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其鬼真耶
2
劉思緲皺起眉頭看著她,一頭霧水的樣子。
「這就要求我們的工作更加細緻、認真、一絲不苟、高標準嚴要求,甚至要學會在完全清潔后的犯罪現場尋找真相的能力!」
在一間已經被特種清潔工打掃過的房間里,發現這麼個時尚的吊墜,稍微推理一下就知道其主人是誰。
劉思緲拿出手機,打開蕾蓉發給她的案情概要和相關的照片和文件,把情況大致給徐冉介紹了一下。
「看起來這是個很簡單的案子啊,古代叫『作過死』嘛,但你說死者倪兵是個單身漢,家裡面怎麼會有女人的高跟鞋啊?」徐冉突然瞪圓了眼睛,「噔噔噔」地跑到客廳的鞋架邊,看了那另外一隻高跟鞋:黑色的鞋幫上綴著亮晶晶的水鑽和流蘇,她拎著鞋回到主卧,齜牙咧嘴地說,「這隻鞋很明顯是站街女才穿的嘛,鞋跟上連土都沒有……我明白了,十有八九這是倪兵的性道具,以滿足他異裝癖的變態嗜好——你看,連鞋號都與另外那一隻男鞋一模一樣呢。」
「怎麼牆邊立著兩扇紗窗?」劉思緲關注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她看了看大開的窗戶,「燒邪之後固然需要換空氣,不至於連紗窗都拆吧。」
現在,也正是憑著第六感,她覺得倪兵之死,不大像是自殺。
「你不是在軍訓時候開過槍嗎?照準目標摳扳機,就這麼簡單,這槍后坐力小,女人也能打的。」劉思緲一邊說一邊教了她兩下,「再說我得勘查現場,怎麼可能扛著一支槍走格子,你守在門口,聽到什麼動靜趕緊來找我就行。」
她把電筒對準窗帘盒的裏面,終於看到一絲掛在內壁的纖維,她用鑷子將纖維提取了下來。
「燒個邪都能燒錯,可真夠邪門的!」徐冉嘟囔了一句。
「這一堆沙子掩蓋的,應該是燒邪,怎麼旁邊還有一隻高跟鞋,好像也被燒過似的?」徐冉搔著鬢角的頭髮,「一般來說,凶宅里不管死了幾個人,只要燒一隻受害者的鞋子即可,從來沒聽說過燒九-九-藏-書兩隻的啊,須叔又搞什麼鬼?天天把自己說成是驅凶師唯一的正統繼承者,到頭來還不是胡作非為!」
「你發現什麼了?」
「喲,赤狐尼克!」徐冉說。
「也許他不懂呢。」徐冉說,「男人去買女鞋肯定不會在店裡試穿的啊,按照自己的鞋號就上網買嘍,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嗎?」
劉思緲蹲在那隻高跟鞋前,用鑷子夾著翻動了一下,又去客廳看了看鞋架,回來對徐冉說:「這隻鞋外表燒得很厲害,但裏面過火還不是很嚴重,上面有一些踩踏過的痕迹,似乎是剛剛點燃沒多久就被踩滅的,我猜,須叔應該收到案情概要,知道死者是一位男士,但慌亂中燒錯了鞋,趕緊滅了火,重新燒了一隻——鞋架上也有一男一女的兩雙鞋,都少了另外的一隻。」
走進屋子,打開燈,徐冉看了一眼主卧地板上的情狀,不由得叫出了聲:「這……什麼情況?」
劉思緲回到門口,開始重新仔細地審視這間主卧:主卧面積大約15平米,是一間十分方正的房間,和客廳一樣,裝修很簡單,牆面是四白落地,地面鋪著廉價的複合木地板。卧室的南邊是一面三扇的半落地大窗,此時靠西的一扇窗戶開著,隱隱可以聽見雲空中的雷聲,令人奇怪的是抬頭就可以看見窗帘盒,卻沒有看到窗帘。在窗帘盒的側上方,是那根銀灰色的暖氣管。屋子裡的陳設很簡單,完全是單身漢的居住風格,靠西牆是一排紅棕色的推拉式衣櫃,貼著東牆有張白色電腦桌,上面空空蕩蕩的,只殘留著幾本卷了邊的雜誌,大概警方為了調查早已將電腦作為證物取走。北牆平躺著一張華艾特的咖啡色摺疊單人床,上面的枕頭和毛巾被像被捉姦一樣蜷在一起——這種摺疊床簡易實用,又節省空間,北京市局刑偵總隊年初訂購了一大批,放在各個辦公室,以便讓沒日沒夜辦案子的刑警小憩使用,所以劉思緲一眼就可以認出。
「九九藏書檢查繩索系黃褐色0.5厘米直徑麻繩,質地較硬,未查見有附著物,與暖氣管道上方擦痕處殘留纖維肉眼對比基本吻合。」
劉思緲神情一變,陷入了沉思。
她把視線慢慢放平……案情概要上一個字也沒有提到倪兵之死跟窗帘有關,跟案情概要一起發來的證物表裡,也沒有顯示警方將窗帘作為證物提走,那麼,窗帘哪兒去了?
只是劉思緲城府極深,並沒有將欣喜掛在臉上,神情依舊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徐冉看了不免嘆氣:「看來這屋子真的是沒什麼好查的,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自縊事件嘛,咱們走吧,別在這兒瞎找了,要知道疑心是媽,自帶生鬼功能的。」
劉思緲看了她一眼:「我相信今天下午刺殺你的那伙人不會輕易放棄的,他們一定還在四處打探你的行蹤。」
刑警的業餘時間本來就少得可憐,一周能有一天完整的休息日就夠整個警隊羡慕的了,何況自己目前身兼要職,哪裡有時間看什麼動畫片。
「啊?」徐冉嚇了一跳,「哪裡不對勁了?」
現在,無論自縊者的屍體還是縊索,早已經被警方帶走,從證據學的角度講可謂空無一物,就這樣還剛剛被幾個清潔工打掃過,所謂的勘查中心點像從洗碗機里拿出來一樣乾淨,而蕾蓉發來的案情概要上,沒有絲毫可以質疑倪兵死於他殺的地方……劉思緲心中又泛起一陣茫然,到底我能在這樣的現場找到什麼呢?
「你忘了我跟你說的?自縊者的凶宅不能見紅,所以如果是紅色窗帘,一定要摘走扔掉的。」
一旦鎖定勘查的中心點,犯罪現場勘查人員要遵循「蹲跳起」的原則展開勘查,也就是說勘查應該由下到上進行,先地面檢查,然後把搜尋高度上升到腰部位置,最後要到天花板。但是,自縊而死的現場勘查卻有所不同,正好反過來,要先勘查死者被懸吊的高位,然後逐次下降,這是因為統計數字表明,70%的偽裝自縊最九*九*藏*書終被拆穿,都是因為「上面」有問題,比如縊索的打結方式具有與自縊者明顯不同的職業特徵、頸部出現多種材質的縊索造成的雙重縊溝、縊溝水平環繞頸部呈閉鎖狀態、縊溝皮膚和深部組織沒有生活反應……像弔死者雙腳根本踩不到踢倒的凳子這樣的情節,只會在三流推理小說中出現,假如現實生活中的謀殺犯都蠢成這個樣子,那麼警方的破案率至少能提高十倍以上。
門口傳來徐冉的聲音,大概是這姑娘在客廳守大門實在無聊,所以過來看看劉思緲這邊有啥情況。
案情概要上的這一句話,證明了此處無疑點。
「我一時還說不出,但就是有不對勁的感覺。」劉思緲沒法給徐冉解釋的一點是,對於絕大部分刑偵人員來說,第六感在工作中的作用,有的時候甚至超過摸排、勘查和審訊,尤其是有經驗的刑警,經常能在看到犯罪嫌疑人的第一眼就確認其有罪還是無辜,而作為國內最優秀的犯罪現場勘查專家,劉思緲也早練出了類似的本領:走進任何一個命案現場,都能憑藉直覺判斷出現場是否存在作偽,重要物證是否被轉移或毀壞,看似無足輕重但其實應該重點勘查的區域是哪裡,甚至推斷出真兇的年齡性別相貌工作和藏匿地點……八九不離十,但本著「證據第一」的科學精神,她很不願意承認第六感的重要性就是了。
「我說,你們當警察的就沒有一點業餘生活嗎,不看電影啊,這可是前兩年大熱的動畫片《瘋狂動物城》的主人公之一啊,一隻又姦猾又可愛的狐狸。」
劉思緲看了一眼鑷子上的纖維,很明顯,那是一簇紅色的絲織物。
徐冉又顯露出害怕的神情:「難道……還會有人來嗎?」
「警察沒拿,就是清潔工們拿走了唄。」
徐冉看了看那堆蓋住燒邪的沙子說:「拆掉紗窗是用來篩沙子的。這畢竟是縊鬼的屋子,燒邪之後灑沙蓋火時,如果砂礫太粗糙,余邪就會從空隙的地方鑽出去作祟,read.99csw.com也虧得須叔想出這麼個辦法,用紗窗來篩,你看上面還掛著很多粒粗沙呢,可見他對這間屋子的凶靈十分忌憚和警惕……這屋子裡到底發生的是個什麼案子啊?」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上而言,劉思緲就算對赤狐尼克一無所知,也比為這部動畫片創造出累計票房15億的國內觀眾,對這枚掛飾的意義有更深刻的體會,對於一位刑事鑒識專家而言,「實」永遠比「名」重要,比如現在,她就在狐狸的尾巴下面看到雕刻著一個英文單詞——SCHLEICH。這是世界頂級的塑膠動物模型生產商德國思樂公司為《瘋狂動物城》專門生產的周邊,其價格至少在100元人民幣以上,一個普通的清潔工是不會花錢買這種掛飾的。
想起自己不久前對張現河說出的這番話,劉思緲的嘴角又泛起了一絲苦笑。
「沒發現什麼。」劉思緲嘀咕道,「我只是好奇窗帘為什麼不見了,案情概要里沒說窗帘跟倪兵之死有什麼關聯,所以警方不會拿走啊。」
劉思緲點點頭:「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也保不齊,有人就是希望你認為倪兵是個有異裝癖的變態狂,才在鞋架上放了那麼一雙高跟鞋。」
謎題這麼簡單就破解了,反倒像玩迷宮遊戲又發現了一條走不通的道路一樣,劉思緲有些沮喪,跳下了凳子,就在這時,她看到牆角有一個小小的形狀怪異的東西,彎下腰撿了起來——那是一枚鑰匙鏈上的掛飾。
「有點……不對勁。」劉思緲低聲說。
「你是說……」徐冉的聲音有些發顫,「倪兵是被殺的?」
「同樣鞋號的鞋,男版會比女版的寬一些,如果倪兵真的是異裝癖,那麼他的腳是穿不進這隻高跟鞋裡面的。」
「怎麼了?」劉思緲沒搞懂她驚詫什麼。
劉思緲也覺得,在這麼一個物證全無、線索全無、疑點全無的「三無凶宅」里,想重新找到什麼「真相」的可能性近乎于零,而且,為什麼不能認為倪兵自縊本身就是真相呢?
警九*九*藏*書方和自己都發現不了任何可疑的地方,須叔又憑什麼認定這起案件另有真相呢?除非——
徐冉無奈地走出了屋子。
她搬起了窗戶旁邊的一張凳子,放在了暖氣管的正下方。凳子上有一雙明顯是女鞋留下的腳印,拍照之後,她才登了上去,用微型電筒照著暖氣管,能看到一道位於上方的明顯的擦痕。
「我現在開始勘查,你在客廳待著,守住門口。」劉思緲一邊對徐冉說著,一邊戴上了塑膠手套。
可是,須叔對蕾蓉說的明明是「希望你告訴我第二座凶宅里發生過的命案的真相」,也就是說,須叔堅定地認為警方原來對這個案件是一場性窒息導致的意外死亡的定性是錯誤的。
這是接手這個奇怪的任務以來,第一次和她要尋找的目標獲得了某種意義上的聯繫——儘管這聯繫十分微弱,但也足夠劉思緲欣喜萬分的了。
徐冉說得輕巧,劉思緲卻吃驚不小:「清潔工們拿走窗帘做什麼?」
「你怎麼了?」徐冉問道。
徐冉下意識地抱了一下槍,然後又把槍從肩上取了下來,遞給劉思緲:「這個,還是你拿著吧,我拿著真跟拿根燒火棍子差不多。」
與上一個犯罪現場截然不同的是,倪兵的死亡現場要簡單得多,非常容易鎖定勘查的中心點——那就是以屍體為中心的有限半徑之內。老刑警們最喜歡出縊死者的現場,一屍一繩而已,就算是勒斃偽造成的自殺,兇手為了減少疑點,也會盡量把現場處理得很乾凈,不像兇殺現場那麼多血肉模糊的搏鬥痕迹和零七碎八的微量證據,所以刑警們的口頭禪,管自縊現場叫「吃零食」,管兇殺現場叫「吃大餐」,零食人人都喜歡,大餐則要視腸胃好壞而定。
劉思緲看著手機上顯示出的倪兵死亡現場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抬起頭來,望著窗前那一片空白……雖然暖氣管上已經空蕩蕩的沒有繩索,雖然倪兵和他坐過的椅子都已經不在此地,但死者的影像還是漸漸地與現時的景象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