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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尋衣獵犬 證人證言副本369B

第四章 尋衣獵犬

證人證言副本369B

「我不是小孩子,我不需要看孩子的跟著我。」我說。
「我們不能碰運氣,」我聽到梅蘭妮說,「我們要轉移,像以前那樣。我來給埃達打電話,她可以安排一輛貨車。」
「管好你的臟嘴巴,」梅蘭妮說,「給人印象很差。」

「他們拿走了那台照相機。」我走進廚房時,尼爾正好對梅蘭妮說道。
「所以,他們死了?」我終於問出了口。我渾身發抖。我試著去想象爆炸的場面,但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黑色的空白。
我生日前一周,有一場針對基列的抗議遊行。有一組新近發生的處刑現場的影像資料被偷運出了基列,在我們的新聞里播出了:女人們因異端邪說、叛變、試圖把嬰兒偷運出基列而被弔死,依照他們國家的法律,偷運嬰兒算是叛國罪。我們學校的兩個高年級放假了,所以我們可以作為「全球社會意識」組織的成員去參加抗議遊行。
「哪台?」我問。
還有一個人頻繁進出我們的小店,但她不是街頭遊民。我估摸著她有四十歲,也可能快五十了:我看不準中老年人的年紀。她常常穿黑色皮夾克,黑色牛仔褲,沉重的大靴子;她總是把長頭髮紮成馬尾,而且從不化妝。她看起來像個機車黨,但不是那種真正的機車黨——更像是機車黨的代言人。她不是我們的顧客——她從後門進來,挑的都是不要錢的慈善衣物。梅蘭妮說她倆是老朋友了,所以只要埃達開口,她就很難拒絕。反正,梅蘭妮聲稱她只是把很難賣出去的東西送給埃達,那些東西能物盡其用也是好事。
「我才不會信那套胡說呢!」我憤憤不平地說道,「我又不是他媽的腦死。」我在梅蘭妮和尼爾面前不常爆粗口,但這種話有時候會自己冒出來。
「是尼爾和梅蘭妮。」我端詳她的神色,我看得出來:肯定發生了什麼特別糟糕的事。如果我再大幾歲,我肯定當場就會問明白,但我沒開口,因為我想把得知真相的瞬間儘可能往後拖延。我突然想起讀過的小說里出現的詞彙:無以名狀的恐慌。讀的時候它們只是文字,但形容我當時的親身感受是再貼切不過了。
但這一次不同,我不打算妥協:無論如何,我都要去參加那場抗議遊行。學校租了幾輛大巴送我們去。梅蘭妮和尼爾想方設法阻撓我,還給校長打了電話,重申他們不允許我去,於是,校長也叫我留在學校,我向她保證,說沒問題,完全明白,我會等梅蘭妮開車來接我。但是,負責點名的只有大巴司機一個人,他又搞不清誰是誰,所有人都擁在車門口轉來轉去,家長和老師們也沒留意,壓根兒不知道我不能去,所以,我和一個不想去的籃球隊隊友換了學生證就上了大巴,還挺為此得意的。
事到如今我有點鬱悶了,過生日就會引發這種情緒:你一直期待魔法般的轉變,但等到現在什麼都沒有發生。為了讓自己別睡著,我會拔頭髮,從右耳的後面,每次只拔兩三根。我知道,這樣做太頻繁就會拔出一小塊禿頭皮,但我養成這個習慣才幾周而已。
「不是,」埃達說,「仔細聽我說,別對我大呼小叫的。你不能回你家了。」
接著,聖懷會——專門幫助逃出基列的女性的難民救助組織——發言人談到那些女人一生下孩子就會被殘忍地奪走,如果你試圖把孩子搶回來,他們就會指控你對上帝不敬。我沒辦法聽全所有的演說,因為音響系統時好時壞,但演講者要傳達的意思已足夠明白。現場有許多妮可寶寶的海報:基列所有的孩子都是妮可寶寶!

我決定從我生日前一天開始,或者該說我曾經以為的那個生日。尼爾和梅蘭妮在這件事上騙了我:他們有充分的理由那樣做,真的是出於好心,但當我第一次發現他們騙我時,我還是氣炸了。但要保持對他們的怒氣卻很難,因為那時候他們都已經死了。你可以對死人發火,但你永遠不能和他們交談,談談他們生前做了什麼,當然,你也可以單方面地自言自語。我不只是憤怒,還感到愧疚,因為他們是被殺害的,那時我相信他們的死要歸咎於我。
就在那年的生日,我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是騙人的。也許不該說騙人,好像蹩腳的魔法師那種騙法;而該說是個冒牌貨,像一件贗品古董。我是偽造出來的,被人故意造假。那時候我還很小——好像也就是一眨眼之前——但我現在不是小孩了。改頭換面真的不用很久:像雕刻木頭那樣重塑面容,塑出強硬堅定的線條。我不再是那個瞪大眼睛做白日夢的小孩了。我變得更犀利,更專註。我變得精幹了。

「爆炸,」她說,「汽車炸彈。在『尋衣獵犬』外面。」
我不喜歡妮可寶寶,主要是因為我有次必須寫一篇關於她的作文。我只拿了個C,因為我說她被兩邊當成足球踢來踢去,只要把她送回去,就能讓最大多數人得到最大的幸福。老師說我太無情,應該學會尊重別人的權利和感受,我就說基列的國民也是人,難道不該尊重他們的權利和感受嗎?她就冒火了,說我該成熟起來,這話倒可能沒錯:我是故意頂撞她的。但只拿了個C實在讓我生氣。
「該死。店毀了嗎?」我說。先是夜盜,現在又有爆炸。
一開始,抗議遊行挺振奮人心的。地點在市中心,鄰近立法大樓,其實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遊行,因為誰也游不成,所有人擠成了一團。有人做演說。有個女人因清除致命的放射物死於基列殖民地,她的加拿大親https://read.99csw.com戚談到了奴隸勞工。基列國內大屠殺倖存者組織的領導人講述了被迫北行到北達科他州的經過:難民像羊只般被圈禁在空無一人的廢棄城鎮里,沒有食物,沒有水,幾千人慘死,人們冒著生命危險,在寒冬向北步行到加拿大國境線,他舉起少了幾根手指的手說:凍掉的!
她們總是成雙結對地出現,都戴白色珍珠項鏈,笑容可掬,但不是真心實意的笑容。她們會把自己印製的小冊子遞給梅蘭妮,冊子里印著整潔的街道、快樂的孩子、日出之類的照片,還有理論上會吸引你去基列的小標題:「墮落?上帝仍會寬恕你!」「無家可歸?基列給你美好家園。」

11

「不行,」梅蘭妮挺嚴厲地對我說,「你就待在櫃檯後面。我不希望你和她們講話。」
梅蘭妮用雙手捂住耳朵。「我頭好痛。尼爾說得對。我現在不許你去了。你整個下午都要在店裡幫我忙,討論到此為止。」
「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梅蘭妮說道,但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尼爾。「黛西,你能去幫我倒杯水嗎?冰箱里有冰塊。」
「玩什麼?」
「和她們爭論毫無意義,」梅蘭妮說,「她們是狂熱的信徒。」
「人生就是不安全的,你自己說過的。反正很多老師也會去。這是課程的一部分——要是我不去,就會丟學分!」最後這段純屬胡說,但尼爾和梅蘭妮希望我有好成績。
「抱歉。但我不是傻瓜。」
在食堂吃午餐時,幾個平常互換作業的朋友對我唱起了「生日快樂」。還有些人拍手。
尼爾和梅蘭妮是我的父母;他們經營了一家名叫「尋衣獵犬」的小店。賣的基本上都是二手衣物:梅蘭妮稱之為「喜歡過的舊東西」,因為她說「用過的」就意味著「被善加利用過了」。店外的招牌上畫著一隻笑眯眯的粉色貴賓犬,身上套著蓬蓬裙,頭頂一隻粉色蝴蝶結,手上還挽著購物袋。狗狗下面是斜體加引號的廣告語:「你絕對想不到!」這話的意思是,店裡的二手衣服質量很好,你絕對想不到是穿過的舊衣服,但這廣告完全不屬實,因為大部分衣服都很破舊。
我上的是懷爾中學。這個名字源自弗洛倫斯·懷爾,她是很久以前的雕塑家,學校大廳門口就掛著她的照片。梅蘭妮說,一看就知道這所學校會鼓勵學生髮揮創造力,尼爾說,還會敦促你理解民主自由,學會獨立思考。他們說這些都是送我去那所學校的原因,其實,他們總的來說不贊成私人學校,但公立學校各方面的標準都太低了,當然,我們應該為改善公立教育體系獻出一份力,但他們也不想讓我被某些年輕的毒販用刀子捅傷。現在,我認為他們選擇懷爾中學還有另一層緣由。懷爾中學在出勤率方面極其嚴格:你根本不可能逃學翹課。所以梅蘭妮和尼爾總能知道我在哪裡。
「什麼?」我問,「為什麼?」
「好,把我關起來吧!」我說著,跺著腳走進自己的房間,用力甩上門。他們不能強迫我。
我一言不發地干坐了一分鐘;我無法理解這句話。什麼樣的瘋子想殺死尼爾和梅蘭妮?他們是如此平凡。
真正壞到家的事發生在我生日那天。早上還挺正常的。我起床,穿上懷爾中學的綠色格子呢校服——我提到過我們有校服嗎?穿好綠襪子后,我套上黑色的綁帶鞋,再按照學校儀容手冊里規定的樣式把頭髮紮成馬尾——不能有碎發飄散——然後下樓去。
警察來了,問尼爾和梅蘭妮有什麼怨敵嗎。他們說沒有,一切都好——大概是流浪漢想搞些錢續毒品吧——但我聽他們的語氣就知道他們很擔心,每當他們說些不希望我聽到的事情時就會那樣講話。

「早上好。」我說。梅蘭妮唰的一下轉過身子。
「為什麼不行?我可以搞定——」
我們不住在店裡。我們家離店鋪挺遠的,家所在的那個社區里有些很老的獨棟平房,還有些新蓋的大房子,是把老平房推倒后重建的。我們住的不是獨棟平房——通常都有二層樓,卧室都在二樓——但也不是新蓋的大房子。我們家只是用黃磚壘的小屋,非常普通。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會讓你多看一眼。回頭去想,我猜那正是他們的意圖所在。

9

常常走進「尋衣獵犬」的第三類人是不買東西的。那些穿銀色長裙、戴白色帽子的年輕女人自稱「珍珠女孩」,說她們是為基列傳教的。她們比喬治還瘮人。她們在鬧市區活動,和街頭遊民攀談,走進店鋪,把自己弄得像人見人厭的過街老鼠。有些人對她們很粗暴,但梅蘭妮從不那樣,因為她說那樣無濟於事。
打那以後,尼爾和梅蘭妮越來越緊張了。尼爾定購了一套新式報警系統放在店裡。梅蘭妮說我們或許要搬家,但等我開始問這問那時,她又說那只是說說而已。對於闖門夜盜一事,尼爾宣稱沒有造成太大損失。他說了好多次,反而讓我去琢磨:除了他心愛的老相機之外,還造成了哪些實質性的損失呢。
我小時候超愛「尋衣獵犬」的:那兒就像堆滿財寶的山洞。照理說,我不可以獨自去尼爾的辦公室,因為我可能「毛手毛腳」,然後就會把東西弄壞。但有大人看著的時候,我可以玩發條玩具、音樂盒和加法機。但不能玩老相機,因為尼爾說它們太珍貴了,況且裏面也沒有膠捲,能玩出什麼花樣呢?
在我趕著上學之前,尼爾一直沒下來https://read.99csw.com吃早餐。他在樓上講電話。我稍稍有點不開心,但也不是很氣惱:他常常心不在焉。
我們做了標語牌:不和基列談條件!為在壞基列掙扎的女性爭取正義!妮可寶寶,引路之星!有些孩子還做了綠色的牌子:基列:扭曲氣候科學的大騙子!基列想讓我們被烤熟!配的是森林大火、死鳥、死魚和死人的照片。有些老師和家長志願者會陪我們去,確保我們避開暴力事件。我很興奮,因為那將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抗議遊行。但就在那時,尼爾和梅蘭妮說我不可以去。
我進到廚房,在島台邊坐下。梅蘭妮背對著我;她正在往窗外看。透過那扇窗,你可以看到我們家的院子——圓形的水泥地台中央種了些迷迭香,天井裡有戶外桌和幾把椅子——還能看到前門外的街角。
我不喜歡懷爾中學,但也不討厭。那只是我走向現實生活前必須經歷的一段路,很快,我就能看清現實生活的大致走向了。不久以前,我想當個小動物獸醫,但後來覺得這個理想太孩子氣了。獸醫之後,我又決定當外科醫生,但後來在學校里看了一段外科手術的錄影,把自己看噁心了。懷爾中學的學生們有的想當歌手,有的想當設計師或做其他創意工作,但我五音不全,笨手笨腳,幹不了那些行當。
「可能還不算太糟。」尼爾回答。
「你說什麼胡話?」尼爾對梅蘭妮說,「那種場合到處都趴著媒體的人!會上新聞的!」他抓扯著頭髮——僅剩無多的頭髮——這表明他很擔心。
「你不該讓喬治用我們的廁所,」我對梅蘭妮說,「他是個變態。」
我在學校里有不少朋友:講八卦的朋友,都是女生;交換作業的朋友,有男有女。我確保自己的成績比我實際能做到的差——因為我不想受人矚目——所以我的作業沒有很高的交換價值。不過,室內和戶外運動的成績好一點沒關係,我的體育分很高,尤其擅長籃球這類強調速度和高度的項目。組隊的時候我是很搶手的人選。但在校外,我過的是很拘束的生活,因為尼爾和梅蘭妮太神經質了。梅蘭妮不允許我在大商場里閑逛,因為那種場所已被癮君子污染了;尼爾不允許我去公園玩,因為那種地方總有奇奇怪怪的男人。也就是說,我的社交生活等於零:所有社交類型的事情都要等我長大了才能做。在我們家,尼爾的魔力咒語是不行
那天晚上我在電視上看到了自己:我正高舉牌子,大喊口號。我料想尼爾和梅蘭妮會暴跳如雷,但他們沒有。相反,他們很緊張。「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尼爾問道,「你沒聽到我們是怎麼說的嗎?」

現在,我要把我做的蠢事及其後果告訴你們。對於自己的表現,我並不覺得自豪:回頭去看,我明白了那有多麼愚蠢。但當時我不知道。

「好的。」我應了一聲,心想,準是要說男孩啦、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之類的破事兒,我在學校里耳朵都聽出老繭來了。肯定會超尷尬的,但我必須熬過去。
「你為什麼那麼做?」我十四歲那年對政治更有興趣了,曾這樣問過她。「尼爾說我們是無神論者。你卻在給她們鼓勁兒。」我們學校用三門課程講過基列:那是個非常、非常惡劣的地方,女性不能工作,也不能開車,使女們像母牛一樣被迫受孕,只不過母牛的待遇更好一點。如果不是某種怪物,又會是什麼樣的人在國境線那邊的基列?尤其是女性。「為什麼你不告訴她們,她們都是惡魔?」
我端著水回到房間里。「怎麼回事?」我問。
混戰爆發了。一群穿黑衣、戴面罩的人開始砸店鋪櫥窗。突然出現了很多穿戴防暴裝備的警察。真不知道他們從哪兒竄出來的。他們敲打護盾,向前挺進,還用警棍揮擊學生和大人。
他倆雙雙看向我。那種眼神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哀傷,我想是吧。我都蒙了:他們為什麼要在乎啊?
再有就是,尼爾和梅蘭妮不像我認識的別的小孩的父母。他們在我身邊顯得太小心,好像我是不堪一擊的。好像我是他們代為照管的純種貓;你會覺得自己的貓理當和你很親近,因而隨隨便便地照顧就好,但別人的貓就不一樣了,因為要是被你弄丟了,你會非常內疚,而且和丟了自己的貓的內疚截然不同。
梅蘭妮和平常一樣,開車送我去學校:她不喜歡讓我獨自搭公車去上學,哪怕公車站就在我們家門口。她說——她總是這麼說——反正她要去「尋衣獵犬」,可以順路送我。
「為什麼這麼說?」我說,「珍珠女孩是為基列賣命的。她們恨我們。人人都知道啊。」
重點就在這裏!」我說。我們要舉的標語牌里有一塊是我做的——大大的紅字配黑色的小骷髏頭。基列=頭腦之死。「重點就是要上電視!」
珍珠女孩每次進來,梅蘭妮都會收下宣傳冊,保證會在店裡放一摞。有時候,她還會把一些舊冊子還給她們:她們回收剩餘的冊子是為了在別的國家再次使用。
進來的人並不都是顧客。有些是流浪漢,想用我們的員工廁所。只要梅蘭妮認得他們就允許他們用,尤其在冬天。有個老男人常來。他穿的粗花呢外套就是梅蘭妮給他的,還有幾件毛線背心。我滿十三歲后,開始覺得他鬼鬼祟祟的,因為我們學校有一門課https://read.99csw.com講到了戀童癖的事。他叫喬治。
「是梅蘭妮的車。她和尼爾都在車裡。」
儘管梅蘭妮為我做了那麼多,但始終感覺有點疏遠。她聞起來就像我去一棟陌生的房子做客時聞到給客人用的花香味香皂。我的意思是,她聞起來不像我媽媽。
「不,但是——」我不想承認自己害怕了。
我可以在店裡幫忙——按照尺碼把T恤分類,貼標價,把需要清洗或丟棄的衣服挑出來。我喜歡做這些事:坐在櫃檯後面角落裡的小桌邊,籠罩在淡淡的樟腦丸氣味里,有人進來時觀望一下。
我們家的小店在皇后西街,梅蘭妮說,這兒好幾條街上都曾是這類店鋪——賣布料的,賣紐扣和花邊的,賣平價亞麻布的,還有好多一元店。但現在這一帶變高級了:進駐了幾家崇尚公平貿易的有機咖啡館,幾家大品牌連鎖店,小眾精品店。為了順應潮流,梅蘭妮在窗口掛了一塊牌子,寫著:穿戴藝術。其實呢,你決不會把店裡塞滿的各式衣服稱為可穿戴的藝術品。是有一個角落展示類似設計師款的東西,但事實上任何值錢的尖貨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尋衣獵犬」店內。除此之外全是大路貨。進進出出的客人五花八門:年輕的,年老的,想撿便宜的,想淘寶貝的,也有隨便看看的。還有來賣衣服的:就連流浪漢都想拿他們從垃圾箱里撿來的T恤換幾塊錢。

8

還有一件事:學校里的孩子們都有自己的照片——很多很多老照片。從他們出生到長大,他們的父母會拍下每一個瞬間。有些孩子甚至有自己出生時的照片,他們會帶到學校,在「秀圖講故事」的環節里給大家看。我以前覺得那挺噁心的——又是血,又是粗壯的大腿,小腦袋就從兩腿之間鑽出來。他們還有嬰兒時代的照片,幾百張都有。這些孩子就連打嗝的時候都會有幾個大人端著相機圍著,叫他們再打一次——好像他們要活兩遍,第一次在現實中,第二次在相片里。
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在廚房島台吃飯。起居室里當然有餐桌,那是給晚餐聚會預備的,但梅蘭妮和尼爾從不邀請別人來吃晚飯;他們只會邀請別人來開會,討論各種各樣的事情。前一晚就來了幾個人:餐桌上現在還留著幾隻咖啡杯和一隻盤子沒收走,盤子里有薄脆餅乾的碎屑和幾顆乾癟的葡萄。我沒有看到是哪些人,因為那時候我已經上樓去自己的房間了,不管我到底闖了什麼禍,我只想躲開餘波震蕩。那件事顯然比不聽話更嚴重。
那天學校里的事,我不太記得了,因為,我為什麼要記那些事?太普通了。就像你從車窗看出去的景象一樣平凡無奇。萬事萬物匆匆掠過,這個那個,那個這個,都沒什麼要緊的。你不會特別記取那樣的時刻;只是一種日常,就像刷牙。
那種事卻沒有發生在我身上。尼爾收藏的老相機都很酷,但我們家從沒有真正能拍照的相機。梅蘭妮對我說,所有早年的照片都在一場火災里燒光了。只有傻瓜才會信這種話,我就信了。
「她們會費盡口舌把你這個年紀的女孩騙走,跟她們回基列。她們會說,珍珠女孩在拯救女人和女孩。她們會迎合你們的理想主義。」
之前我還挺得意的,但這時我害怕了。我想抽身,可人太多、太擁擠了,我根本動彈不得。我看不到別的同班同學,人群都很驚慌。人們推來擠去,又是尖叫又是呼喊。有東西撞到了我的肚子:我猜想是誰的胳膊肘。我的呼吸加快了,還能感到眼淚湧出了眼眶。
「沒有現成的退路,」尼爾說,「我們不能……」
現在,妮可寶寶就是基列的海報女孩。珍珠女孩帶來的每本宣傳冊上都有她的照片。她看起來就是個嬰兒,沒什麼特別的,但我們老師說,她實際上是基列的聖徒。對我們來說,她也是一個符號:加拿大每次有抵制基列的抗議遊行,那張照片都會出現,還有諸如妮可寶寶!自由的象徵!或是妮可寶寶!引領前途!的標語。我會在心裏想:好像一個嬰兒能引領什麼前途似的。

10

「保險箱里的那個玩具。」
總有至少一本小冊子是關於妮可寶寶的。「讓妮可寶寶回來!」「妮可寶寶屬於基列!」我們在學校里看過一部講妮可寶寶的紀錄片:她媽媽是個使女,把妮可寶寶偷偷送出了基列。妮可寶寶的爸爸是個超級噁心的基列高層要員:大主教,所以當年鬧出了一場大風波,基列要求讓她回國,和她的法定父母團聚。加拿大先是消極拖延,後來屈從了,表示會儘力配合,但那時妮可寶寶已下落不明,從此再也沒能找到她。
「今天不行,」他笑著說道,「等你再大點興許可以。」說完他把保險箱門關死了,我也就把那個奇怪的小玩具拋到了腦後,直到後來我才想起它,明白了它是什麼東西。
不過,這確實是我生活中的一個問題。我從沒有和任何人約會過,因為我從沒有碰到任何我想約的人。那種事似乎不可能發生。懷爾中學的男生們都沒戲:我是和他們一起從小學升上來的,見過他們挖鼻屎,有些男生小時候還尿過褲子。你不可能對記憶中的那些形象產生任何浪漫的想法。
「哦!黛西!」她說,「我沒聽到你下樓!生日快樂!十六歲要開心哦!」
「哦,就是一台老相機。」尼爾回答。繼續抓撓頭髮。「但是很罕見的一台。」
我想說我很抱歉去抗議遊行了,但我們已九*九*藏*書經到學校了,所以我就沒說出口。我默默地下了車;梅蘭妮一直等到我進了校門。我朝她揮揮手,她也朝我擺了擺手。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揮手——平常都不會的。我猜想,那其實是某種形式的致歉吧。
「你沒有作業要做嗎?」尼爾說。
周六和周日我總在「尋衣獵犬」店裡待很久,因為梅蘭妮不希望我單獨留在家裡。為什麼不行?我十二歲時開始發問。因為,梅蘭妮回答,萬一著火了怎麼辦?無論如何,把一個孩子單獨留在家裡是違法行為。我就會爭辯,說自己不是孩子了,她就會嘆氣,說我根本不知道怎樣算孩子,怎樣不算孩子,還說孩子意味著重大的責任,又說我以後會明白的。她會說我讓她頭痛,我們就會鑽進她的車裡,開去商店。
終於熬到了放學,可以回家了。我沿著地板鋥亮的長廊往學校正門口走去,然後邁出校門。下著毛毛雨;我沒帶雨衣。我朝街道兩邊看了看,沒看到在車裡等我的梅蘭妮。
「黛西,這麼說可不厚道,」梅蘭妮說,「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當時我們在家,在廚房裡。
「你們總是說,人應該挺身反抗不公正的現象,」我說道,「學校也是這麼教的。」我明知自己這次很過分,但還是不打算道歉。

我的胃裡更難受了。「那是怎麼了?火災?」
然後就到了下午。空氣很悶,時鐘好像走得越來越慢。我坐在法語課堂里,我們本該要讀柯萊特的中篇小說《米索》里的一段,講的是一個歌舞劇院的女明星把兩個男人藏在自家衣櫥里。這既是法語課的教材,理論上也為了教育我們:以前女性的生活狀況有多麼惡劣,但我覺得米索小姐的生活也不算惡劣嘛。把美男子藏進自己的衣櫥——我還巴不得自己能這麼做呢。但是,就算我認識這麼英俊的男人,我又能把他藏在哪兒呢?我自己的卧室衣櫥肯定不行,梅蘭妮會立刻發現的;就算沒被發現,我還要負責餵飽他。我順著這條思路多想了一會兒:我可以偷帶什麼樣的食物上樓,而不會被梅蘭妮發現呢?乳酪和餅乾?和他做|愛更是門兒都沒有:讓他邁出衣櫥就已經太冒險了,衣櫥里也沒有多餘的空間讓我和他都擠進去。這就是我在學校里常常走神做的白日夢,只為了打發時間。
「為什麼不可以?」我說,「別人都會去!」
梅蘭妮說「尋衣獵犬」是從她外婆手裡繼承來的。她還說,她知道招牌過時了,但大家都看慣了,現在換掉好像不太有人情味兒。
「這下壞了,」尼爾對梅蘭妮說,「可憐的姑娘。太慘了。」
「她們的珍珠是真的嗎?」
「你們總是口口聲聲說我們該如何捍衛原則。」我說。
夜盜之後的那天晚上,我發現梅蘭妮和尼爾在看電視。平日里他們並不真的在看——電視機總是開著的——但那天晚上他們看得很專註。警方發現了一個珍珠女孩的屍體,她死在和另一個珍珠女孩同伴合租的公寓里,身份資料上只說明她叫「阿德麗安娜嬤嬤」。她的脖子上綁著自己的銀色腰帶,腰帶的另一頭系在門把手上。法醫說她死亡已有數日。公寓樓里的另一個租客覺察到異味才報警的。警察判定是自殺,說用這種方式勒死自己是很常見的。
梅蘭妮哈哈大笑,說:「不,他不是的。」我認為她太天真了。在我那個年紀,父母會從無所不知的人突然變成一無所知的人。
梅蘭妮在廚房,那兒有個花崗岩的島式廚台。我更喜歡學校食堂里那種樹脂環保材料的廚台,你可以透過樹脂玻璃看到裏面放了什麼——有個柜子里放了一隻浣熊的骨架,所以,總有東西吸引你的眼神。
「也許她可以去,」梅蘭妮說,「如果我們讓埃達陪她一起去呢?」
他們說我會永遠帶著創傷,但我好像已經好點了;所以,是的,我認為我夠堅強,現在就可以做這件事了。你們希望我告訴你們我是如何卷進這整起事件的,那我就試著講清楚;雖然很難確定該從何說起。
尼爾留的鬍子開始變白了,也不經常修剪,其實他的毛髮不算多。他看起來不像做生意的,但他處理的是他們稱之為「款項」的那些事:開發票,做賬目,繳稅。他在二樓有自己的辦公室,要走一段橡膠踏板的樓梯上去。他有一台電腦,一隻文件櫃,一個保險箱,但撇開這些東西不談的話,那個房間並不像辦公室:和店鋪一樣擁擠不堪,東西堆得滿坑滿谷,因為尼爾喜歡收藏小玩意兒。上發條的音樂盒:他有好多個。時鐘:他有很多不同樣式的。帶手柄的老式加法機。能在地板上行走或蹦躂的塑料玩具:有玩具熊,玩具青蛙,還有幾套玩具假牙。一台幻燈機:現如今沒人有那種彩色幻燈片了。照相機:他喜歡的是最古老的那些。他說,和現如今的那些機器相比,有些老相機能拍出更好的照片。他有一整個架子專門用來放相機。
「我可以玩那個嗎?」我問尼爾。
有時候,她實在沒轍了:衣物太多了,簡直像汪洋,波濤般地湧進來,眼看著就要把她淹沒了。開司米羊絨!誰會買三十年前的羊絨衫穿?羊絨不會越老越好,她會說——又不像她。
「當然不是,」梅蘭妮說,「但你別去招惹她們就好。只要我收下小冊子,她們就會走的。」
據說我快十六歲了。我最期盼的是拿到駕照。我覺得十六歲還辦生日派對太孩子氣了,但梅蘭妮每年都會給我準備蛋糕和冰淇淋,還要唱「黛西,黛西,把正確答案告訴我」,那是我小時候很喜歡的老歌,但現在聽到會超尷尬的。後來我的確得到了蛋糕——巧克力蛋糕,香草冰淇淋,都是我最愛的—read.99csw.com—但那時我已吃不下了。那時,梅蘭妮已不在了。
「往這邊走。」我身後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是埃達。她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拖在身後。我不確定她是怎樣清出一條路的:我猜想她是踢開了別人的腿。就這樣,我們走到了暴亂後方的一條街,後來他們在電視上就是那麼說的,一場「暴亂」。我看到現場錄影的時候心想,現在我算是知道身在暴亂中是什麼感受了:就像溺水。這倒不是說我有過溺水的經驗。
三天後,「尋衣獵犬」遭了一次入室搶劫。店裡有警報裝置,但還沒等任何人趕過去,盜賊們已經搶完走人了,梅蘭妮說警報器就是這點不好。盜賊們沒能找到錢,因為梅蘭妮從不把現金留在店裡,但他們拿走了一些穿戴藝術品,還洗劫了尼爾的辦公室——把他的文件扔得滿地都是,還偷走了一些他的收藏品:幾隻鍾,幾台老相機,一個堪稱古董的發條小丑玩具。他們放了一把火,但尼爾說手法太業餘,所以很快就被撲滅了。
電視上放出了死去的珍珠女孩的照片。我仔細地看了看:因為她們穿著打扮都一模一樣,有時候很難區分誰是誰,但我記得她最近來過「尋衣獵犬」,發宣傳冊。她的同伴也下落不明,新聞主播說她叫「薩麗嬤嬤」。電視上也放出了她的照片,警察向民眾呼籲:如果見到此人,務必向警方報告。基列領事館對此尚未表態。
「絕對不可以。」尼爾說。
他還在牆上貼了一些老海報:口風不緊戰艦沉——這句話來自很久以前的一場大戰;穿工裝褲的女人曲起上臂展示鼓起的肱二頭肌,表明女性也能造炸彈——同樣源自那場很久以前的大戰;還有一張是紅黑兩色的,上面有一個人和一面旗,尼爾說那是俄羅斯成為俄羅斯之前的海報。那些海報以前都屬於他住在溫尼伯的曾祖父。我對溫尼伯一無所知,只知道那兒很冷。

7

小時候在學校圖書館里,我最喜歡的一本書講的是一個男人落入了狼群。他決不能洗澡,因為一旦洗去狼群的氣味,狼就不認他了。對梅蘭妮和我來說,好像也很需要疊加那層族群的氣息,那種會把我們標記為「我們」的東西。但始終沒有那種感覺。我們自始至終都不是很親昵。
「梅蘭妮說你大概在這兒,」埃達說,「我送你回家。」
在我看來,埃達一點都不像做慈善的那類人。她不親和,沒笑容,骨骼分明,走路帶風。她從不在店裡久留,也不會不帶上一紙箱舊衣服就走,出門就把箱子扔進車裡,不管她開什麼車,都會停在店后的巷子里。我從我坐的角落裡能看到她的那些車。每次都不一樣。
「那我去跟她們說。」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很清楚別人有什麼問題,尤其是成年人。我以為我能讓他們走回正道。珍珠女孩都比我年長,好像也都老大不小了:她們怎麼能篤信那種胡說八道呢?
「今晚有你的生日蛋糕,還有冰淇淋。」句尾的語氣略有上升,好像她在提問。「放學后我會來接你。我和尼爾有些事要跟你說,現在你已經長大了。」
我們一上車,她就把車開起來了。我說,「是誰發心臟病了嗎?」我只能想到這種事。
梅蘭妮在店裡工作。她喜歡穿亮麗的顏色,像是橘色或艷粉色,因為她說這類顏色能帶動出積極的、有活力的氛圍,反正,她打骨子裡就有一點吉卜賽人的性格。她總是微笑著,動作輕快,其實那是為了眼觀六路,以免有人順手牽羊。結束營業后,她會給衣服分類、打包:這包是當慈善品免費贈送的,那包當抹布,這些都留下來作為穿戴藝術品。分揀衣物的時候,她會哼唱音樂劇里的曲子——都是很久以前的老歌。她最喜歡的一首唱道「哦!多麼美好的早晨」,還有一首是「當你走在暴風雨中」。她一唱老歌我就煩;現在我覺得很對不起她。
突然間,埃達出現在我身邊,穿著她的黑色皮夾克。「走吧。我們上車。」她說。
有一次,他忘了鎖保險箱,我就朝裏面看。我還以為裏面會藏著幾卷鈔票,結果根本沒有錢,只有一隻很小很小、用金屬和玻璃做成的東西,我心想,那肯定也是某種玩具,類似會蹦躂的假牙。但我看不出來發條在哪兒,也不敢去碰它,因為它很老舊。

尼爾會試著修理各種老古董,但時常修不好,因為他找不到零件。於是,那些東西就攤在那兒,用梅蘭妮的話來說就是「吃灰」。尼爾討厭把任何東西扔掉。
「這事不一樣。黛西,這不安全。」尼爾說。
「趕緊的。沒有如果。也沒有但是。」
「他就是嘛。他總是到處閑逛。他還在店門外跟人家討錢。還有,他跟蹤你。」我本想說他跟蹤我,那一定能讓她提高警惕,但可惜那不是事實。喬治從沒正眼看過我。
接著,我們學校的隊伍喊起了口號,高舉標語牌,別的人也舉起各自不同的牌子:打倒基列法西斯!即刻救援!就在那時,一些反對派也舉著他們的牌子冒出來了:封鎖國境線!基列管好你們自己的盪|婦和雜種,我們這兒夠多了!停止入侵!回家自擼去!這些人中間還有一隊穿著銀色長裙、戴珍珠項鏈的珍珠女孩——她們的標語牌寫的是偷孩子的人去死吧!歸還妮可寶寶。我們這邊的人就朝她們扔雞蛋,砸中了就歡呼,但珍珠女孩們仍保持著那種獃滯的假笑。
「假的,」梅蘭妮回答,「她們的一切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