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珍珠女孩
證人證言副本369B
「所以我們才冒了這麼大風險把你帶回來,」比阿特麗絲嬤嬤說,「我們在這裏的敵人太多了。但不用擔心,傑德,我們會保證你的安全。」
我們起飛晚點了,我擔憂自己被發現了,終將前功盡棄。但等我們騰空而起了,我頓時覺得輕鬆了。我還沒坐過飛機呢!一開始真的很興奮。但飛進雲層后,眼見的景緻就很單調了。我肯定睡過去了,因為沒過多久比阿特麗絲嬤嬤就輕輕推我,說「我們快到了」。
「我們在加拿大政府的基層部門有很多朋友,」比阿特麗絲嬤嬤說,「你準會大吃一驚的。」
「珍珠女孩們,請獻上你們採集到的珍珠,」麗迪亞嬤嬤說,「第一位,加拿大使者。」
另一個笑了。「他是不是要把你賣掉?我們可以做好安排,讓你過上更好的日子。」
要是聽到我說出這種話,尼爾肯定會驚得目瞪口呆。「那不就是撒謊嘛。我又不信上帝。」
「站起來。」比阿特麗絲嬤嬤輕聲喚我。她挽著我的左臂,領著我往前走。她的手指剛好壓在愛/上帝的紋身上,很疼。
「但是把好屎。」蓋斯說。我心想,他這麼說只是因為想對我好點,其實反而會讓我討厭。我希望他真心對我好。「但你一旦進了基列,講真,務必要戒掉髒話。甚至可以讓他們幫你戒。」
「好了好了,你現在安全了,」達芙嬤嬤說,「堅強點。」聖懷會的人對逃出基列的女難民們也是這樣說的,只不過,她們和我要去的方向恰好相反。
「噢,天啊,」紅頭髮的說道,「真是個英雄好漢。至少讓她收下這個吧。」她把一本宣傳冊強塞給我。冊子上寫著「基列給你一個家園!」。她倆走的時候說「上帝保佑!」,還回頭看了一眼。
又能在真正的床上睡覺了,而不是橋洞里,實在太好了。但我很想念蓋斯。
我知道那是和珍珠女孩有關的某種儀式——埃達提醒過我,達芙嬤嬤也跟我解釋過——但我沒仔細聽,所以壓根兒不知道會看到怎樣的情形。
飛機是私人的,不屬於哪個航空公司。機身上畫了一隻有翅膀的大眼睛。飛機是銀色的,但在我看來很陰沉——像只巨大的黑鳥,就等著捎上我,但要飛去哪兒呢?飛進一片空白。埃達和以利亞盡心儘力,想把基列的一切都教給我;我看過紀錄片和電視上的新聞片段;但我仍然想象不出來那兒是什麼樣,等待我的將是什麼。我覺得自己完全沒有做好準備。
「那麼多好心的善人。」達芙嬤嬤說。然後她倆異口同聲地說:「宜應稱頌。」
「有些人會說『上帝保佑你』。」
標明珍珠女孩的那頁上蓋了鋼印。也就是說,我可以憑此直接進入基列,無須審查:比阿特麗絲嬤嬤說,和外交官的待遇差不多。
往東隔著一個街區的地方,喬治也佔據了一個牆角。只要有任何麻煩出現,不管來找麻煩的是珍珠女孩還是警察,他都會給埃達和以利亞打電話。他倆在一輛貨車裡,繞著這個地區不停地開。
「有人丟錢,你要朝他們微笑。」有個白頭髮的老女人給了我錢,但我笑不出來,所以蓋斯提醒我:「說點什麼。」
「我們通關時你就把頭低著,」達芙嬤嬤說,「低頭就能遮住五官。不管怎麼說,低頭總是謙遜之舉。」
那套公寓很時髦。有兩個衛生間,每一間都有浴缸和淋浴,大大的玻璃窗,還有一個大露台,水泥花圃里栽種著貨真價實的樹。我很快就發現,通往露台的門鎖上了。
後來的幾天都在準備我作為達芙嬤嬤的證件。我拍了照片,採集了指紋,好讓她們給我做一本護照。護照由渥太華的基列大使館認證,再由快遞專員送回領事館。她們在護照上用的身份號碼是達芙嬤嬤的,但照片和生物特徵數據都是我的,她們甚至還搞定了加拿大移民局資料庫,暫時移除了真的達芙嬤嬤的入境資料,輸入我的資料,包括我的虹膜掃描、大拇指指紋。
那天夜裡上床之前,我在浴室鏡子里好好看了看自己。雖已洗過澡、吃過東西了,但我還是憔悴不堪。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人整個兒瘦了一圈。我看上去真的像個流浪街頭、急需拯救的小孩。
比阿特麗絲嬤嬤帶著我去機場,我們坐的是一輛屬於基列政府
read.99csw•com的黑色轎車,我毫無困難地過了邊境安檢,甚至沒被搜身。
比阿特麗絲嬤嬤問我要不要洗澡時,我立刻點了頭。但達芙嬤嬤說我應該小心點,因為我不該讓胳膊上的傷疤沾到水,否則結痂會掉。我必須承認她們的體貼讓我挺感動的,哪怕是假惺惺的:她們可不想帶個傷口潰爛的病號回去,人家要的是一顆珍珠。
「他說你是處|女,所以要價高,」比阿特麗絲嬤嬤說,「但這和你跟我們說的不一樣,對不對?」
「多謝,」我陰鬱地說道,「這下我有信心了。我會把這件事搞砸的,我知道。」
我邁出淋浴間時裹上了雪白蓬鬆的浴巾,我的舊衣服都不見了——太髒了,比阿特麗絲嬤嬤說,洗都沒必要洗——她們擺出一條銀灰色的長裙,和她們身上的一模一樣。
「你看上去棒極了。」看到我如此裝束、準備出發時,蓋斯這樣說過。
「不管怎樣,這將是我最後一次品嘗披薩了。」比阿特麗絲嬤嬤說,她已經吃完了披薩,正在吃冰淇淋,「說真的,我實在看不出來冰淇淋有什麼不好,只要沒有化學添加劑就行。」達芙嬤嬤用責備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比阿特麗絲嬤嬤舔了舔勺子。
她們還在大街的另一頭呢,但他好像不用張望就知道她們過來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們很快就會走到我們跟前:兩人並排,裙擺很長的銀灰色裙子,白衣領,白帽子。一個是紅髮,因為從她的白帽子里跳脫出來的幾縷散發是紅色的,還有一個,從眉毛來看,發色應該是深褐色。她們微笑著低頭看向坐在牆邊的我。
比阿特麗絲嬤嬤回來時說:「我們可以走了。」達芙嬤嬤說:「宜應稱頌。」蓋斯走遠了。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我沒機會和他說再見,這讓我哭得更凶了。
我應該在這裏提一下,蓋斯沒有占我便宜,哪怕他肯定早就發現我像條小狗一樣喜歡他了。他的職責是保護我,他完成了任務,包括不讓我受到他的傷害。這對他來說也是很難的,我願意這樣想。
比阿特麗絲嬤嬤領著我走上過道時,所有人都在唱誦:
他還叮囑我不要和任何人講話:這些人裏面,隨便哪一個都可能是基列的密探,如果他們試圖套出我的身世,而我不小心說漏嘴,他們立刻就能覺察到,再去提醒珍珠女孩們。他負責講話,大多數都是糊裡糊塗的咕噥。他似乎認得其中的一兩個人。有個人說:「她是怎麼回事兒,智障嗎?她怎麼不說話?」蓋斯說:「她只和我說。」另一個人又說:「幹得漂亮,你有什麼絕活兒?」
「採集珍珠的人、被採集到的人都是珍珠,」達芙嬤嬤說,「你是一顆珍貴的珍珠。一顆無價的名珠。」
「是嗎?」我問。蓋斯沒告訴我他打算賣了我。
我恨不得立刻衝進浴室,我已經臭氣熏天了:身上的皮屑和汗水髒兮兮地攢了一層又一層,穿著舊襪子的腳也臭,還有橋下的臭泥味,快餐店的油膩味。而這間公寓特別乾淨,聞上去儘是柑橘類空氣清新劑的氣息,所以我想自己身上的味道一定很突兀。
我朝小窗外看。飛機正在下降,我可以看到下方有些漂亮的建築物,有尖頂和塔樓,一條蜿蜒的河流,還有大海。
每天夜裡,我一進卧室,她們就會把我的房門鎖上。我醒了以後她們也很當心,始終不讓我獨自一人待著。
「你有什麼證件嗎?」比阿特麗絲嬤嬤問。我搖搖頭。
「比如?」我問。
比阿特麗絲嬤嬤和達芙嬤嬤一左一右,緊挨著我往前走,她們說,這樣就不會有人來煩我了。
「那好吧。『多謝』也行,」他耐心地說道,「或是『祝你今天愉快』。」
她倆的眼神繞過我,對視了一眼。「我們理解,」達芙嬤嬤說,「但從現在開始你必須說實話。」
我露出傻乎乎的表情,比阿特麗絲嬤嬤——個子高的那個——索性直說:「他強迫你發生性關係嗎?」我稍稍點了點頭,好像那種事讓我很羞恥。
「只是染的,以後會褪色的。」我帶著歉意說道,好讓她們知道我已經不想要自己輕率選擇的發色了。
橋下還有四五個人和我們在一起,我覺得是三男兩女,儘管橋洞里很黑,很難看清。三男之一就是喬治;他裝出不認識我們的樣子。有個女人拿出香煙給我們,但我知道最好還是別抽——我肯定會嗆到咳嗽,一下子就會穿幫。還有隻瓶子在我們之間傳了一遍。蓋斯之前就囑咐我,九九藏書不要抽煙,也不要喝任何飲料,誰知道瓶子里是什麼呢?
要論調情,我實在不在行。我從沒幹過這事兒。
「你們每個人都說我要有點態度。那好,這就是我的態度。」
作為離家出走的傑德,我度過的第一天是星期四。梅蘭妮說過,我是星期四齣生的,也就是說我的前途漫漫——根據一首古老的童謠,星期三出生的孩子生來悲愁,所以每當我情緒暴躁時,我就會說她搞錯了日子,肯定是星期三,她就會否認,當然不是,她清清楚楚地記得我是何時出生的,她怎麼會忘了這事兒呢?
穿過那些髒兮兮的舊衣服后,這條裙子還真讓我感覺不錯。冰涼,絲滑。
「耐心點,」蓋斯說,「埃達說過了,我們以前就用這種辦法往基列輸送自己人。有些人成功潛入了,但也有個別人沉不住氣,在第一道關卡就被識破了。她們甚至還沒過邊境就被涮掉了。」
因為收穫了珍珠。
很快,我也會有那種感覺了。我將在一個黑暗的地方,持著一星火光,試著去摸索我的道路。
「我們基列決不會有家暴。」比阿特麗絲嬤嬤說。
「我都說不出口,」我說,「都太偽善了。我不覺得有什麼要謝的,我也不在乎他們今天會過成什麼鳥樣兒。」
我究竟在這兒幹什麼呢?我心想。這鬼地方太他媽操蛋了。
他笑出聲來。「現在,不說真話倒讓你煩心了?那你幹嗎不把名字改回妮可呀?」
「因為我的使命圓滿達成了,」比阿特麗絲嬤嬤說,「我帶回了一顆珍貴的珍珠。你。」
「我不是應該讓她們把我帶走嗎?」我說,「我要不要跟上去?」
她們把我帶回她們住的公寓。我很想知道這是不是出過珍珠女孩命案的那間公寓?但那時候,我的計劃是盡量少講話;我不想露出馬腳。我更不想自己被人發現弔死在門把手上。
比阿特麗絲嬤嬤叫了披薩當午餐,我們還吃了她們冰箱里的冰淇淋。我說,看到她們吃垃圾食品真的讓我好驚訝:基列不是反對這些東西嗎,尤其對女人來說?
她們紛紛微笑,朝我點頭示意:她們看起來真的很快樂。我心想,也許這事兒不至於太糟糕吧。
我們倆蹲守在一間銀行外面,蓋斯說,如果你想搞到現金,那兒就是風水寶地:從銀行出來的人施捨零錢的可能性更高。通常佔據這個寶地的是另一個人——坐輪椅的婦人,但「五月天」用錢買通了她,在我們需要這地方的期間讓她去另一個地方。因為珍珠女孩有其固定的遊街路線,必定會經過這塊風水寶地。
「珍珠女孩什麼時候再來?」第五天早上,我問道,「我可能不入她們的眼。」
「早上好,親愛的,」紅頭髮的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要穿這個嗎?」我說,「但我不是珍珠女孩。我以為你們才是珍珠女孩。」
於是,我就成了達芙嬤嬤,但是另一個達芙嬤嬤。我有了一本珍珠女孩傳教專用的加拿大臨時簽證,離境時,我得把它還給邊境的海關人員。那就簡單了,比阿特麗絲嬤嬤說。
達芙嬤嬤說,穿這種銀灰色長裙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它能讓我順利地進入基列,因為那兒的女人不|穿男裝。我說緊身褲|襪不算男裝,但她們說——冷靜但堅決地——是的,算男裝,這是寫在《聖經》里的,是令人憎惡的東西,如果我想在基列生活就必須接受這一點。
「我不是未成年者,」我說,「我滿十六歲了。」
「加拿大人分辨不出我們,」達芙嬤嬤說,「在他們看來,我們都一個樣兒。」她倆齊聲笑起來,好像這種惡作劇讓她們很歡樂。
我點點頭,答應了。
我們被領到一輛黑色轎車上,駛向市區。街上沒什麼人,女人都穿著那種長裙,裙子和紀錄片里一樣,有不同的顏色。我甚至看到一些使女雙雙並排走著。店鋪門面都不見文字——招牌上只有圖片。一隻靴子,一條魚,一顆牙。
那天夜裡,我們睡在一個橋洞里。這座橋跨在峽谷上,下面有條小溪。夜霧漸漸瀰漫:白晝的炎熱散去后,霧氣又濕又涼。泥土聞起來有貓尿的臭味,也可能是臭鼬。我穿上灰色連帽衫,遮起裸|露的胳膊上紋身的疤痕。還是有點疼。
我們都落座了。接著,有個年紀大的女人走向最前面的講台。
「我們可以幫你,」深褐色頭髮的說,「基列沒有無家可歸的人。」我抬頭盯著她看,但願我的樣子和內心的感受一樣凄楚。她們是那麼整九*九*藏*書潔,修飾得一絲不苟,越發讓我覺得自己邋遢到了極點。
所以我把眼光放在他們的制服上,但我感覺得到他們的眼睛,眼神,眼光,像手一樣遊走在我身上。我從未有過那種感覺——哪怕是和蓋斯在橋洞里,在陌生人中間——覺得自己身在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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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斯不太講話。我已經明白了,他的身份介於看孩子的保姆和保鏢之間,他不是在那兒陪我閑聊的,也沒有哪條規矩說他必須對我好。他穿了件黑色無袖汗衫,也露出了他的紋身:一條手臂的二頭肌上有隻烏賊,另一條手臂的二頭肌上有隻蝙蝠,兩個紋身都是黑的。他戴了一頂針織帽,也是黑色的。
「比如你。」我說。他沒作答。我大概把他惹毛了。
這時,達芙嬤嬤提醒她不該用出口這個詞,因為女孩不是商品;比阿特麗絲嬤嬤當即道歉,說她應該說「促進跨境行動」。她們兩人都笑了。
她們問我開心嗎,我搖搖頭。接著她們看向我的紋身,說我是個非常特別的人,為了上帝經受了一切磨難,而我知道上帝是愛我的,這讓她們甚感欣慰。基列也會珍愛我,因為我是珍稀的花朵,每個女人都是一朵珍稀的花,尤其是我這個年紀的女孩,如果我去基列,就會得到特殊女孩的特殊待遇,得到保護,決不會有人——男人——可以傷害我。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打過你嗎?
「甚至從頭到尾也談不上愛,」達芙嬤嬤說,「你為什麼跟他在一起?」
「你胳膊上的是什麼?」高個子、深褐色頭髮的問道。她俯身湊過來看。
第二天夜裡,蓋斯和橋洞里的某個男人打了一架。三拳兩下速戰速決,蓋斯贏了。我沒看清是怎麼打贏的——就一眨眼的工夫,幾個飛快的動作。後來他說我們應該換個地方,於是,后一天晚上我們是在城裡的一座教堂過夜的。他有一把鑰匙;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兒搞到的。我們也不是唯一在那兒睡覺的人,一看座椅下的垃圾就知道了:幾隻被丟棄的背包,幾隻空瓶子,還有模樣古怪的針頭。
「骯髒的異教徒。」達芙嬤嬤說。
「親愛的,他有沒有虐待你?」紅頭髮的問道。
蓋斯把手搭在我的右臂上,用力地攥著。「她不想跟你們講話。」他說。
「滾他媽的蛋,基列的臭婊子。」蓋斯破口大罵,那種粗魯真讓人大開眼界。我仰頭看著她們倆,還有那潔凈齊整的珍珠色長裙、珍珠白項鏈;信不信由你,反正有一顆淚珠滾落到我的臉頰上。我知道她們有她們的任務,並不是真的關心我——她們只想帶走我,完成新的指標——但她們的親切友善讓我有點動搖。我希望有人拉我起來,還會幫我掖好被子。
「麗迪亞嬤嬤,」比阿特麗絲嬤嬤對我耳語,「我們基列最重要的創建者。」我認出了她,因為埃達給我看過她的照片,不過她本人比照片老多了,至少在我看來是那樣。
就是那天晚些時候,珍珠女孩又走到我們跟前了。她們在附近信步遊走,從我們面前走過去,過了街往反方向走,看看商鋪的櫥窗。後來,蓋斯去給我們買漢堡包了,她們就走過來,和我攀談起來。
我趕緊動腦子想。「我想讓你們可憐我,」我輕聲說道,「好讓你們帶我走。」
「我們相聚在此,是為了感謝珍珠女孩們達成使命,安全歸來,無論她們去了哪兒,無論她們奔波在世上的哪個角落,都為基列做出了偉大貢獻。我們要向她們致以衷心感謝,讚賞她們的英勇氣概,並有膽魄身體力行。現在,我宣布:回歸的珍珠女孩們正式結束懇請,成為真正的嬤嬤,擁有嬤嬤的一切權力和相應的福利。我們已明了:無論使命以何方式召喚她們前往何方,她們都將恪盡職守。」所有人都說道:「阿門。」
我們歡欣喜悅,
「珍珠女孩過來了,」他說,「別盯著她們看。就當壓根兒沒看見她們。裝出嗑藥嗑暈的樣兒。」
「但我年輕多了,」我說,「我長得也不像她。」
「棒成牛屎。」我說。
我們走進教堂。已經坐滿了人:年長的女人都是身穿棕色制服的嬤嬤,年輕的女人都穿著珍珠女孩的長裙。每個珍珠女孩身邊都有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姑娘,也都和我一樣穿著臨時的銀色長裙。最前面的牆上高掛著一張妮可寶寶的大照片,那完全無法讓我開心起來。
「沒關係,親read.99csw.com愛的,」達芙嬤嬤說,「沒人會看到的。」
這時蓋斯回來了,做出怒氣沖沖的樣子。他抓住我的胳膊——有十字形紋身的左臂——把我從地上拽起來,我尖叫起來,因為被他拉得很痛。他叫我閉嘴,說我們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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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難道不該由她自己決定嗎?」紅頭髮的說道。我瞥了一眼蓋斯,好像在徵求他的同意。
「我不知道還能去哪兒,」我說著說著,眼淚涌了上來,「有家暴!」
「自由戀愛,」比阿特麗絲嬤嬤輕蔑地說,「聽上去也像是免費的戀愛,但從來都不自由也不免費。永遠有代價。」
「我們猜想你也沒有,」達芙嬤嬤說,「所以,我們會幫你安排好的。」
「第一次不行。我們不能這麼便宜了她們,」蓋斯說,「如果真有人在基列觀察這兒的動態——那就未免太可疑了。別擔心,她們會再來的。」
她取下自己脖頸上的珍珠項鏈,擺放在麗迪亞嬤嬤面前的一隻大淺盤裡,說道:「我在此歸還珍珠,一如我接受時那樣純潔無瑕,願這些珍珠賜福下一位珍珠女孩在達成使命的期間驕傲地佩戴它們。感恩神聖意志助力,容我帶回新的無價珠玉,為基列的寶藏添光加彩。請允許我獻上一顆珍貴的珍珠,傑德,幸而得救,免於暴殄。請祝願她從世俗的污濁中得凈化,擺脫不貞之欲,從罪孽中淬鍊虔信,無論基列指派她作出何種奉獻,她都將獻身於基列的偉業。」她把雙手搭在我的雙肩,將我往下推成跪下的姿勢。我可沒料到有這一出——差點兒側身翻倒。「你在幹嗎?」我輕聲說道。
太陽很曬,所以我們緊貼牆根,貓在一小條陰影里。我的面前擺著一頂舊草帽,還有一塊紙板,上面用熒光筆寫著:無家可歸,求好心施捨。帽子里有幾枚分幣,因為蓋斯說有些人看到別人給過錢了,多半也會給。按照計劃,我應該裝出失魂落魄的無助表情,倒是不太難,因為那確實是我的真實感受。
我們吃飯都是在快餐店解決的,可算治愈了我對垃圾食物的饑渴。我以前覺得快餐挺饞人的,也許是因為梅蘭妮不讓我吃,但如果你每天每頓都吃,很快就吃膩了。白天,我上廁所也是去快餐店解決的,要不然就得窩在橋洞里往河裡高空擲物了。
車在一道磚牆下的鐵門前停了停。兩個門衛擺擺手,放我們進去了。車繼續開,然後停下,他們為我們打開車門。我們下了車,比阿特麗絲嬤嬤伸手挽住我的手臂,說:「沒時間帶你去看寢室了,飛機晚點得太厲害了。我們要直接去教堂,參加感恩慶典。你只要照我說的做就行。」
「噓,」比阿特麗絲嬤嬤說,「安靜。」
「別把你的怒氣浪費在我身上,」蓋斯說,「我只是個擺設。攢夠了都丟給基列吧。」
「這也是珍珠女孩要經受的一種考驗,」達芙嬤嬤說,「為了充分理解外部世界大雜燴式的種種誘惑,我們應該每樣都嘗一下,然後發自內心地拒絕它們。」她又拿起了一塊披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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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又不是我選的。你知道的,那是該死的最後的選擇。」我把手臂疊放在膝頭,轉身背對他。我越來越孩子氣了,都怪他,硬生生把我逼成了熊孩子。
「他有沒有強迫你做什麼壞事?」
這麼說就太過分了——我無法想象蓋斯做出那種事——所以我搖了搖頭。比阿特麗絲嬤嬤說,也許他還沒開始那麼做,但如果我和他這樣待下去,他早晚都會的,因為像他那樣的男人都會那麼做——佔有年輕姑娘,假裝愛她們,但很快就會把她們賣掉,誰願意付錢就賣給誰。
無論如何,她說,即便我不是正式的珍珠女孩,我也需要穿上這種裙子才能離開加拿大,因為加拿大政府正在嚴控出口未成年皈依者。加拿大人將其等同於販賣人口,她補上一句,其實他們大錯特錯了。
比阿特麗絲嬤嬤說:「我能和你談談嗎?」她和蓋斯走開了,聽不到他們在講什麼,達芙嬤嬤遞給我一張紙巾,因為我在哭,她說:「我能以上帝之名抱抱你嗎?」我點頭。
「鎮定,你會沒事的,」蓋斯說,「你做得到。我們都指望著你呢。」
飛機降落了。我們走下幾級從艙門邊放下去的階梯。天很熱,很乾燥,有風;銀色長裙被吹得吸在我們腿上。柏油碎石路上站著兩列身穿黑制九*九*藏*書服的男人,我們從他們之間走過,手挽著手。「別去看他們的臉。」她輕聲對我說。
「那個年輕人把你賣了。」達芙嬤嬤輕蔑地說道。
所有人都開始重複念誦:「歡迎加入寶貴珍珠堂,月循苦旅,生生不息,阿門。」
「但為了避免各種麻煩,你用的證件將表明你是達芙嬤嬤,」比阿特麗絲嬤嬤說,「加拿大人知道她入境了,所以,等你離境時,他們會認為你就是她。」
這時,所有男人一齊敬禮。「這是幹嗎?」我含糊地問比阿特麗絲嬤嬤,「他們幹嗎要敬禮?」
「你的證件上會是你的照片。」比阿特麗絲嬤嬤說,真正的達芙嬤嬤,將留在加拿大,和下一個採集到的女孩一起走,用下一個入境的珍珠女孩的身份。她們已經習慣這樣彼此頂替了。
要牢記的規矩太多了。我覺得很緊張——我有十足的把握說,我會搞砸的——但蓋斯說只要裝傻就行了。為了這個「裝」字,我該感謝他。
我想起了聖懷會救助中心,還有那些逃難來的女人們。我看到了她們,卻根本沒有看懂。我不曾深思過——離開一個你熟稔的地方、失去一切、前往陌生的國度——那到底是怎樣的情形。那感覺該是多麼空落,多麼消沉啊!或許只有一星希望之光:你可以抓住的一次機會。
我討厭把蓋斯說成那樣,純粹胡說,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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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問我叫什麼,我說傑德。接著她們做了自我介紹:深褐色頭髮的叫作比阿特麗絲嬤嬤,紅頭髮的雀斑臉叫作達芙嬤嬤。
我沒吃冰淇淋。我太緊張了。而且我也不再喜歡冰淇淋了。冰淇淋會讓我很想念梅蘭妮。
收穫珍珠,
我提醒自己別和她們爭執,所以當即套上裙子;還有珍珠項鏈,假的,梅蘭妮說得沒錯。還有一頂白色遮陽帽,但她們說,那個只需要在戶外戴。在室內可以把頭髮放下來,除非有男人在場,因為頭髮會讓男人有感覺,她們說,會讓他們失控。而且我的頭髮格外有煽動性,因為是綠色的。
我們鋪了幾隻綠色塑料垃圾袋當鋪蓋,就睡在上面。蓋斯伸出雙臂摟住我,還挺暖和的。一開始我把他擱在我身上的胳膊推開,但他在我耳邊輕輕說道:「記住,你是我女朋友。」我就不再扭動了。我知道他的擁抱是假裝的,但在那個時刻我一點兒都不介意。我真心覺得他好像就是我的初戀男友。沒那麼誇張,但確實有那種感覺。
「別給壓力,行嗎?」我說,「你說跳,我就問跳多高?」我真的挺討人厭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第四晚是在墓園。蓋斯說墓園挺好的,就是人太雜。有些人覺得從墓碑後面跳出來、蹦到你面前特別好玩,但那些不過是周末逃家的小屁孩。流浪街頭的人都明白,你要是在夜裡那樣嚇唬人,搞不好會被捅死的,因為不是每個遊盪在墓園的人都是精神穩定的。
收穫珍珠,
接著,麗迪亞嬤嬤開口了,「歡迎來到阿杜瓦堂,傑德,願你因做出這個選擇而得賜福,願主明察,月循苦旅,生生不息。」她將手掌搭在我頭頂,然後又拿走了,朝我點點頭,擠出一個乾巴巴的微笑。
反正,那天是星期四。蓋斯在我身邊,我盤腿坐在人行道上,腿上穿著有裂縫的黑色緊身褲|襪——褲|襪是埃達給我的,裂縫是我自己撕的——褲|襪外面套了洋紅色的短褲,還有一雙破舊不堪的銀色膠鞋,像是從浣熊的消化系統里完整地走過一遭。我穿的是又黑又髒的粉色上裝——沒有袖子,因為埃達說我應該露出新紋身。我的腰間還綁著一件灰色連帽外套,頭戴黑色棒球帽。沒有任何一件衣物是合身的,都像是從垃圾桶里翻出來的。我把新染的綠頭髮搞得油膩髒亂,好讓別人覺得我一直隨處亂睡。綠色已經開始褪色了。
「他有沒有把你轉送給別的男人?」
「我只要開口問就行了。他就是這麼看重你的。你很幸運,他把你賣給了我們,而不是那種賣淫組織,」比阿特麗絲嬤嬤說,「他想要一大筆錢,但我把價錢砍下來了。到最後,他等於半價就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