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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篇 覆國 第九章 收束

陽篇 覆國

第九章 收束

蔡攸放緩了語氣:「如此說來,那梅船案算是了了?」
「梁興?」楚瀾驚望過來。
事不可不勉也。

一、香袋

鄭居中目光微顫,卻並未作聲。
他抄起扁擔,奔了出去,院門前那伙人正忙著撞門、翻牆,只有一個僵直身影,提著把刀,立在院門前,冷臉漢。他聽到響動,轉頭驚望過來。梁興卻無暇理會,楚瀾卧房在後院,他繞過院牆拐角,發足疾奔。片刻間,便已超過前頭那伙人,奔到後院位置,見牆邊有棵樹,高枝伸向牆頭。他一把將扁擔拋進牆內,縱身一躍,抓住一根低枝,用力一盪,向上翻躍,又抓住了那根高枝,再使力一挺,越過牆頭,跳進了院中,就地一滾,旋即站起,摸到了那根扁擔。轉頭一看,已有幾個黑影衝到了這後院。
「你可在登州見過一個人?」
庄清素見這個哥哥手足無措站在門裡,怯怯望過來,似乎想說什麼,卻動著嘴唇說不出話。婢女給他搬過一個綉墩,他怯怯坐下,不好一直瞅,便將頭扭向窗外,半晌,才幹笑一聲:「你這裏也種了金鑲玉竹。家裡院前的那兩叢還茂盛,院后那一片卻枯了許多。我原本打算今年開春挖過重栽,卻不想來了京城……」
「清明梅船案。」
半晌,那婢女引了一個男子走了進來,年過三十,身穿半舊素絹便服。庄清素一眼見到,心裏頓時騰起一股火,見他竟隱隱顯出些老氣,又有些傷感。
「其實……其實……我也不清楚究竟在做什麼……」
那幾個黑影已經發覺他們,一起奔了過來。梁興抓起另半截扁擔,快步迎了上去。那幾人都揮著鋼刀,梁興微一俯身,躲過劈面一刀,轉腕一戳,將頭一個人戳倒在地,順勢一拐,敲中第二人膝蓋,那人慘叫跌倒。他又抬手橫掃,擊中第三人左臉,同時抬腳斜蹬,將那人蹬翻在地。第四個急忙舞刀,向他肩頭砍來,他扭身避過,反手一搗,正搗中那人脅下。那人卻只悶哼一聲,旋即揮刀橫砍過來。
她擱筆抬眼,悶悶望向窗外。院里種了一叢金鑲玉竹,竹竿嫩黃,竹葉青翠,是十二年前她初來這芷風院時所種,那時她不到七歲。好在這院里的媽媽並非俗劣之輩,深知好女兒要從性情養起,頭一天牽著她到這後院,那時窗前種的是一棵杏樹,她最不愛吃杏,瞅著枝頭綴滿拇指大小的青杏,越發心酸。那媽媽察覺,柔聲問她,不愛這杏樹,那就移走它。你心上愛種什麼樹?她說,金鑲玉竹。那媽媽果真當天便叫人挖走了那杏樹,隔日便栽了這叢金鑲玉竹。
「我也不清楚,也不敢問。只知那人生得極健壯,牛一般,耳朵卻和王倫一般,穿了耳洞。」
「你不說,我哪裡知道為何?你來京城究竟做什麼?」
「行兒住口!」蔡攸立即喝止,「趙將軍尋問到此,自然並非胡亂妄測。你去叫人尋一尋。」
趙不尤對鄭居中並無好感,卻也無惡意,至少此人為官以來並未作惡,直至此次梅船案。
「你是趙不尤?」
這幾年,她雖戴過幾回,卻都有幸避開凌|辱,並未用到。接連見三奴慘遇,她不得不將那釵子重又插穩在頭髻上,無人時,常拔下來反覆演練。
他見宮中鄭貴妃得寵,遍查族譜,尋著個遠緣,自稱是鄭貴妃從兄。鄭貴妃家室微賤,也正需個依傍,便兩下默認,互為借勢。鄭居中由此連連驟遷,五六年間,便升任知樞密院。鄭貴妃寵冠后|庭,為避嫌,鄭居中曾被罷貶。兩年後,又再拜樞密。
蔡攸不再言語,趙不尤也便默不作聲,屋中頓時冷寂。蔡攸乾咳一聲,轉身拿起那捲道經,壓到旁邊一疊書冊下,拿起頂上一卷,假意翻看起來。趙不尤不再看他,扭頭又望向檐角那蛛網。忽而發覺,不論蔡攸父子,或是自己,都是蛛網粘住的小蟲,即便卍字高懸,卻都安危難測……
傍晚時,馮賽又趕到芳酩院。
「那人有關你妹妹的生死!我一個姐妹已經被他害死了!」庄清素不由得惱起來。
「我來,還有件事要問牛媽媽。」
到了禮賢宅,一打問,蔡攸也在府中,他又施故伎,先遞信,后投帖。蔡攸也立即命人引他進去。
「如今罪魁禍首林靈素已畏罪服毒,只是,還有一個小物件——」
其間,蔡京變亂新法,天現彗星,官家將蔡京貶往杭州居住,卻又暗生悔意。鄭居中從內侍那裡得知官家心思,便極力讚揚新法:「陛下建學校、興禮樂,以藻飾太平;置居養、安濟院,以周拯窮困,何所逆天而致威譴乎?」官家聽了大悟,旋即召回蔡京,再次拜相,加封魯國公。
「長官嚴令過,不許透露。」
「好了,我已知曉。你還有何事?」
「在下冒昧登門,是有一樁小事,來求助蔡少保。」
「你是這村中保正?我們到這邊說話——」胡小喜將那男子引到旁邊,避開那幾個農人,才小聲說,「那林子里有個莊院,是個朝廷重犯藏身之處。我將才去查看九*九*藏*書過,人不在裡頭。你趕緊尋幾個人,躲在那林子里看著。記著,若有人來,莫要驚動。」
「是。」趙不尤躬身一拜。
梁興並未趕過去,站在原地等他爬起。身後忽然一陣輕微響動,他忙要回頭,後背卻一陣刺痛,被利器刺中。他痛叫一聲,忙要避開,后腰又挨了重重一腳,背上那利刃抽了出去,他也隨之栽倒。
庄清素也心裏一緊,忙問:「你見過?」
疤臉漢下了馬,走到門邊,黑暗中只隱約辨得出人影。「篤篤篤!」輕輕敲門聲,敲了幾遍,裡頭卻並無應聲。敲門聲加重了些,又敲了數道,才聽見裡頭門響,一串男子腳步聲到院門邊,低聲問誰。疤臉漢在外頭低應了一聲,梁興只聽見一個「魯」字。院門打開,疤臉漢又低聲說了兩句,梁興這回聽見「那人」兩字。姓鐵的「嗯」了一聲,隨即是腳步聲、牽馬聲。疤臉漢忙上了馬,片刻,姓鐵的也牽馬出來。
「何事?」
然而,那頭一位客人竟是大詞人周邦彥。那時周邦彥年紀已過五旬,早已是詞家之冠。當今官家創置大晟府,按協聲律、大興雅樂,命周邦彥主掌,為大司樂。庄清素一向深愛周詞精工蘊藉,周邦彥讀了她幾首詩,也賞讚不已。兩人言談投契,相見極歡,當即便認了父女。庄清素也由此聲名遠揚,那釵子自然也便摘了下來。
「啊?為何?」
「他說,明日就啟程回登州去了,只想見一面,不說話也可。」
蔡京則三度復相,總領三省,越發變亂法度。鄭居中屢屢向官家進言,官家也開始厭惡蔡京專行,便拜鄭居中為少保、太宰,命他伺察蔡京。鄭居中便嚴守紀綱、恪守格令、排抑僥倖、振拔淹滯,士論因之翕然。去年,三度還領樞密院,連封崇國公、宿國公、燕國公。
馮賽接著又試:「那衣帶是柳二郎的。」
盞兒在一旁慌忙搖頭。
「走!」梁興低喝一聲,轉身忙要出去。
這鄭府比鄧宅,多了些庄穆宏闊之氣。穿過前庭,進到廳中,趙不尤一眼先看到了那封信,丟在檀木方几上,雖未撕碎,信箋卻也起皺,顯然是揉作一團后,又展開來。再看鄭居中,原本生得氣宇軒昂,卻陰沉著臉,胸脯微微起伏,自然是才發過怒。
地上婦人呻|吟了一聲,楚瀾忙將她扶了起來。梁興過去一把扯下床帳,團了團,抓在手裡,先走到門前,見再無他人,又回頭催了一聲。楚瀾扶著妻子,忙跟了出來。那妻子受傷不輕,只勉強拖得動腳步。
「宋齊愈。」
過了一條小河溝,又是一大片林子,林間有一條小道。胡小喜沿著那小道穿進了林子里。林中極靜,只有鳥兒不時鳴叫,他的馬蹄聲異常震響。他只有讓馬行得慢些,彎彎拐拐,繞了許久,眼前忽然敞出大片田野來,不遠處一叢柳蔭,隱現一座小莊院。他沿著土路來到那莊院門前,一眼瞧見,那院門沒鎖。
「不尤是來稟告一事。」

三、圍攻

「拜謝鄭樞密!」
「王倫。」
看來阿翠這幾天躲在這莊院里,不知此時去了哪裡,也不知何時回來。他不敢久留,忙走出去,關好門,翻牆爬了出去。他蹲在牆角邊,急急思忖,不知阿翠還回不回來,她自然不是獨自一人,哪怕回來,見了我,自然不會再饒過。他頓時怕起來,忙繞到前面,騎了馬,飛快離開了那片林子。
「一對耳朵,林靈素殺人證據。」
「王倫從登州往汴京走,一路東繞西繞,行了大半個月。他身後跟了個人。我們的差事便是不讓後頭那人追上他。」
門人引著趙不尤穿廊過庭,來到一間精雅書房。趙不尤一眼先見到那碾玉裝瑩潔檐角上,掛了一大張蛛網,極刺眼。再一瞧,中間四根主線曲折,拼成了個卍字。趙不尤不由得暗暗一笑,這自然是趙不棄的功勞。
他躲到草叢裡朝那院門望去,這時雲霧散開,月光還算明亮。那院門兩邊各有幾個黑影在動。他望了片刻,旁邊路上響起馬蹄聲,冷臉漢兩人到了。兩人將馬拴在不遠處,徒步走了過來。門邊那些黑影忙都迎了上去,一伙人圍在一處,一陣低語,自然是在分派部署。
「說!」
他嚇得忙停住馬,見旁邊田頭有株柿子樹,便將馬牽了過去,拴在樹上,這才輕步走了過去。
「謝什麼罪?」
「你的公幹和他相干?」
青牛巷那老房主說,李棄東兄弟搬離之前,有個錦衣胖婦去尋過李向西兩回。那胖婦難道正是牛媽媽?老人特意說胖婦是去尋那哥哥,當時李棄東在薛尚書府里供職,白天自然不在,因此恐怕沒見過那胖婦。胖婦應該是去勸誘李向西為西夏效力,李向西原本心裏就存了家族怨念,加之癱病在床,恐怕極易說服。李棄東卻未必,他立即搬離青牛巷,恐怕是為了躲開那胖婦。然而,三年後,他們兄弟仍舊被尋到,他哥哥更被劫走。之後,李棄東去了唐家金銀鋪,恐怕並非是他接近顧盼兒,而是顧盼兒藉著九*九*藏*書買花冠,去接近他,並誘逼他去做那些事。柳碧拂當年那樁舊怨,自然也是顧盼兒先探到,由此才設下那一連串計謀。
「可——」
她哥哥聽了,神色頓時一變。
半晌,書房外才響起急促腳步聲,蔡行用兩個指尖拈著個香袋奔了進來:「尋見了,落在墊子縫裡——」
「說!」
頭一處仍是個農舍,也是一對農家夫婦佃了銀器章的田,這一向並沒有人去過那裡。第二處,是瓜田邊一間空房,門只用根草繩拴著,他解開進去一看,裡頭並沒有人,地上鋪著爛草席,角上搭了個石頭灶坑。地上滿是灰塵,連腳印都沒有。
「後頭那人是什麼人?」
離開芳酩院后,他立即上馬,趕回到岳父家中去等信。去芳酩院之前,他已安排好三樁事,又分別託付給周長清、崔豪三兄弟、管桿兒三人。
梁興忙貼著身後店鋪門板躲了起來,兩匹馬隨即行了出來,向北拐去,蹄聲漸漸加快。梁興忙握緊扁擔,沿著牆根,放輕腳步,追了上去。那兩人驅馬到牛行街,向東穿出了新曹門。梁興不敢追得太近,看他們出了城門洞,才加快了腳步。那兩人到了城外,驟然加速,沿著護城河向北奔去。梁興也只得發力急追,不過一直藏在路邊樹影下,並始終隔開一長段路,加上馬蹄聲極響,兩人應該不會聽到他的腳步聲。
「你——」庄清素再說不出話,不由得跺起腳來,眼淚也隨之湧出。
「什麼人?」

二、舊布

馮賽見牛媽媽盯著自己,不說話,眼裡滿是戒備,寒刃一般。他立即明白,自己猜中了。顧盼兒若不是她殺的,見到自己,她可以恨,可以厭,可以怨,可以怒,唯獨不會戒備。
「哼!他憾不憾,是他自家事,何須叫你專程來說?」鄭居中面色稍緩。
她又尋出了那根銀釵,牢牢插在了鬢邊。那釵子是她十四歲那年,頭一次見客前,背著媽媽,暗地裡託了賣釵環的婆子,替她尋匠人特意打制。釵頭是一簇銀蘭,釵尾則由精鋼製成兩根尖錐,極銳利,稍用些力,便能扎進心裏。她不能叫任何人強辱。
他見堂屋兩側各有一扇門,便壯著膽子走到左邊那間,推門一瞧,是間卧房,撲鼻一陣香氣,裡頭雖有些昏暗,但床褥被枕都鋪疊得極凈整,床帳被面,都是上好羅緞。他扭頭看到門邊一根衣架上掛了條綠羅裙,便小心走過去,撩起裙擺聞了聞,心裏猛地一顫,是阿翠身上那香氣。他道不出來,卻記得極清。他握著那裙角,心裏說不出是怕,還是戀,只覺得呼吸都緊促起來。可再一想到自己被推下那暗室,放開手,快步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什麼小物件?」一個聲音從身後陡然響起,趙不尤回頭一瞧,是蔡行,也穿了件卍字紋羅衫,不過羅色鮮翠,卍字是由銀線織成。

五、鋼錐

不對,知曉這銅管密文的,除去顧盼兒,至少還有盞兒和李邦彥親隨,李邦彥若真要遮掩此事,當日便不會派那親隨,只會自家親自去尋。即便那親隨信得過,也該先悄悄去問顧盼兒,而不是引得芳酩院中其他人盡都知曉。由此看來,李邦彥並不太介意此事,至少不至於去殺顧盼兒。
這男子是她親兄長,名字雖叫庄威,卻既不庄也不威,相反,肩背微縮,一副怕高怕貴、怕富怕強的小心模樣。父母一直盼著他能舉業,他卻連府學也未能考進。正是為了讓他再多攻讀幾年,父母才將庄清素和兩個姐姐,先後賣給了人牙子。最終這哥哥也沒能考中,只得做了個公吏。
趙不尤又趕到鄭居中府上。
牛媽媽目光又微微一松。顧盼兒是被人扼死,而非勒死。
「此前鄭樞密特賜青目,怎奈他家中父母已先替他相中一女子,不得不婉拒鄭樞密盛意。至今,他仍抱憾不已。」
「哦?」鄭居中目光一顫。
他正在猶豫,那伙人忽然散開,分作兩幫,一幫守在前門,一幫沿著院牆朝後面輕步急奔而去,要動手了。這時,院中忽然傳來一聲慘叫,隨即,叫嚷聲連片響起,接著便是兵刃撞擊聲、廝鬥呼喝聲——另有一伙人已先搶進了院中,摩尼教徒?
馮賽見過幾回顧盼兒,顧盼兒身上始終有些天真憨玩之氣,絕非深機險詐之人。她恐怕是被牛媽媽自幼訓教,拿來接近權貴、竊取機密。牛媽媽自然也是有意養護她這天真憨玩氣,如此,才不會被人戒備。
牛媽媽冷著臉,並不應聲,眼裡有些猶疑,自然在急急暗忖。
牛媽媽開妓館只認錢,顧盼兒又名列汴京十二奴,哪怕只見一面、吃杯茶,也至少得十兩銀。牛媽媽自然絕不會讓無錢男子輕易見顧盼兒。李棄東卻是個特例,他不但常去芳酩院,而且常進到顧盼兒卧房之中。牛媽媽卻從不介意——她是有意為之!
「公幹。」
趙不尤見蔡攸聲音雖陡然冷厲,目光中卻藏了些暗示之意。蔡行也迅即領悟,便住了嘴,轉身出去了。
她哥哥低頭不應,但看那神色https://read.99csw.com,不但見了,而且干涉不淺。
他咬牙忍痛,忙要爬起,一個人走到他臉前。抬眼一看,月光下聳立一個僵直身影,冷臉漢……
梁興曾來過這裏一回,知道方向,便不再跟著那兩人,從林子里繞路,斜穿過去,來到那庄宅附近。
但捉到李棄東之前,還不能驚動牛媽媽,馮賽再次趕來,是為了確證兩件事。
「只捉其中一個女子,年近二十,生了一對水杏大眼。」
鄭居中企望蔡京回報,蔡京卻以秉公之名相拒,兩人從此交惡。蔡京再次被貶,鄭居中以為必得相位,卻被官家察覺。恰逢鄭貴妃又冊封皇后,為避嫌,鄭居中再次被罷。
他越發害怕,正在猶豫,忽聽到旁邊的房門吱呀一聲。他忙扭頭望去,一個女子從那房間走了出來,姿勢極怪異……
能否捉住李棄東,只看這一回了……
「有什麼不好說?」
「好,我這就去找幾個人。」那保正轉身快步走了。
鄭居中原本便是汴京人,神宗末年進士及第,被時任宰相王珪榜下擇婿,蔡京更薦他有廊廟器。初登仕途,可謂兩腳青雲,然而,神宗病薨,王珪輔佐哲宗繼位后,也旋即病卒,鄭居中由此失了依傍,只能本分為官。二十余年間,循資遷轉,到當今官家繼位時,始至禮部員外郎。
趙不尤心裏又一松,見鄭居中也鬆緩不少,便拜別出來,驅馬趕往禮賢宅。
院子里極安靜,聽不到絲毫聲響。他先從門縫朝里覷望,裡頭也是一排農舍,院子清掃過,堂屋門開著,卻不見人影。門縫太窄,他儘力朝左右望,手扒著門扇略一使力,那門竟開了,害得他險些撲倒。他驚得魂幾乎飛跑,忙站穩身子,急朝那院里掃視,半晌,並沒人出來。
梁興忽有些不忍,楚瀾雖會武功,身邊自然也有護衛,但恐怕逃不過今晚。再想起楚瀾處事雖機詐,但對自己,卻只有恩義,並無絲毫虧欠,而且,這些恩義,始終未能回報。
「邱遷並未殺顧盼兒。」
庄清素原要給舞奴寫篇祭文,卻始終難落筆。

四、香氣

李棄東一直只從顧盼兒那裡得信,恐怕也未察覺牛媽媽身份。牛媽媽放走他,是要他去尋紫衣客和八十萬貫。李棄東逃離芳酩院后,牛媽媽必定派了人跟著他。如今知曉李棄東行蹤的,恐怕只有牛媽媽。
「什麼公幹?」
馮賽裝作犯難,愁望了一陣,才謝過牛媽媽,怏怏告辭。
「邱遷進到顧盼兒房裡時,發覺了兇手留的一件證據,他當即偷偷藏了起來。」
「我已捉到了柳二郎的三個同夥,另一個叫譚力的已經死了。其他三個交代說,譚力並未和他們在一處,一直在替柳二郎守一件極要緊之物。他怕出意外,將藏匿地址寫在一塊舊布上,偷偷送到柳二郎原先藏身的一座舊宅院里。他只告訴那三人,信壓在院角一塊石頭下面,卻未說那院子在何處。柳二郎殺顧盼兒,應是為滅口,顧盼兒恐怕曉得他一些隱情。不知顧盼兒是否提及過那院子?牛媽媽可曾聽到過?」
那後院一排五間房舍,楚瀾的卧房在正中間。那幾人顯然也已探明,他們疾步奔到那門前,其中一個用力一踹,將那房門踹開,幾個人立即沖了進去。梁興忙也飛趕過去。屋裡傳來女子慘叫聲,楚瀾的娘子。
「那香袋中究竟藏了何物?」
「在下這一向追查清明梅船案——」
「你有話說?」
「此案既已告終,他又啰噪什麼?」鄭居中面色頓緩。
「妹妹,你莫哭。我說,不過,說出來你千萬莫要傳出去。」
昨天晚上,胡小喜沒有回城。
「不尤此來,是替宋齊愈謝罪。」
「你來京城做什麼?」
胡小喜一邊等,一邊望著那林子入口。又是半晌,那保正帶了五六個漢子趕了回來。胡小喜見那保正分派那幾人時,甚是有條理,更加放了心。這才謝過那保正,上馬往城裡趕去。
她原以為能這般清靜到老,也算從了志、遂了願。可那天聽到舞奴死訊,趕到烏燕閣,一眼瞅見崔旋手臂上那瘀痕,她才頓時醒來。這命數,與你是何等性情心志全然無干。有些人生來便能左右他人福禍,有些人則只能聽受。自從六歲被賣后,她以為自己什麼都不再怕,舞奴死,花奴傷,琴奴失蹤,卻讓她從心底里寒怕起來。
楚瀾剛騰手接過,咚咚幾聲,幾個黑影從牆頭跳下。梁興忙抓起扁擔,在膝蓋上用力一撅,折作兩段,迅即將長繩另一頭拴死在短的那截上。他牽著繩子,甩了兩甩,用力一拋,那截扁擔飛過牆頭,卡到外頭那棵樹的枝杈間。他拽了兩拽,卡牢實后,忙說:「你趕緊爬上去,再把阿嫂吊上去!」
「不好說的。」
——宋神宗·趙頊
他在北郊集市尋了家小客店,那房間又窄又潮,被褥更是臭得熏人,卻要三十文錢,一碗寡湯素麵十文,喂馬草料又是十文。一晚便花去五十文錢,恨得他雖早早醒來,卻仍縮在被窩九_九_藏_書裡賴了許久,實在受不得那臭氣,才爬了起來。他不肯再吃那寡面,牽了馬到旁邊一個茶攤上,要了碗粉羹,吃了兩個餅,這才上馬去查剩下那幾處。
「盞兒呢?」
梁興這才看清,他臉上縱橫幾道疤痕,是那疤臉漢。梁興不由得一笑,你追了我一個月,今日叫你知道自家追的是誰。他用那半截扁擔一隔,那刀砍中扁擔,嵌在了裡頭。梁興左臂趁勢疾伸,一拳捶向他面門。疤臉漢急忙側頭,拳頭仍擊中他左顴。他又悶哼一聲,用力抽回刀,又斜砍過來。梁興閃身避過,右手一翻,扁擔砸中他右臂,疤臉漢刀險些脫手,他左臂卻拼力一拐,撞中梁興肋骨,氣力極大,梁興不由得也痛叫一聲,倒退了兩步。疤臉漢見得了手,鋼刀連揮,急攻過來。梁興不敢再大意,一邊用半截扁擔遮擋,一邊手腳齊施,不斷尋機進攻。
梁興在前頭引路,三人走到牆邊,梁興用力將那床帳撕成幾條,綁作一條長繩,繩頭遞給楚瀾:「拴到阿嫂腰上。」
庄清素在家裡時,從未有誰這般順過她意,只為這金鑲玉竹,她便十分感念那媽媽。不過,無論那媽媽如何愛惜,庄清素心裏卻始終明白,親生的娘都能賣了你,何況這妓館中的媽媽?因此,她始終淡然處之。就如這芷風院名,水邊蘭芷,有風則送香,無風則獨幽。不迎,不拒,不爭較,不當真,更不錯用了情。
「他算什麼相公?你沒說我不見人?」
「什麼證據?」牛媽媽目光一緊。
「等等!」楚瀾俯身朝床腳呼喚,「阿琰!」
梁興少年時便最愛追馬,這一向又始終有些憋悶,這時放開手腳,體內的氣力頓時全都醒過來一般,奔得極暢快,始終緊隨著那兩人。
他驅馬行至鄭居中府宅那條大街,今天正好初十,旬假休沐日,朝中官員皆不視事。他先打問到鄭居中在宅中,便仍先尋了個小廝遞了一封信,等了一陣,才去登門投帖,鄭居中果然也召見了他。
「哦……」
顧盼兒若真是西夏間諜,那麼,是誰殺了她?李邦彥?不論有意無意,他將那銅管密信落在顧盼兒房中,那隱秘由此泄露出去。信中密文十有八九事關梅船紫衣客,因此,李棄東才一邊忙於那百萬官貸,一邊又騰出手去劫奪紫衣客。眼下雖不知梅船紫衣客究竟有何來由,但目前看來,遠重於百萬官貸。如此重大機密泄露出去,李邦彥自然要設法逃責,顧盼兒一死,便再無對證。
行了兩里多路,他忽然想起還有第四處沒查,正在這大路邊往東幾里處。阿翠那般機警,定然不會只在一處死躲。胡小喜便驅馬轉向那條田間窄路,照著張用所畫地圖,向東尋去。
他壯著膽,輕步走到那堂屋門前,見裡頭桌椅上並沒有灰塵,還擱著一隻茶壺、一隻茶盞,盞里還有茶水。他站在門前,一動不敢動,但盯了半晌,都不聞人聲,更不見人影。
胡小喜便下了馬,在那田邊等候,過了半晌,那後生引了一個中年綢衣男子疾步趕來。
趙不尤初次來這禮賢宅,這宅院年歲與大宋相當,至少已歷百五十年。只看院中那些蒼茂古木,幽雅深蘊,便遠勝鄧府、鄭府,畫棟雕梁更是極致精麗富奢。
一陣腐臭從那香袋裡散出……
「我沒聽過,不曉得。」牛媽媽目光隱隱一閃。
他行至門前,見一個中年男子身穿卍字金線紋青羅衫,背著手,在房中踱步。那人聽到腳步,回過頭來,正是蔡攸。四十來歲,面白膚凈,幾縷淡須,一身貴雅之氣,目光卻浮遊不定,透出些焦惱。他手中捏著一個信封,正是那封信。他見到趙不尤,忙將那封信隨手夾進紫檀書桌上一冊道經中。
好在那媽媽依她性情,只請教師教她詩文,成全了她這清凈之願。即便接客,也大多是文人士子。那些粗劣庸憊之徒,即便來,也大多掃興而歸,尤其得了詩奴名號后,這門庭便越加清靜。
「快去!」
「你來做什麼?」鄭居中冷著臉,也不命坐。
他又尋到第三處,是座小莊院,也隱在一片林子中,院門掛著鎖。胡小喜仍舊翻牆爬了進去,裡頭有十來間房,他一間間查看,那些房裡傢具什物倒是齊整,卻都空著,蒙了些灰。他查到正中間那堂屋,輕輕推開門,卻見裡頭桌椅箱櫃都擦得凈亮,黑漆方桌上擺著茶盤,裡頭茶具也洗得瑩亮。他走到桌邊,揭開那茶壺瓷蓋,裡頭水跡未乾。他嚇了一跳,忙蓋了回去,側耳細聽,四周的確沒有聲響。
這會兒,心中憂煩,她不由得又伸手拔下那釵子,望著那精亮錐尖,正在出神。婢女忽然推門進來,小聲說:「姐姐,大相公又來了。」
梁興再躲不住,楚瀾即便該死,也不能死在你們手裡!
梁興急奔進屋,裡頭沒有燈,一片漆黑,只聽見一陣扑打搏鬥聲,雖一片混亂,梁興卻立即辨出楚瀾的驚喚聲。他忙定睛細辨,藉著窗紙微光,見床邊幾個黑影中間,不時現出一片白影,應該是楚瀾穿的白汗衫。梁興忙握緊扁擔,走近床邊,對準那幾個黑影https://read•99csw•com,接連急搗,四聲怪叫,四個黑影相繼跌倒。還有一個仍在急攻,梁興又朝他後背使力一戳,那人也慘叫倒地。
「他們若逃了呢?」
他來到芳酩院,徑直走了進去。盞兒正和兩個女孩兒在院里修剪花枝,見到他,又是一驚,忙要擺手,一個錦衣胖婦從前廳走了出來,正是牛媽媽。馮賽去年替柳碧拂捎送帕子給顧盼兒時,見過一回。
庄清素聽到登州,心裏忽一動:「你叫他進來吧。」
「勒死顧盼兒的衣帶。」
「你莫再問了……」他哥哥臉有些漲紅,眼裡更是露出慌怕。
「何事?」
那疤臉漢又吃了一腳兩拳,越發惱怒,嘶聲吼叫,將那把刀舞得風中亂蓬一般。梁興那半截扁擔被連連砍中,終於再難抵擋鋒刃,斷得只剩半尺不到。梁興用力一甩,擲向疤臉漢面門,趁疤臉漢躲閃之際,騰空飛腳,踢中他胸脯。疤臉漢一個趔趄,連退了幾步,仰天倒在地上。
到了大路上,看到往來的車馬行人,他才略略鬆了口氣,心裏卻在猶豫,不知該在這附近盯望,還是該回去報信。若在這裏盯望,即便看到阿翠回來,也沒有幫手,趕回去,又怕錯過。正在猶豫,忽然瞧見不遠處田裡,有幾個農人在鋤田,他忙驅馬穿過田埂,行到那田邊,高聲問:「我是開封府公差,你們這村中的保正在哪裡?」其中一個老農指向遠處村落的房舍。胡小喜見裡頭有個十來歲後生,便說:「我有要緊公務,你趕緊去喚保正來。」那後生有些膽小,忙點點頭,丟下鋤頭,朝那村落跑去。
蔡攸目光微顫,卻裝作無事。
「二月二十三。那天半夜,王倫偷偷從驛館出來,我們在附近等了一會兒,後頭那人也跟了出來,我們便一直暗中尾隨那人,怕他發覺,一路上不停換人。直到清明那天,王倫到了汴河邊,上了一隻客船,那人隨後也跟了上去。我們的差事便了結了,再沒跟……」
那麼,顧盼兒是誰殺的?
「什麼事?」
據盞兒言,那幾天,顧盼兒為柳碧拂、李棄東,哭鬧過幾回,她恐怕是真關切、真痛悔。牛媽媽自然怕她泄露隱情,只得舍小保大。先叫顧盼兒向李邦彥求情,將李棄東從大理寺獄中放出。李棄東出來后,勢必會先來尋顧盼兒,討取下一步指令。牛媽媽便派人先殺掉顧盼兒。當時盞兒在廚房熬藥,那院里之人偷空上樓,扼死顧盼兒,再從窗戶溜走,不易被人察覺。等李棄東來,便可嫁禍於他,加上一條殺人罪名,令他更加聽命。事成之後,也可借這罪名,讓官府除掉李棄東。誰知邱遷竟接著趕到了芳酩院,牛媽媽見機,便撕住邱遷,讓他成了替罪人。
「蔡殿監。」趙不尤拱手一拜,又回頭望向其父蔡攸,「林靈素此次秘密來京城,暗中招聚了幾個門徒,這些門徒盡已被他施妖術害死。其中一個名叫朱閣,也已中毒身亡。在下查到,朱閣死之前得了一個小香袋,他當時借用了貴府車子,不慎將那香袋遺落在那車子中。那香袋是林靈素興妖作亂之證據,能否請蔡少保命人查一查,那香袋是否仍在那車上?」
「這事是從哪天起的?」
馮賽忙笑著走過去,抬手一揖:「牛媽媽,我今日來,是來報個信兒。」
梁興躲到巷口邊,朝那院門望去。
他又走到右邊那間房,也是間卧房,裡頭陳設雖不似那邊精貴,卻也乾淨齊整。他見那床上竹枕邊塞了個藍綢小袋,伸手取了出來,是錢袋,裡頭沉甸甸恐怕有百十文錢。想到自己昨晚白花掉的錢,心裏不由得動了動念,但想到正事,又塞了回去。
那兩人奔了一里多路,拐向田間一條土路。梁興繼續緊跟,穿過一片村莊,又奔了近二里地,在田地林子間拐了幾道,那兩人忽然放慢了馬速。梁興猛然記起,楚瀾在這裡有一座小庄宅。楚瀾好獵,常去東北面那片茂林里追兔射鹿,回來時,便在那庄宅里歇息。冷臉漢一伙人果然還是尋見了楚瀾。
「嗯,尋到那香袋,便可告終。」
「這……」
「不是他是誰?」
蔡行卻立即嚷道:「什麼香袋?你從哪裡聽到的?朱閣親口告訴你的?」
「自始至終,宋齊愈對此事毫不知情,卻有人以此為由,誣陷於他。他起自窮寒,雖得中魁首,在京中卻無一人可傍。如今朝廷之上,位尊者多,望重者少,德高者尤稀,唯有鄭樞密,三者皆備,為國家砥柱,天下士人共仰。因此不尤才唐突僭越,代友求告,還望鄭樞密能庇護一二。」
「他既然清白,我自然不會坐視誣言亂行。」
馮賽忽而想到一人,心中隨之大驚:牛媽媽。
「什麼信兒?」牛媽媽冷著臉,戒備絲毫未松。
「並非他叫我來說,他也知鄭樞密海量胸懷,豈肯為此等事怪罪於他?不尤與他為友,見他心中抱憾,故而越俎代庖、擅自多嘴。只望將他心中不宣之敬、未言之謝,轉訴予鄭樞密。」
「宋齊愈無緣無故攪進了那梅船案,在下已經查明,此事皆由林靈素主使。如今,林靈素已中毒身亡,梅船案也便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