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三座凶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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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冉一愣,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劉思緲先朝徐冉做了一個手掌下壓的手勢,意思是讓她趴好了不要亂動,看徐冉點了點頭,便拉起窗帘的一角狠狠一拽,嘩啦啦一聲,金皮貼絨的提花窗帘像京劇演員上場一樣橫傾出了身子,對面的窗戶頓時射出了子彈,砰砰兩槍追著舞動的窗帘,打在了玻璃窗上,玻璃頓時像冰崩一樣破碎成齏粉!也就在這一刻,一直觀察著的劉思緲,縱身躍起,對準對面冒出火光的槍口就是兩槍——
突然,劉思緲明白了什麼,不禁顫抖了一下,抬眼向門口看去,發現一個人已經站在了門外,手裡端著一把手槍,瞄準了自己!
如果須叔站在對面那間屋子裡,舉槍就能輕而易舉地射中劉思緲。
劉思緲搖著頭,低聲說:「還沒找到小唐呢……」可是她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跟著徐冉走出了大門,來到了樓道里。
她們倆出了屋子,坐電梯下樓,劉思緲一路上右手食指都沒離開過槍的扳機,為了防止須叔在一層設伏,她特地將電梯按鈕直接按到了地下車庫的一層,然後再從車庫的步行梯來到地面。
然後將視線和注意力全部凝聚到紗窗上——
「思緲,你別嚇我,你別嚇我!」徐冉摟住劉思緲的肩膀說,「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倒是說話啊!」
江聲浩蕩,雄渾的江水緩緩流淌,一曲《戀人心》讓她潸然淚下,突然蕾蓉打來電話,她果斷地接受了她的求助,找到被殺手襲擊的楚天瑛和徐冉,在爛尾樓里聽徐冉吟詠《沁園春·詠美人指甲》,恍如入夢,她終於明白,必須藉助這個擁有和世人完全不同知識體系的女孩,才能解密須叔留下的「暗號」。那是什麼樣的暗號啊!一枚指甲、一塊鴨頸骨、一幅沙畫,詭異、離奇、荒誕,然而在徐冉的幫助下,她們還是成功地鎖定了一座又一座凶宅的位置,展開了一次又一次艱苦的勘查:濱水園小區1號樓4單元701房間,濱水園小區3號樓2單元1202房間,濱水園小區11號樓2單元1502房間……已經被打掃過的屋子,猶如清理后的魚腹,空空如也,一根血絲也不剩,但她——準確地說是她和呼延雲,還是靠著驚人的勇氣和智慧,在短如扼喉的時間里,爭分奪秒,找出了一個又一個遮蔽在重重烏雲後面的真相,然後,顧不得喘息,趕赴下一座凶宅,他們絞盡腦汁、精疲力竭,每一次過關都是一次無形的斬將,汗流浹背的同時還要不斷地戰勝自我的否定和懷疑,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到底能不能摸索到最終的出口?這一次的推石上山,是不是只為了下一次的滾石落地?龐然的省城、浩瀚的人群,漫天的烏雲,荒涼的郊野,還有沒完沒了的凶宅,每個人都像一直苦苦追尋著魚餌卻咬不到魚鉤的魚,為了貌似求生的尋死而疲於奔命……與此同時,那個問號如同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始終令他們忐忑不安,正像整個夜晚都在天空隱隱作響的雷聲,居心叵測、懸心吊膽,不知什麼時候將以一個巨大的霹靂讓他們驚心動魄、裂心撕肺,那就是——
「你怎麼了?」劉思緲問道。
也許是內心的惶恐不安,讓思緒紛亂如麻,她定了定神,把《萬曆野獲編》中的那句話又背誦了一遍。
說完,她扔下劉思緲,一個人掉頭往第三座凶宅跑去!
她昂起頭,她知道,無論在這裏困守或者逃竄,都在須叔的算計之內,唯一一種讓他絕對想不到的做法,徹底打亂他的規劃的做法就是——反擊!
她睜開矇矓的淚眼,不知什麼時候,燈被關上了,室內黑如墨染,儘管如此,她還是看到了伏倒在身邊的劉思緲以及她那雙明亮而堅定的眼睛。
須叔做這一切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
奇怪?!
劉思緲知道唐小糖回不來了,從她看到牆上的那個孔洞開始,她就註定了要為自己的發現付出血的代價……劉思緲只是怨恨自己,為什麼那麼簡單、明白、顯而易見的事情,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包括自己在內,竟完完全全地忽視了!那個兇手,那個連續製造了三起殺人案,製造了三座凶宅的兇手,一直就在唐小糖的左右!
「你不知道……犯罪現場勘查中,時間是至關重要的因素,案發後越早一點到達現場,越能找到更多尚未被人為或自然損毀的物證。」說著劉思緲指了指電梯。
剎那間四個小時之內發生的一切一切,如電影鏡頭一般,在眼前風馳電掣地閃回!
「我的天啊!」她望向樓道盡頭的房間,不禁毛骨悚然:此時此刻,隻身一人的原來不只是自己!
我們搞錯了一切順序!
但劉思緲很清楚,那裡潛伏著一隻read•99csw.com齜開毒牙、隨時準備射出毒液的蛇。
「我沒事……有點發燒。」劉思緲說。
對方不再射擊,盲目地射擊一個漆黑的目標是沒有意義的。
「那好,你緊緊地跟著我,我們一起用最快速度穿過那道牆上最東邊的月亮門,跑到南區的8號樓裏面去——我估計須叔不是正在去15層刺殺我們的路上,就是埋伏在這11號樓附近守株待兔,所以我們移動速度越快越安全,你明白嗎?」
說完,劉思緲第一個衝出了車庫出口,徐冉跟在她後面,幾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手,劉思緲一愣,然後明白了,徐冉是絕對不會拋下自己不管的,兩個女孩一起飛快地衝過月亮門,任憑頭頂雷聲隆隆,任憑耳畔夜風呼嘯,任憑豆粒大的雨滴砸在臉上,她們的步履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放緩。當她們跑進8號樓樓門裡面的時候,天地之間已經交織起一片白茫茫的大雨!
「砰!」
就在這時,一道撕裂了濃雲的巨大閃電,像甩了一枚巨大的照明彈,瞬間照亮了天地萬物——包括正對面的南區高樓,將那高樓北面的每一扇窗戶都照得恍如白晝!
劉思緲把依舊卧倒在地的徐冉攙扶了起來,拉著她往門外走,徐冉驚魂未定:「思緲,咱們趕緊報警,然後在這裏待著吧!」
不……她現在,眼下,此時此刻,才明白。
徐冉聽到了,連忙問道:「怎麼了?」
很可惜,一番查找之後,一無所獲。
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
她摘下肩上的自動步槍,對著對面的窗戶就是一槍,自己卻被槍托的后坐力一屁股懟倒在地!
「你的手機在響!」徐冉大聲說。
「此名拱屍之鬼,知死將至,先其禱之,死者須以粗紗覆面,不然亦成此鬼,更拱他人,無所終也……」
徐冉使勁地點了點頭。
兩個女孩都累得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好久好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好像剛剛在校際運動會上攜手衝過終點。
然而劉思緲屹立不動,只瞪圓了眼睛望過去,她知道剛才那一道光芒也許是自己最後的機會,哪怕這光芒會刺瞎雙眼,自己也絕對不能放過。
劉思緲慢慢地從窗戶的左下角探出頭,向對面樓房的窗戶望去——從一個直角向外觀察,遠比單純的抬頭觀察或側臉觀察,更有隱蔽和自我防護的效果——那裡黑洞洞的,寂靜如死,什麼都看不到……
「徐冉,徐冉……」劉思緲叫她不回,卻又沒有力氣去追,只好背靠著牆喘粗氣,電梯門關上了,像一張想說什麼又重新閉緊的嘴巴,很快,樓道的感應燈滅掉了,黑暗籠罩了她,她猛地意識到,這是她來到濱水園小區之後第一次獨處,整個樓道里只有她一個人,四周是如此的靜謐和黑暗,好像有人帶她飛到夜空又將她遺棄,狂風從樓道窗戶的縫隙里發出尖利的呼嘯,更加增強了她的幻覺,她感到身體沉重極了,像在不停地墜落,於是她慢慢地蹲下,抱著自己滾燙的身體,不知道自己的自由下落何時才是終點。
敵我雙方都處於隱蔽狀態、都藏在「暗處」時,較量的不只是槍法和勇氣,更加重要的是耐性。誰先動誰就輸,是永恆不變的法則,但目前自己是病體強撐,拖延時間只會對我方不利,所以為了讓對方先動,最好的辦法是用「偽動」來誘其上鉤。
「那你趕緊放下手中的事情去醫院,剩下的交給我吧!」
劉思緲將自動步槍放在地上,朝左邊一推,然後一個旋身,轉移到了窗戶的左下角,同時將尚在滑勢中的槍一把拎起,一連串動作之敏捷漂亮,看得徐冉一愣。
不是這個,這個還不夠,再深入一些,就像給黑暗剝皮剔肉,直到露出更黑暗的骨骼,於是她繼續看著,眼睛瞪得生疼也不眨一眨,終於,茫茫大雨像穿梭的萬千針線,將她的視覺和幻覺織成了一體——
「混蛋!」徐冉被激怒了,這一晚的恐懼、焦躁和疲憊,在此時化為一團怒火,灼得她雙眼通紅,她必須要讓對面那個傢伙知道,從楓之墅大屠殺中死裡逃生的她,絕不再是一個怯懦的女孩!
他在等待。
接著,劉思緲又叮囑了一句:「如果我被子彈擊倒,你不要管我,繼續往前,不要去8號樓,一直跑出小區,確認自己安全之後再報警,記住了嗎?」
我們把救出唐小糖當成結局,而事實上——這才是須叔想要的開頭!
「我還是先送你去醫院吧。」徐冉幾乎是用哀求的口吻說。
也不能這麼說,唯一的收穫就是從壁櫥里找到了一個釣竿包,裏面有一根58厘米長的伸縮式釣竿,玻璃纖維的材質,通體是半透明的,每一節打開后都有一九_九_藏_書個可以反擰后鎖死的螺絲扣,而在室內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找到簡易摺疊椅、釣傘、抄網、漂盒等漁具——很明顯,馮浪生前絕不是一個釣魚愛好者,這根釣竿也不是他的。劉思緲想在上面提取指紋,卻沒有任何發現,一根沒有指紋的釣竿,更佐證了它只是一根被兇手戴著手套使用的兇器。
她立刻舉槍,準備扣動扳機,她相信須叔會比自己更快一步開槍,但是她寧可與他同歸於盡,也不能坐以待斃!
徐冉攙著她站了起來,一起上了電梯,摁下了樓層鍵。
「不行啊……小唐還沒找到呢,蕾蓉也一直沒打來電話……」劉思緲的聲音低沉而粗重,「事情還沒有結束,無所終也,無所終也……我不知道終點在哪裡……」
變獵物為獵犬!
她抓住徐冉的手,緊緊地抓住,任苦鹹的淚水划入唇角:「走,我們去找唐小糖,一定要把她找回來——不管是死是活!」
然而手機里傳來的呼延雲的喊聲,還是將她拉回了現實,她拿起手機,放在耳邊,聽到呼延雲在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像在拚命喚醒一個溺死者一樣。
透過矇矓的淚眼,劉思緲望著徐冉,她想起了蕾蓉的囑託……今晚蕾蓉一再向自己拜託的,就是兩件事,一件是找回唐小糖,另一件是保護好徐冉,後面一件她僥倖做到了,而前面一件,當她和呼延雲都以為唐小糖根本不是須叔的終極目標時,他們選擇了無意或有意的忽視,直到現在,她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錯,就算唐小糖沒有從牆上的孔洞中悟出殺人兇手的真實身份,那個兇手為了保險起見,也絕不會讓她——以及其他的凶宅清潔工們,活著走出濱水園小區……
第二發子彈射擊的角度十分刁鑽,很明顯是調整了第一次射擊的偏差,直接打向徐冉的胸口!偏巧徐冉側著身子摔在地上,結果子彈再一次射空,卻把她的長發打斷了幾縷,在卧室的半空騰起黑色的長絲……
接著她看到了須叔看到過的景象:那個美麗的刺殺目標探出身觀察著飄飄蕩蕩的紗窗,尋找著根本不存在的「暗號」,一如張開嘴吞餌的魚……
呼延雲這才長吁了一口氣:「思緲,你趕緊去醫院吧,聽話!」
劉思緲暗暗嘆了一口氣,強打起精神,繼續勘查……接下來,她在厚厚的門板上發現了好幾個穿透了的彈洞,可以想見,須叔為了在射擊時集中注意力,特地將房門關上了,結果劉思緲開的那幾槍都射在了門板上。此外,在門把手上,沒有提取到任何指紋。
正如排球的主攻手會根據扣殺的分量,提前判斷出是不是「有了」,射手也有著奇怪的第六感,能在子彈射出槍膛的一刻,判斷出是否射中目標。
徐冉說:「雖然他是大郭先生,但歸根結底也是特種清潔工的一員,手套鞋套啥的,工作時肯定要帶在身上啊。」
不是這樣的!
「甚至要學會在完全清潔后的犯罪現場尋找真相的能力!」
徐冉嚇得一個激靈,趕緊沖了上來,扶住搖搖欲倒的劉思緲,發現她滿臉都是淚水:「思緲,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為了證實推理的正確與否,劉思緲還特地登上過道里的凳子,把釣竿一點點打開,從螭吻之窗插|進卧室……最終證明,這一犯罪手法是完全可行的。而且,正因為通體是半透明的,所以即便是馮浪睡醒后,視線落在天花板上,也看不見這麼一根置他于死地的釣竿已經伸展開來……
這怎麼可能?自己不會判斷錯啊,起初那兩槍,須叔的射擊節奏恰到間歇,所以他一定會躲避,但他只要還擊,就絕對躲不開自己的第三槍!
她冷靜地思考了一下,須叔今晚的所作所為,目的都是給伏擊徐冉找到一個最佳的位置,但千里來龍,最後還是沒結成「穴」,須叔一定不會甘心,很可能死纏爛打,這種情況下,徐冉依然面臨著危險,所以接下來自己的任務不光是尋找唐小糖,還要保護徐冉的安全,但以目前自己的身體情況,很難打「持久戰」,最好速戰速決,如果能將須叔擊斃,那麼至少能緩解眼下的危局,至於唐小糖,可以從容再找。
緊接著是第二聲槍響!
須叔大概是沒想到她居然有槍,居然還敢還擊,先是沉寂了片刻,接著又連射數槍,都是從打開的窗戶射入,在牆上打出一溜白煙。
頂級的槍手,都有著自己的射擊節奏,這一槍與下一槍的間歇,兩次連續射擊間的停頓,如果用節拍表現出來,絕不相同,有的可能是《小狗圓舞曲》,有的可能是《威廉·退爾》,還有的可能是《土耳其進行曲》,一個沒有自己射擊節奏的槍手,正如一個沒有固定文風的作家,都是不夠成熟的https://read.99csw•com表現。
如果沒有放棄,如果他還要繼續展開對徐冉的追殺,他會去哪裡呢?
劉思緲想起了第一批清潔工慘死在楓之墅,只剩下一個倖存者;想起了陳一心邀請須叔帶領第二批特種清潔工清潔楓之墅;想起了楚天瑛為了掩護目標躲避職業殺手的追殺而被誤傷;想起了蕾蓉反覆叮嚀自己要保護一個可能掌握了楓之墅大屠殺內情的人的安全!想起了恰恰是這個人今晚幫助自己一路追蹤須叔,好像一條死死咬住魚餌的魚!
劉思緲估計了一下須叔最初向徐冉射擊時的站立位和其後跟自己對射時的隱蔽位,然後伏身查看,在這兩個位置都沒有發現鞋印……
他手裡握著的一把瞄準了自己的手槍!
「不!」劉思緲大叫了一聲!
一句話,讓劉思緲像被戳了一針似的,突然清醒了幾分:「你說,唐小糖是魚餌……那麼,魚是誰?」
「砰!」
於是,徐冉清楚地看見了站在正對面樓層、正對面窗前的須叔,看見了他濃密的鬍鬚和滲出鬍鬚的獰笑,以及——
慢慢地,劉思緲坐倒在了地上。
徐冉放開手,一下子痛哭起來,然而又不敢哭出太大聲,只能緊緊地咬著牙,喉嚨里發出「吭吭」的聲音,眼淚在兩頰溢成了河。
這所屋子的戶型和剛剛離開的第三座凶宅完全一致,須叔設伏的地點位於北屋。整套房間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住了,到處都蒙了一層塵土,從裝修的簡陋程度、電器多為二手貨以及傢具材質之次來看,應該是出租用房,只是沒有租出去。
位於南區的8號樓是經濟適用房,所以電梯打開的一刻,呈現在劉思緲和徐冉面前的,依舊是斑駁的牆面、半明不暗的樓道燈和一股子爛白菜味兒,徐冉有點兒失去方向感,劉思緲睜開沉重的眼皮看了看,指著樓道最東頭的一間屋子說:「那裡。」
沒錯,是唐小糖,那個今晚她苦苦追尋的女孩,正蹲在卧室的門后,從牆上的那個孔洞里取出塞在裏面的一團紙,然後伏下身子,從孔洞的這一側往外望去……
徐冉嚇壞了,以為她剛才在奔跑中中槍了,趕緊衝過來抱住劉思緲,感覺她的身體燙得像個火爐子,劉思緲有氣無力地說:「我沒事……就是沒勁兒了,你扶我上樓吧……」
她不禁苦笑了起來。
「我是笑,假如警方接下來調查這起槍擊事件,在這間屋子裡發現的我們留下的證據,比須叔留下的還要多。」劉思緲繼續苦笑道,「沒有指紋、沒有鞋印、沒有足跡、沒有彈殼,幾個彈頭和彈孔還是咱們這支槍留下的,不客氣地說,現在唯一能證明的是有人曾經站在這裏朝對面樓房的南屋開過槍——而且還不能證明槍是須叔開的……這個須叔啊,進入這間屋子之前,手套、鞋套都戴上了,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連發套都戴了……」
從走進屋子的第一步起,劉思緲始終抬著槍口,保持預備射擊的姿勢,耳朵也使勁豎起,以備在覺察到危險聲音的第一秒做出反應,結果先是聽到炒豆子一樣的大雨瓢潑聲,繼而又在腥冽的雨水氣味中,察覺到了一絲尚未消散的硝煙氣息。
徐冉按下下行鍵,等著電梯。劉思緲靠在牆上,不停地喘著氣,視線里一片昏花,看什麼都是好幾重影像,分不清虛實,其他的感覺也完全遲鈍,尤其是耳朵裏面,像坐著火車過山洞似的,呼嘯不已,以至於徐冉搖著她的肩膀喊了半天,她才清醒了過來。
「思緲……危險!」徐冉忍不住提醒她道。
驚詫莫名的劉思緲立刻閃到牆后,靜靜地等待著,四周是如此黑暗和叵測,遼遠的雷聲猶如恐怖片里的腳步聲,聽起來驚心動魄,閃電的光芒不時投射在地板上,好像一個個破窗而入的人形,被子彈打碎的玻璃碴子加劇了這種幻覺……直到很久很久,對面的窗戶依然毫無動靜,劉思緲才做出了一個判斷,自己第三槍沒有射中須叔的原因,並非槍法不準,而是在自己開完前兩槍之後,須叔就已經撤退了。
她彎下腰,深呼吸了幾口氣,自己從警以來,還從未像現在這樣被恐慌攫住了身心,搞得驚慌失措,她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太累了,又生著病,但歸根結底還是源於憤怒,一種只能被對手牽著鼻子走、每每想奪回主動權都屢屢失算的憤怒……
徐冉一邊用哭腔罵著:「混蛋!去死吧混蛋!」一邊閉著眼睛又開了兩槍,兩發子彈都打在自己這間屋子的窗戶上面,打得牆皮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正當她要繼續胡亂射擊時,一雙滾燙而有力的手要奪她的槍,她死死抱住槍不放,手指甲幾乎摳進了槍身!
她來到窗戶前,打開手機上的電筒,並用手帕包住,使光線微弱到僅僅可以read•99csw•com「照亮」而不是「照明」。這裡是須叔射擊時的所在位置,只見窗戶大開著,紗窗也提了上去,很明顯,這是為了射擊時更加利於瞄準、子彈阻力更小的刻意而為。此時此刻,雨水有如千萬支白色沒羽箭一樣射下,在窗台上濺起一層密集的、彈跳不已的水花,縱使須叔曾經伏在上面瞄準,所有的痕迹也早就被雨水沖洗得精光。
劉思緲看著她的眼睛:「你忘了?我就是警察!」
劉思緲一愣,灼|熱得幾近麻木的大腦,突然閃出了一道光!一陣裹挾著雨絲的夜風從窗口潲入,恰撲在她的臉上,讓煩熱的她感到十分的舒爽。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身子緊緊貼著窗戶,定睛望著被滾滾暴雨潑打得居然有一點發亮的夜幕,那面被須叔當做誘餌的紗窗,還在風雨中飄搖,只是多了幾個彈洞,除此之外,室內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思緲,你怎麼還不明白,須叔的目標不是唐小糖,你見哪個釣魚的最後把誘餌給吃了?」
劉思緲用儘力氣才抓住手機,手機的聲音那麼急促,又那麼遙遠,她雙眼對了半天焦,才看清屏幕上的綠色鍵,手指一摁,接通了電話,裏面傳來了呼延雲的聲音:「思緲,我已經到省城了,準備攔輛計程車,先去濱水園找你……你知道兇手是用什麼方法讓馮浪自己走到窗戶邊的了嗎?」
剎那間!
「不行!」劉思緲說,「以須叔的敏銳,他一定豎起耳朵聽著有沒有警笛聲接近小區,稍有動靜沒準兒就開溜了,那樣他早晚還會捲土重來要你的性命,更何況我還要指望他幫我找到唐小糖呢!就沖這兩點,我今晚非抓住他不可!」
呼延雲也似乎剛剛意識到,自己一不留神的一個比喻,戳破了窗戶紙,他沉思片刻道:「這個我還不清楚,不過這條魚應該一直在追著他的誘餌,我起初懷疑是蕾蓉或者你,但你們此前跟須叔完全不認識……從剛才蕾蓉說的,須叔和陳一心的通話來看,這條魚應該是他們倆的一個共同目標……」
說時遲那時快,她在滾滾的雷聲中聽到了「砰」的一聲槍響以及子彈劃過空氣時尖銳無比的尖叫,甚至感覺到子彈擦著自己的耳垂射過時的灼|熱!
「此名拱屍之鬼,知死將至,先其禱之,死者須以粗紗覆面,不然亦成此鬼,更拱他人,無所終也……」徐冉喃喃道,「『無所終也』的原因,是沒有『粗紗覆面』……我明白那個破爛的紗窗為什麼沒有被拆下了,因為那就是沒有覆面的粗紗,那就是須叔留給我們的下一個暗號!」
「知道了……是從通網線的那個圓孔里輸放天然氣……」
為了避免成為靶子,劉思緲沒有讓徐冉開燈,端著槍在屋子裡摸黑搜索了一遍,確認須叔已經不在這裏之後,才把槍交給徐冉,準備進入北屋進行勘查。儘管頭重腳輕,劉思緲還是嚴格恪守犯罪現場勘查的規則,戴上乳膠手套,並用兩根橡皮筋綁住鞋底——這樣可以區分勘查人員和犯罪分子的足跡——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走進北屋。
但有極少數比「頂級」更高一級的神射手,卻能突破自己的射擊節奏,而是根據對手的節奏來調整自己的節奏,甚至偽造自己的節奏引誘對方上鉤——劉思緲就是其中之一。她剛才開完兩槍,立刻停止射擊,刻意形成一種空白狀態,讓對方還擊,同時根據須叔剛才開槍的節奏,預估到他起身還擊的時間,提前射出了第三槍!
不能這樣下去!
剛才在樓道聽到槍聲,劉思緲馬上衝進屋子,正好看到徐冉被后坐力懟到地上的一幕,她立刻關上了燈,讓窗戶對面的射手看不見目標,然後卧倒,匍匐到徐冉身邊,拿回了槍。她一個打滾,翻到了窗戶底下,由於窗子下面的牆壁只有齊膝高,她只能背對著牆壁斜坐,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卻只聽到密如擂鼓的雷聲。
巨大的孤獨,黑夜,寒冷,呼嘯的狂風,多麼像在湖畔樓的那個晚上……一切都令人絕望,徹骨的,徹底的。
而劉思緲感覺須叔躲過了這一槍!
在車庫出口,劉思緲跟徐冉說:「你跑步速度快不快?」
但是須叔留下的暗號卻沒有發現,也許那根本就不存在,僅僅是劉思緲一廂情願的突發奇想,總之,兩個失望的女孩徹底放棄了繼續查找。
這兩槍不管有沒有打中須叔,都足以讓他明白,朝他開槍的絕不是只在軍訓上開過槍的小郭先生徐冉,新的對手無論智謀、槍法還是心理素質,都遠遠超過他。而更加可怕的,是劉思緲射出的第三槍——
徐冉打開了主卧的燈,來到窗前。
難道他就這麼甘心放棄?劉思緲不信。現在她終於看透了須叔的詭計,一言以蔽之:「用勘查凶宅的名義,誘read.99csw.com使徐冉在移動中到達一個最佳的伏擊位置」——前兩座凶宅都位於小區最南邊一排,勘查房間面朝小區的外面——而第三座凶宅則位於北區的第一排,恰與南區的第三排樓相對,在戶型和樓層一致的情況下,極有利於射擊,況且數十米的距離對於優秀的射手而言,根本不算什麼,何況須叔還用一句「無所終也」,誘使一直擔任「解碼者」的徐冉在仔細觀察紗窗的過程中,成為最穩定的「靶子」……這整整鋪墊了一夜的詭計,簡直稱得上是異想天開,雖然萬幸,沒有讓須叔得逞,但他難道就這麼簡單地放棄了?
她看到了唐小糖。
徐冉腿一軟,身子向旁邊一歪!
這個晚上,劉思緲已經不是第一次回憶起自己說過的這句話了,每次回憶起來她都有點哭笑不得。在江邊她對重案組組長張現河說出這句話時,其實是提出了一種「不可能設定」,也就是假設了一種現實中極少出現因而苛刻至極的勘查條件,誰曾想,接下來她連續遇到了三個這樣的現場……而目前在這間屋子裡,雖然沒有清潔過,但作為須叔臨時設置的伏擊點,留下的證據也基本為零……
想到這裏,劉思緲又看了一眼對面樓房的窗戶,那裡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恰在這時,電梯到了,電梯門無聲地打開,釋放出長方形的黃色光芒,劉思緲轉過頭,想跟徐冉說一句「稍等」,卻看到她瞪圓了眼睛。
須叔和陳一心的共同目標?
徐冉凝視著紗窗……透過紗窗,她看到了相隔大約數十米遠的、正對面的南區的高樓,黑黢黢的,本來就住戶稀少的郊外小區,加上連續發生兇案,更是人跡罕至,活像一座鬼樓。她又將視線下移,看到了那道將整個小區整齊切割開的高牆,一人寬的牆頭竟有著齊腰高的垛口,像長城似的——是不是住在北區的人真的把這道牆當成了文明和蠻夷的分割線?
劉思緲的體溫越來越高,滾燙的身體和混沌的頭腦讓她好像從頭到腳都正在化為一團自焚的烈火,而肌膚接觸到的任何物體,哪怕是空氣,卻又冰冷得讓她直哆嗦,她去洗手間打開自來水龍頭,啜了好幾口水也滅不掉體內的火,反而覺得五臟六腑都化成了熾熱的岩漿,順著咽喉往上涌。徐冉在一邊看她燒得滿臉通紅,雲鬢紛亂,嘴唇乾裂,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扶著她說:「走吧,咱們下樓去,第三座凶宅勘查完了,咱們沒事可做了,我送你到醫院去!」
然而就在這一刻,一切都消失了。
就在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張臉,一張毫無表情的臉,看到了唐小糖的發現,知道她已經察覺或者必將察覺所有血案的真相,於是慢慢地走到唐小糖的後面,舉起了一把鐵鎚,狠狠地朝她年輕的頭顱砸下——
「好,那麼——跑!」
劉思緲覺得第三槍打空了!
剛才撤離時她們沒有關上窗戶,此時此刻向外面望去,夜風已經停了,天地之間安靜得離奇,一如大戰前特有的死寂,萬物畏縮于其中,忐忑不安、瑟瑟發抖,濃重的烏雲已經低到觸手可及,黑暗而磅礴得彷彿是固化了的颶風,在不可捉摸的深處不時迸發著銀蛇似的閃亮,隱隱的雷聲正從遠處滾來,越來越大。那面像廢棄的蜘蛛網一樣破爛的紗窗,就那麼有氣無力地耷拉著,猶如黑夜因為驚懼而忘記縮回的偽足。
於是她先看到了自己眼中的景象:一座無人的、陰冷的、彷彿被下了「厭勝」的凶宅,迄今依然有「拱屍之鬼」在暗處作揖不止……
徐冉的眼眶一熱,「嗯」了一聲。
徐冉說:「還可以。」
劉思緲還是重複那一句,含含混混的:「不行啊……小唐還沒找到呢。」
門口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只是高度的緊張讓視網膜產生了幻象。
劉思緲的臉上依然是病魔燒灼的通紅,但她的眼神卻讓徐冉感到無比的鎮定,彷彿在說:「我都知道了,剩下的,交給我吧。」
「遊戲的規則是,就在今晚,他會帶領新組建的特種清潔工小組,連續清潔三座凶宅,而這三座凶宅里發生的都是尚未破獲的案件,他每清潔一座凶宅,就讓我去勘查一座,找到案件的真相,如果在他清潔下一座凶宅結束前找不出真相,他就殺掉唐小糖!三座凶宅,三次挑戰,我全都把案子破了,他才會讓唐小糖活著離開。」
不!
「砰砰!」
徐冉的眼睛里,釋放出了無比震驚的光芒,彷彿透過打開的電梯門,看到那不過是一個豎立起來的、冒著白色寒氣的停屍櫃!
「可是……」徐冉嘴唇一直在哆嗦,「我覺得還是等警察來了會比較安全吧。」
「沒事……我。」她說。
「思緲,你的呼吸怎麼那麼沉重?你到底怎麼了?」呼延雲的語氣一下子變得非常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