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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這樣,弗勒德說,這很重要嗎?
布蘭克先生朝下指著自己的右腳說:我少了一隻鞋。我不能只穿一隻鞋走出去。
那個前警察。
噢,這可好多了,他說,一邊抬起兩條腿凌空扭動著腳趾。好多了。可我還是全身都穿著白衣服,是不是?
我叫西格蒙德·格拉夫。我四十一年前出生於一個名叫盧茲的小城,那是西北地區福克斯——里奧省的一個紡織中心,被范·德加上校逮捕之前,我在內務部的人口統計部門工作。年輕時我獲得了萬靈大學古典文學本科學位,後來在東南邊境戰爭中作為一名軍事情報官員在陸軍服役,參加了促成小公國與梅爾弗爾封邑統一的戰事。我以陸軍上尉軍銜光榮退役,由於截獲並破解敵方密碼的出色工作而榮獲卓越服務勳章,我是以指揮官和研究人員的身份進入那個部門的。當我離開那裡前往異族屬地時,已在那個機構工作十二年了。我最後的職位是副助理局長。
不去想那砸進窗框的兩枚釘子,不去想那扇門是不是從外面鎖上了,布蘭克先生坐在椅子上滑向桌子,撿起那些照片,碼放在自己身前。當然,安娜在最上面,他又花了幾分鐘打量她的模樣,研究著她那怏怏不樂卻年輕美麗的面龐,深深地凝視著她那深情的雙眸,那目光炯炯的眼睛。不,他對自己說,我們從來沒有結過婚。她的丈夫是一個名叫戴維·齊默的男人,現在齊默死了。
我提起這些事並非想讓自己獲得同情。沒人該為我的境遇道歉,沒人必須為我執行任務后遭受的不幸事件負責。我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天使。如果這悲痛偶爾會壓垮我,模糊我的視線,從而導致某種行動的失誤,那也不能表明我所遭遇之事有什麼可質疑的地方。用不著別人來挑剔我記錄中的瑕疵以表示對我的不信任,我自己便會挺身而出把我的過失公之於眾。這是一個缺乏信任的時代,我知道一個簡單的說法輕易地就會被人曲解。要抨擊一個人的品格,就不妨指責此人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有些鬼鬼祟祟的意味,都是可疑的,充滿了雙重動機。以我自己來說,我那些讓人生疑的毛病都是痛苦帶來的,我不是出於惡意,而是由於心智混亂,絕非生性狡詐。我失魂落魄,幾個月來一直泡在酒精里,在那裡面尋找慰藉。大多數夜晚我獨自一人坐在黑黢黢的空房間里喝得酩酊大醉,但在有些夜晚心情會更糟。
怎麼啦?弗勒德問。
只不過是個比喻,布蘭克先生。沒有什麼不好的意思。弗勒德停頓一下,回頭看看地板上那隻鞋,又說:那麼,這該怎麼辦?我們是穿鞋還是不|穿?
這就是我的糗事。我都照實說了,可我不想讓這件事情干擾對這份報告的閱讀。每個人都會遇到麻煩,每個人都會以自己的方式找到安寧的天地。如果說那天晚上我用武力教訓麥克諾頓有所不當,那麼我使用武力時所獲得的快|感就是更大的錯誤。我不會為自己的行為請求寬諒,但考慮到那一時期我的心境,應當注意的是,在奧伯格·德·文茨酒吧發生的事件是我僅有的一次傷害他人的舉動。其他所有的傷害都只是危及我本人,這種傷害一直持續到我終於學會控制嗜酒的慾望(事實上是死亡的慾望),總算逃離了徹底毀滅的危險。在那段時間里,我竭力重新振作起來,但我得承認我不再是過去的我了。如果說我還在繼續活下去,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我在局裡的工作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這真是對我這尷尬處境的一個莫大的嘲諷。我被指控為聯邦的敵人,但在過去的十九年裡,聯邦沒有比我更忠心的公僕了。我的記錄表明,我為生活在這樣一個能為人類事業而奮鬥不息的偉大時代而深感驕傲。我的本職工作經歷告訴我要愛真理超過所有的一切,所以我很清楚自己的過失和違規範圍,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能為自己並未犯下的罪行而承擔罪責。我相信聯邦所代表的利益,這也是我曾以自己的誓言、行動和鮮血去捍衛的東西。如果聯邦背叛了我,這隻能說明聯邦背叛了它自己。我對生活本身不再抱任何希望,但如果這些文稿落到某個富於同情心的人手裡,並能理解這裏面的真實含義,那麼,我的謀殺也許就不會是全然徒勞無益的行動了。read.99csw.com
你是?布蘭克先生問。
隨後一張張照片都沒能認出來,布蘭克先生變得越來越沒信心了,他很懷疑自己接下來是否還有認出的可能,他低聲咕噥著,聲音輕得錄音機無法捕捉到一個詞,他放棄了努力,把照片推開。
那個夢?布蘭克先生問,他被弗勒德的話給搞糊塗了。什麼夢?
有人在他肩上輕拍一下,但是還沒等布蘭克先生睜開眼睛從椅子上旋過身子瞧瞧來者是誰,那人就開口了。從音質和語調聽來,布蘭克先生馬上明白這是一位男性,可他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帶倫敦口音的人說話。
在閉上眼睛的這一瞬間,他看見那些影影綽綽的人影穿過自己腦海。這是一個長長的朦朦朧朧的行列,即便沒有好幾百人也有好幾十人的身影,這裏面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有老人,有些是矮子,有些是高個子,有些是胖子,有些是瘦子,布蘭克先生心神不安地聽著這些影子發出的聲音,他不僅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似乎還聽到了呻|吟聲,隱約聽見他們發出的此起彼伏的呻|吟。他不知道他們是在什麼地方,要去哪裡,但他們似乎腳步沉重地踏過某個地方的一處被遺忘的牧場,一片荒無人煙、草木稀少的貧瘠之地,由於光線太暗,而且每個人影都耷拉著腦袋向前走著,布蘭克先生無法辨認出任何一張面孔。他所能明白的是這隻是一種充滿畏懼的幻象,是他不能安撫自己負罪感的結果。他估計這些人影都是多年來受自己派遣去執行任務的人,用安娜的話來說,他們那些人中,或許是一些人,或許是許多人,或許是所有的人,境遇都不好,甚至不得不承受難以忍受的痛苦和/或死亡。
隔得遠遠的,房間那邊,那是這房間所在的這幢建築外面,布蘭克先生再次聽見鳥兒的啼鳴。這聲音讓他分心走神,從手稿上抬起頭,暫時拋開西格蒙德·格拉夫先生悲傷的自白。突然他感覺一股壓力侵入自己腸胃,沒等布蘭克先生弄明白這是痛還是僅僅是一陣不舒服,他的腸道就放出了一聲響亮的屁。嚯嚯,他大聲說道,愉悅地咕噥著,霍帕龍·卡西迪又騎馬來啦!隨後他又靠回椅背,閉上眼睛,開始搖晃起來,不久就沉入那種昏昏然的出神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他腦子裡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情感、所有與自我的聯繫都沒有了。於是他陷入爬蟲似的僵滯,這時的布蘭克先生已是飄然出世,或者,至少這一刻已是身不知所在,這也意味著這時他聽不見有一隻手在敲門。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門開了,因此,儘管有人進了房間,他還是不知道門是開著的還是關上的。或者說,等到他從恍惚狀態中回過神來,很快又會回到晦暗之中read.99csw.com。
他把安娜的照片擱到一邊,看下一張。這也是一個女人,大約二十四五歲,淺褐色的頭髮,堅定而警覺的眼睛。她身體的下半部分晦暗不明,因為看上去她像是站在紐約一處公寓的門道里,那扇門朝一邊敞開著,她像是正在開門迎接一位來訪者,她眼睛里雖然帶有警覺的神情,但嘴邊還是顯露出一絲微笑。有那麼一瞬間布蘭克閃過似曾相識的感覺,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可是當他竭力回憶她的名字時,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二十秒,四十秒,過了一分鐘還是想不起來。安娜的名字他很快就能回憶起來,所以他以為同樣能夠回憶起別人的名字。但顯然不是這麼回事。
布蘭克先生稍停片刻讓眼睛休息一下,他的手指捋過頭髮,思忖著剛剛讀到的這些話的意思。當他想到敘述者沒能眺望窗外時,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窗子,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遮住窗子的遮陽簾,既然不必起身就能滑行到那裡,他覺得是時候拉起帘子向戶外看一眼了。倘若他對周圍的環境能有一個判斷,過去的記憶也許可以回到他的腦子裡,幫助他解答為什麼他會在這屋子裡。也許只需瞥見一棵樹或是一幢建築物的檐口或是天上的那片雲朵,就能讓他洞悉自己的困境。於是他暫時擱下閱讀的手稿,朝窗子那邊的牆面滑行過去。當他到了那個目的地,便伸出右手,抓住遮陽簾底部的手柄,迅速將牽引繩一拽,原以為裏面的彈簧會讓帘子馬上往上收攏。但這帘子很舊了,幾乎都沒有彈力了,非但沒能升上去露出後面的窗子,還往窗檻下方松落了幾英寸。第一陣力氣白費了,布蘭克先生再拉了一次,這回用力更重、時間也更久,這樣一來,遮陽簾才像一個正常的帘子那樣卷到窗子上面去了。
他又看了十張照片,結果都一樣。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瘦得像一隻麻雀,戴著一副盲人的墨鏡。一個咧嘴微笑的女人,一手拿著飲料,一手捏著香煙,穿著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寬鬆裙子,戴一頂鍾形女帽。一個神情驚慌的胖男人,生著一顆碩大的腦袋,嘴上叼著香煙。再就是一個年輕女人,她是中國人,穿著舞蹈演員的緊身褲。一個黑髮男人,一把茂密的鬍子,梳著辮子,戴著高頂禮帽。一個年輕人,像是躺在公園草地上。一個年歲稍大的男人,大約五十五六歲,躺在沙發上,兩腿擱在一堆枕頭上。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衣衫襤褸,看上去是一個無家可歸者,坐在人行道上,抱著一條老大的雜種狗。一個圓臉黑人,看上去六十來歲,舉著一本1937年至1938年的華沙電話簿。一個身材修長的小夥子,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五張牌,面前擱著一摞撲克。
他坐在椅子里前後搖晃了一分鐘,儘可能重新恢復平靜,把剛才的失敗扔到腦後。然後,他不假思索地拿起列印文稿又開始看起來:
弗勒德環視室內,很快在臨窗的地板上發現了那隻白色網球鞋。那裡還有一隻,先生。不等貓抖兩下,我們就能把鞋子穿回你腳上。
身邊一件鈍器也沒有。比方說,掃帚柄、鐵鍬、丁字鎬或是消防錘,而且布蘭克先生在動手前就已經明白,他的一番嘗試註定會失敗。但他還是試了一下,不僅是因為他心裏害怕,還因為氣憤,他氣呼呼地脫下右腳的網球鞋,右手攥緊鞋頭,用鞋後跟對著玻璃狠狠地敲去。倘是普通玻璃在這敲擊之下也許就碎裂了,但這是最堅固的雙複合保溫玻璃窗,老人拿著塑膠帆布的物件有氣無力的敲擊根本不能撼動它。連續敲打了二十一下之後,布蘭克先生放棄了,把鞋扔到地板上。現在,他覺得又氣又無九_九_藏_書奈,他又揮起拳頭朝玻璃上砸了幾下,玻璃一點反應都沒有,肌肉與骨頭撞擊的效果與剛才的鞋子沒有什麼兩樣。他不知道要是用腦袋撞一下會怎麼樣,可就算他腦子還不像原來那麼清醒,卻也足夠明白這樣的撞擊對他自己會造成何等嚴重的後果。於是,他心情沉重地倒在椅子里,閉上了眼睛——不僅是害怕,不僅是氣憤,還因為筋疲力盡。
沒什麼,沒什麼,布蘭克先生說。我只是想再找一把椅子,就這樣。
管它呢,布蘭克先生說,根本不理會弗勒德的問題,你就坐在床上說說你找我想幹什麼吧,弗勒德先生。
布蘭克先生兩眼在屋裡轉悠著,想找一把椅子讓弗勒德坐下,可是這房間顯然只有他自己正坐著的這把椅子。
就像每一個聯邦公民一樣,我知道自己要分擔的痛苦,知道要經受長久的暴亂和騷動,要被刻上靈魂失落的印記。布香三聖學院的暴亂導致了福克斯——里奧語言戰爭時,我才十四歲,在敵人入侵兩個月後,我親眼看見我的母親和弟弟在盧茲的大洗劫中被燒死。我和父親混在七千人的隊伍中流亡到鄰近的紐威特省。那段行程有六百英里,路上走了兩個月,等我們到達那裡,整個逃難的隊伍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了。在最後一百英里行程中,瘦弱的父親病倒了,我只好把他背上,搖搖晃晃、懵懵懂懂地走在冬雨中泥濘的道路上,一直走到奈切特堡的郊外。在那座陰鬱的城市裡,我們為了活命沿街乞討了六個月,最後一個北方親戚的借款救了我們,那時候我們幾乎就要餓死了。從那以後生活有了改觀,但無論此後的日子如何好轉,我父親都無法從那幾個月的艱難困頓中恢復過來。他十年前過世時是五十六歲,那段經歷使他的外表比實際年齡要老許多,他看上去像是七十歲的人。
我還經歷過了其他種種磨難。一年半以前,局裡派我去蒂亞——勃朗卡省的自治社區執行任務。我出發后不到兩個月,首都開始流行霍亂。現在許多人將那場瘟疫稱作「歷史的荒蕪」,考慮到它是在那場漫長的、精心策劃的統一典禮即將開始時發生的,那麼便不難理解它為什麼被視為邪惡的象徵,是對聯邦本身目的和本質的審判。我個人並不認同這種觀點,但我自己的生活卻被這場流行病永久地改變了。城裡的一切消息都被封鎖了,我執行任務花了四個半月時間,在南部群山綿延的偏遠地區來回奔波,調查根植于那一地區的各宗教流派。我是8月份回來的,危機已經過去了,但我妻子和十五歲的女兒卻失蹤了。我們住在克羅斯特漢姆區的鄰居大多不見了,要麼逃離了這個城市,要麼死於這場瘟疫,但活下來的人沒有一個記得看見過她倆。家裡沒有被人動過,也沒有跡象表明這裏曾出現過疫病。我把每間屋子都仔細地搜尋了一遍,卻沒有發現她們留下的任何東西能向我揭示她們為什麼以及什麼時候消失的。衣服和珠寶都在,也沒有匆忙中掉落在地板上的物件。這個房子就像我五個月前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我的妻子和女兒都不在了。
啊。弗勒德,前警察。是你要來找我,是嗎?
對不起,布蘭克先生,那人對他說。我敲過門了,敲了又敲,可你沒來開門,我覺得應該進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時,布蘭克先生心情振奮地意識到這個舉動是在自己可行範圍之內的,就在無足輕重的片刻之間,他可以自己掌控某種事情。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彎下腰去脫下左腳的那隻運動鞋。
是的,先生。確實如此。這就是我來這裏的原因。我現在來拜訪你。
我花幾周時間把全城搜查了一遍也沒找出一點線索,隨著每一次可能引導我找到她們行蹤的努力宣告失敗,我的心情也越來越絕望了。我開始和朋友和同事們說起這事,一開始我在熟人圈子裡打探消息(其中包括我妻子的熟人,我女兒同學的父母,還有我們小區的小店老闆和商人),筋疲力盡地兜了一圈毫無結果,我又開始把調查圈向陌生人擴展。我拿著妻子女兒的照片詢問了無數個醫生、護士,還有那些曾在醫院、學校照顧過病人和臨終者的臨時義工,但所有那些人看著我手裡的小照片,都說不認識這兩個人。最後,只有一個結論。我的親人們已被這場災難奪去了生命。她們和成千上萬受害者一樣躺在維亞蒂卡姆·布魯夫的大墳崗里,那裡是埋葬無名死者的墓地。九-九-藏-書
這位前倫敦警察廳的督察員在床墊上坐下來,身子略向左側,正對著六英尺開外坐在桌邊椅子上那老人的臉龐。弗勒德清了清嗓子,好像在搜尋著合適的開場白,然後,他用顫抖的低音焦慮地說:先生,是關於那個夢。
現在有了證據。某人,也許是某些人,違背了布蘭克先生自己的意志把他禁閉在這個房間里。這是他從兩枚釘進窗框里的釘子得出的起碼的結論,雖說有了這該死的證據,但門是否同樣如此卻仍是個問題,除非布蘭克先生決定查明一下這扇門是否被從外面鎖上,看看自己得出的結論是否有可能完全是錯誤的。如果他想清楚了,他下一步行動就是走到門邊或是用輪子滑過去,馬上去看一下事實是否如此。但布蘭克先生仍然待在窗子那裡沒動,一個簡單的原因就是他害怕,他太害怕通過這番查證會搞清楚的門的真相,他無法面對這真相。所以他又坐回到椅子上,決定打破窗子。不管他是不是被關在裏面,他最想要知道的是他眼下在什麼地方。他想起剛才看的那份列印文稿里的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終也會被帶到外面去槍斃。或者,甚至他想象中還出現了更嚇人的情形,他會不會就在這屋子裡被謀殺了,被某個兇手用一雙強有力的手掐死。
布蘭克先生疲憊地嘆了一口長氣。不,他說。他聲音裡帶著某種自嘲的意味,我不想穿。我討厭這該死的鞋。如果不礙事的話,我想把腳上這一隻也脫下來。
每當這樣大醉一回,我的思緒就來擾亂自己,過不了多久,我就透不過氣了。我腦子裡全都是妻子女兒的形象,一次又一次地看見她們沾滿泥漿的屍體鑽入地底下,一次又一次地看見她們赤|裸的肢體和墓穴里別的屍身纏結在一起,突然間我再也不能獨自待在屋子裡了。於是就跑到公共場所,希望能在人群的喧鬧和擁擠中驅散腦子裡那些場景。我頻繁出入一些酒館和啤酒屋,有一次就在這種場合,我差點毀了自己和自己的名聲。那樁糟糕的事發生在11月的一個星期五晚上,當時在奧伯格·德·文茨酒館,一個名叫賈爾斯·麥克諾頓的傢伙向我尋釁。麥克諾頓聲稱我先打了他,但法庭上有十一個證人提供了證詞,我洗清了一切指控。但這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勝利,事實上我打折了那傢伙的胳膊,打斷了他的鼻樑,如果不是喝得爛醉我絕不會如此魯莽行事。陪審團判我無罪,認為我是正當防衛,可是這洗刷不掉當庭受審的恥辱——還有國內事務局的官員捲入血淋淋的酒吧鬥毆事件的醜聞。判決后才幾小時,就有謠言流傳說部里的官員賄賂了陪審團的主要成員使判決對我有利。我沒有為自己搞過任何貪污腐敗的勾當,所以只把那些話當作流言蜚語。我無法明白的是,在那天晚上之前,我從未見過麥克諾頓。他呢,顯然對我相當了解,是他主動過來跟我搭訕,他當時走到我桌邊提起我的妻子,暗示說他有秘密消息來源可以幫助我解開她的失蹤之謎,我叫他走開。這傢伙正被人追著討債,走過來的人瞧一眼他那青一塊紫一塊的病態面孔,鄭重地對我說他是個騙子,一個投機者,因打聽到我妻子的慘事想藉此撈些好處。麥克諾頓顯然不樂意被我這樣隨隨便便地打發走。他非但沒有為自己的行為道歉,反而在我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緊緊攥住我的背心。他把我拽過去,兩張臉靠得那麼近,幾乎碰到了一起,他身子靠向我說,怎麼回事,公民?你害怕真相嗎?他眼裡滿是狂怒和輕蔑,因為彼此靠得太近,他的眼睛成了我所能看見的唯一物體。我能從他身上感覺敵意的涌動,頃刻間這敵意就直抵我的身心。這時我才出手回擊。沒錯,是他先來碰我的,但第一拳是我先打過去的,我要教訓他,要狠狠地給他一個教訓。九*九*藏*書
貓?你在說什麼?
弗勒德,先生。名字是詹姆斯,中間名是派特里克,詹姆斯·P.弗勒德。你還記得我嗎?
模模糊糊,只是有些模糊印象。
當他透過窗口看見外面的百葉窗全都關閉著,阻斷了朝外觀望以確定自己所在位置的任何希望時,可以想見布蘭克先生有多失望。而且這還不是通常那種能透入一點光線的木製百葉窗;這是嚴絲合縫的堅硬的金屬板條,刷著單調的灰漆,表面上已是銹跡斑斑。一旦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他就明白這情形並非如他所想象的那樣。百葉窗是從裏面插上的,為了能讓手指夠到那插銷,他要做的就是盡量把那扇推拉窗扳起來。這樣,就能拔出插銷,就可以推開百葉窗看見那個外面的世界了。他知道自己必須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取得必要的身體平衡,才能做這一系列動作,當然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代價,於是他把身子拖離座椅,以確認窗子並沒有上鎖(確實如此),他用兩隻手掌牢牢地抵住下方窗格頂上的木條,歇一下準備發力,然後用盡全力推了一把。出乎意料的是,窗子紋絲不動。布蘭克先生停下來屏住呼吸,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他懷疑這扇窗子不知什麼地方給卡住了——也許是因為空氣潮濕,或是油漆把窗子上下粘在一起了,可是當他更仔細地查看窗扇頂上的木條時,他發現了起先一直沒有察覺的情況。兩枚老大的建築用釘,由於刷過漆幾乎看不出來,被釘進了木條里。一枚大釘子在左邊,另一枚大釘子在右邊,布蘭克先生知道他沒法把這兩枚釘子從木頭裡拔|出|來,所以窗子不可能打開——他意識到,現在不可能,以後也不可能,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
我的夢,布蘭克先生。你在關於范肖的報告里曾提到過它。
布蘭克先生沒法確證任何事情,但是想到這些面目模糊的人影和桌上那些照片可能存在的某種聯繫,很可能會對他造成某種打擊。如果那些照片上就是他腦子裡揮之不去的那些人的容貌,那會怎麼樣呢?果真如此,那麼他所見到的幽靈就不是什麼臆想的幻影,而是對一些真實的人的回憶——那麼,這些已經不存在的人最後一次拍照片是在什麼時候呢?布蘭克先生知道他這揣度沒有什麼可以藉助的依據,這般推測只是荒誕中的荒誕,但總該有個道理吧,他對自己說,總該有某個緣由,能夠解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一切,能夠說明他為什麼會在這房間里守著這些照片和四疊文稿,還有——為什麼不做進一步查證,看看這莫名其妙的暗中羈押究竟是怎麼回事?
布蘭克先生這才從椅子上旋過身子仔細地打量來訪者。這人看上去五十齣頭,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棕色的小鬍子里有些灰色的斑點。個子不高不矮,布蘭克先生自言自語道,不過還是偏矮一些,從他身著斜紋呢西裝近乎筆直的僵硬站姿來看,像是一個軍官,也有可能是一個低級別的公務員。
我可以坐在床上,弗勒德回答,他指指那張床。或者,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到外面公園裡去。那裡一定不會缺少長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