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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之書 七

記憶之書

「逃走?怎麼個逃法?」

「我們應該從鯊魚的嘴中逃出去,跳到海里游開。」
《記憶之書》。第九冊。
「亞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
「全是瞎想,我的孩子!」傑佩托答道,他帶著憂鬱的微笑,搖了搖頭。「你以為像你這樣不到一米高的木偶,把我扛在肩上,還能有力氣游泳嗎?」
不屬於哲學家或科學家。
「那有什麼關係?我是一個游泳好手,你可以騎在我的肩上,我會把你安全地送上岸的。」

《記憶之書》。第八冊。
他不想漏提在巴黎與S會面兩年後,他在下一次訪問時偶然遇見了S的小兒子——通過與S本人無關的渠道和場合。這個年輕人P,和A年紀一樣大,與某個重要的法國電影製片人一起做到了一個頗有權力的職位。A自己後來也為這製片人工作,在1971和1972年間為他打了一系列零工(翻譯,代筆寫作),但沒有一樁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到七十年代中後期,P已經成功地成為聯合製片人,和法國製片人的兒子一起製作了電影《超人》,成本高達數百萬美元,A得知,它被描述為西方世界歷史上最昂貴的藝術作品。
「試試看就知道了。無論如何,要是我們註定要死,我們至少應該死在一塊兒。」匹諾曹二話沒說拿起蠟燭,走在前面照路,他對父親說:「跟著我,別害怕。」
耶穌紀元1654年
到三歲生日的時候,A的兒子的文學趣味已經開始從簡單的、充滿插圖的幼兒圖書發展為更複雜的童書。插圖依舊帶來巨大的愉悅,但它不再是決定性的了。故事本身變得足夠吸引他的注意力,而當A看見一張根本沒有任何圖的書頁時,他會感動地看著這個小男孩有意看著上方的空洞,對著一無所有的空氣,對著空白的牆,想象著這些詞告訴他的東西。「想象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很有趣。」有一次他告訴父親,那時他們在街上散步。另一次,男孩走進衛生間,閉門不出。A在緊閉的門外問:「你在那兒幹什麼?」「我在思考,」男孩說道,「我必須自己待著才能思考。」
「然後呢?」

11月23日,星期一,聖·克萊門特祝典
「在我翻船的那次暴風雨中,一隻大船也遭受了同樣的命九九藏書運。水手全得救了,但是船沉到了海底,而那隻吞了我的鯊魚,把那條船的大部分也吞了下去……算我運氣好,船上裝滿了肉罐頭、餅乾、麵包、葡萄酒、葡萄乾、乳酪、咖啡、白糖、蠟燭和幾盒火柴。靠著這些天賜的供應,我才得以繼續活了整整兩年,但現在我的資源快用完了。今天儲藏室里已經沒有東西了,你看見的這根蠟燭是最後一根。」
在讀《匹諾曹》給兒子聽的時候,A仔細觀察著他的臉。他斷定是匹諾曹救了傑佩托那幕(背著老人游開)使他知道了故事的意義。一個三歲的孩子其實很小。與他父親的塊頭相比微不足道,但他仍然夢想獲得非常的能力來征服他自身微不足道的現實。他還太小,無法理解有一天他會和父親一樣大,甚至當非常仔細地向他解釋時,這些事實依舊可能被錯誤地詮釋:「有一天我會像你一樣高,而你會像我一樣小。」對於漫畫書里超級英雄的幻想或許可以從這個角度理解。這是一個長大的夢,一個成為大人的夢。「超人做什麼?」「他拯救人類。」因為這拯救的行為實際上是一個父親做的事:他保護他的小男孩不受傷害。而對這小男孩而言,看著匹諾曹、那個同樣笨拙的木偶踉踉蹌蹌地遭遇一個又一個不幸,看著他希望成為「好人」但總不由自主地「壞」,看著這個甚至不是個真正男孩的、同樣無助的小木偶成為一個救贖的人物,成為那個把他父親從死亡的魔爪中救出的人,是一段令人敬畏的神啟時光。兒子救了父親。這一定會從小男孩的視角被充分想象。而這,在曾經是小孩的父親心中,兒子,即對於他自己的父親而言,也必須被充分想象。永生的孩子。兒子救了父親。
確定性。確定性。感情。喜悅。平靜。

喜悅,喜悅,喜悅,喜悅的淚。
聖·克里斯索古莫斯和其他殉道者之夜。
對於A和他兒子而言,在過去那年如此經常地彼此分離,於是這重聚的過程給了他們深深的滿足。實際上,匹諾曹和傑佩托在整本書里一直分開著。在第二章,櫻桃師傅送給傑佩托一塊神秘的會說話的木頭。在第三章,老人刻出了牽線木九-九-藏-書偶。甚至在匹諾曹完成之前,他的淘氣和嘲弄就已經開始了。「我活該,」傑佩托自言自語道,「在我做出他之前,我早該料到這一著的!現在可太晚了。」在這點上,如同任何一個新生嬰兒,匹諾曹是純粹意志,無意識的力比多需要。很快地,在後面幾頁中,傑佩托教他兒子走路,而木偶經歷了飢餓,並偶然地燒掉了自己的雙腳——父親為他重造了一雙腳。次日傑佩托把自己的上衣賣了,為匹諾曹買識字課本(「匹諾曹懂得……然後,忍不住流淚,他跳起身摟住傑佩托的脖子,一次又一次地親吻他」),然後,有兩百多頁,他們彼此沒有再見。書的剩餘部分講述了匹諾曹尋找父親的故事——和傑佩托尋找兒子的故事。一度,匹諾曹意識到他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孩。但同樣明確的是,除非他能與父親團聚,否則便做不到這點。奇遇,災難,彎路,新的決心,掙扎,偶然,進展,倒退,而貫穿這一切的,是良知的漸漸出現。科洛迪的原版之所以比迪斯尼的改編出色,在於它不願使故事的內在動機太顯而易見。它們以一種前意識的、如夢的形式保持完好,而在迪斯尼的版本里,這些東西被表達了出來——從而使之傷感化,因此也平凡化了。在迪斯尼的版本里,傑佩托祈求要一個兒子;而在科洛迪的版本里,他只是製作了他。做木偶的物理行為(從一塊會說話、活著的木頭開始,這反映了米開朗琪羅的雕塑觀念:形狀已存在於材料之中;藝術家只是把多餘的材料去除,直到真正的形體顯露,這暗示了匹諾曹的存在先於他的身體:他貫穿全書的任務就是要找到它,換而言之就是找到他自己,這意味著這本書與其說是個誕生的故事,不如說是個成長故事),這塑造木偶的行為足以傳達祈禱者的想法,而無疑保持沉默更有力量。對於匹諾曹要做一個真正的男孩的努力,情況也類似。在迪斯尼的版本中,藍仙女命令他要「勇敢、真誠、無私」,就好像有個簡單的公式可以把握自我一樣。在科洛迪的版本里,沒有命令。匹諾曹只是踉踉蹌蹌地走,只是生活著,而一點點地漸漸明白自己能成為什麼。迪斯尼對這故事的唯一改進,或許這也有所爭議,是在最後,從可怕的鯊魚那兒逃脫的章節(可怕的鯊魚)。在科洛迪的版本里,鯊魚的嘴張著(他有氣喘病和心臟病),要組織逃亡,匹諾曹需要的僅僅是勇氣。「那麼,九*九*藏*書親愛的好爸爸,不能耽擱了。我們必須逃走。」
我不會忘記你的話語。阿門。
一個詞變成另一個詞,一樣東西變成另一樣東西。以這種方式,他告訴自己,它與記憶以同樣的方式運作。他想象身體里有一座巨大的巴別塔。有一段文本,它把自己翻譯成無數種語言。迅速思考時,句子從他腦中湧出,每個詞來自一種不同的語言,一千種語言同時在心裏大聲呼喊,喧囂聲回蕩在迷宮似的房間、走廊、樓梯上,有數百個故事那樣高。他重複。在記憶的空間,一切既是它自己又是其他事物。隨後他意識到,他試圖在《記憶之書》里記錄的一切,所有他迄今寫下的東西,只不過是他生活中一兩個時刻的翻譯——1979年聖誕夜,在瓦里克街6號他的房間里度過的那些時刻。

然而在迪斯尼的版本里,匹諾曹還需要謀略。鯨魚的嘴巴閉著,當它張開時,只是讓水進,而非出。匹諾曹聰明地決定在鯨魚腹中點火——來使這怪物打噴嚏,由此把木偶和他父親投入海中。但這華麗段落失大於得。因為故事的關鍵圖景被消除了:匹諾曹游過孤獨的海,差點在傑佩託身體的重量下沉沒,在灰藍色的夜色中前進(美國版第二百九十六頁),明月當空,善良地笑,鯊魚張得大大的嘴在他們身後。父親在兒子背上:這裏描繪的無疑是出自埃涅阿斯在特洛伊的廢墟中背著安喀塞斯的圖景,每次A朗讀這個故事給兒子聽,他都會不由自主地看見(因為實際上並不是思考,這些東西如此迅速地在腦海中發生)一連串其他圖景,從他全神貫注的核心向外旋出:比如,卡桑德拉預測了特洛伊的毀滅,以及此後的消失,如同羅馬建立前埃涅阿斯的遊盪,而在那遊盪中有另一幅遊盪的圖景:沙漠中的猶太人,接著產生了又一連串的圖景:「明年耶路撒冷見。」隨之而來的是和他兒子名字相同的親戚在《猶太百科全書》里的照片。
「然後,親愛的,我們兩人只能待在黑暗之中https://read.99csw.com了。」
1980年初夏,就在他兒子三歲后不久,A和孩子一起在鄉村度過了一星期,他們住在一棟朋友的房子里,朋友正出門度假。A在報紙上讀到《超人》正在一間本地劇院上映,決定帶孩子去看,一心希望他能夠熬過整部電影。在電影的前半部分,男孩很平靜,吃著一桶爆米花,按照A教的那樣小聲提問,看著星球爆炸、火箭飛船和外太空,並不大驚小怪。但隨後發生了一些事。超人開始飛翔,突然地這孩子失去了冷靜。他的嘴巴張著,從座位上站起來,把爆米花撒了一地,指著銀幕,開始大叫:「看啊!看啊!他在飛!」在電影的剩餘部分,他發狂了,他的臉因為害怕和入迷而緊張,喋喋不休地向父親提問,試圖吸收他所看見的東西,他驚嘆著,又一次試圖吸收它,再驚嘆著。到最後,他有點兒受不了了。「太多隆隆聲了。」他說。父親問他是否想離開,他說是。A把他抱起,帶他走齣戲院——走進一場暴烈的冰雹。當他們朝汽車奔跑而去時,男孩說道(在A的臂彎里上竄下跳),「我們今晚有一場歷險,不是么?」
「啊,爸爸,親愛的爸爸!我終於找到你了!我再也不離開你了,決不,決不!」
從晚上十點半左右開始至十二點半。
逐漸地,他們都開始受同一本書的吸引。匹諾曹的故事。一開始是迪斯尼的版本,然後不久,是科洛迪的原版,穆西諾畫的插圖。小男孩從不厭倦聽那有關海上風暴的章節,那一章講述了匹諾曹如何在可怕的鯊魚腹中找到了傑佩托。
教皇和殉道者,
啟示時刻照亮了孤獨的天空。
「你說得倒不錯。可是,親愛的匹諾曹,我不會游泳。」
對偶然性的進一步評述。
以及其他殉教者名冊里的人。
「你在這裏給關了多久了?」
「從那天開始到現在,整整兩年——兩年啊,親愛的匹諾曹……」
在成年生活的大部分時間里,他靠翻譯其他作家的書謀生。他坐在書桌前,讀法語書,隨後拿起筆,用英語寫下同一本書。這既是同一本書又不是同一本書,這項活動的奇異性總是令他印象深刻。每一本書都是一幅孤九-九-藏-書獨的圖景。它是一件有形物,人們可以拿起,放下,打開,合攏,書中的詞語代表一個人好幾個月——若非好多年——的孤獨,所以當人們讀著書里的每個詞,人們可以對自己說,他正面對著那孤獨的一小部分。一個人獨自坐在房間里寫作。無論這本書寫的是孤獨還是陪伴,它一定是孤獨的產物。A在自己的房間里坐下,翻譯另一個人的書,彷彿他正進入那個人的孤獨並使它變成自己的孤獨。但無疑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孤獨一旦被破壞,一旦一種孤獨被另一種所複製,它就不再是孤獨,而是一種夥伴關係。即使房間里只有一個人,也有兩個在那兒。A把自己想象成那另一個人的某種鬼魂,那另一個人既在那兒又不在那兒,他的書既是又不是他正在翻譯的這本。因此,他對自己說,可能在同一時刻既孤身一人又不孤身一人。
1654年11月23日晚上,帕斯卡爾在他的房間里把回憶錄縫進了衣服的襯裡,以便在餘生的任何時候,他都能隨手找到那種狂喜的記錄。
傑佩托解釋道:「海上風浪大極了,一個大浪就把我的船掀翻了。當時一條可怕的鯊魚正在附近,他一見我落水,就迅速地朝我游來,伸出舌頭,咬住我,把我當一塊巧克力薄荷糖一樣吞了下去。」
人類靈魂的偉大。
「你怎麼活下來的呢?你從哪裡弄來的蠟燭?還有點蠟燭的火柴?誰給你的?」
在那個夏天的其餘時間,超人是他的激|情所在,他的迷戀對象,他生活的唯一目的。除了胸前有個S的那件藍色T恤,他拒絕穿其他衣服。他母親為他縫了一件斗篷,每次出門,他都堅持穿著它,雙臂前伸在街上衝鋒,彷彿在飛翔,停步只為了向每個不足十歲的過路人宣布:「我是超人!」A被所有這些逗樂了,因為他記起自己的童年時代里那些同樣的東西。並非這迷戀打動了他,甚至也不是因為他恰好認識製作這部電影的人。而是這個。每次他看著兒子假扮超人,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朋友S,就好像在他兒子T恤上的S並非指超人而是指他的朋友。他驚異於意識在他身上玩的花樣,總是不斷地把一樣東西變作另一樣,彷彿在每件真正的事物背後都有一個影子,這影子在他心中,與在他眼前的事物一樣栩栩如生,而最終他困惑於他真正看見的究竟是哪個。因此,他的生命好像不再存在於現在,經常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