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珍稀的花朵 證人證言副本369A

第二章 珍稀的花朵

證人證言副本369A

「他想要你綉繡花,頂多就這些了。」薇拉說。
所以,男人的腦袋裡有些類似手指的東西,而女孩們沒有那種手指。維達拉嬤嬤說,那足以解釋一切,我們對此不該再有任何疑問。她閉上嘴巴不再說了,把別的未盡之辭都鎖在嘴裏。我知道,肯定還有些話沒說出來,甚至那個關於貓的講法也不盡然正確。貓又不想做鉤針。而且,我們也不是貓。
塔比莎的歌喉十分美妙,如銀色長笛那般。有些夜裡,我慢慢地飄向夢鄉后,似乎還能聽見她的歌聲。
「怎麼了,我親愛的?」她說。
「他們會確保你的那個還不錯,」羅莎說,「不會是隨便哪個老先生。」
「當然不會啦。那只是一種說法。」澤拉說。
除了是的、是的,我還能說什麼呢?是的,我很幸福。是的,我很幸運。無論如何,這是真心話。
過了兩晚,我媽媽去世了,但我直到早上才知道。我很氣,氣她病得那麼重,還氣她不告訴我——其實她用她的方式告訴我了:她祈禱的是病痛儘快終結,而她的禱告也確實得到了應驗。
後來,貝卡用蚊子叫般的聲音輕輕提問:淫|婦是什麼?我們都很驚訝,因為貝卡幾乎從不發問。她和我們全都不同,她爸爸不是大主教,只是個牙醫——最好的牙醫,我們這類人家都在他那兒看牙齒,正因為這樣,貝卡才被允許上我們這所學校。但這意味著別的女生會看低她,也指望她遵從我們。
如果我還沒醒來就已死去,
我向上帝祈禱,接納我的靈魂。
希望什麼?我心想。還剩下什麼可以希望的?我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失落。
我是從舒拉蜜口中得知的,她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其實不能有好朋友。埃斯蒂嬤嬤說,締結親密的小圈子沒好處,會讓別的女生感到自己被排斥了,我們應該互相幫助,讓每個人都盡量成為最完美的女孩。
「我們都必須忍耐降臨在我們身上的痛苦,」澤拉說,「我們必須繼續抱有希望。」
整套娃娃屋玩具里,還有一個穿紅裙的使女玩偶,肚皮鼓鼓的,戴一頂遮住臉孔的白帽子,不過媽媽說,因為我們家已經有我了,所以不需要使女,人不該太貪心,有一個女兒就該知足。所以,我們把使女玩偶包在紙巾里,塔比莎說我以後可以把它送給別的沒有這樣漂亮的玩具屋的小女孩,讓別人好好利用這個使女玩偶。
接下去要描述的那段日子開始時,我肯定已滿八歲,甚至可能九歲了。我能記住這些事的場面,但不記得自己確切的年齡。很難記住日曆上的日子,更何況我們根本沒有日曆。但我會盡我所能地講下去。
「我是的!是不是?」我問道,「舒拉蜜跟我說的。在學校里。說了肚子的事。」
能把使女玩偶放進盒子里讓我很高興,因為真正的使女讓我緊張。學校組織外出時會遇到她們,我們兩人一排往前走,每一列前後都有一個嬤嬤帶隊,有時會從她們身邊經過。外出是為了去教堂,或是去公園,我們可以在公園裡圍成一圈做遊戲,或是看看池塘里的鴨群。再大一點,學校就允許我們穿上白裙、戴好頭巾去參加挽救大會和祈禱大典,看別人被弔死或結婚,但埃斯蒂嬤嬤說,我們還不夠成熟,不該看那種場面。
在這一點上,大主教玩偶很像我爸爸,凱爾大主教,他會笑眯眯地問我乖不乖,然後就消失了。二者的區別在於,我可以看到大主教玩偶在他的書房裡做什麼,也就是坐在書桌邊,緊挨著電子通話器和一疊紙,但我沒法知道現實中我爸爸在幹什麼,他的書房是絕對不能進去的。

我也希望你記得,我們都會對兒時得到的關愛有所懷緬,哪怕在別人看來那種童年的生存環境非常怪異。我認同你所說的,基列理應消失——那個國家有太多的錯誤,太多的虛偽,太多顯然違背上帝意願的事情——但你必須容許我哀悼那些隨之消逝的善意。
「模範夫人,」薇拉說,「她受了很多苦,卻毫無怨言。」這時候我已經撐不住了,趴倒在廚台上,雙手捂住臉哭起來。
在我們學校,粉紅色屬於春天和夏天,紫紅色屬於秋天和冬天,白色屬於特殊的日子:禮拜日和節慶日。雙臂要遮起來,頭髮也要遮起來,未滿五歲女童的裙擺要長及膝蓋,超過五歲的就不能讓裙擺高於腳踝兩英寸,因為男性的衝動很可怕,必需加以規避。男人的眼光總在這兒那兒遊走,就像老虎的眼睛,搜尋中的探照燈,而我們的誘惑當真會讓他們失去判斷力——我們或纖瘦或肥壯、形狀姣好的雙腿,或優美或骨感或豐潤的雙臂,或白裡透紅或斑斑點點的肌膚,或鬈曲或閃亮的頭髮,或毛糙蓬亂或如枯草般的細髮辮——是什麼樣的誘惑無關緊要,但必須遮擋起來,不被那些眼睛看到。不管我們的體型或五官是什麼樣子,反正都是陷阱,都是誘惑,哪怕我們並不想那樣;我們清白無辜又無可指摘,但我們生而就有的天性就是讓男人沉醉於慾望的根源,令他們醉到踉蹌、蹣跚、乃至越界——但是什麼樣的界線?我們想不出來。像懸崖的邊界嗎——裹著火焰一九_九_藏_書頭栽下,如同被憤怒的上帝之手投擲出來、用燃燒的硫磺做成的火球嗎?我們是保管人,看護著存在於我們體內無形卻無價的珍寶;我們是珍稀的花朵,必須安全地保養在玻璃溫室中,要不然就會遭到突襲,我們的花瓣會被扯下,我們的珍寶會被掠走,我們會被貪婪的男人們踐踏、撕扯得支離破碎;在外面那個罪孽肆虐、險象環生的廣闊世界里,他們可能潛伏在任何角落。
我會團起身來湊近她,窩在她的臂彎里,頭枕在她瘦巴巴的身子上,我能感受到她胸肋沉重的起伏。我會把耳朵壓在她胸前,聽得到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怦怦跳動——越跳越快,在我想來,她是在等待我說點什麼。我知道我的答案是有力量的:我可以讓她笑,或不笑。
但它到底是什麼模樣呢,我的靈魂?我幻想它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要小很多;就像我的娃娃屋裡的女孩玩偶那麼小。它在我的身體里,所以,它可能就是維達拉嬤嬤提到過的無價之寶:我們必須悉心守護的珍寶。維達拉嬤嬤邊擤鼻涕邊說過,你有可能把自己的靈魂弄丟,它就會一下子衝出邊界,飛也似的往下墜,無止境地墜落,然後開始燃燒,就像那些縱慾的好色男人們一樣。這是我格外希望能避免的一件事。
「你用不著費那個工夫。」羅莎說道,臉色比平日里更陰沉。
「不是所有人都噁心啦,」澤拉說,「你爸爸就是個丈夫呀。」關於這點,我無言以對。
娃娃屋的二樓有幾間漂亮的大卧室,窗帘、壁紙和掛畫一應俱全——畫上的水果、鮮花都很好看,三樓有幾間小卧室,上上下下共有五個洗手間,但其中一間是化妝間——為什麼有這種稱呼呢?「化妝」是什麼?再有就是放雜物的地下室。
「我們很抱歉,」羅莎說,「你媽媽是個好女人。」
等我不再生氣了,就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被割除了——心的一部分,現在顯然也死了。我希望圍繞她床邊的四名天使終究是真的,希望他們照看她,並帶走她的靈魂,就像歌里唱的那樣。我試著去幻想那幅畫面:他們把她抬升再抬升,直到升入一團金色的雲朵。但我實在沒法相信那會是真的。

5

據說,我爸爸在書房裡做的事極其重要——男人們做的大事情,非常重要,女人們不能插手,教我們宗教課的維達拉嬤嬤說,這是因為女人的大腦比男人的大腦小,無力思考那些重大的想法。那就好比教一隻貓做鉤針的活兒,教我們女紅的埃斯蒂嬤嬤是這樣說的,我們都會被逗樂,因為想到那場景就覺得太好笑了!貓咪連手指頭都沒有呀!
被禁止的事情會在幻想中暢行無阻。維達拉嬤嬤說,這就是夏娃吃掉智慧果的原因:空想過度。所以,有些事最好不要知道。否則,你們的花瓣會被扯得四分五散。
「會有別的媽媽把她們救出來的。」她會這樣答。

4

「那當然可以啦,你的馬大必須讓你做,」澤拉說,「你將是家裡的女主人。但你要自己做麵包的話,她們就會小看你。她們還會覺得你要把她們從正當的職位上趕走。搶走她們最拿手的活計。你不會希望她們對你有這種想法,對嗎,親愛的?」


粉色、白色和紫紅色的裙子規定是我們這些背景特殊的女孩穿的。經濟家庭出身的普通女孩始終只穿一種衣物——那種難看的雜色條紋長裙和灰底斗篷,和她們的母親穿的一樣。她們甚至不學點綉或鉤針,只學普通的縫紉、做紙花和其他這類雜務。她們和我們不一樣,她們不會成為最優秀的男性——「雅各之子智囊團」成員、其他大主教或他們的兒子——優先選擇的結婚對象;不過,假如她們夠漂亮,長大了也可能被挑中。
我媽媽要死了。除了我,別人都知道。
娃娃屋會用到的所有玩偶我們都有:穿藍裙子的媽媽玩偶,代表大主教夫人;有三種顏色的裙子的小女孩玩偶——粉色,白色和紫紅色,和我的裙子顏色一樣;三個馬大玩偶都穿暗綠色裙子,系圍裙;一個戴帽子的信念護衛負責開車和修剪草坪;兩個立在門口的天使軍士手持迷你塑料槍,不許任何人闖入、傷害我們;還有一個爸爸玩偶,穿著挺括的大主教制服。他從不多說什麼,但他常常走來走去,坐在餐桌的一頭,馬大們用托盤把他要的東西送過去,然後他就會走進他的書房,關上房門。
「等你們長大了,就會了解那一切的。」維達拉嬤嬤這樣說。那一切:使女是那一切的一部分。也就是說,某種壞東西:有損害性的,或被損壞的東西,可能都是一碼事。使女們也曾像我們這樣,有白色、粉色和紫紅色的裙子嗎?她們是不是一時馬虎,露出了誘惑他人的部位?
我媽媽把我摟得更緊了。「不管發生什麼,」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我希望你永遠記得,我一直非常非常地愛你。」
「哪個馬大?」我問。我不相信我們家有哪個馬大會read.99csw.com這麼不守信義,竟會造謠說我媽媽快死了——就連整天虎著臉的羅莎都不會這麼做。
重述這種殘酷的玩法並不會讓我有自得其樂的感覺,哪怕那種殘酷只是針對一個玩偶的。我的天性里有報復心,遺憾的是,我沒能完全克制那一面。但就這一點而言,最好還是直面自己的不足,在別的所有事情上也一樣要謹言慎行。否則,沒有人會理解你為什麼做出這樣那樣的決定。
「你媽媽快死了,是不是?」有天吃午餐時,舒拉蜜悄悄在我耳邊問道。
還有兩個帶走我的靈魂。
直到現在,我都沒有盪過鞦韆。這仍是我的心愿之一。
「我怎麼知道是誰?她們就是馬大嘛。」舒拉蜜說著,把她那又粗又長的辮子甩到身後去了。
其次,祈禱自己在睡夢中死去實在讓人振奮不起來。我認為我不會那樣死,但萬一真的死在睡夢中了呢?還有,我的靈魂是什麼樣的——天使們帶走的究竟是什麼呢?塔比莎說,靈魂是精神性的,就算你的身體死了,靈魂也不會死,這應該算是讓人歡欣的念頭吧。
公園裡有鞦韆,但因為我們穿的是裙子,裙子會被風吹起,裙下的光景就會被看到,所以我們想都別想自由自在地盪鞦韆。只有男孩才能體驗那種自由的滋味;只有他們可以盪得高高的再飛撲下來;只有他們可以乘風飛揚。

耶米瑪這個名字取自《聖經》里的一個故事。耶米瑪是個非常特殊的小女孩,因為她的父親是約伯,上帝為了試煉約伯,只降給他厄運,但最壞的莫過於讓約伯的孩子全部喪命。他所有的兒子們、女兒們,都死了!每次我聽到這個段落都會不寒而慄。當約伯得知這種厄運時,肯定感覺很恐怖吧。
不在學校、也不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喜歡待在廚房裡,看馬大做麵包、餅乾、派、蛋糕、湯和燉肉。我和媽媽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因為她待在樓上的時間越來越多:躺在床上,做著馬大們稱之為「休養」的事情。馬大們就叫馬大,因為她們只是馬大,都穿一模一樣的衣服,但每個馬大也有一個名字。我們家的馬大分別叫:薇拉,羅莎,澤拉;我們有三個馬大,因為我爸爸是很重要的人物。我最喜歡澤拉,因為她講起話來非常輕柔,而薇拉的嗓音很粗啞,羅莎總是一臉怒色。但那不是她的錯,她的臉生來就長那樣。三個馬大里,她的年紀最大。
「姑娘們,」埃斯蒂嬤嬤說道,「午餐時,我們的嘴巴是用來吃東西的,我們不能一邊交談一邊咀嚼。有這麼可口的美食,我們不是很幸運嗎?」午餐是雞蛋三明治,我平常還挺喜歡的。但那個時刻,三明治的味道卻讓我犯噁心。
「後來我就把你帶回這個漂亮的家了。你在這兒不是很幸福嗎?我們都很愛你,每個人都好愛你!我選中了你,我們兩個是不是都很幸運?」
塔比莎教會了我對自己誠實,考慮到她對我講了多少謊話,這未免有點諷刺。公正地說,她或許對她自己是誠實的。我相信,在當時的情況下,她已盡其所能地去做一個好人。

我對這個故事很滿意。後來我才會去深思:約伯怎麼會允許上帝用一群新孩子來哄騙自己,指望他假裝那些死去的孩子們不再重要了?
但是約伯通過了試煉,於是,上帝再賜他子嗣——有幾個兒子,還有三個女兒——於是約伯重獲幸福。耶米瑪就是三個女兒之一。「上帝把她給了約伯,就像上帝把你給了我們。」我媽媽這樣說。
「就在我的手指上呀。」她會這樣答,還把她左手的無名指蹺起來,她說那根手指是連著心的,「但我的魔戒只能滿足一個願望,我把它用在你身上了。所以,現在它只是媽媽們日常戴的普通戒指了。」
沒有人挑明這一點。你不可以因為自己長得美就洋洋自得,那是不謙遜的;你也不可以留意別人的美貌。其實我們女生都知道真相:長得美總比長得丑要好。就連嬤嬤們都會更關注漂亮的女孩們。不過,假如你已經是優選的對象了,漂不漂亮也沒那麼重要。
舒拉蜜家只有一個馬大,我家有三個,所以我爸爸比她爸爸更重要。我現在明白了,這是她想和我成為好朋友的原因。她是個矮矮胖胖的小姑娘,梳著兩條又粗又長的辮子,讓我很嫉妒,因為我自己的辮子又細又短,而且,黑色的眉毛讓她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成熟。她是個爭強好勝的人,但只會在嬤嬤們看不見的時候才表現出來。當我們有所爭論時,她總是要當正確的那一方。如果你和她唱反調,她就會把她最初的觀點再講一遍,只不過更大聲。她對很多女生都挺粗魯的,尤其是對貝卡,我不得不羞愧地告訴你:我太軟弱了,不敢駁斥她。應對同齡的女孩時,我總顯得很弱勢,但在家裡,馬大們又說我倔頭倔腦。
禱告就是一首歌,我們一起唱:
雖然埃斯蒂嬤嬤有酒窩和親切的微笑,但維達拉嬤嬤的版本還是贏了,甚至出現在我的噩夢裡:玻璃溫室粉碎了,然後是撕扯和踐踏,我變成粉色、白色和紫紅色的碎片散落在地。我一想到長大就很恐懼——長大到可以結婚https://read.99csw.com的年齡。我對嬤嬤們的明智選擇毫無信心:我害怕自己最終會嫁給一頭著火的山羊。
「我可以從和面開始做麵包嗎?」有一天,澤拉剛把碗拿出來準備和面,我就提出了要求。我總是在一旁看她們和面,所以很自信知道怎麼做。
「不,我最親愛的,你已經很大了,沒法抱著走了。要是我抱著你,我就會咳嗽,我們的蹤跡就會被巫婆們聽到的。」我能看出來這故事是真的:她確實經常咳嗽。「所以我就拉著你的手,我們悄悄地走出城堡,不讓巫婆們聽見。我們兩個都用手指說:!」——說到這兒,她伸出食指豎在唇間,我也豎起手指,很開心地做出的樣子——「後來我們必須在樹林里飛快地跑,跑出邪惡的巫婆們的領地,因為有個巫婆看到我們溜出了大門。我們跑啊跑啊,然後躲進了一棵大樹的樹洞。那可真險啊!」
我們沿街步行時,使女們也會兩人一排地走過去,挽著她們的購物籃。她們不會朝我們看,至少不會多看,也不會直勾勾地盯著,我們也不許朝她們看,因為盯著她們看是無禮之舉,埃斯蒂嬤嬤說過,就好像盯著跛足或別的與眾不同的人那樣。我們也不可以提出關於使女的任何問題。
「我聽我們家馬大說的,」等埃斯蒂嬤嬤的注意力轉向別處時,舒拉蜜又湊過來說,「是你們家的馬大告訴她的。所以是真的。」
「那隻魔戒在哪裡?」我會這樣問,「現在在哪裡?」
「我們不能總做自己想做的事,」澤拉輕聲說道,「就算是你也不行。」
「有時候我們必須去做自己討厭的事,」薇拉說道,「就算是你也一樣。」
「沒有的事,她不會死,」我也悄聲回答,「她只是有些特殊狀況!」馬大們就是這樣說的:你媽媽有些特殊狀況。因為有狀況,她才需要長久地休養,才會咳嗽。最近,馬大們開始把托盤端上樓,送到她的房間;那些托盤被端回來的時候,盤子里的吃食幾乎都沒被碰過。
雙腳兩邊各一個,腦袋兩邊各一個;
「你有過厄運嗎?在你選中我之前?」
「我可以幫忙嗎?」我會問馬大。她們會從生麵糰上揪下一點兒給我玩,我就用麵糰捏出人形,她們還會把它放進烤爐里,也不管爐子里在烤什麼。我捏的麵糰人一直都是男人,從沒捏過女麵糰人,因為烤好了之後,我會把麵糰人吃掉,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得到了一種比男人更強大的秘密力量。雖然按照維達拉嬤嬤的說法,我能激起男人的衝動,但我也漸漸明白了一點:我沒有能力凌駕於他們之上。
「是的,我有過。」她微笑著,回答了我。
羅莎俯身在兩隻大水槽前洗盤子。我們有洗碗機,但除了大主教晚宴在我們家舉辦那天,馬大們平時都不用它,因為太費電了,薇拉說,因為在打仗,電力供應短缺。有時候,馬大們會說這是場心急的仗,因為心一急,鍋永遠開不了;要不然就說是以西結之輪大戰,因為以西結看到的大輪子到處滾動,卻是哪兒都到不了;不過她們只在私底下這麼說說。
我鑽到床罩下面,緊挨著她蜷縮起來。她身上真暖和啊。
「我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澤拉的語氣柔緩,「我們以為你媽媽跟你說過了。」
「他們會維護自己的尊貴,」薇拉說,「不會把你下嫁給誰,那是一定的。」
這時我哭了起來。雖然她們都囑咐我別去打擾媽媽,但我還是躡手躡腳地上了樓,進了她的房間。她躺在精美的、白底藍花的床罩下閉目養神。但她肯定聽見我進來了,因為她睜開了眼睛。每一次我見到她,那雙眼睛都似乎變得更大、更亮了。
大人們不許我再頻繁地探望她了。我去的時候,她的房間總是非常昏暗。聞起來也不像她了,以前她身上總有股淡淡的、甜蜜的氣息,好像我家花園裡盛放的玉簪花,但現在好像有個又臟又臭的陌生人潛入了她的房間,藏在了床底下。
「記住我是怎麼選中你的,」她說,「在所有人之中。」
「點綉。」羅莎跟了一句,話里有種嘲弄的腔調。
「當然啦,我親愛的。要當上媽媽,你就得有一隻魔戒。」
我確實有一段模糊的記憶,記得我在森林里奔跑,有人拉著我的手。我有沒有藏在樹洞里?我覺得我應該是藏在什麼地方了。所以這大概是真的。
那時候,我的名字是艾格尼絲·耶米瑪。我媽媽塔比莎告訴過我,艾格尼絲的意思是「羊羔」。她還會念一句詩:
舒拉蜜隔著我,悄聲對貝卡說:別犯傻了!維達拉嬤嬤露出微笑,是她一貫的標準笑容,然後說她希望貝卡永遠不會經由個人體驗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那些找到答案的人都成了淫|婦,下場都是被石頭砸死,或頭罩布袋被弔死。埃斯蒂https://read.99csw.com嬤嬤說,沒必要讓女孩們太受驚嚇,說完,她又微笑著說我們是珍稀的花朵,誰曾聽聞哪朵小花會造反呢?
「你也不需要去採購,」羅莎接著說,「你的馬大會幫你買。或是讓使女去買,假如你需要一個使女的話。」
刺繡不是我的強項。老師總是批評我會漏針、繡得太鬆散。「我討厭點綉。我想做麵包。」
「那不是真的,」我也湊在她耳邊,但說得太大聲了,「她會好起來的。她的病痛很快就會終結。她為這事祈禱的。」
「姑娘們,不是所有男人都像那樣的,」她會用寬慰的語氣說,「好男人會有高尚的品格。有些正人君子很有自制力。等你們結婚了,就會覺得事情完全不是那樣的,沒那麼嚇人。」這倒不是說她很了解這回事,因為嬤嬤們都沒有結婚,法律不允許她們嫁人。正因如此,她們才能讀書寫字。
「你的丈夫也不會喜歡的,」薇拉又刺耳地笑了一聲,「那會傷手。瞧瞧我的!」她伸出雙手:指節凸出,皮膚粗糙,指甲很短,死皮參差不齊——和我媽媽那雙優雅纖細、戴著魔戒的手截然不同。「粗活——特別容易傷手。他才不希望你聞起來有生麵糰的味道。」
我們家的娃娃屋裡還有一個嬤嬤玩偶,哪怕她不算這個家裡的人:她是學校里的老師,或者算是阿杜瓦堂的人,據說嬤嬤們都住在那裡。我獨自玩娃娃屋的時候,總會把嬤嬤玩偶鎖在地下室里,我挺不厚道的。她會砰砰敲響地下室的門,高聲喊著「讓我出去」,女孩玩偶和馬大玩偶明明可以幫她出來,卻都不理她,有時還會笑出聲來。
現在,你不太能看到使女了。你甚至看不到她們的臉,因為她們都戴那種白帽子。她們看起來全都一個樣兒。
「或是你爸爸說的。」薇拉說。那麼說太蠢了,因為他哪有什麼時間跟我說這些?最近,他幾乎都不著家,就算回家了,要麼獨自在餐廳吃晚餐,要麼就關在他的書房裡做重要的大事情。
「等時機到了,我們和你們的父親、母親會明智地幫你們挑選丈夫,」埃斯蒂嬤嬤會這樣說,「所以,你們不需要害怕,只管好好上課,信任長輩們會做出最好的選擇,一切該是什麼樣兒,就會是什麼樣兒。我會為此祈禱的。」

「他不會肥的。」我不想有個肥胖的丈夫。
說到這裏,我就可以要求戴一戴,那枚戒指是金子做的,鑲了三顆鑽石:一顆大的在中間,兩側是兩顆小的。看起來挺像有過魔力的。
「後來呢?」我會這樣問。
薇拉粗聲粗氣地笑起來。「等他們給你挑到一個肥美的好丈夫,你就會有馬大幫你做這些事啊。」她說。
「舒拉蜜說你們中有人跟她家馬大說我媽媽快死了,」我脫口而出,「是誰說的?這是胡說!」
我們看著她,都拚命瞪大眼睛,以此表明我們的天真無邪,還點頭示意我們都贊同她。這兒沒有造反的花朵!
維達拉嬤嬤說,有好朋友就會講悄悄話、暗中勾結、掩藏秘密,而勾結和秘密就會導致違背上帝,違背又會導致叛亂,有叛心的女孩就會變成有叛心的女人,女人有叛心比男人有叛心更惡劣,因為男人一反抗就變叛徒,而女人一反抗就成淫|婦。

2


貝卡就坐在我旁邊——只要舒拉蜜不用胳膊把她頂開,她就總想坐在我邊上——我當時都能感覺到她在顫抖。我擔心維達拉嬤嬤會因為無禮提問而懲罰她,但任何人,哪怕是維達拉嬤嬤,都很難指摘貝卡無禮。
「為什麼?」我問。
「是的,」我說,「但我不想要丈夫。我覺得他們都很噁心。」她們三個齊聲大笑。
「別說那個。」澤拉說。

「她們也有魔戒嗎?」
「你通過試煉了嗎?」
我不想再考慮丈夫的事了。「可是,如果我想呢?」我說,「想做麵包?」我感到內心受到了傷害:好像她們圍成了一個圈,把我擋在外面了。「如果我想自己做麵包怎麼辦?」

那時我多大?大概六七歲吧。那之前的記憶太模糊了,所以我很難知道真相。
「她可能不需要,」薇拉說,「畢竟她媽媽——」
我不像赫爾達那樣有一隻眼睛斜視,或像舒拉蜜那樣天生就有眉間的川字紋,也不像貝卡那樣眉毛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我還沒長開呢。我的臉蛋像生麵糰,很像我最喜歡的馬大——澤拉——專門給我做的小餅乾,上面有葡萄乾做的眼睛、南瓜子做的牙齒。不過,哪怕不算特別漂亮,我卻是毋庸置疑的被選中的人——確切地說是被選中了兩次:除了優選為某個大主教的新娘,還要算上一開始的那次:被塔比莎,也就是我的母親選中了。
但我那時不小了,不會再相信那個選中我的故事:封鎖的城堡,有魔法的戒指,好多巫婆,逃跑。「那只是個童話,」我說,「我是從你肚子里出來的,和別的寶寶一樣。」她沒有予以肯定。她什麼都沒說。出於某種原因,那讓我覺得恐慌。
「什麼?」我問,「我媽媽怎麼了?」我知道關於媽媽有個秘密——肯定和她們說的「休養」有關——那讓我害怕。
你讓我說說,我在基列長大是怎樣的情形。九九藏書你說那會很有幫助,我當然希望能幫上忙。我猜想,除了恐怖,你什麼都想象不出來,但事實上和別處一樣,基列的很多孩子都是有人愛的,被當作寶貝;也和在別處一樣,許多基列的成年人是善良的,儘管難免犯錯。
你知道是誰締造了你嗎?
我向上帝祈禱,讓我的靈魂安在;
此刻我躺下,想要安睡,
「那就別讓我做!」我說,「你們太壞了!」說完我就奔出了廚房。
你大概能猜到我接下去要告訴你什麼,完全不是開心的事。
「她真的要死了,」舒拉蜜湊在我耳邊說道,「那就是她的狀況。要死了!」
每天晚上給我講完故事後,她會幫我掖好被子,把我最喜歡的動物玩具塞進我的被窩,那是一隻填充的鯨魚——因為上帝造出了鯨魚,讓它們在海里嬉戲,所以讓鯨魚當你的玩伴是妥當的——然後我們會禱告。
我們在學校里做點綉時,鼻涕不斷的維達拉嬤嬤就會跟我們講這種事;綉片是給手帕、腳凳和相框做的:花瓶里的花、碗里的水果是最受歡迎的圖樣。但我們最喜歡的老師,埃斯蒂嬤嬤,說維達拉嬤嬤有點言過其實,沒必要把我們嚇得六神無主,畢竟,給我們灌注這種厭惡感可能對我們未來的婚姻生活產生消極影響。

3

那天下午放學,我們家的護衛開車送我回家后,我直奔廚房。澤拉在揉面,要做派;薇拉在分切一隻雞。爐灶上,文火燉著一鍋湯:切好的雞塊就是要放進湯里去的,還有各種蔬菜雜碎和骨頭。我們家的馬大在食物方面很講求實惠,決不浪費各種配給。
「這不公平,」我抽噎著說道,「我不想結婚!為什麼我必須嫁人?」
媽媽蜷縮在綉藍花的床罩下面,我會坐在她身邊,握住她戴著魔戒的乾瘦的左手,問她的特殊狀況到什麼時候才算完,她會說她一直在祈禱病痛能快點終結。聽她那樣說,我就放下心來:那意味著她將會好轉。隨後,她會問我是不是聽話,是不是開心,我都說是的,她就捏捏我的手,要我和她一起祈禱,我們會唱起那支天使站立在她床邊的禱告歌。然後她會說謝謝你,表明那天的探望到此為止。
一個觀望,一個祈禱,
小羊羔,你出自誰之手?
我很愛很愛塔比莎。她那麼瘦,卻那麼美,她願意花幾個小時陪我玩。我們有一個和自己家很像的娃娃屋,屋裡有起居室、餐廳和給馬大們用的大廚房,爸爸的書房裡有書桌和書架。書架上的假書非常小,書頁都是空白的。我問過,為什麼書里空無一字——我隱約覺得書頁上應該有些內容的——我媽媽說那些書都是裝飾品,就像插著花束的花瓶。
為了我好,她講了多少謊話啊!就為了保護我的安全!但她做得很好。她很有創造力。
「沒什麼,就是你媽媽能有自己的孩子,」澤拉用寬慰的語氣說道,「所以我敢肯定你也可以。你會想要寶寶的,對嗎,親愛的?」
她們三人全都停下了手頭的事情。好像我揮動了魔杖,將她們瞬間凍結在了原地:澤拉手拿擀麵杖,薇拉一手舉著切肉刀,另一隻手攥著一條又長又白的雞脖子,羅莎拿著淺盤和洗碗布。然後,她們面面相覷。
「或是漂白劑,」羅莎說,「擦地板要用的。」
「你把我抱起來了嗎,抱在懷裡嗎?」我會問,「抱著我走出了森林?」這個故事我都能背出來了,但還是想聽她再講一遍。
她沒有像維達拉嬤嬤那樣說因為這是你的責任,也沒有像埃斯蒂嬤嬤那樣說,到時候你就想了。一開始,她什麼都沒說,而是擁住我,輕撫我的頭髮。
「我肯定通過了,」我媽媽說,「要不然我怎麼能挑到你這麼完美的女兒呢。」
這首禱告歌里有幾個地方讓我很困擾。首先是天使。我知道,他們應該是身穿白色長袍、羽翼翻飛的那種天使,但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天使並不是那樣的。我把他們想象成我們身邊的天使軍:一身黑色制服的男人,布做的翅膀縫在後背,都帶著槍。一想到我睡著時,有四個配槍的天使站在我床邊,我就歡喜不起來,畢竟,他們都是男人,萬一我的什麼部位從被子下面伸出去了可怎麼辦?比方說,我的腳。那會不會激發他們的衝動?肯定會的,沒有別的可能。所以,四名天使的畫面真不讓人安心。
「那其他人呢?」我會這樣問,「別的小女孩呢?」
還有別的詩句,但我都忘了。


塔比莎以前常給我講這個故事:「我去森林里散步,走到了一個被魔法詛咒的城堡,許多小女孩被關在那座城堡里,她們都沒有媽媽,還被邪惡的巫婆下了咒語。我有一隻魔戒,可以打開鎖住的城堡,但我只能救出一個小女孩。所以,我非常仔細地端詳她們,一個一個看過來,最後,在所有的女孩里,我選中了你!」
圍著我的床,四名天使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