物掛在了一起,只要我一抬頭,就可以看見它們。
不,我想錯了,就是到了這個地步,它也只是輕輕叼了一下我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