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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死掉 證人證言副本369A

第六章 六死掉

證人證言副本369A

但塔比莎確實選中了我。在所有那些從親生父母身邊被帶走的孩子裏面,她選中了我。她選了我,也珍愛我。她愛我。這部分是真的。
在家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寶寶身上,他也確實扯著嗓子索要關懷。他的嗓門真大啊。雖然寶拉很享受擁有孩子帶來的優越感——而且還是個男孩——但她本質上並不是慈母型的女人。她會把小馬克抱出來,在朋友們面前顯擺一下,但只是那麼一小會兒,寶拉就覺得夠了,就把他遞給奶媽:一個豐|滿、憂鬱的使女,不久前還被叫作奧芙塔克爾,現在當然是奧芙凱爾了。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高年級女生最喜歡的唱歌遊戲叫作「高高吊」。歌是這樣唱的:
學校里有過關於紅色感化中心的謠傳,但都說得很含糊:我們誰也不知道裏面的真實情況。不過,光是被一大群嬤嬤圍著禱告就夠嚇人的了。不是所有嬤嬤都像埃斯蒂嬤嬤那樣和藹可親。「如果她們沒辦法讓她改變想法呢?」我問,「她們會殺了她嗎?她死了嗎?」
有個男人的妾——也就是使女那樣的女人——從她主人家裡逃跑了,跑回了娘家。她這樣做是非常不順服的表現。她的主人是個寬容、善良的男人,想把她接回去。妾的父親是懂規矩的,對不聽話的女兒很失望,因而應允了,於是,兩個男人共進晚餐,慶祝他們達成一致。但這就意味著,等男人帶著妾吃完飯再動身時天色已晚,到了半夜,他們只好在一個小鎮上落腳。那個鎮上的人,男人一個都不認識。好在有個慷慨的城民說,他們可以在他家留宿。
「沒有,」我說,「這次沒有。」
當馬大們以為我不在廚房的時候,我會偷聽她們興奮地說些什麼,但沒法全都聽清楚。當我待在她們身邊時,澤拉會常常獨自微笑,薇拉會放低粗啞的嗓音,像在教堂里那樣。就連羅莎也會露出沾沾自喜的表情,好像剛剛吃了一隻特別好吃的橘子,卻不打算跟任何人說。
別人倒是都很明白。風言風語,口耳相傳——從我的繼母寶拉那兒開始,經由我們家無所不知的馬大,在出門辦事相遇時傳給別人家的馬大,再傳到別人家的夫人耳朵里,再傳到她們的女兒們、也就是我的校友們的耳朵里。
我的胃抽緊了,把嘴裏的三明治吐到了草地上。「那不是真的!」我幾乎是喊出來的。
為了出席媽媽的葬禮,他們給了我一條黑色的裙子。有些大主教偕夫人前來弔唁,在場的還有我們家的三個馬大。裝著我媽媽遺體的棺材緊閉著,爸爸的發言很精簡,講她生前是個多麼好的妻子,總是急他人所急,堪稱基列女性的典範,之後他念了一段禱文,感恩上帝賜她脫離病苦,大家都念了阿門。在基列,他們不會大肆操辦女人的葬禮,即便在高階層人群里也不會。
我想知道上帝對媽媽們有何想法,不管是不是親生的媽媽。但我知道沒必要去問埃斯蒂嬤嬤我的親生母親是誰、塔比莎是怎樣選中我的,甚至是我那時候幾歲。關於我們的父母,學校里的嬤嬤們一向避而不談。
我們的使女終於懷上了。在別人告訴我之前我就發現了,因為馬大們不再像可憐一條流浪狗那樣容忍她,而是忙東忙西地為她備起大餐來,還在她的早餐托盤上放了插好鮮花的小花瓶。因為我對她很關注,所以儘可能留意這類細節。
奧芙凱爾的房間里沒有任何線索能顯示她的真實情況。她的幾條紅裙子按照順序掛在衣櫥里,純白色的內衣、麻袋式的睡袍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擱板上。她還有一雙外出穿的步行鞋,一件備用的斗篷和白帽子。她有一把紅色手柄的牙刷。她來的時候帶了一隻手提箱,能把這些東西都裝進去,但現在是空的。
但我已經長大了,用小禮物那一套已經不能擺平我了。「快告訴我呀,」我說,「求你了。」
「至少救下了這個寶寶。」薇拉說。
「我親愛的,那你為什麼哭了呢?」我好像是哭了:眼淚流了出來,從我那潮濕又泥濘的腦子裡流出來,不管我怎麼克制都沒用。
「為什麼?」我問。畢竟,我根本不懂這些事,只看過鼻涕長流的維達拉嬤嬤放的胎兒的幻燈片。
「我真的不知道。」澤拉說道,她沒有看我,把裝好麵糊的托盤滑進預熱過的烤爐。我想問她烤好時能不能先給我一塊——我最愛剛剛烤好的熱餅乾——但在這麼嚴肅的談話中提出這種請求似乎太幼稚了。
但現在我沒有媽媽了,因為我的親生母親在哪裡?我也沒有爸爸了——凱爾大主教不比月亮上的人和我更親近。他只是在容忍我,因為我是塔比莎的重大計劃,她的玩物,她的寵物。
「所以,塔比莎不是我媽媽。」我說著,強忍湧上的眼淚,保持語氣平穩。
「因為如果是個非正常嬰兒,那就差不多……差不多會在那時候早產下來,」澤拉說,「就會死。」我知道非正常嬰兒:學校里沒教,但大家私下議論過。據說有許多非正常嬰兒。貝卡家的使女生過一個女嬰:生下來就沒有腦子。可憐的貝卡非常難過,因為她想要個妹妹。「我們會為它祈禱的。為她。」那時,澤拉這樣說過。我注意到她用的是「它」。
「不是每個人都會。」貝卡這話只是對我說的。
只是在天堂里而已,我心想。這兒又不是天堂。這是蛇梯棋的棋盤,雖然我曾順著搭在生命樹上的梯子爬到了高處,但現在滑落了,遇到了蛇。看到我墜落讓多少人高興啊!怪不得舒拉蜜忍不住散播這麼歹毒、卻大快人心的消息。我已經能聽到身後傳來的竊笑了:盪|婦,盪|婦,盪|婦的女兒
要我告訴你們媽媽去世后發生的那些事,對我來說是非常艱難的。塔比莎是愛我的,這毫無疑問,但現在她走了,我身邊的一切都似乎動搖起來,變得很不確定。我們的房子、花園,甚至我自己的房間都感覺不太真實,好像都會融進霧裡,消失不再。我總會想起維達拉嬤嬤讓我們背誦的一段《聖經》里的詩文:
是個使女,她叫什麼來著?咿呀咿呀呦!
高年級女生有好多數針數的順口溜,比如:正一針,反兩針,給你一個好先生;正兩針,反一針,他被殺死了就再給你一個。低年級女生還小,對她們來說丈夫還不算真切的人,頂多就是傢具,所以盡可替換更新,就像在我小時候玩的娃娃屋裡那樣。
「很多事都很傷人,」她說,「但我們必須試著開心起來。上帝讚許快樂。他希望我們能去欣賞這世上美好的東西。」我們聽嬤嬤們講過很多上帝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尤其是維達拉嬤嬤,她好像和上帝很熟。有一次,舒拉蜜說她打算問問維達拉嬤嬤,上帝喜歡什麼樣的早餐,把一些膽小的女生嚇得要死,其實她根本沒去問。
「你的朋友真是個大嘴巴,」她如此回答,「她該常常閉嘴。」從她嘴裏冒出這樣苛刻的話是很不尋常的。
且不說是為了什麼,這話本身就夠讓人震驚了:我有生以來還沒聽過哪個男人說出這種話。

「我不知道,」我說,「也許是最愛你的那個人?」
幾個月過去了;我繼續躡手躡腳、偷聽偷看的生活。我使出渾身解數,偷看的時候不讓別人看到,偷聽的時候不被別人聽到。我發現了門框的裂縫、虛掩的門,找到了在走廊和樓梯上偷聽的最佳位置,探到了牆壁最不隔音的地方。我聽到的大部分都是支離破碎的片段,甚至只能聽到沉默,但我越來越擅長拼湊片段,填補言辭間沒有被說出來的部分。
我猜想,繼母把照片掛在這裡是為了眼不見為凈,因為她要把這個家裡能讓她的新婚丈夫想起前妻的所有東西都清除掉。寶拉不是大張旗鼓地做這件事的,而是做得很含蓄——每一次只挪走或扔掉一樣東西——但我明白她打的什麼主意。這讓我又多了一個理由討厭她。
用不了多久,我的雙腿間就會流出鮮血:同校的很多女生都有了。為什麼上帝在這件事上沒有另做安排呢?但他對鮮血有一種特殊的興趣,從讀給我們聽的經文里便能知曉這一點:鮮血,凈化,更多鮮血,更多凈化,流出的鮮血凈化了不純潔的人,但你不能讓自己的雙手沾上血。血是污穢的,尤其是從女孩身體里流出的血,但上帝也曾一度鍾愛血濺聖壇。不過他已經不喜歡了——埃斯蒂嬤嬤說的——現在更喜歡水果、蔬菜、靜默的忍受和諸多善行。
我需要這樣想。
絕對是這樣的,我想明白了。她故意這麼安排,好讓我的胸部被揉捏,讓那個污濁的東西挺到我面前。她希望我被褻瀆。這是《聖經》里的詞語:褻瀆。她可能會發出猙獰的笑聲——她捉弄了我,開了這種噁心的玩笑,因為我看得出來,她會把這種事當作玩笑。
她知道。要不也有過懷疑。她是在提醒我:什麼都不要說。那是她們使用的某種暗語。也許我該說:是我們所有人用的暗語。寶拉也知道這事嗎?對於我會在格魯夫醫生的診所里有什麼樣的遭遇,她是不是有所預料?這是不是她讓我獨自去就診的原因?


我想我不需要告訴你接下去發生了什麼。他手邊就有一條毛巾。他把自己擦乾淨,再把凸伸在外的那部分放回褲子里去。
「可憐的姑娘,」澤拉說,「全都熬過來了,卻什麼都沒了。」
要是你的使女的寶寶死了,
你叫他們如水衝去;他們如睡一覺;早晨,他們如生長的草。read.99csw.com
「大概著涼了,」我說,「我只想躺一躺。」
這期間發生了一件事,我本來不想說的,還是忘了好,但這件事對我馬上要做出的抉擇有很大的影響。現在我長大了,也見識到了外面的世界,因而明白了對於某些人來說這件事或許沒那麼重要,但我當時只是生活在基列的小女孩,從沒見過這種場面,所以,對我而言,這並不是無足輕重的小事。恰恰相反:恐怖極了。而且很羞恥:假如你遇到這麼可恥的事,恥辱就會黏到你身上。你會感到被玷污了。
「冷靜,」舒拉蜜說,「我說了,那不是你的錯。」
還有一個版本是舒拉蜜說的,她是聽她家的馬大說的,她們又是聽桑德斯家的馬大說的。這個版本不乏兇猛的情慾、罪惡的勾連。那個使女肯定用什麼法子蠱惑了桑德斯大主教,於是,他命令她等別人都睡了,在深夜裡悄悄下樓去找他。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書房,是因為大主教正在等她,他的眼睛會像手電筒一樣亮起來。誰知道欲|火中燒的他會有什麼樣的需求?一些不正常的需求把那個使女逼瘋了,倒不是說那些需求都很過分,因為需求本身都很曖昧,但那一次的需求肯定比大多數需求更過分。這種事沒法多想,馬大們這樣說,她們顯然會有一點別的聯想。
你走到哪兒都甩不掉那詛咒。

17

「她是個使女?」我問。那就是說,舒拉蜜說的是真的。「我媽媽?」
維達拉嬤嬤坐在她那張大桌子旁。她喜歡一覽無遺的角度。她叫我們把課桌椅往前挪,湊得緊密一點。然後,她說我們的年紀夠大了,可以聽講《聖經》中最重要的故事之一——因為那是上帝特別講給女孩和女人們聽的教誨,所以特別重要,我們必須仔細聆聽。她要講的是「把妾的屍身切成十二塊」的故事。
就我所知,成年女性的身體是個愚蠢的大陷阱。如果有個洞,就必然會有東西塞進去,也必然會有東西鑽出來,所有的洞都這樣:牆上的洞,山裡的洞,地上的洞。對這麼一個成熟的女體,你盡可擺布利用,也會出很多紕漏,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覺得如果沒有這種身體,我會更好過。我想過不吃東西,讓身體縮小,還試過一天,但後來太餓了,堅持不下去,只好半夜去廚房吃了點湯鍋里的碎雞肉。
離開墓園后,那些要人回到我們家。家裡舉辦了小型酒會。澤拉做了些芝士泡芙,那是她的絕活之一,還讓我當她的幫手。那挺有安撫作用的:可以繫上圍裙,碾碎芝士,把裝在裱花袋裡的麵糊擠到烤盤上,再隔著烤箱的玻璃門看泡芙鼓起來。我們等客人都到齊了才開始烤。
這話讓我有點不相信她了,因為維達拉嬤嬤說過類似的話,通常是在體罰之前,說那是為了我們好。她喜歡用枝條抽打我們,打在不會露出來的腿上,有時還會高一點,迫使我們彎下腰,把裙子撩起來。有時候她會當著全班人的面打一個女生。「她怎麼樣了?」我問,「我的另一個媽媽?跑過森林的那個?在他們帶走我之後?」
寶拉和我爸爸結婚後幾個月,有個使女來到了我們家。因為我爸爸是凱爾大主教,所以她就叫奧芙凱爾。「她以前應該是叫別的名字,」舒拉蜜說,「跟別的男人的姓。她們被調來調去,直到生出孩子。反正她們都是盪|婦,不需要真正的姓名。」舒拉蜜說,盪|婦就是不止和丈夫一個人有關係的女人。雖然我們並不知道「有關係」到底是什麼意思。
後來我才知道這故事的結局——男人如何把妾的屍身切成十二塊,一塊一塊地送到以色列人的十二個支派,請求他們把那些殺人兇手處死,好給他備受凌虐的妾報仇;那些兇手都是便雅憫人,所以便雅憫人又是如何拒絕的。隨之而來的是兩族人的戰爭,便雅憫人幾乎被殺光了,連他們的妻兒都被殺了。後來,其餘的十一個支派思考了一下,覺得以色列人的第十二個支派若是全滅了就太糟了,所以停止了殺戮。十一個支派一致立誓,不允許剩下的便雅憫人和任何以色列女人公開結婚生子,但默許他們偷搶外邦女孩,非公開地成家,而他們也正是這樣做的。
寶拉的說法是那個女孩瘋了,偷偷在半夜溜下樓,從廚房裡偷走了烤肉叉,當可憐的桑德斯大主教打開書房門時,她出其不意地截住他——殺死了那個始終尊重她本人和她的職位的男人。那個使女逃跑了,但他們把她抓回來弔死了,並且在高牆上懸屍示眾。
那星期的後幾天,我確實這麼做了。但這實在難以想象——對著一個女人祈禱——所以我就打住了。
埃斯蒂嬤嬤把我帶去洗手間,衝掉了我手上的血跡,她還在我的手指上貼了創可貼,但點綉手帕必須浸在冷水裡,我們已經學過了:染血的布就要這樣清洗,尤其是白布。維達拉嬤嬤說,清洗血跡是我們日後成為夫人時必須要懂的事,監管馬大並確保她們做得對,那將成為我們的職責。總能保持樂觀的埃斯蒂嬤嬤說,女人照料他人的職責之一就是清除血跡之類的體液和其它出自人體的物質,尤其是孩子和老人的。這是女人的一種天賦,是女人特有的大腦所決定的,和男人堅實、專註的大腦不同,女人的大腦柔弱、潮濕、溫暖、封閉,就像……像什麼?她沒把這句話說完。
蓬勃生長的身體不是唯一讓我憂慮的事,我在學校里的地位也明顯變低了。別人不再順從我、取悅我了。我一走近,女生們就會中斷交談,還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有些人甚至會轉身背對我。貝卡沒有那樣做——她還是想方設法坐在我旁邊——但她只往前看,不再偷偷地在課桌下把手湊過來捏住我的手。
格魯夫醫生站在我身後,所以是他的左手按在我的左胸上。我看不到他的人,除了他的手:手背上有紅毛的大手。手是溫熱的。像只熱烘烘的大螃蟹趴在我的胸脯上。我不知道怎麼辦。我該抓住它,從我的胸口挪開嗎?那會不會引發更熾烈的情慾爆發出來?我該試著逃跑嗎?這時,那隻手開始揉捏我的胸。手指摸到了我的乳|頭,捏了捏。好像往我身上扎了一枚圖釘。我把上半身挺起來——我需要儘快離開這張牙醫專用椅——但那隻手牢牢地摁住我,然後突然抽走了,格魯夫醫生的全貌映入我的眼帘。
在你看來,千年如已過的昨日,又如夜間的一更。
烤完泡芙,我解下圍裙,按照我爸爸的要求,身穿黑裙走進酒會,還按照他要求的那樣保持沉默。大部分客人都假裝沒看到我,只有一個大主教夫人是例外,她叫寶拉。她是個寡婦,還挺有名的,因為她的先夫,桑德斯大主教,是在自己的書房裡被他們家的使女用一把廚房烤肉叉殺死的——去年,同學們在學校里交頭接耳地議論過這個醜聞。使女在大主教的書房裡做什麼?她怎麼進去的?
「猜猜我發現了什麼?」有一天午餐時她問道,我們正吃著三明治。那天中午陽光明媚,我們可以在學校草坪上野餐。戶外區域的四周有很高的圍牆,牆上有鐵絲網,門口有兩個天使軍士,大門總是關著的,除非有嬤嬤們的汽車進出,所以我們在戶外很安全。
「奧芙凱爾懷孕了,是不是?」有天早上我問澤拉。我試著用一種隨便問問的口吻,以免我搞錯了。澤拉倒是完全沒想到。


早晨發芽生長;晚上割下枯乾。
「他們呀,你懂的。天使軍和眼目的人。他們救下你,把你給了塔比莎,因為她沒法生孩子。他們幫了你大忙。你現在有了一個更好的家,比跟著那個盪|婦強多了。」
終於,產日到了。我沒去學校,剛好在家,因為我終於迎來了初潮,還有很嚴重的痛經。澤拉給我沖了個熱水袋,幫我抹了些止痛的藥膏,還泡了一杯有止痛功效的藥草茶,聽到產車的警笛由遠而近地抵達我們這條街時,我正蜷縮在床上自艾自憐。我強迫自己下床,走到窗邊:是的,紅色廂式貨車已經停在我家門口了,很多使女正從車上下來,大概十多個人。我看不到她們的臉,但光從她們的動作——比平常的速度快——就能看出來,她們都很激動。
使女們和委派而來的嬤嬤們都和奧芙凱爾在一起。她不在自己的房間——那個房間太小了,擠不下這麼多人——而是在二樓的主卧。我可以聽見呻|吟,像是動物發出來的,也聽得到使女們有節奏地反覆念唱——用力,用力,用力,呼吸,呼吸,呼吸——其間夾雜著一種飽受痛楚的聲音,我聽不出來,但一定是奧芙凱爾發出來的——哦上帝,哦上帝啊,這聲音像是從井底泛上來的,低沉又陰暗。太嚇人了。坐在樓梯上的我用雙臂抱緊自己,不禁打起了寒顫。究竟在發生什麼?什麼事那麼折磨人,讓人那麼痛苦?到底是什麼狀況?
「很多男人做的淫邪之事會在瞬間害死一個女孩,」維達拉嬤嬤說道,「上帝用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我們應當滿足於自己的命運,不要反抗。」主事的男人應該得到女人的尊重,她說。如有違逆,下場就是這樣。上帝總會讓惡人罪有九九藏書應得。
得找個奶媽了,她們說,估計是某個剛剛喪子的使女。否則就得吃奶粉,儘管大家都知道奶粉不如母乳,但總要把小傢伙喂大呀。
「謝謝。」我說。
怪不得寶拉和凱爾大主教想要個使女:他們想有一個真正的孩子,而不是我這樣的。我是無名之輩的後代。
我掀起了她臉上的蓋布。白得毫無血色:她身體里的血肯定都流光了。她的眉毛是金色的,又軟又細,向上微拱,像是吃了一驚。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瞪著我。也許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我。我親了親她的前額。
又傳來一聲大喊,但不是這個嬤嬤。另一個嬤嬤對樓下的夫人們喊道:「趕緊都進來吧!」嬤嬤們通常是不會這樣喊叫的。樓梯上立刻響起一陣匆忙又嘈雜的腳步聲,還有人說了一句:「哦,寶拉!」

他說:「完美的牙齒。漂亮。」接著又說:「你都長成大姑娘了,艾格尼絲。」
「不客氣,」威廉姆先生說,「有齲齒嗎?」
我走出了那個房間,感到陣陣噁心。威廉姆先生在候診室里,他那張三十歲的臉上很淡漠,沒什麼表情。他向我遞來一隻碗,裏面有些粉色和藍色的新牙刷。我當然明白要拿粉色的。
她們指望我也加入崇拜的行列,但當我沒有顯示出足夠的熱忱時,她們就叫我別再生悶氣,因為我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寶寶了,那時候我就會開心了。我非常懷疑這種說法——不是懷疑自己能生孩子,而是懷疑我會開心。我盡量待在自己的房間,躲開廚房裡的歡聲笑語,獨自深思這世界是何其不公平。
但我們在課堂上沒聽到故事的其餘部分,因為貝卡忍不住哭著說:「太恐怖了,這太恐怖了!」我們都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
我會走到窗邊,看她出門採購的背影,看她走過我們家的花園,走上通向大門口的小徑。然後,我就脫掉鞋子,踮起腳尖,順著走廊偷偷走進她的房間:在三樓,這棟房子的最後頭。那是個中等大小的房間,內有洗手間。房間里鋪著一塊毛邊小地毯;牆上掛了一張原本屬於塔比莎的畫:花瓶里插著一束藍色的花。
「那樣的話,塔比莎就是你媽媽。」澤拉說著,把做餅乾的麵糊分成小塊。「我們當馬大的也算是你媽媽,因為我們也都愛你。雖然在你看來也許並不總是這樣。」她用薄餅鍋鏟把圓形的麵糊一個一個挪到烤盤上。「我們打心眼裡都是為了你好。」
我認為舒拉蜜的版本比寶拉的版本更可信。爸爸在葬禮酒會上把我介紹給寶拉時,我想起了這事。她正在吃芝士泡芙;她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我見過那種眼神,為了確認蛋糕有沒有烤好,薇拉用吸管戳進蛋糕時就是這副表情。
馬大們為了這事犯過嘀咕。「你媽媽想把那隻戒指留給你的。」羅莎說。但是,她們當然無計可施。我被激怒了,但也一樣無計可施。我獨自深思,生著悶氣,但不管是我爸爸還是寶拉都沒有注意到。他們熱衷於所謂的「逗我開心」,具體來說就是對我表露的任何情緒都視而不見,以便讓我明白,我沒辦法用頑固的沉默令他們動搖。他們甚至會當著我的面討論這種教育手段,提到我的時候就用第三人稱。我發現艾格尼絲的情緒又不對了。是的,就像天氣變化,很快就會過去了。年輕女孩們都這樣。

14

他扯下有彈性的白色醫用手套,在水槽里洗了手,水槽在我背後。

「我不想吃晚飯。」我在廚房裡對澤拉說。她犀利地看了我一眼。
「別的女人有些也可以啊,」舒拉蜜說,「但她們不是盪|婦。」這話沒錯,有些大主教夫人、還有些經濟太太也能自己生,我們看到過她們挺著大肚子。但許多女人沒法生。埃斯蒂嬤嬤說,每個女人都想有孩子。每個不是嬤嬤、也不是馬大的女人。因為維達拉嬤嬤說,如果你不是嬤嬤,又不是馬大,還沒要孩子,那你到底有什麼用?
她叫什麼?你顯然想知道。

如今的奧芙凱爾儼如明星。夫人們找各種借口派各自的使女來我家——借只雞蛋,還一隻碗——其實都是來問她的情況的。使女們獲准進屋,奧芙凱爾就會被叫下樓去,好讓她們把手搭在她圓滾滾的肚子上,感觸胎動。驚喜:好像她們正在見證奇迹——看她們執行這種儀式時的表情是很讓人驚嘆的。希望:因為如果奧芙凱爾可以做到,她們也能做到。羡妒:因為她們還沒有做到。渴望:因為她們真心想要獲得奇迹。絕望:因為這種奇迹可能永遠不會降臨在她們身上。我那時還不清楚,那些生不出孩子的使女以後會怎樣,雖然她們被判定可以生育,但如果在派駐各家后無法生育呢?但我猜得到,她們的結局不會很好。
「我們不該談論這件事,」澤拉說,「得等到三個足月。頭三個月是危險期。」
接著,傳來另一陣警笛聲,聲音和前面那次不一樣。我朝走廊里瞄了瞄——沒有人——趕緊跑回我的房間朝窗外看。來的是輛黑色汽車,印著紅色雙翼和蛇,但這次是金色的高挑三角形:這代表真正的醫生。他幾乎是跳下了車,用力甩上車門,跑上了門階。
使女走進我們家時,按照基列的演算法,我已經快到女人的年齡了。我長高了,臉變長了,鼻子也挺了。我的眉毛變濃了,彎成了兩道半圓形,不像舒拉蜜的眉毛是細細絨絨的一小節一小節,也不像貝卡的那樣稀疏,睫毛的顏色也深了。我的頭髮更厚實了,從灰褐色變成了深栗色。所有這些變化都讓我滿意,哪怕有反對虛榮的警告,我還是會端詳鏡子里的自己,轉來轉去,從各個角度細看。
他用探針在我嘴裏探了一圈,和往常一樣,用小鏡子看了看牙齒背面。和往常一樣,我看得到他的眼睛,很近,在我的上方,被他的眼鏡放大了——藍色的瞳孔,有血絲,皺紋累累的眼皮——還要在他呼氣時盡量屏住呼吸,因為他有口臭——和往常一樣——有洋蔥味兒。他是個中年男人,五官毫無特色。
媽媽去世後幾個月,爸爸娶了寡婦寶拉。我媽媽那只有魔力的戒指套在了她的手指上。我猜想是因為爸爸不想浪費,既然已經有這麼漂亮、這麼昂貴的戒指了,幹嗎還要再買一隻呢?
她笑著說道:「艾格尼絲·耶米瑪。多可愛啊。」還拍了拍我的腦袋,好像我只有五歲,還說能有條新裙子一定很不錯。聽了這話,我只想咬她:難道一條新裙子就能彌補我媽媽的去世嗎?但最好不要吐露半個字,不能暴露出我的真實想法。我不是每次都能做到,但這次我克制住了。
她說,侍奉我主的姐妹之一,使女奧芙凱爾,以女性所能及的最崇高的榮耀獻出了生命,做出了極致的犧牲,盡贖早年生活留下的罪孽,她是所有使女的光輝榜樣。
「你媽不是你親媽,」舒拉蜜說,「他們把你從親媽那兒帶走了,因為她是個盪|婦。但你別擔心,這不是你的錯,因為你那時太小了,什麼都不懂。」

13

貝卡的狀態讓維達拉嬤嬤很惱火,但她也有點擔心。貝卡的爸爸不是大主教,只是個牙醫,但他是個很重要的牙醫,而維達拉嬤嬤有一口爛牙。她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我是不能旁觀分娩的。年幼的女孩和達到婚齡的年輕姑娘——就像我這樣已經有月經的女孩——不允許目睹或知曉分娩現場的情況,因為我們不適宜面對那種景象和聲音,那可能對我們有害,可能讓我們噁心或恐懼。那種血淋淋的常識只能披露給已婚女性和使女們,當然,還有嬤嬤們,她們要知道這些才能在培訓中教給擔任助產士的嬤嬤們。不過,我當然會忍著腹部的經痛,穿上晨袍和拖鞋,輕手輕腳地溜到三樓和二樓的樓梯中間,在那個位置就沒人看得到我。
我像夢遊似的度過了那個可怕的下午。我們在給嬤嬤們做一套點綉手帕,要綉上和她們的名字相配的花卉——紫雛菊是伊麗莎白嬤嬤的,風信子是海倫娜嬤嬤的,紫羅蘭是維達拉嬤嬤的。我正在綉麗迪亞嬤嬤的丁香花,綉到一半,針扎到手指了,我卻沒發覺,直到舒拉蜜說:「你的點綉上有血。」加布里埃拉——她骨瘦如柴、油嘴滑舌,因為她爸爸剛被晉陞為家裡有三個馬大的官位,現在的她和我以前一樣受歡迎——輕輕說道:「大概她的月經終於來了,從手指頭上出來的。」大家都笑起來,因為大多數人都來例假了,甚至貝卡都有了。維達拉嬤嬤聽到了笑聲,從她面前的書本上抬起頭來看著我們說:「別再鬧了。」
繼而,大主教夫人們的車陸續抵達,她們穿著一模一樣的藍色長袍斗篷,也都急匆匆地走進我們家。兩輛嬤嬤的車也來了,嬤嬤們下了車。我不認識這幾個嬤嬤。她們比學校里的那些年長,有一個拎著一隻黑色手提箱,上面畫著紅色雙翼、扭結的蛇和月亮,表明那是醫療系統女性分部專用的緊急救助用品。有些嬤嬤不是真正的醫生,但接受過應急救助和助產培訓。
舒拉蜜說,使女們肯定比盪|婦還盪,因為她們連丈夫都沒有。但維達拉嬤嬤抹著鼻子說過,你不應該對使女無禮,或稱她們為盪|婦,因為她們在用贖罪的方式服務社會,我們應該為此感謝她們。
他們還沒有把奧芙凱爾搬出我們家。她就在自己的房間里,蓋在床單下面,這是我輕輕從后樓梯走上去后發現的。
枯乾,枯乾。這個詞讀起來口齒不清,好像上帝https://read.99csw•com不知道怎樣把話說清楚。我們背誦時,好多人都結結巴巴地敗在這個詞上。
「那麼,她現在在哪裡?」我問,「我媽媽——真正的——另一個?」我想知道那個媽媽還記得我嗎。她肯定記得我。她肯定很愛我,否則也不會在逃跑的時候拼著命帶上我。
坐在我旁邊的舒拉蜜輕聲說道:「我已經知道這故事了。」坐在我另一邊的貝卡在課桌下面慢慢地把手湊到我的手邊。
貝卡好像沒聽到她的話。「我以後絕對、絕對不結婚。」她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事情發生在宗教課上,我之前說了,這門課是維達拉嬤嬤教的。我們學校的事她全都管,事實上她也管別的這類學校——人稱「維達拉學校」——但掛在每間教室后牆上的她的照片要比麗迪亞嬤嬤的照片小一點。牆上一共掛了五個人的照片:妮可寶寶在最上面,因為我們每天都要祈禱她能安全歸來。然後是伊麗莎白嬤嬤、海倫娜嬤嬤,再是麗迪亞嬤嬤,最後才是維達拉嬤嬤。妮可寶寶和麗迪亞嬤嬤的照片都有金色相框,其他三人只有銀色相框。
我覺得自己相信了這種說法,渾身上下慢慢麻木。塔比莎講的故事里提到拯救我、從邪惡的女巫那兒逃跑——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我一直牽住的手不是塔比莎的,而是我親生母親的手——真正的媽媽,盪|婦。追我們的也不是巫婆,而是男人。他們可能有槍,因為那些人總是帶著槍。
上學時段里我們還可以做別的遊戲。比如玩蛇梯棋——如果你的棋子落在「禱告者」那格里,就能升上「生命樹」的梯子,但如果你落在「罪人」那格,就要掉到「撒旦蛇」身上。我們還有塗色書,給店鋪里的招牌塗顏色——新鮮出爐:麵包和魚——這也算寓教於樂吧。我們也給書中人物的衣服塗顏色——夫人們是藍色,經濟太太們是條紋色,使女們是紅色。有一次,貝卡把維達拉嬤嬤塗成了使女的緋紅色,沒少為此挨批。
她以前叫作(在此填入我們當中某人的名字),但現在不是了。咿呀咿呀呦!
奧芙凱爾死於難產,所以,我在別的女孩眼裡就是被詛咒了;不過,因為我的弟弟小馬克活下來了,身心健全,所以我又被認為是特別有福氣的。女生們不會公開給我臉色看,但會避開我。赫爾達看到我走近時會斜著眼睛往天花板上瞅;貝卡會轉過身去,但吃午飯的時候,只要沒人看到,她會把自己的那份分一點給我。舒拉蜜離我遠遠的,也不知道是出於對死亡的恐懼,還是對新生兒的嫉妒,或兩者兼有。
舒拉蜜露出又憐憫又竊喜的微笑。「是真的。我們家的馬大從你們家的馬大那兒聽說了來龍去脈,是聽你的后媽說的。這種事,夫人們都很了解——有些夫人就是那樣得到自己的孩子的。不過,我不是的,我是正經生下來的。」
我爸爸和寶拉結婚後沒多久,學校里發生了一件特別讓人不安的事情。並不是因為我想噁心人才在這裏重述一遍,只是因為這件事給我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或許能作為補充,解釋我們中的一些人在當時當下為什麼會那麼做。
「很好,」威廉姆先生說,「只要別吃甜食,你可能永遠不會有。不會有蛀牙。你還好嗎?」
這名使女的到來意味著我的新繼母寶拉想要個孩子,因為她不把我當成她的孩子:塔比莎才是我的媽媽。但凱爾大主教呢?我好像也不算他的孩子。好像我在他倆眼裡是透明的。他們看著我,但實際上卻透過我,看到了牆壁。
「我又不瞎。」我的語氣里透著傲慢,肯定挺讓人惱火的。我就是在青春期嘛。
「我永遠不會忘了你,」我對她說,「別人會忘記,但我發誓我不會。」
有時候,我會思忖我的親生父親對我有何感想。我對生母已經有些許概念了——她曾帶著我逃跑,她被嬤嬤們改造成了使女——但沒有人跟我提過生父。我肯定有個親爸爸的,每個人都有。你或許以為我會用理想化的幻象填補他的空白,但我沒有:空白仍是空白。
「因為受傷了!」我說著,抽噎起來。她沒有問是什麼傷,但顯然明白不是因為手被針扎了。她把我攬在懷裡,輕輕地使了使勁。
高年級女生更喜歡用交頭接耳的悄悄話傳播迷信,而非唱兒歌、做遊戲。她們都很當真的。比如這個:
即將到來的寶寶會給相關的每個人帶去光彩。我們家彷彿被一團金光籠罩,隨著時間推移,那光芒也越來越亮,金光閃閃。滿三個月時,我們在廚房裡舉辦了一次非正式的派對,澤拉做了一隻蛋糕。至於奧芙凱爾,就我從她臉上瞥見的而言,她並沒流露出太多歡欣或輕鬆的表情。
「我不相信你。」我說。
克麗絲特爾。現在我想起她時就會這樣稱呼她。我記住的她叫克麗絲特爾。
但我沒法扭轉視線。沒有別處可看。
「你不覺得妾很勇敢,也很高尚嗎?」貝卡聽后輕輕點了點頭。埃斯蒂嬤嬤嘆了一口氣。「為了幫助別人,我們都必須做出犧牲,」她用寬慰的語氣說道,「男人們必須在戰爭中犧牲自己,而女人是在別的方面做出犧牲。什麼人做什麼事,就是這樣劃分的。好了,我們可以吃點小點心,高興一下。我給大家帶了燕麥餅乾。姑娘們,你們可以自由活動了。」

16

「要麼救小的,要麼救大的,」羅莎說,「她們只能把她剖開。」
舒拉蜜還在吃,心滿意足地觀望她講出來的消息滲入我心。「我會挺你的,」她用她最偽善、最不誠摯的聲音說道,「你的靈魂不會因此有什麼改變。埃斯蒂嬤嬤說,所有人的靈魂在天堂里都是平等的。」
她的肚皮里有個小寶寶(在此我們會拍拍自己扁平的小肚子)。咿呀咿呀呦!
吊在高牆上的人是誰呀?咿呀咿呀呦!
「你病了嗎?」

我們家的使女奧芙凱爾越來越臃腫了——或者說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了,隨著她的身形變化,我家的氣氛也越發欣喜若狂。我指的是女人們欣喜若狂。至於凱爾大主教嘛,很難說他有何感想。他總是面無表情,當然,男人就不該流露情緒,比如不該哭泣,甚至也不該大聲歡笑;但宴請眾多大主教時,他也會在緊閉的餐廳門內發出不少笑聲,那些宴會上有紅酒和用到摜奶油的高級甜品,如果搞得到鮮奶油,澤拉能做出很棒的甜品。但我猜想,即便是他也多少會震驚于日益膨脹的奧芙凱爾吧。
「可是,這是真的嗎?」我問道,仍然揣著一絲希望,但願她能全盤否認那種說法。
我們當然知道除了妮可寶寶之外的四個女人是誰:她們都是創建者。但我們不是很確定她們創建了什麼,也不敢問:我們可不想冒犯維達拉嬤嬤,提醒她照片比別人小一圈。舒拉蜜說,你在教室里走到哪兒,麗迪亞嬤嬤照片里的眼睛就會跟到哪兒,照片里的她還能聽見你說了什麼,但這些都是瞎編的,她實在太誇張了。
麗迪亞嬤嬤——穿著難看的棕色制服、皺眉微笑的照片掛在我們教室后牆上的金色相框里——肯定知道所有人的秘密,因為她的權力最大。麗迪亞嬤嬤會如何評價我的困境?她會幫我嗎?她能理解我的不幸,從而拯救我嗎?可是,麗迪亞嬤嬤是真實存在的人嗎?我從沒見過她。也許她就像上帝——既是真實的,又是不真實的。如果我在夜裡對著麗迪亞嬤嬤祈禱,而非上帝,那又會怎樣?
然而,我的掉價遠不只是因為失去了爸爸的寵愛。還有一件事在風傳中,對我特別有害。
「哦,不,」澤拉說,「他們不會那麼做的。」
她嘆了口氣。「你願意幫我做餅乾嗎?」

我們坐在位子上吃起了燕麥餅乾。「別像個小寶寶一樣。」舒拉蜜越過我,輕聲對貝卡說,「那只是個故事。」
「因為她可以生孩子。她生了你,不是嗎?那就是她有生育力的證據。他們決不會殺掉一個有這種價值的女人,除非他們真的沒辦法。」她停頓一下,好讓我領會這些話。「最有可能的情況是看她能不能……紅色感化中心的嬤嬤們會跟她一起祈禱;她們會先和她談,看看有沒有可能改變她對一些事情的想法。」
「舒拉蜜,安靜。」維達拉嬤嬤說。她擤了擤鼻子后,把這個故事講給我們聽。
但我不能譴責塔比莎,哪怕她接納了一個被偷走的孩子。不是她讓世界變成這樣的,而且她當好了我的媽媽,我愛她,她也愛我。我依然愛著她,也許她也依然愛著我。誰知道呢?也許她銀光閃閃的靈魂始終與我同在,盤桓在我上方,注視著一切。我喜歡這樣想。
那一刻,我真的恨死她了。「那我的親媽在哪裡?」我追問道,「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嘛!」其實我想說:你真的、真的太壞了。這時我恍然大悟:她肯定背叛了我,在告訴我之前,她已經告訴別的女生了。所以她們才變得那麼冷冰冰的,因為我帶上了污點。
我謝過她。我吃了一塊餅乾。我媽媽是個使女。這就是舒拉蜜硬說她是個盪|婦的原因。眾所周知,使女們在很久以前就是盪|婦。現在仍是,只不過以另一種方式。
我嚇呆了,一動不敢動。所以,那些關於男人有狂暴、兇猛的衝動的說法竟是千真萬確的https://read.99csw.com,我只是坐在牙醫專用椅上就引發了衝動。我快尷尬死了——我該說什麼?我不知道,所以只能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舒拉蜜依然聲稱是我的朋友,我確定那多半是因為她在別的女生群里不受歡迎,但現在反過來了,是她好心做我的朋友。雖然我一時間還沒明白風向為什麼變了,但這一切讓我很受傷。
在這場不事張揚的歡慶派對里,我自己儼如一團黑雲。奧芙凱爾體內的這個無名胎兒奪走了所有人的愛:好像沒剩下一星半點兒可以給我。我感到特別孤獨。我還嫉妒:這個寶寶會有一個母親,但我永遠不會有了。就連馬大們都離我而去,迎向奧芙凱爾的肚子散發的光芒。我羞於承認——竟然嫉妒一個嬰兒!——但這是事實。
嬤嬤們可能認為這個遊戲蘊含了某種有益的警示和威脅。然而,為什麼「一殺人」呢?為什麼謀殺必須在親吻之前呢?為什麼不能稍微正常一點:先親再殺呢?那時候,我常常暗自琢磨這種問題,但從沒找出任何答案。
「好吧,她是活該,你們不這樣認為嗎?」維達拉嬤嬤說,「她本來就不該逃跑。想想她給別人帶去了多少折磨!」她接著說,到了清早,趕路的男人打開門,妾倒在門檻上。「起來。」男人對她說。但她沒有站起來,因為她已經死了。那些罪孽的男人害死了她。
以前總會有個馬大陪我去看醫生或牙醫,然後坐在候診室等我,塔比莎不曾解釋為什麼這樣安排才算妥當,但寶拉說可以讓護衛開車送我去診所,再派個馬大陪我去就太浪費時間了,因為即將發生的事——她指的是孩子——有太多家務事需要提前置備。
幾分鐘后,埃斯蒂嬤嬤進來了。需要讓我們安定下來時,就會把她叫來。「沒事了,貝卡,」她說道,「維達拉嬤嬤不是故意要嚇你的。」這話不盡然屬實,但貝卡不再哭了,開始抽噎。「還有別的解讀方式去看待那個故事。對於自己犯下的錯,妾很難過,想要彌補過錯,所以她犧牲了自己,以免那個善良的旅人被那些邪惡的匪徒殺掉。」貝卡微微側過腦袋:她在聽。

「他們朝她開槍了嗎?他們把她殺了嗎?」
「這個嘛,親愛的,我們都不知道,」澤拉說,「一旦她們變成使女,就不能再用以前的名字了,再穿上那種制服,你根本看不清她們的臉。她們全都一模一樣。」
要是你的使女死在你床上,
第七個女孩就會被那兩個負責數數的女孩用手臂圈住,繞一圈,再在她頭上拍一記。現在,這個女孩就算「死了」,可以挑選下一任的兩個行刑者。我現在意識到了,這個遊戲聽上去既邪惡又輕浮,但孩子們不管,能玩什麼就玩什麼。
之後,他把手放到了我很小、但已在發育的胸部。那是夏天,所以我穿的是夏季校服,粉色的,用很薄的純棉布做的。

什麼樣的風言風語?其一,我已經失寵了,有權有勢的爸爸不喜歡我了。我媽媽塔比莎曾是我的保護人;但現在她不在了,繼母見不得我好。她在家裡無視我的存在,要不然就訓斥我——把那個撿起來!別一副沒精打採的樣子!我盡量避開她,但就算我關著門也像是對她的公開侮辱。她好像知道躲在門內的我滿腦子惡毒的想法。

「好了,」他說,「好姑娘。我沒有傷到你。」他像個父親般在我肩頭拍了拍。「別忘了每天刷兩次牙,之後用牙線。威廉姆先生會給你一把新牙刷。」
「你沒事吧,艾格尼絲?」埃斯蒂嬤嬤清理完我的手指后問道。我說沒事。

15

夫人們、使女們和其他人都走了之後,我和馬大們坐在廚房裡。馬大們吃著下午茶聚會剩下的東西:切去麵包皮的三明治,蛋糕,地道的咖啡。她們把這些好東西分給我,但我說我不餓。她們問我肚子還痛不痛,還說我明天就會感覺好一點,再過一陣子就不會這麼痛了,反正你就習慣了。但我沒有胃口並不是因為肚子痛。
麗迪亞嬤嬤講這些話時,聲音微微顫抖。寶拉和凱爾大主教的神態都很肅穆、虔誠,時不時地點點頭,有些使女哭了。
因為丈夫沒來吃早餐,寶拉去找他,這才發現他的屍體癱在地板上,沒穿褲子。寶拉在叫來天使軍士之前,幫他把褲子穿上了。她不得不叫一個馬大來幫忙:死人要麼很硬,要麼很軟,況且桑德斯大主教是個虎背熊腰的大塊頭。舒拉蜜說馬大說,寶拉費力地把褲子套到死人身上時,自己身上也沾了好多血,因為要保全顏面,她做了應該做的事,她肯定有鋼鐵般的意志。
維達拉嬤嬤和埃斯蒂嬤嬤肯定也知道。這種秘密,嬤嬤們都知道。她們就是這樣擁有了權力,這是馬大們說的:靠掌握機密。
「牙醫看得順利嗎,親愛的?」她問,「有齲齒嗎?」
「怎麼會?」貝卡問道。她的聲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她緊緊攥著我的手。「他們是怎麼害死她的?」兩行眼淚滑下她的臉頰。
等我有了許可權后,曾在血緣譜系檔案里找過她的資料,也真的找到了。我找出了她的真名。我知道這樣做沒有意義,除非我是那些曾經愛過她、又被迫和她分離的人。但對我來說,這就好比在山洞里找到了一枚指紋:一個標記,一則信息。我曾在這裏。我存在過。我曾是真實的
「我不明白為什麼當盪|婦就是在服務大眾。」舒拉蜜在嘀咕。
「他們是誰?」我有氣無力地問道。跟我講這件事時,舒拉蜜一直在嚼三明治。我盯著她的嘴巴,我的厄運就是從那兒冒出來的。她的齒縫裡有橙味假芝士。
那天我回到家,就去廚房追著澤拉問,她正在做餅乾。我把舒拉蜜午餐時跟我說的一切複述了一遍。
「謝謝您。」我說。我默默地想象她跪在地板上的一攤血泊里,費勁地給一個死人穿褲子。在我的頭腦里,這個畫面讓她陷於尷尬的境地,讓我的感覺好了一點。
有些女生上報過這種事。有個女生說她家的護衛摸她的腿。還有一個說收垃圾的經濟人在她面前拉開了褲子拉鏈。前一個女生挨了打,雙腿背面留下了鞭印,理由是撒謊;后一個女生被告知,好女孩不會去注意男性反常的小動作,她們只會扭轉視線,看向別處。
我不介意。實際上,獨自去反而會讓我覺得很像大人。我們家的護衛開車,我在後座坐得筆挺。然後我走進健康局,摁下貼了三顆小牙齒標誌的電梯按鈕,上了正確的樓層,找到了正確的房間,坐進候診室,看著掛在牆上的一些透明的牙齒的照片。輪到我了,我就照著牙醫助理威廉姆先生說的走進內室,在牙醫專用椅里坐好。格魯夫醫生進來了,威廉姆先生把我的病歷卡拿進來后就出去了,關上門,格魯夫醫生看了看我的病歷,問我的牙齒有什麼問題,我說沒有。
他們為克麗絲特爾舉辦了一個小型葬禮,並允許我參加:初潮來過後,我已正式歸於女人之列。分娩那天在場的使女們也獲准參加,我們家的所有人都可以去。就連凱爾大主教都去了,以表尊敬。
太誇張了,我知道;但說真的,我還是個孩子啊。而你也看到了,我沒有食言:我一直沒有忘記她。她,奧芙凱爾,無名的女人,埋葬在一塊小石碑下,石碑上很可能也是一片空白。很多年後,我在使女墓園裡找到了她的墓。
寶拉辦了無數次下午茶聚會招待其他夫人們。她們會恭喜她,讚賞她,羡慕她,她會親切地微笑,謙遜地接受她們的祝賀,說這是上天的恩賜,然後,她會命令奧芙凱爾到客廳去,好讓各位夫人親眼看看,大呼小叫地在她周圍驚嘆一番。她們甚至會稱呼奧芙凱爾「親愛的」,要知道,她們決不會這樣稱呼任何一個肚腹平平的使女。隨後,她們就會問寶拉打算給她的寶寶起什麼名字。
現在,我在學校里的地位降至史上最低。我已成了行走的禁忌:因為我們家的使女死了,女生們都相信這是厄運的象徵。她們都很迷信。維達拉學校里有兩套信仰:官方的由嬤嬤們教導我們,信仰上帝以及女性特有的信念;非官方的由女生們用遊戲和歌唱的方式口耳相傳。
「會的,你會結的,」舒拉蜜說,「每個人都會。」
「這取決於你怎樣定義『媽媽』,」澤拉說,「是把你生下來的人,還是最愛你的人?」

19

「是的。」我說。門在哪兒?
那之後,我不再為自己憎恨她而祈禱寬恕。我恨她才對。我打算把她往最壞的地方想,我也正是這麼做的。
要是你的使女死於難產,

18

我沒有哭。我已經哭夠了。真相是他們把克麗絲特爾剖開,把寶寶取出來,她是因此才死的。這不是她的選擇。她沒有自告奮勇地擔當光輝的榜樣,或以女性所能及的最崇高的榮耀獻出生命,但沒有一個人提到這一點。
「沒。」我試著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我有完美的牙齒。」
她的血就會沾染在你頭上。

我一進入使女的房間就會輕輕地關上門,然後四下打量。她究竟是誰?如果,萬一,就是我失蹤的親生母親呢?我知道這純屬假說,但我很孤獨;我願意去想:如果這是真的會怎樣。我們會撲進對方的懷裡,擁抱彼此九-九-藏-書,因能再次團聚而無比幸福……但之後呢?對於之後會發生的事,我沒什麼概念,但有個模模糊糊的感覺:肯定不會有好事。
「我想可以吧。」維達拉嬤嬤不情不願地說道。我張開雙臂抱住貝卡,讓她靠在我肩頭哭泣。
生下的是個男孩,為寶拉和凱爾大主教生下的健康男孩。他被取名為馬克。但奧芙凱爾死了。
「我上床去了。」我說。
夫人們聚在樓下客廳里,邊喝下午茶邊等那個重要的時刻。我不明白究竟到何時才算重要的時刻,但我能聽到她們有說有笑的。除了喝茶,她們還喝了香檳——後來我去廚房看到了酒瓶和空酒杯,這才知道的。
起因很簡單:我得去牙醫診所做每年一度的牙齒檢查。牙醫就是貝卡的爸爸,我們都叫他格魯夫醫生。薇拉說他是最棒的牙醫,所有最高層的大主教及其家人都找他看牙齒。他的診所在福安健康局裡,那棟樓里全是醫生和牙醫的診所。健康局的外牆上有一幅畫:畫的是一顆微笑的心和一顆微笑的牙齒。
寶拉想必放出了風聲,其他大主教夫人們多半已知曉奧芙凱爾懷孕了,說來好笑,因為我在學校里的地位陡然再次上升。舒拉蜜和貝卡都像以前那樣想博得我的注意力,別的女生也會順從我,好像我的頭頂有了一道無形的光環。
「你臉色蒼白。有些人就是怕牙醫。」他是在嘲笑我嗎?他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嗎?
更讓人警覺的是,我的胸部開始隆起,在我們不該多加留意的身體部位,毛髮也滋生出來:雙腿,腋下,以及難以直述的恥部。只要這些現象出現在一個女孩身上,她就不再是珍稀的花朵了,而是一種更危險的生物。
「我可以抱抱她嗎,維達拉嬤嬤?」我終於問道。嬤嬤會鼓勵我們為其他女孩祈禱,但最好不要有身體接觸。
「哦,我敢肯定,她們讓她改主意了,」澤拉說,「她們擅長此道。她們能改變她們——從心到腦。」
從現在開始,我每次看牙醫都會經歷這種事嗎?我不能不說理由就說我不想再看格魯夫醫生了,但如果我說出了理由,我知道我就會有麻煩。學校里的嬤嬤教過我們,如有任何男人非禮我們,我們就該告訴官方人士——也就是嬤嬤,但我們都清楚,不能傻乎乎地大驚小怪,尤其是像格魯夫醫生這樣德高望重的男人。再說了,如果我這麼說貝卡的爸爸,會對她有什麼影響呢?那會令她蒙羞,徹底擊垮她。那將是一種可怕的背叛。
我聽到他在罵:媽的!媽的!媽的!操他媽的
這些聲響似乎持續了很久。我聽到腳步聲,就趕緊沿著走廊跑了;上來的是馬大們,按照要求把什麼東西送上來,再把什麼東西帶下去——那天夜裡,我偷偷跑去洗衣房窺探了一下,才知道那都是沾血的床單和毛巾。後來,有個嬤嬤出來了,在走廊里對著她的電子通話器大聲喊道:「立刻!你能多快就給我多快!她的血壓跌得太厲害!失血過多。」
在這種躲藏偷聽的時刻,我會變得憤怒。我有過一個媽媽,然後從這個媽媽身邊被搶走,然後給了塔比莎,恰如這個即將從奧芙凱爾身邊被搶走、再給寶拉的寶寶。事情就是這麼辦的,只能這樣辦,為了基列能有美好未來必須這麼做:少數人必須為多數人做出犧牲。嬤嬤們贊同這麼做;她們也教導我們這麼做;但我還是明白這種做法是不對的。
小馬克不吃不睡也不用被顯擺的時間都是在廚房裡度過的,馬大們都特別喜歡他。她們喜歡給他洗浴,大驚小怪地稱讚他的小手指、小腳趾、小酒窩和小小的男性器官,他撒尿時從那兒噴出的小噴泉還真是讓人驚訝。多麼強壯的小男人!
澤拉給我泡了杯蜂蜜檸檬熱飲,用托盤端著送到我房間。「我本該陪你去的,」她說,「但他是最好的牙醫。大家都這麼說。」
就像太陽下的泥巴,我心想。我腦子裡就是這種玩意兒:暖烘烘的泥巴。
她的寶寶。不是奧芙凱爾的寶寶。我想知道奧芙凱爾對此有何想法。但她們誰也不會對她的想法感興趣,她們只關心她的肚子。她們輕輕地拍拍她的肚子,有時甚至還會湊上去聽,而我站在敞開的客廳門背後,從門板上的縫隙間觀望她的臉。我看到她在努力克制,讓神態像大理石般一動不動,但她的掩飾未必總能成功。她的臉比剛來時圓潤多了——簡直該說腫了——在我看來這是因為她不許自己哭,積攢了所有的眼淚。她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把眼淚哭出來嗎?雖然我躲在她緊閉的門外側耳聽過,但從沒聽到過她的聲息。
只要有秘密可以八卦——尤其是聳人聽聞的那種——舒拉蜜就最喜歡當傳聲筒。
「我不蒼白的。」我愚蠢地回應道——我怎麼可能知道自己是不是蒼白呢?我摸到了門把手,踉蹌地衝出去,走到電梯,摁下了下行鍵。
大家一起唱的時候,會有兩個女孩高高舉起手,別的女孩從下面鑽過去:一殺掉,二親親,三寶寶,四失蹤,五活著,六死掉,數到七,逮住你,紅燈紅燈紅燈!
為什麼要掩飾?我已經不需要講漂亮話了。我不只是討厭她,我恨她。憎恨是一種極端惡劣的情緒,因為憎恨會讓靈魂凝固——埃斯蒂嬤嬤教過我們的——我當然不會自豪地承認這一點,還曾為此禱告,希望得到寬恕,但憎恨確實是我的真實感受。
我們唱了兩首聖歌:《扶持卑微的人》《祈神保佑生養》,傳說中的麗迪亞嬤嬤做了一番演說。我驚異地望著她,好像她是從自己的照片里走出來的:她終究是存在的,真實的人。她看起來比照片里老,但沒有照片里那麼嚇人。

但現在我一有機會就用眼角的餘光去注視奧芙凱爾。她有一張蒼白的鵝蛋臉,沒有表情,儼如一枚藏在手套里的拇指指紋。我自己就知道怎樣擺出空茫的表情,所以我不相信她內心真的沒有波瀾。她曾有過完全不同的生活。她曾是盪|婦,那時候她是什麼樣的?盪|婦和不止一個男人有關係。她和多少男人有過關係?和男人有關係——這究竟是什麼意思?什麼樣的男人們?她曾放任身體的某些部位從衣服下面暴露出來嗎?她會像男人一樣穿長褲嗎?那太不聖潔了,簡直難以想象!但如果她真的穿長褲,膽子可真夠大的呀!她肯定和現在有著天差地別。那時候,她肯定更有活力吧。
可是,別的城民懷著邪惡的慾念來到這戶人家,要主人把這個旅人交給他們。他們想羞辱他,做淫邪罪孽的事。但那種事若是在男人之間發生將格外邪惡,所以,慷慨的主人和那個趕路的男人就把妾推到了門外。
「為什麼?」
「因為寶寶啊,」我輕聲回應,「使女們可以生寶寶。」
至於寶拉,我的繼母,她可是容光煥發。我們共處一室時,她對我的態度也好些了,但這種機會不多,因為我能躲就躲。我趕在她們催促我去上學之前衝到廚房抓上早餐就走,吃晚餐時儘快吃完離席,就說要去做作業:要麼是幾片點綉或編織或縫製的活兒,要麼是要畫完一張素描或水彩畫。寶拉從不反對:我不想看到她,但她更不想看到我。
從那以後,我們家新來的使女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剛來的那會兒,我照大人們的吩咐完全忽視她——羅莎說,這才是對她們最體貼的做法,因為她要麼生個孩子,然後調去別處;要麼生不出孩子,還是要調去別處,總之她不會在我們家長住。所以,形成情感上的牽絆對她們反而不好,尤其是和家裡的年輕人,因為她們最終只能放手,想想吧,那會讓她們多難受。
「你該見識一下了,」說這些話時,他的語氣一如往常,「很快就會有一根這樣的東西進入你的身體了。」他抓起我的右手,擺在他的那個部位。
你這輩子就只有淚水和哀嘆。

「我不知道,也許她已經死了,」舒拉蜜說,「她想把你偷偷帶出基列,當時正要跑過一片森林,想帶著你過邊境。但他們追上了她,救出了你。你多幸運呀!」
「貝卡,克制一下自己。」維達拉嬤嬤說。但貝卡無法克制。她哭得那麼凶,我差點兒以為她要窒息了。
「好吧,」她說,「根據你的新媽媽所言,是的。那件事是真的。至少七八分是真的。」
「那就是她們在感化中心乾的事,」澤拉說,「她們用各種各樣的辦法把她們改造成使女。只要是她們能想到的辦法。好了,要不要來塊好吃的熱餅乾?我手頭沒黃油了,但是可以為你抹點蜂蜜。」
我們在學校里學過預備知識——維達拉嬤嬤展示過一組讓人尷尬至極的圖示說明,為了讓我們明白身為女人應該完成什麼責任、擔負什麼樣的角色——已婚婦人的角色——但那些圖片上沒什麼切實信息,也不太讓人安心。當維達拉嬤嬤問我們有什麼問題時,沒人提問,因為你該從何問起呢?我想問為什麼非得這樣,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因為這是上帝安排的。對於一切疑問,嬤嬤們都是這樣打發我們的。
所以,當一身紅裙的奧芙凱爾靜悄悄地走進廚房拿上購物籃再出門採購時,我以前總是避開她,假裝沒看到她。使女們每天都要成雙結對地出去採購;你可以在人行道上看到她們。不會有人騷擾她們,不會有人和她們講話,也不會有人觸碰她們,因為她們——從某種角度說——是不可觸碰的。
「什麼事?」我說。我們學校的三明治夾的是人造混合芝士,因為去打仗的士兵更需要真芝士。陽光很暖和,草地很柔軟,那天出門時我沒讓寶拉看到我,所以這一刻我對自己的生活還算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