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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論-1

一月論-1

道宣敘述達摩的教旨,是有所根據的。他說:
三藏立獎不許講舊所翻經。沖日,「君依舊經出家,若不許弘舊經者,君可還俗,更依新翻經出家,方許君此意。」類聞遂止。
其經以得伽》)本是宋代求那跋院羅三藏翻,慧現法師筆受,故其文理克諧,行質相貫,專唯念慧,不在話言。於後達摩禪師傳之南北,忘言忘念無得正視為宗。後行中原,慧可禪師創得綱紐,魏境文學多不齒之。領宗得意者時能啟悟。令以人代轉遠,批餐後學。可公別傳略已詳之。今敘師承,以為承嗣,所學歷然有據。
慧可答他道:
道宣的記載之外,近年敦煌出現的古寫本,和日本保存的古寫本,都供給我們重要的史料。
以上所記達摩一宗的初期信徒都見於《續僧傳》的卷十九(高麗藏本卷十六)。道宣撰《續僧傳》,(按《唐書·經藉志》有道宣的《續高僧傳江十捲入續高僧傳》三十卷。又按《新唐書·藝文志》有道宣的《續高僧傳》二十卷〔注:起梁初,終貞觀十九年]、《後集續高僧傳計卷。又另有道宗《續高僧傳江十二卷。疑是道宣之偽。適按,此最足證明道宣原書本分兩期寫成,原分二集。後人合為一集,故其分合編製多可議之點。道之——三十二,二,十八。咱序說「始距梁之初運,終唐貞觀十有九年(六四五),一百四十四載。包括岳讀,歷訪華夷。正傳三百四十人(宋,元,明藏作三百三十一人),附見一百六十人」。這是他的初次寫定時的自序。但道宣在自序寫成后,還多活了二十二年,直到高宗乾封二年(六六七)才死。他在這二十二年中,仍舊繼續搜集《僧傳》的材料,繼續添補到他的原書里去。即如玄類,當貞觀十九年《續僧傳》初稿寫定時,他剛回國,直到高宗群德元年(六六四)才死。現今玄類的傳佔了《續增傳》卷四卷五兩卷,必是道直後來補作的。在直類傳末,道宣自敘他和玄類同事翻譯時,他對於玄類的人品的觀察,娓娓百余字,可證此傳不是後人補作,乃是道宣晚年自己補入的。《續僧傳》的最後定本,所收正傳與附見的人數,超過自序所記數目約有一百九十人之多。附見的人姑且不論。有正傳的人數,多出的共有一百四十六人:
菩提達摩的弟子,現在可考的,有這些人:增副,慧可,道有,曇林。
二、道育事迹無可考。《續增傳》說達摩在北魏傳授禪學,於時合國盛弘講授,乍聞定法,多生譏謗。有道育、慧可,此二沙門,年雖在後,而銳志高遠。初逢法將,知道有歸,尋親事之,經四五載,給供諸接,[達摩煉其精誠,海以真法。
菩提達摩教人持刀《楞伽經》,傳授一種堅忍苦行的禪法,就開創了楞伽宗,又稱為「南天竺一乘宗」。達摩死後二百年中,這個宗派大行於中國,在八世紀的初年成為一時最有權威的宗派。那時候,許多依草附木的司禪和尚都紛紛自認為菩提達摩的派下子孫。 牛頭山法融一派本出於三論宗, 講習的是《大品般若經》和《大集經》,道宣作《法融傳》,凡二千四百三十三字,無一字提到他和楞伽宗有關係。但是牛頭山的後輩居然把法融硬派作菩提達摩的第四代子孫,成了得伽宗的忠實同志了。還有嶺南韶州曾侯溪的慧能和尚,他本是從《金剛般苦經》出來的,也和「楞伽」一派沒有很深的關係,至多他不過是曾做過楞伽宗弘忍的弟子罷了。但是慧能的弟子神會替他的老師爭道統,不惜造作種種無稽的神話,說慧能是菩提達摩的第四代弘忍的「傳衣得法」弟子。於是這一位「金剛般若」的信徒也就變成 「楞伽」的嫡派了。後來時勢大變遷,神會捏造出來的道統偽史居然成了信史,曹溪一派競篡取了楞伽宗的正統地位。從此以後,司禪和尚又都紛紛攀龍附鳳,自稱為曹溪嫡派,一千多年以來的史家竟完全不知道當年有個楞伽宗了。
然而今本在這兩段之間,硬擠進了慧可研臂和林法師研臂的兩段故事,共一百十個字,文理就不通了。又如此傳之末附慧滿小傳,其末雲:
行人者,四行(適按,「四行」皆是頭陀行。此一點,我當初還不曾了解),萬行同攝:
法沖是北方中興「楞伽」的大師,他的魄力氣度都很可觀。傳中說他到長安時,弘福潤法師初末相識,曰,「何處老大德?」答,「克州老小僧耳。」又問何為遠至,答曰,「聞此少『一乘』,欲宣『一乘』教綱,波信地魚龍,故至。」潤日,「斯實大心開士也廣這是何等氣魄?傳中又說:
玄類是當代最尊崇的偉人,也還壓不倒這個「競州老小僧」,所以道宣稱他為 「強御之士,不可及也」。他是偷剃度的和尚,不肯改屬官籍。到近五十歲時,競州官吏強迫他「入度」,屬克州法集寺。但他始終不受拘束,「一生游道為務,曾無棲泊」。僕射于志寧讚歎他道:「此法師乃法界頭陀僧也,不可名實拘之。」
慧意,安陸人。……初跨染玄綱,希崇《大品》(《大品般若經》)。……承苞山明法師,興皇(寺名)遺屬,世稱邵匠,……國往從之,……遂得廣流部性,恢裕興焉。年方登立(三十歲),即升法座。……然以法流楚服,成濟已聞,氓、洛、 三巴,尚昏時罔,便以……隨大業(六O五——六一六)年,訴流江峽;雖遭風浪,厲志無前。既達成都,大宏法務。或達綿、粹,隨方開訓,……無憚游涉,故使來晚去思。
四肅法師林法師也附見慧可傳下,也許就是那位記錄《達摩論》的曇林。他也是一位博學的和尚,起初本不是楞伽宗,《續傳》說他在評盛講《勝初,並制文義,每講人聚,乃選通三部經者九_九_藏_書,得七百人,預在其席。及周滅法,與可同學,共護經像。
慧滿者,榮陽人,姓張,舊住相州隆化寺,遇那說法,便受其道,專務『無著」 (無著是不執著)。一衣一食,但畜二針,冬則乞補,夏便通舍,履赤而已。自述一生無有怯怖,身無蚤虱,睡而不夢。住無再宿。到寺則破柴造履;常行乞食。
如此說來,林法師不是達摩的「楞伽」一派,只在避難時期才和慧可同學,共護經像。《續傳》又說:
故滿每說法, 雲,『儲佛說,G,令知心相是虛妄法。今乃重加心相,深違佛意。又增議論,殊乖大理。」故使那滿等師常青四卷《楞伽》以為心要,隨說隨行,不爽遺委。後於洛陽中無疾坐化,年可七十。
二、《續僧傳》(卷十九)的僧副傳中說僧副是太原祁縣人,從達摩禪師出家,為「定學」之宗,「后乃周曆講座,備嘗經論,並知學唯為己,聖人無言。齊建武年(四九四——四九七),南遊楊輦,止於鐘山定林下寺。……卒于開善寺,春秋六十有一,即[梁措通五年(五二四)也。」依僧副的一生看來,他從達摩出家必是在他二十多歲時,約當蕭齊的初期(約四八五左右),因為建武元年(四九四)僧副只有三十歲,已離開北方了。舊說,達摩曾見梁武帝,談話不投機,他才渡江北去。見梁武帝的年代,或說是普通元年(五二O),或說是普通八年(五「七)。這都是後起的神話,並非事實。證據甚多:
帳燈錄》又根據《寶林傳》,說達摩在嵩山少林寺終日面壁而坐,神光(《寶林傳》捏造慧可初名神光)朝夕參承,莫聞誨勵。
初,報怨行者,修行苦至,當念往劫捨本逐末,多起愛憎;今雖無犯,是我宿作,甘心受之,都無怨轡。……
如醫療眾病,無有若干論,以病差別故,為設種種治。我為彼眾生,破壞諸煩惱,知其根優劣,為被說度fi。非煩惱根異,而有種種法。唯說一乘法,是則為大乘。(此依宋澤。魏譯本句雲,「我唯一乘法,八聖道清凈。」)
然而現彼兩宗,即乘之二軌也。稠懷念處(念處即印度禪法的四志處),清范可崇;摩法虛宗,玄旨幽暗。可崇則情事易顯,幽暗則理性難通。
達摩滅化洛濱,可亦理形河唉…后以天平(五三四——五三七)之初,北就新邱,盛開秘苑。
這一大段的恢復,很關重要,因為這是「蹬伽宗」所以得名的緣起。道宣早年還不知道達摩一派有「楞伽宗」之名,所以他在《達摩傳》中和《習禪》總論里都不曾提起這一派是持奉《楞伽經》為法典的。達摩傳授四卷《楞伽》之說,僅僅插在《慧可傳》末附見部分,可見道宣知道此事已在晚年添補《續增傳》的時期,其時他認得了楞伽宗的健將法沖,又知道了這一派的大師道信的歷史(詳見下節),他才明白達摩。 慧可一派並非『濃緒卒無榮嗣」 ,所以他才添注這一段達摩傳授《楞伽》的歷史。但道信等人的歷史只好另立專傳了。法沖的長傳似乎寫定最晚,已在道宣將死之前,所以不及改編,竟被編入《感通》門裡去了!
壁觀是達摩的禪法,即是下文說的「凝住壁觀」。四法即是下文說的「四行」。安心屬於「理」,發行屬於「行」,下文分說:
三、慧可又名增可,俗姓姬氏,虎牢人。他是一個博學的人,「外覽墳索,內通藏典。」《續憎傳》說他「年登四十,遇天竺沙門答提達摩游化嵩、洛;可懷寶知道,一見悅之,奉以為師,畢命承旨,從學六載,精研一乘,理事兼融,苦樂無滯」。這似乎在達摩的晚年,達摩已很老了,慧可只有四十歲,所以上文說「年雖在後, 而銳志高遠」 ,本不誤。《楞伽師資記》誤作「年十四」久歷代法寶記》(敦煌出土,有巴黎、倫敦兩本,現收入《大正大藏經》第五十一卷)作「時年四十」,可證《續僧傳》不誤。(適按,後來神會見慧能,也是「年四十」,傳訛作 「年十四」!)
四、楞伽經與頭陀行
北周毀佛法在武平五年(五七四),但慧可在齊都螂下,郵都之破在北齊承光元年正月(五七七),齊境內毀佛法即在此年(齊境內毀法事,詳見《續僧傳》卷八的慧達傳,但傳中誤記此事在承光二年春,承光無二年,當是元年之誤)。其時慧可已九十二歲了。如果「與可同學」一句不作「與慧可的同學共護經像」解,那麼,慧可大概就死在螂都滅法之後不久(約五七七),年約九十二歲。
慧布死在陳恢明元年(五八七) , 年七十,傳中說他「末游北螂」,又說他 「重往齊國」,可見他和慧可相見,當在北齊建國(五五O)之後,滅亡(五七七)之前。看「末游」之句,可見他兩次北游已在晚年,當在螂都破滅之前不久。所以《續增傳》記慧可活到螂都滅法之時,大概是可信的。
道富後來所撰的楞伽宗大師法沖,道信,以及道信的弟子法顯,玄爽,善伏,弘忍(附見《道信傳》)請人的傳,都是高麗藏本《續僧傳》所無。我想這不是因為高麗藏本有殘瞬,只是因為傳入高麗的《續僧傳》乃是道宣晚年較早的本子,其時還沒有最後寫定的全本。
感此二見之徒輩,申詞措筆作斯書。
這是「南天竺一乘宗」的意義。
故其聞(宋,元,明藏作間)有括訪,諸僧逃隱,滿便持衣缽周行聚落,無可滯礙。隨施隨散,索爾虛閑。有請宿齋者,告雲:「天下無人,方受爾請。」
時復有化公、廖公和禪師等,各通冠玄奧,吐言清退,託事寄懷,聞諸口實。而人世非遠,碑記罕聞;微言不傳,清德誰序?深可痛矣!
可見他也是一位修頭陀苦九*九*藏*書行的。
這是楞伽宗的起原。《楞伽》即是《楞伽阿跋多羅寶經》,或譯為《大乘人楞枷經》。此經凡有四種譯本:
一、增副《續增傳》有傳,傳本說梁湘東王蕭繹(後為梁元帝)曾奉令作增副碑文,此碑今不存了,道宣所記似是根據碑文。增副是太原祁縣人,從達摩出家后,曾「周曆講座,備嘗經論」。齊建武年,他游南方,住鐘山的定林下寺,他行逾冰霜,言而有信。三衣六物,外無盈長。應時入里,道俗式瞻。加以王侯請道,頹然不作。幾尺宮鬧,未嘗謁近。既行為物覽,道俗攸屬。梁高(武帝)素仰清風,雅為嗟賞。乃命匠人考其室字,于開善寺以待之。副每逍遙于門,負杖而嘆曰,「……寧貴廣廈而賤茅茨乎?」……乃有心氓嶺,觀彼峨眉。會西昌候蕭淵藻出鎮蜀部,于[是〕即拂衣附之。……遂使庸。蜀禪法自此大行。久之還金陵,復住開善。……不久卒于開善寺,春秋六十有一,即普通五年(五二四)也…疾亟之時,有勸修福者,副力疾而起,厲聲曰,「發財延命,去道遠矣。房中什物,並施招提僧。身死之後,但棄山谷,飽于鳥獸,不亦善乎?勿營棺施以乖我意。」門徒涕淚,不忍從之。
此下應該緊接
二、劉宋時中無竺沙門求那跋陽羅譯四卷本(在無嘉二十年,四四三)。此本存。
這是很沉痛的感嘆這一派的史料的難得。但道宣每收到一些新材料,他就陸續加進慧可傳里去。所以這一篇傳的後半,很顯出隨時徐已增加的痕迹。有些材料是硬擠進一個寫成的本子上去的,經過不小心的傳寫,就幾乎不成文理了!例如下面的一段:
《慧可傳》中說,每可說法競,曰,「此經四世之後,變成名相,一何可悲!」
這些地方,都可見作者隨時添插的痕迹,不幸被傳寫的人搗亂了,割裂了,就不可讀了。我疑心『初達摩禪師以四卷《楞枷》授可」一段二十九字,「每可說法竟」一段二十字,和「故使那滿等師常資四卷《楞伽》」一段二十九字,——這三段本是一大段,添注在原稿的上方,是最後加入的。傳寫的人不明白這三節是一段,抄寫時,就各依添注所在,分別插入本文,就割裂成三處,成為不通的文理了。今試將此三節寫在一處:
一、《續增傳》說他「初達宋境南越,末又北度至魏」,可證他來在宋亡之前。
貞現十六年(六四二),于洛州南會善寺側宿柏墓中,遇雪深三尺。其旦入寺,見曇曠法師,怪所從來。滿日,「法友來耶?」遣尋坐處,四邊五尺許雪自遠聚,不可測也。
這是一位更嚴格的頭陀行者。這都可見楞伽宗的初期信徒,雖然也有「誦語難窮」的風氣,其中很有幾個苦行的頭陀,能維持慧可的苦行遺風。
關於菩提達摩的種種傳說,我曾有《菩提達摩考》以胡適文存江集,頁四四九 ——四六五),發表在八年前(一九二七),我現在把我的結論摘記在這裏:
三、慧可
這可見道宣的時候,達摩的派下已有「誦語難竊,萬精蓋少」的風氣,慧可的 「懸記」就是指這種「誦語」的信徒。
《寶林傳》與《傳燈錄》記慧可死在開皇十三年(五九三),這是完全無據之說。慧可初見達摩時,年已四十;跟他五六年,達摩才死。我們假定達摩死在魏永安三年(五三0)左右,其時慧可年約四十五六。《續僧傳》說:
後於洛陽無疾坐化,年可七十。
法沖傳中詳說《楞伽經》的歷史和楞伽宗的師承,是我們研究此宗的重要史料:
如是安心,謂壁觀也。如是發行,謂四法也。如是順物,教護譏嫌。如是方便,教分不著。然剛入道多途,要依二種,謂理行也。
四、不但七世紀的道宣不記達摩見梁武帝之事;八世紀沙門凈覺作《楞伽師資記x敦煌寫本),其中達摩傳里也沒有此事。
林法師……及周滅法,與可同學,共護經像。
道宣自序高麗藏本宋元明藏本正傳三四O人四一四人四八六人多七四人多一四六人
時或不可其懷者,計奏及之,雲,「結徒日盛,道俗屯擁,非是異術,何能動世?』試德(六一六——六二六)初年,下敕窮討。事本不實,誣者罪之。晨…… 乃旋途南指,道出荊門,隨學之賓又倍前集。既達故鄉,薦仍前業。……避地西山之明,屏退成閑,陶練中現。經逾五載,四眾思之,又造山迎接,……還返安州方等寺,講說相續。以貞觀七年(六三三)卒于所住,春秋/\十有七。
無明智慧等無異,當知萬法即皆如。
舊說他在中國只住了九年,依我們的考據,他在中國差不多住了五十年。他在北方最久,「隨其所止,誨以禪教。」道宣說他「自言年一百五十余歲,游化為務,不測於終」。我們推算他在中國的時間,上可以見劉來之亡,下可以見永寧寺的盛時,其間大約有五十年。印度南部人身體發育甚早,所以少年人往往顯出老態,很容易被人認作老人。達摩初到中國時,年紀雖輕,大概已被中國人誤認作老頭子,他也樂得自認年高。後來他在中國久了,真老了,只好『名言年一百五十歲」了。(《洛陽伽藍記地說他自言一百五十歲)
說此真法皆如實,與真幽理竟不殊。
可師后:善老師(出妙四卷),半禪師(出疏五卷),明禪師(出流五卷),胡明師(出流五卷)。
道宣記達摩的教旨最簡單明白。八世紀中葉,沙門凈覺作《楞伽師資記》(有巴黎、倫敦兩本,朝鮮金龍經先生有排印本),記達摩的教旨也和道直所記衚衕,可以互相印證。我們用《續增傳》作底本,遇必要時,用凈覺的記載作註釋。《續增傳》記達摩教義的總綱雲:
可禪師后九_九_藏_書:桑禪師,惠禪師,盛禪師,那老師,端禪師,長藏師,真法師,玉法師。(已上井口說玄理,不出文記。)
二、僧副一傳可證梁武帝普通元年達摩在北方至少已住了三四十年了。
可專附玄理,如前所陳,遭賊所臂,以法御心,不覺痛苦。火燒所處(這是消毒的方法),血斷帛里,乞食如故,曾不告人。
曇林也許就是《續增傳》中達摩傳附記的林法師。傳中說林法師當「周滅法時(五七七),與可(慧可)同學,共護經像」。
此四行是達摩禪師親說,余則弟子曇林記師言行集成一卷名曰《達摩論》也。
初,達摩禪師以四卷《楞伽濃可,曰,「我現漢地,惟有此經。仁者依行,自得度世。」每可說法競,曰,「此經四世之後,變成名相,一何可悲!」故使那滿等師常食四卷傾伽》,以為法要。隨說隨行,不爽遺委。(《故使》之「使」字疑是衍文。因為慧滿死在六四二,不會與慧可同時。也許「使」但作「使得」解,而不作「使令」解。《景德傳燈錄》卷三引此文,無「使那滿等師」五字。)
自晨一位僧伍,精勵在先,日止一餐,七十余載,隨得隨喚,無待營求。不限朝中,趣得便止。……旦講若下,食惟一碗;自余餅菜,還送入僧。
現身與佛不差別,何須更覓彼無餘,
在實行的方面,達摩一派是「奉頭陽行」的。《續增傳》說:「可常行,兼奉頭陀。」頭陀(Dhuta)是佛教中的苦行方面,原義為「抖擻」,即是「抖擻煩惱,離譜滯著」。凡修頭陀行的,在衣食住三方面都極力求刻苦自己,須穿極少又極簡單的衣服源乞食,又不得多食;住宿須「阿蘭若」,即是須住在遠離人家的荒僻處,往往住在樹下或墳墓之中,又須常躍坐而不橫卧。達摩的教義本來教人「苦樂隨緣」,教人忍受苦痛,都無怨總。頭陀苦行自是訓練自己忍受苦痛的方法。
明禪師后:伽法師,實瑜師,實迎師,道瑩師(並次第傳燈,於今揚化)。
遠承可師后:大聰師(出疏五卷),道明師(抄四卷),沖法師(疏五卷),岸法師(疏五卷),寵法師(疏八卷),大明師(疏十卷)。
這一段文理大不通!「故使那滿等師」,是誰「故使」呢?應該是慧可了?決不是慧滿了吧?然而下文「無疾坐化,年可七十」的又是誰呢?又像是說慧滿了。
道宣(死在六六七)在七世紀中葉編纂《續僧傳》,很明白僧稠和達摩兩派的旨趣和傾向的不同,他在《司禪卜門的敘論里說:
但這一派里也很多修頭陀苦行的風氣。慧可的苦行,我們已說過了。他的弟子那禪師,那禪師的弟子慧滿,都是頭陀苦行的和尚。
這是說慧可門沒有「榮嗣」。下文又說:
那自出俗,手不執筆及俗書,腳又一衣,一缽,一坐,一食。以可常行兼奉頭陀,故其所往不參邑落。
_、菩提達摩
依此傳看來,他雖然和帝王貴人交通往來,但仍保持他的生死隨緣的態度,不失為達摩的弟子。
屬有菩提達摩者,神化居宗,闡導江洛,大乘壁現,功業最高。在世學流,歸你如市。然而誦語難窮,厲精蓋少,番其〔所驚,則遣盪之志存焉。現其立言,則罪福之宗兩舍。
凈覺也說:
在五世紀的晚期,北方有兩個印度和尚提倡兩種禪學,開闢了兩個偉大的宗派。一個是跋陀,又譯作怫陽;一個是菩提達摩。佛陀弟子道房傳授「止觀」禪法給僧稠(四八0——五六O),僧稠成為北齊的大師,撰《止現法》兩卷,道宣《續增傳》稱其書「味定之賓,家藏一本」。止觀禪法是南嶽天台一派的主要教義;雖然南嶽慧思(五一四——五七七)和他的弟子天台智凱都遠攀馬鳴、龍樹做祖宗,而不肯明說他們和佛陀、增稠有淵源,我們可以推測佛陀、僧稠是南嶽天台一宗的遠祖。
籍教悟宗,深信捨生同一真性。客塵障政以師資記》作「但為客塵妄覆,不能顯了」 ) ,令舍偽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豎住不移,不隨他教(《師資記》作「更不隨於言教」),與遺冥符,寂然無為,名「理入」也。
這更可見林法師與慧可平素不相識,到此方有同患難的交誼;也許林法師從此變成楞伽宗的信徒了。
一、《續增傳》全無此說。
沖公自從經術,專以《楞伽》命家,前後數弘,將二百遍。……師學者苦請出義,乃告日:「義者,道理也。言說已粗,況舒在紙,粗中之粗矣。」事不獲已,作疏五卷,題為私記,今盛行之。
其年十二月九日夜,天大雨雪,光堅立不動,遲明積雪過股,…吮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置於師前。師知是法器,乃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師述因與易名曰慧可。
這是從「理人」安心的路。雖然不廢「凝住(巴黎本獅資記》作「凝注」)壁觀」,但注重之點是「含生同一真性」「無自無他,凡聖等一」的理解,所以稱為 「理入」的路。
他出家之後,就修習頭陽行:
那樣師也是學者出身,年二十一,《居東海講機》《易》,行學四百。南至相州,遇可說法,乃與學士十人出家受道。諸門人于相州東設齋辭別,哭聲動邑。
識真之士從奉歸悟,錄其言語,卷流於世。
影由形起,響遂聲來。弄影勞形,不知形之是影;揚聲止響,不識聲是響根。除煩惱而求涅集者,喻去形而覓影;離眾生而求佛[者〕,喻默聲而求響。故迷悟一途,愚智非別。無名(適按,此是無名,假名之說所名,則是非生矣;無理作理,則許論起矣。幻化非真,誰是誰非?虛妄無實,何空何有?將知得無所得,失無所失。未及造談,聊伸此意,想九九藏書為答之。
二,隨緣行者,眾生無我,苦樂隨緣;縱得榮譽等事,宿因所構,今方得之,綠盡還無, 何喜之有? 得失隨緣,心無增減,違順風靜,莫順於法(價制已》作 「喜心不動,冥順於法」)也。
末游北邢,更涉未聞。于可禪師所,暫通名見,便以言悟其意。可日,「法師所述,可謂破我除見,莫過此也。」怖]乃縱心講席,備見宗領,周覽文義,並具胸襟。又寫章疏六馱,負還江表,並遺朝公(開皇寺的法朗,也是三論宗的大師,死在五八一),令其講說。因有遺漏,重往齊國,廣寫所闊,食還付朗。
我們看了楞伽宗史跡的改章與湮沒,忍不住一種打抱不平的慨嘆,所以現在決定要重新寫定菩提達摩一派的歷史。
達摩禪師后,有慧可、慧育(達摩傳作道育)—人。育師受道心行,口未會說。
四、唐武后末年(七O四)于閩沙門實叉難陀澤七卷本。此本存。
法沖與道宣同時,道宣作傳時,法沖還生存,「至今磷德(六六四——六六五),年七十九矣。」他生年約在隋開是六年(五八六)。
這也是《寶林傳》的閉眼瞎說。道宣明明說是「遭賊所臂」,而《寶林傳》妄改為自斷其臂(胡適按, 胡適擬定是非論》[一六O——一六一],石井本《神會錄》[五三——五④],皆說「立雪」及斷臂事。但無「十二月九日夜』等又可見作《寶林傳雄神會之後)。自從《傳燈錄》采此偽書妄說,九百年來,斷臂求法之說就成為公認的史實了,我們引此兩段,略示傳說演變的痕迹,使人知道道宣《續增傳》的達摩、慧可兩傳是最乾淨而最可靠的最早史料。
慧可頗通中國典籍,所以他能欣賞達摩的簡單教義。達摩的四行,很可以解作一種中國道家式的自然主義的人生觀:報怨行近於安命,隨線行近於樂天,無所求行近於無為自然,稱法行近於無身無我。慧可是中國文人出家,傳中說他能「發言人理,不加鉛墨;時或港之,乃成部類,具如別卷」。據此可見慧可似有文集流傳於後世,道喜還見著這部集子,後來失傳了。《續增傳》說,有向居士,幽遁林野,于天保(五五O——五五九)之初致書通好,書雲:
三,名無所求行。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道士悟真,理與俗反,安心無為,形隨運轉。三界皆苦,誰而得安?經日,有求皆苦,無求乃樂也。
安州在今湖北孝感縣,是法師即慧晨,《續僧傳》卷十五有他的傳:
道宣生於五九六,死於六六七,他用的材料是六七世紀的材料,比較最近古,最可信。我們看八世紀前期凈覺的《楞伽師資記》的達摩傳,還可以看出那時的人還尊重道宣所記,不敢妄加材料。到了八世紀以後,有許多偽書出現,如《聖胄集》《寶林傳》等書,大胆的捏造偽史,添出了無數關於達摩的神話以寶林傳隊已失傳,近年日本發現了一卷,中國又發現了六卷,共有七卷,不久將刊M來藏遺珍》內)。北宋和尚道原在十一世紀初年編纂《景德傳燈錄》,僅量採納了這些偽造史料,最不可信。後人看慣了那部十一世紀的《傳燈動,習非成是,竟不認得七世紀中葉道宣《續增傳》的史料的真可寶貴了。
故滿每說法,雲,「諸佛說心,今知心相是虛妄法。今乃重加心相,深違佛意。又增議論,殊乖大理。」……
四,名稱法行,即性凈之理也。以師資郎說第四條稍詳,雲:「性凈之理山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無雜無著,無此無彼。……智若能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法體無任於身命,別行植舍施,行無倍惜。…、檀度既爾,餘五亦然。為除委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村了資記》說不誤。「六度」之中,禪定一度包括「頭陀」行。道世在六六八作《法苑珠林》,其述禪定,特別詳述頭陀行。可見在七世紀時,「禪」的定義實包頭陀,似是楞伽宗造成的風氣?適之—— 一九五二·七·卅一。)
慧滿也是一個頭陀行者。
那老師后:實禪師,惠禪師,曠法師,弘智師(名住京師西明,身亡法絕)。
以上敘法沖的早年師承。他年三十行至冀州;貞觀初年下敕:有私剃度者,處以極刑,而法沖不顧,便即剃落為增。傳中說:
不承可師, 自依帳論》 (《攝大乘論》):遷禪師(出疏四卷),尚德律師(出《人楞伽疏》十卷)。
沖以《拐伽》奧典沉淪日久,所在追訪,無憚險夷。會可師(慧可)後裔盛習此經,(沖]即依師學,屢擊大節;[其師次舍徒眾,任沖轉教,即相續講三十余遍。又遇可師親傳授者,依「南天竺一乘宗」講之,又得百遍。
此書的十卷本和七卷本,分卷雖然不同,內容是相同的,同是前面有一篇請佛品,末了有一篇陀羅尼品,和一篇總品,這三品是四卷本所沒有的,顯然是晚出的。菩提達摩提倡的《楞伽經》是四卷本,大概即是求那跋陀羅的譯本。凈覺的《楞伽師資記》承認求那跋陀羅為楞咖宗的第一祖,達摩為第二祖,可證此宗所傳是求那的譯本。
慧可的死年在滅法時期,大概不誤。《續僧傳》卷七的慧布(攝山三論宗的大師)傳中記慧布:
我們檢查《續僧傳》的各傳,有許多事實是在貞觀十九年以後的,但沒有在道宣死後的事實。最遲的不過到膠德與乾封之間(六六四——六六六)。例如「感通」 門新增的法沖傳末雲:「至今磷德,年七十九矣。」這都可見道宣老年繼續工作,直到他死時為止。
《續僧傳》說慧可在螂宣傳「清事無寄」的教義,深遭螂下禪師道恆的嫉妒,恆送深恨,謗惱于可,貨球官府,非理屠害。[可]初無一恨,見read.99csw.com其至死,恆眾慶快。
《續增傳》說達摩在北方所傳弟子,除僧副早往南方之外,有道育、意可兩人。《慧可傳》中說:
這一段考據《續僧傳》的年代於我們考證楞伽宗歷史的*作,頗有關係。因為道宣敘述這一派的歷史,起初顯然很感覺材料的缺乏,後來才收得一些新材料;越到他晚年,材料越多了。我們在上文所用的材料,見於《習禪好》的第一部分(卷十九)。在達摩和慧可的兩傳里,道宣曾說慧可道競幽而且玄,故末緒年無榮嗣。
《初達摩禪師以四卷帳伽》授可,曰,「我現漢地,惟有此經。仁者依行,自得度世。」
這正是頭陀戒行。
這一段說他從興皇寺三論宗轉到「專以『楞伽翁家」。我們從這一段里又可以知道當年達摩一派曾自稱「南大竺一乘宗」。這個宗名起於《楞伽經》。楞伽是印度南邊的一個海島,有人指為錫蘭島,今雖不能確知其地,但此經的布景是在南天竺的一島,開卷便說,「一時佛在南海濱楞伽山頂」,故此經名《大乘入楞伽經》。經中(卷四)有雲:
《傳燈錄》全抄襲《寶林傳》(卷/\)偽書,《寶林傳》改竄《續僧傳》的道恆為辯和,改螂下為榮城縣,又加上「匡救寺三門下」「邑宰翟仲侃」「百七歲」 「開皇十三年三月十六日」等等詳細節目,看上去「像煞有介事」,其實全是閉眼捏造。七世紀中葉的道宣明說慧可不曾被害死,明說「可乃從容順俗,時惠清獻,乍托吟謠」,然而幾百年後的《寶林傳》卻硬說他被害死了!七世紀中葉的道宣不能詳舉慧可的年歲,而幾百年後的《寶林傳》卻能詳說他死的年月日和死時的歲數,這真是崔述說的「世愈后而事愈詳」了!
三、北魏時北天竺沙門菩提流支澤十卷本(在延昌二年,五一三)。此本存。
這是一種「懸記」(預言)。道宣在《續僧傳》的《司禪》一門總論里曾說:
這個故事,因道宣原文不很明白,就被後人誤解作慧可被人害死了。如帳燈錄》(卷三)慧可傳說他於美城縣匡救寺三門下, 談無上道, 聽者林會。時有辯和法師者,于寺中講《涅集經》,學徒聞師闡法,稍稍引去。辯和不勝其憤,興謗於色宰翟仲侃,仲侃惑其邪說,加師以非法,師忙然委順。識真者謂之償債。時年一百七歲,即隋文帝開皇十三年癸五歲(五九三)三月十六日也。
《慧可傳》中說:
五、法沖所記楞伽師承
這個慧晨是一位大傳教師,他在成都、綿、樣一帶傳教,很得人心,引起了別人的猜忌。
三、楊衍之《洛陽伽藍記》(成書在五四七)記達摩曾游洛陽永寧寺,此寺建於北魏熙平元年(五一六),達摩來游正當此寺盛時,約當五一六至五二六之間。
本迷摩尼謂瓦礫,豁然自覺是真珠。
每可說法意,曰,「此經四世之後,變成名相,一何可悲!」
末句不很明白,大概應解作:慧可受屠害,初不怨恨,只希望自己的一死可以使道恆一黨慶快。但慧可並不曾被害死。傳中下文說:
菩提達摩是南天竺婆羅門種,他從海道到中國廣州,大約在劉宋晚年(約四七 O——四七五),但必在宋亡(四七九)之前。證據有二:
我們看這兩位通文墨的佛教徒的酬答,可見達摩的簡單教義在那第一代已得他們的了解與接受。我疑心這種了解和魏晉以來的老莊思想不無關係。向君主的「迷悟一途,愚智非別」;慧可的「無明智慧等無異」「現身與佛不差別」,固然即是達摩的「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可是中國文士所以能容易接受這樣一種顯然不合常識的教義,也許是因為他們久已聽慣了中國道家「齊是非」「齊萬物」的思想,不覺得他的可怪了。
這正是法沖傳中所稱「安州晨法師」。展傳中不曾說他是楞伽宗,但說他的老師苞山明法師是「興皇遺屬」。「興皇」指興皇寺的法朗,是攝山一派三論宗的大師(死在五八一,傳在《續僧傳》卷九),講的應該是飲品般苦》與《三論》。法沖傳里也說他在是法師處聽《大品風三論風楞伽》。但晨傳中又說:
慧可……遭賊所臂…曾不告人。后林又被賊所臂,叫號通夕。可為治裹,乞食供林。林怪可手不便,怒之。可日,「餅食在前,何不自裹?」林曰,『俄無臂也,不知耶?」可日,『人亦無臂。復何可怒?」因相委問,方知有功。政世雲「無臂林」矣。
我們先述法沖以續僧傳》卷三十五)。法沖姓李,父祖歷仕魏齊,故他生於黨州。他少年時,與房玄齡相交,二十四歲做鷹揚郎將,遇母喪,讀《涅集經》,忽發出家之。乙,聽講《浸染》三十余遍,又至安州懸法師下,聽《大品風三論》《拐伽經》,即入武都山修業。
初達摩禪師以四卷帳伽雅可,曰,「我現漢地,惟有此經。仁者依行,自得度世。」
這可見達摩死在東魏天平以前, 所以我們假定他死在西曆五三O左右,那時他的弟子增副已死了六年了。
一、北涼時中天竺沙門曇無懺譯四卷本(約在四一二至四三三年之間)。此本不傳。
當七世紀中葉,道宣當然不能預料以後六七十年中的楞伽宗變化升沉的歷史。然而,正因為他不知道八世紀以後爭道統的歷史,他的《續僧傳》里保存的一些楞伽宗史料是最可靠的記載,可以供給我們考訂那個奇特的宗派的早期信史,可以使我們用他的記載來和八世紀以後偽造的史跡相參證比較,考證出後來種種作偽的痕迹來,同時從頭建造起一段可信的中國禪學史來。
五、這段神話起於八世紀晚期以後,越到後來,越說越詳細了,枝葉情節越多了(看胡適同上書,賈四五八二一四六一)。這可見這個神話是逐漸添造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