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閱覽室
證人證言副本369A
「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呢?」
此刻我躺下,想要安睡,
接著就被吊上高牆。
「不要,」我說,「太花哨了。」
我打開藍色文件夾。第一頁上就跳出了我繼母寶拉的名字。後面的文件記錄的是她的第一任丈夫,也就是她嫁給我所謂的父親凱爾大主教之前的那一任。我跟你說過,她的前夫桑德斯大主教是在自己的書房裡被他們家的使女殺死的。坊間傳言是這樣的。
披散著縷縷長發,
縱容證人作偽證不是個別現象,而是司空見慣。在對外展現的美德、聖潔的表象之下,基列已爛到骨子裡去了。
之後的兩年裡,我在書桌上發現了很多類似的文件夾,都在靜候我的關注。文件夾里有大量罪行的證據。包含夫人們的罪行的文件夾都是藍色的,大主教們的是黑色的,專業人士——比如醫生們的——是灰色的,經濟人群的是條紋的,馬大們的是暗綠色的。沒有收錄使女罪行的文件夾,也沒有嬤嬤們的。
「基列比你想象的要小,」貝卡說,「周圍還有別的國家。我會在地圖上指給你看的。」
看她怎樣在人行道上大步流星,
在阿杜瓦堂的前幾年裡,這個願景曾讓我朝思暮想。那時我還是個徹徹底底、真心真意的信徒——就算不信基列的一切,至少是真的相信嬤嬤們在做無私貢獻。但現在我沒那麼確定了。
「棺材是封起來的,」貝卡說,「但她肯定是故意這麼做的。她在口袋裡裝了幾塊石頭——謠言是這麼說的。她沒有留下遺言,就算有,大概也被維達拉嬤嬤撕掉了。她們在葬禮上說她死於腦瘤。她們不希望外人知道有個懇請者的下場是這麼可怕。我們都為她禱告了;我相信上帝已經原諒她了。」
「上帝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她說,你要麼信基列,要麼信上帝,沒法兩樣都信。當時,她就是這樣捱過自己的信念危機的。
「潔廁靈不算寶貴的國家資源,」她說,「和有生育力的女性完全不能比。但要說不合情理——是的,所以才稱其為考驗。她們想看看你能不能毫無怨言地服從不合情理的指令。」
在歡迎歸國的珍珠女孩和她們帶回來的新皈依者的感恩慶典上,貝卡和我第一次見到了傑德。她是個高挑的姑娘,感覺有點彆扭,但也說不清是哪兒彆扭,她會直截了當地到處張望,那種看法簡直有點膽大妄為的意思。我那時就有一種感覺:她不會適應阿杜瓦堂的,更別說基列了。但我的心思沒怎麼留在她身上,因為我很快就沉浸在感人的美好典禮中了。
除了閱讀,我還要學會書寫。從某些方面看,書寫更難,但總比別的事容易些。我們用的是繪圖墨水和金屬筆尖的直液筆,有時也用鉛筆。用什麼要取決於庫房最近分發給阿杜瓦堂什麼進口物資。
「我決不會對任何護衛做出那種舉動,決不會吸引他們的眼光。我都不想看他們一眼,」貝卡說,「任何男人。他們太恐怖了。包括基列版的上帝。」
「他們想把上帝簡化成一個樣子,」她說,「他們清除了很多內容。《聖經》里用白紙黑字寫著:我們是按上帝的形象被造出來的,男人女人都是。等嬤嬤們讓你看了,你就會看到的。」
「那是考驗,」貝卡提醒我,「想想約伯,他被上帝那樣考驗過呢。」
貝卡說,那是一種很久很久以前的語言,現在已經沒人用了,但大家會用拉丁文寫訓言、箴言類的東西。比方說,高牆裡以前寫著萬物箴言:Veritas,就是拉丁文的「真理」。但他們已把那個詞鑿去並重新粉刷過了。
貝卡的態度卻完全不同。在她的童年時代,格魯夫醫生對她做出了可恥之極的惡事,雖然她本人願意諒解,但我實在找不出理由去寬恕他。她比我仁慈;我讚賞她這一點,但我不能像她那樣。
如果你從來都沒有信仰,也就無法理解那種感受。你會覺得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快死了;能夠定義你的一切都將灰飛煙滅;你將被孤零零地留下來。你會覺得自己被放逐了,好像迷失在黑暗的森林里。有點像塔比莎去世時我的感受:整個世界失去了意義。萬事萬物都是空洞的。萬事萬物都萎靡了。
「可是,懲戒都是公開進行的呀,」我說,「懲罰罪犯用的。你知道的,像是眾決大會,還有在高牆上懸屍示眾。」
「噢,太可怕了!」我說,「她是——有人殺了她嗎?」
她去了圖書館——那時我還沒有獲得准許——帶回來一本阿杜瓦堂自己編撰的聖歌集。那本集子里有塔比莎用銀鈴般的歌聲給我唱過的睡前安眠曲:
她把列表上的名字讀給我聽,因為我那時候還不識字。「美寶蓮怎麼樣?」她說,「聽起來很可愛。美寶蓮嬤嬤。」
我把內心的種種感受講給貝卡聽。
然而,藍色文件夾的說法卻大相徑庭。還有一些照片、多次秘密錄製的談話轉錄的文本作為證據。桑德斯大主教和他家的使女之間沒有私情——只有合乎法規操作的授精儀式。然而,寶拉和凱爾大主教——我以前的父親——早有婚外情了,甚至在我母親塔比莎去世前就開始了。
她很快就會墮入罪惡,
頭幾個月里,除了讀寫,我也順利地完成了其他分派給我的任務。有些任務並不繁重:我很喜歡給「迪克和簡」那些圖畫書里的小女孩的裙子、袖子、頭巾塗色,我也不介意在廚房幹活,幫廚師切蘿蔔和洋蔥,洗盤子。阿杜瓦堂的每個人都要為群體的福祉貢獻一份力,不可以輕視體力勞動。沒有哪個嬤嬤被看作是高高在上的,儘管實際上大部分重活都是懇請者們做的。但是為什麼不呢?我們更年輕。
「說我瘋了吧。」我說著,笑了。我注意到舒拉蜜提到寶拉時儼然在說熟稔的朋友。舒拉蜜現在的地位比她高,可想而知,那準會讓寶拉鬱悶——竟然把這麼年輕的姑娘提拔得比她還高級。「我知道她是這麼想的。對了,我該祝賀你完婚了。」
貝卡開始讀《聖經》比我早——她一直領先於我:比我早得到獲准,也比我更精通經文——但本堂規定不允許那些開始研讀這些神秘書籍的人談論自己神聖的閱讀體驗,所以我們沒有談過她學read.99csw.com到了什麼。
「可是,硬要我們把一個馬桶刷三遍——也太不合情理了,」我說,「浪費寶貴的國家資源。」
你叫他們如水衝去;他們如睡一覺;早晨,他們如生長的草。
「這麼幾個詞,講了這麼多意思?」
「她想怎麼樣?」我問。我突然對麗麗嬤嬤很感興趣了。
「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貝卡說,「她叫麗麗嬤嬤。一開始,她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的。每個人都說她適應得不錯,但後來因為頂嘴受了一次糾正禁閉。我認為那不算是最厲害的一次糾正:維達拉嬤嬤要是發脾氣,肯定糾正得更厲害。她在這麼做的時候會問:『你喜歡這樣嗎?』但你怎麼回答都是錯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在女性的生育周期里要不斷地生養孩子。」
我心想,很快就會輪到我們了。貝卡和我作為懇請者的培訓課程就快結束了;我們差不多已做好了各方面的準備,可以當嬤嬤了。很快,我們就會收到珍珠女孩的銀色長裙,比我們平日里穿的棕色裙子好看多了。我們還會得到上一任傳下來的珍珠項鏈;我們將啟程,去達成我們的使命;我和她都將帶回一個皈依的新珍珠。
我在阿杜瓦堂的第二個月里,舒拉蜜來看我。我在施拉夫利咖啡館見到了她。她穿著藍色長裙:正式的夫人裝。
「我也很高興。」我說。
給我練習閱讀的幾本圖書講的是男孩迪克和女孩簡的故事。那些書都很舊,書里的圖片都被阿杜瓦堂修正過了。簡穿的是長袖長裙,但你可以從很多塗色的細節上看出來,她的裙子本來是短的,裙邊在膝蓋上面,袖子本來也是短的,袖口只到手肘。她的頭髮以前是散著的,沒有被遮起來。
空中的鳥必傳揚這聲音,有翅膀的也必述說這事。
她顯然是無辜的。但她還是被弔死了。
我記得很清楚,也記得埃斯蒂嬤嬤後來給我們做的解讀。她說那個妾被殺死,真正的原因是她很抱歉自己違逆不從,所以犧牲了自己,以免讓她的主人被邪惡的便雅憫人強|暴。埃斯蒂嬤嬤說,那個妾是勇敢而高貴的。她說那個妾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是的,我知道,」貝卡說,「我真希望他們別把那些人吊在上面那麼久。那味道會鑽進我們卧室,讓我直反胃。不過,地下室的糾正禁閉性質不同,那是為我們好。好了,我們去取你的衣裝吧,然後你就能選名字了。」
「那麗麗嬤嬤呢?」
在你看來,千年如已過的昨日,又如夜間的一更。
她說我不一定會被准許留下來: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當嬤嬤的。在我來阿杜瓦堂之前,她認識兩個被接納的女孩,但其中一個只待了三個月就改主意了,她的家人把她接回去了,原本為她安排好的婚約終究還是執行到底了。
「別,」我說,「我沒那麼好,不像你那麼好。」
一旦你認為千真萬確的事被證明是假的,你就會開始懷疑所有的事。這是不是在試圖策反我抵制基列?這些證據是偽造的嗎?這就是麗迪亞嬤嬤讓我的繼母立刻放棄把我嫁給賈德大主教的企圖所用的手段嗎:威脅寶拉要揭露她的罪行?我作為嬤嬤在阿杜瓦堂有一席之地,就是用這麼駭人的故事換來的嗎?這是在委婉地告訴我,我的母親塔比莎並不是因病而亡,而是被寶拉,甚至可能是凱爾大主教用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害死的嗎?我不知道該信什麼了。
「我一直在看的那些書都不是壞書。最危險的那些書都保存在閱覽室里。你必須得到特殊許可才能進去。但別的書你都能看。」
我在書桌邊工作的時候,麗迪亞嬤嬤有時會從我身邊走過,她要穿過整個閱覽室才能走到她的專用房間,據說,她在那裡進行重要的研究工作,為了讓基列盡善盡美:那是麗迪亞嬤嬤畢生的使命,資深的嬤嬤們都這麼說。高級嬤嬤們精心保管的珍貴的血緣譜系檔案、《聖經》、神學論文、危險的世界文學著作——全都收藏在那扇上鎖的門裡。只有當我們的思想足夠堅定之後,我們才會獲准進入那扇門。
「如果你得到許可的話。除了閱覽室都能進。如果你沒有許可就進去,就要被關一次糾正禁閉,在地下室的一間屋子裡。」阿杜瓦堂公寓下面的地下室是隔音的,她說,以前是鋼琴房之類的地方。但現在R地下室是維達拉嬤嬤用作糾正禁閉的地方。糾正禁閉是一種懲罰手段,勸導那些違反法規的人。
沒有人能讓我傾吐這番心事,就連貝卡也不行:我不想讓她知道,是因為不想危及她。對那些不該知曉此事的人來說,這種真相會引出大麻煩的。
「我得到了召喚,要在更高層次侍奉上帝。」我只能這樣拘謹地應答。
格魯夫醫生在眾決中被撕碎時,貝卡暈倒了。有些嬤嬤把她的這種反應當成孝女之愛——格魯夫醫生是個惡棍,但他依然是個男人,一個地位很高的男人。他也為人之父,女兒應該以順從表現對他的尊重。然而,我知道她們不知道的事:貝卡覺得對他的死負有責任。她認為自己不該把他的罪行講給我聽。我向她保證,我絕對沒有把她的秘密講給任何人聽,她說她信賴我,但麗迪亞嬤嬤肯定用什麼辦法知曉了。嬤嬤就是這樣獲取權力的:把秘密都挖出來。絕對不能說出來的秘密。
在那之前,我並沒有嚴肅地懷疑過基列神學的正確性,更別說懷疑其真實性了。如果我做不到盡善盡美,我只會得出一個結論:錯的是我自己。但當我發現基列更改了什麼、添加了什麼、省略了什麼之後,我擔心我可能徹底失去信念。
剛開始看這些文件時,我膽戰心驚,並且憎惡。有人故意想讓我痛苦嗎?還是說,這些文件也是我應該接受的一種學習?我的思想被磨礪得更強硬了嗎?我是在為日後作為嬤嬤所要負擔的重任做準備嗎?
我剛才說我們的日子波瀾不驚,但也許用詞不太準確。不管從哪個角度看,日子都是井井有條的,儘管有些單調。每一天都很充實,但有種奇特的感覺:好像時間並沒有流逝。阿杜瓦堂收我做懇請者那年我十四歲,現在雖然年紀上去了,但在我看來,自己並沒有長大多少。貝卡也一樣:我們好像被凍結了,就像在冰塊read.99csw.com里封存著。
「是,麗迪亞嬤嬤,宜應稱頌。」我答道。貝卡也這樣回答了。傑德朝我們笑了笑,笑得既倔頭倔腦,又戰戰兢兢。她不像平常那些來自國外的新皈依者:要麼很凄慘,要麼熱情滿溢。
「艾格尼絲!」她叫出聲來,伸出雙手,「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你還好嗎?」
「貝卡!」我說,「你為什麼這麼說?基列版?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手寫體很漂亮,經常耐心十足地手把手地教我;後來,等我會寫了,儘管寫得歪七扭八的,她就挑了幾句《聖經》上的箴言讓我抄寫。
「我大概永遠也學不會了。」我說。
「我們要盡量寬宏大量,」貝卡說,「你應該祈禱,祈求你的恨意消散。你只需要想象呼吸,把恨意隨著鼻息呼出去。」
眾決大會之後,我陪貝卡回來。我給她泡了一杯茶,勸她躺會兒——她的臉色依然很蒼白——但她說她已穩住情緒了,沒事了。我們正要開始晚間的《聖經》閱讀時,有人敲響了房門。我們驚訝地發現站在門外的竟是麗迪亞嬤嬤;和她在一起的是新珍珠,傑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說。
就這樣,幾個月、幾年過去了,我和貝卡成了親密的朋友,互相傾訴從未和任何人講過的家事,還有自己的事。我向她坦承了自己曾多麼痛恨繼母寶拉,哪怕我試過克服那種情緒。我描述了我們家的使女克麗絲特爾是如何悲慘地死去,以及我當時的心境何其不安。她跟我講了格魯夫醫生的所作所為,我也把自己在他的牙醫診所里的經歷告訴了她,那讓她感同身受,氣憤不已。我們談到了各自的親生母親,講到我們多麼盼望知道她們是誰。也許我們不應該互相傾訴那麼多,但那真的能夠令人釋懷。
阿杜瓦堂有一份經過批准的名字列表,是由麗迪亞嬤嬤和其他資深嬤嬤們攢出來的。貝卡說,那些名字都取自於女性一度鍾愛的物件的名稱,並經過再三斟酌,因而都是令人放心的好名字,但她本人並不知道那些物件都是什麼。我們這個年紀的人都不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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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下室關一個月禁閉,就她一個人,只給她麵包和水。她被放出來后就不和別人說話了,只回答是或否。維達拉嬤嬤說她的意志太薄弱了,當不了嬤嬤,終將只有一條路可走:結婚。
「別說這種話,貝卡,」我說,「維達拉嬤嬤——她會認為這是異端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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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怎樣吸引了護衛的眼光,
「我很好,」我說,「我祝願你萬事如意。」
我拼寫單詞也很吃力。單詞落在紙頁上感覺就好像變了樣:不再像我在腦海中默記時那樣連貫、清晰,而是變得更扁平、更枯燥。
除了寶拉的文件夾之外,和我有最密切關係的就是賈德大主教的了。那是一隻很厚的文件夾。在其收錄的許多不法不端行為之中,還有證據指明他諸多前妻的命運,她們都是在我短命的婚約之前嫁給他的。
「愛芙莉嬤嬤怎麼樣?」
第二天,我們再次見到傑德。就像所有新珍珠一樣,她也要在教堂里參加通宵守夜,潛心靜默冥想和禱告。守夜過後,她就要換下銀色長裙,換上我們都穿的棕色長裙。這倒不是說她註定要當嬤嬤——對於新來的珍珠們,要經過一番謹慎的觀察才能決定把她們指派為有前途的夫人、經濟太太或懇請者,也有過一些不幸的例子,會被分派去做使女——但和我們在一起時,她們的穿著也和我們一樣,只是會加一枚人造珍珠做的新月形大胸針。
寶拉和那個使女交上了朋友,知道那姑娘過得很不幸福,便主動幫她逃出基列。她甚至給了她一張地圖和路線,指示了一路上可以聯絡的幾個「五月天」成員的名字。使女出逃后,寶拉自己用烤肉叉刺死了桑德斯大主教。所以,她的身上才有那麼多血跡,並不是幫他穿褲子時沾上的。實際上,他根本沒有脫下褲子,至少那天晚上沒有。
「你要說什麼?」
「我沒那麼好啦。」
「提醒我什麼?」我說,「但可是聖書啊。」
我問:「拉丁文是什麼?」
「就在指定她離堂的前一天,她沒有來吃早餐,也沒有來吃午餐。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伊麗莎白嬤嬤和維達拉嬤嬤說她肯定逃跑了,鑽了安保系統的空子,接著就開始了一場大搜索。但她們沒找到她。後來,洗澡水的氣味開始變得很奇怪。所以她們又找了一番,這一次,她們打開了我們洗澡用水的屋頂貯雨水箱,結果發現她在裏面。」
早晨發芽生長;晚上割下枯乾。
維達拉嬤嬤寫的都是女孩們不該做的事,以及如果做了不該做的事會有什麼恐怖的後果降臨在她們身上。我現在意識到了,那些都不算什麼好詩,但即便在當時,我也不喜歡聽聞那些可憐的姑娘犯了錯就受到嚴厲懲罰,甚或被處死的事情;但不管怎麼說,我終於可以看懂些什麼了,這讓我非常激動。
麗迪亞嬤嬤允許我和貝卡同住一套寢室。阿杜瓦堂的宿舍區分隔了很多套公寓;我們住的是C套房,房門上寫著字母C和阿杜瓦堂的訓言:月循苦旅,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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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高興嬤嬤們讓你留下來。」第一天,貝卡這樣對我說道,用羞澀的眼神注視我。
我通過前六個月的考核后就獲准成為永久有效的懇請者,也被准許進入希爾德加德圖書館了。很難形容這件事帶給我的衝擊。我第一次走進圖書館的大門時,感覺就像獲得了一把金鑰匙——即將開啟一扇又一扇秘門的鑰匙,門裡的寶藏都將在我眼前一覽無遺。
寶拉曾說那個姑娘很危險,精神很不穩定,從廚房裡偷走了一根烤肉叉,在毫無來由的情況下突然衝過去,刺死了桑德斯大主教。那個使女逃跑了,但後來被抓住並處以絞刑,屍體懸在高牆上示眾。但是,舒拉蜜說她家的馬大曾說過,那實際上是暗通款曲—九*九*藏*書—使女和丈夫非法私通,在他的書房裡幽會。所以使女才有機會、有理由殺死他:他一直對她有所要求,最後逼得她快失去理智了。除此之外,舒拉蜜的版本和寶拉的版本一樣:寶拉發現了屍體,使女被追捕,被弔死。舒拉蜜還多說了一個細節:為了挽回顏面,寶拉給大主教的屍體穿上褲子,結果弄了她自己一身血。
「你比其他人友善。」她說。
「都很邪惡嗎?」我問,「那些書?」在我的幻想里,堆在房間里的書就像易燃易爆物品。
「你不喜歡我了。」她有點認真地說道。
這就是嬤嬤們所做的事,我學到了。她們做記錄。她們等待。她們用其掌握的信息去達成只有她們才知道的目標。她們的武器是強大卻也骯髒的秘密,正如馬大們一貫所說的那樣。秘密,謊言,詭計,欺騙——但這其中不只有別人的秘密、謊言、詭計和欺騙,也有她們自己的。
「她想獨自生活,在農場里幹活。伊麗莎白嬤嬤和維達拉嬤嬤說,那就是太早讀書的結果:她的思想還沒有強大到可以抵制負面影響,卻已在希爾德加德圖書館里受到了錯誤觀念的侵蝕,有很多有問題的書都該被銷毀。她們還說,她應當接受一次更嚴厲的糾正,以便幫助她集中心智,不要胡思亂想。」
為了增加考驗的難度,她們還會指派大部分初級嬤嬤擔任督導。讓一個和你年紀相仿的人下達愚蠢的指令,那要比一個長輩級的人發號施令更讓人氣惱。
「太冷傲了。」
「這個嘛,我搶走了你的丈夫呀。」她是這麼想的嗎?她以為自己贏得了一場比賽?我怎麼能在不侮辱賈德大主教的前提下提出異議呢?
「艾比嬤嬤又不是上帝。她只是自以為是。」我說。
「我在學校里就一直仰慕你。不只是因為你身在大主教之家、家有三個馬大,」她說,「你不像其他人那樣說那麼多謊話。而且你對我很友善。」
但我終於親眼讀到了這故事。我想找到勇敢而高貴的那部分,也想找出選擇的時刻,但都沒有找到。那個姑娘就是被推到門外、再被強|奸致死的;像宰切一頭牛似的把她切成十二塊的男人在她生前就像對待一匹買來的牲口那樣對待她。難怪她一開始就想逃跑。
我的閱讀能力提升得很慢,老是磕磕絆絆的。貝卡對我的幫助很大。我們用《聖經》原文作閱讀材料,用來練習的都是經過批准、可以讓懇請者閱讀的段落。我終於親眼看到了之前只能聽講的經文。我一直念念不忘的是塔比莎去世前我常常想到的那段,多虧貝卡幫我找出來了:
「但你真的還好嗎?」她焦慮地替我著想,有一部分是發自真心的。「這地方不會把你累垮嗎?這麼暗淡凄涼。」
「那次糾正之後,她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她想離開阿杜瓦堂——說她不適合這地方——但嬤嬤們說如果她要走,她就必須按照原計劃成婚;但她也不想結婚。」
「讀圖?」我說,「你要怎麼讀?圖又不是書。」
這套法規是四位創建者嬤嬤創立的。換作貝卡和我,可能會採取不那麼極端的方式。
有一天,我正對著貝卡大聲朗讀朵雅的故事,好讓她糾正我的錯誤,她突然說道:「那決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你就不怕她用修枝剪攻擊你嗎?她還是那麼瘋癲嗎?」
貝卡有很多類似的自控技巧。我試著去練習。有時候還挺管用的。
「如果那個詞已經不見了,」我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真希望我有個姐妹,」有一天,她對我說,「如果我有,那就一定是你了。」
六個月後會怎樣?我很憂慮。阿杜瓦堂會允許我留下來嗎?嬤嬤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察看一株植物,讓人渾身不自在。她們要求我低頭看地板,那是很難做到的:眼神稍微抬高一點,就等於盯著她們的身體看,那不禮貌;要是直視她們的眼睛,那就算放肆了。除非高級別的嬤嬤先對我說話,否則我決不能開口,這也很難做到。順服,卑屈,俯首聽命:這些美德是必需的。
「不可能發生什麼?」我問。
「我敢說肯定很漂亮。」我說。
隨之而來的震驚是令人痛苦的:好心要幫忙的埃斯蒂嬤嬤對我們撒了謊。真相毫無高貴可言,就是那麼恐怖。嬤嬤說女人的意志太弱,因而不適合閱讀,其實是這個意思。我們會在強烈的矛盾中分崩離析,無法堅定意念。
「你不生我的氣嗎?」她說,語氣又回到了我們在學校里講話那樣。
「書上寫的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貝卡說拼寫和閱讀不同:閱讀的時候,詞句就像歌,你能聽得見。
看看朵雅吧!她坐在那兒,
她只肯點到為止,不再多說。但我去了閱覽室,打開木箱,翻開《聖經》,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一章節。那是講述妾的屍身被切成十二塊的章節,正是多年前維達拉嬤嬤在學校里講給我們聽的故事——讓幼時的貝卡驚慌失措的那個故事。
「會很平靜的,」貝卡說,「你會聽到鐘聲和歌唱聲。天使們唱的那種。海倫娜嬤嬤是這樣跟我們說的,好讓我們感覺好一點。」
「我當然很好,」我說,「現在我是維多利亞嬤嬤了。你想來杯薄荷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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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們存放書本的地方。有好多好多個房間,都擺著書。」
我寫下的句子也讓我產生疑問。愛,真的比信更重要嗎?我有愛,或有信嗎?愛和死一樣強大嗎?小鳥要傳揚的聲音是誰的?
書里最讓我吃驚的是:迪克、簡和寶寶薩莉所住的小房子周圍空無一物,只有一道白色的木柵欄,柵欄那麼細,木板那麼薄、那麼低,任何人都能輕易跨過去。沒有天使軍士,沒有信念護衛。迪克、簡和寶寶薩莉在戶外做遊戲,任何人都看得到。寶寶薩莉隨時都可能被恐怖分子劫走,就像妮可寶寶和其他被劫走的無辜孩子那樣,當作走私品被賣去加拿大。雖然現在簡的其他部位都已被塗上了,只有臉裸|露著,但你依然想象得到,她原本裸|露的膝蓋隨時都可能激起任何路過的男人的衝動。貝卡說,給這些圖書的插畫補色是一項工作,以後也會讓我去塗的,因為這種工作是指派給懇請者做的。她已經塗過好多本書了。
「原文是拉丁文。用拉丁文說聽上去更九-九-藏-書好。」
我一遍又一遍地抄寫這些句子。貝卡說,通過比較前後所寫的同一個句子,我就能看出來自己的進步。
「圖書館是什麼?」
我完成了那天的工作,把藍色文件夾留在原位。第二天有一篇新的演說稿要我打,而前一天的藍色文件夾已經不見了。
三年後,又發生了一件更讓人震驚的事。我之前說了,我在希爾德加德圖書館的職責之一是錄入麗迪亞嬤嬤的演說稿。要列印的稿紙會在當天留在我書桌上的一隻銀色文件夾里。有天早上,我發現在銀色文件夾後面還塞進了一隻藍色文件夾。是誰放在那兒的?是有人搞錯了嗎?
我學完了「迪克和簡」的那套書後,又得到了一本《給年輕女孩的十個故事》:由維達拉嬤嬤撰寫的小詩集。我還記得這首:
她從不跪下祈禱!
「她從來就沒瘋癲過,」我說,「只是不快樂。見到你太好了,舒拉蜜,但我必須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但刷馬桶並不是令人愉悅的事,尤其當你第一遍已刷得很乾凈,卻不得不再刷一遍,接著刷第三遍的時候。貝卡提醒過我,嬤嬤會要求你一刷再刷——這和馬桶的潔凈程度毫無關係,她說,那是在考驗你的服從力。
愛如死之堅強。
「可是,她為什麼要那樣做呢?」我問,「她想死嗎?」
誘惑他淪入罪孽的情境。
「只是寶拉暗戳戳地說你可能……有點……腦子——」
「恨死了!」一連刷了四星期馬桶后,我說道,「我真的太討厭艾比嬤嬤了!她是那麼刻薄,那麼傲慢,那麼……」
高昂著頭,驕傲得很。
他把她們全部處理掉了。第一個是被推下樓梯的,摔斷了脖子。公開的說法是她絆了一跤,摔下去的。從我看過的其它文件內容可知,要製造出事故的假象並不難。他有兩任夫人據說是死於分娩,或是生產後不久死亡;兩個孩子都是非正常嬰兒,但兩位夫人的死因涉及故意引發的敗血症或休克。在其中一例里,雙頭連體非正常嬰兒卡在產道里時,賈德大主教拒絕施行手術。什麼都不能做,他一臉虔誠地說道,因為胎兒還有心跳。
「維多利亞嬤嬤,英茉特嬤嬤,你們被選中執行一項特殊的工作,」她說,「剛剛加入我們的珍珠女孩,傑德,就此分派給你們了。第三間卧室就作為她的寢室,我知道那間屋子還空著。你們的任務是在方方面面幫助她,在每個細節上輔導她開始我們在基列的侍奉事業。你們的床單和毛巾夠用嗎?要是不夠,我會安排送一些過來。」
「在希爾德加德圖書館看到的,」她說,「只有我們嬤嬤能去圖書館。」
就像我之前說的,我曾一度遺憾自己的內心有復讎的衝動。遺憾,但從沒有被抹煞掉。
「怎樣的糾正?」我很想知道自己的思想是否足夠強大了,我會不會也要經歷好幾次糾正呢?
嬤嬤們都知道真相。至少有一個嬤嬤知道。證據就在我眼前,就在這個文件夾里。但寶拉沒事。明明是她犯下的罪,卻把一個使女弔死了。
「好的。」她說著,邁過我們的門檻。我的心一沉:當時我就意識到自己和貝卡在阿杜瓦堂度過的看似波瀾不驚的生活就此結束——變化已然發生——但我還不知道那將是讓人多麼痛苦的巨變。
我驚呆了,就像被閃電擊中。不只是因為這件事讓我驚駭,也因為我很疑惑:為什麼這個文件夾會出現在我的案頭?怎麼會有神秘人把這麼危險的機密消息透露給我?
看起來,我僥倖逃脫了一次死刑。我自己也盡了一份力。那天晚上,我念了一段感恩禱文——縱有種種疑慮,我仍然繼續祈禱。謝謝您,我說。我信不足。我又加了一句:幫幫舒拉蜜吧,因為她肯定會需要的。
她還威逼利誘,賄賂了她家的馬大統一口徑,做出使女殺人的假供詞。然後,她叫來了天使軍士,指控使女,接下去的事情就是眾所周知的了。天使軍找到那個不幸的姑娘時,她正絕望地在街頭逡巡,因為地圖不準確,「五月天」聯絡人也根本不存在。
那天的眾決大會上,被處刑的第二個罪人是格魯夫醫生,就是貝卡以前的法定父親,那個牙醫,罪名是強|暴伊麗莎白嬤嬤。或者說是強|暴未遂。想到我自己在他那裡的遭遇,他是得逞還是未遂我都無所謂。很遺憾地說,我很高興看到他罪有應得。
假如說我沒有受到誘惑,那就是沒講真話。
學會讀寫並不能提供所有問題的答案,而是引發出新的問題,然後是更多的問題。
之前,我用波瀾不驚來形容我們的生活,在外人看來確實是那樣的;但在那些希求把自己奉獻給更崇高的事業的人中間,我從那時開始領悟到的內心的震顫和波動並不罕見。我內心的第一次大震動出現在我能夠閱讀簡單文本后的第四年,我終於獲准能閱讀《聖經》全文了。我們的《聖經》都收在上鎖的柜子里,和基列境內的任何地方一樣:只有意志堅定、性格穩重的人才能獲准接近這部經典,並且,除了嬤嬤,不許任何女人看。
創建者們和年長的嬤嬤們各有鋒芒。她們是在前基列的年代里長成的,經歷過我們有幸避免的磨難,而那些磨難消磨了本該存在於她們心中的柔軟。但我們無需被迫經歷那樣的折磨。我們是被庇佑的,不需要應對普世的艱難困苦。在前輩的犧牲的蔭庇下,我們成為坐享其成的得益者。她們始終提醒我們記住這一點,教我們有感恩之心。但若不知詳情,就很難有發自肺腑的感恩。我們恐怕根本無法透徹地領會麗迪亞嬤嬤那一代前輩在烈火中淬鍊到了什麼程度。她們的那種冷酷無情是我們這一代人所沒有的。
「那這個呢:維多利亞?我記得以前有過一位維多利亞女王。你可以叫維多利亞嬤嬤:即便我們還在懇請階段,也可以用嬤嬤的稱謂。但要等我們去國外完成珍珠女孩的傳教使命,才能正式被封為嬤嬤。」在維達拉學校,我們沒學過太多珍珠女孩的內容——只知道她們很勇敢,冒著生命危險為基read.99csw.com列做出了巨大貢獻,我們應該尊敬她們。
她從不改變她的做派,
對傑德來說,基列展現真實面貌的方式有點嚴酷,因為守夜之後的次日她就列席眾決大會了。親眼目睹了兩個男人被使女們活生生地撕碎,她肯定震驚到無以復加;即便是我,已經在這些年裡見過很多次了,依然覺得那場面很駭人。使女們通常都是百依百順的,但她們在這種場合展現出的狂暴和憤怒會讓人驚恐。
「貝卡也在這間地牢里,是嗎?」
我說我還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力做出抉擇。我暗自擔心自己會兩樣都不信。但我依然想有信念;真的渴盼有所信仰;可到頭來,有多少信念是源自渴盼的呢?
等到那一天,為我預留的那本帶鎖的《聖經》書箱將被帶出閱覽室,我終於可以翻開一切書本中禁令最嚴的這一本了。我非常興奮,但貝卡在那天早上對我說:「我得提醒你一下。」
留給我看的文件夾大都是藍色和黑色的,詳述的罪行各式各樣。使女們被迫參与非法活動,然後又歸咎於她們;「雅各之子智囊團」內部的勾心鬥角,彼此暗算;高層內部的賄賂和利益交換;夫人們之間的勾心鬥角,彼此暗算;馬大們靠偷聽搜集信息,再出價販賣情報;神秘的食物中毒案件發生,醜聞風傳夫人們掉包嬰兒,但謠言根本就是捕風捉影;夫人們因偷情罪名而被處以絞刑,但根本沒有偷情的事實,只是因為某位大主教想換個年輕的夫人。公開審判——本該是為了肅清叛徒、凈化領導力——已淪為酷刑后的屈打成招。
「我不想看到你太失望,」她頓了頓,「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埃斯蒂嬤嬤的本意是好的。」接著又說:「《士師記》第十九章到第二十章。」
「你會明白的。我一開始也不會看地圖呀,」她又笑了,「有你在這兒,我再也不會孤單了。」
「這兒不是地牢,」我說,「她在。我們同住一套宿舍。」
第四任夫人聽從了賈德大主教的建議,以花卉繪畫為愛好,他還周到地為她買了些顏料。後來她出現了一些癥狀,可以歸因為鎘中毒。文件資料里寫明了,鎘是眾所周知的致癌物質,之後沒多久,這第四任夫人就死於胃癌。
接著是識字,我覺得很挫敗。我心想,也許我不年輕了,已經學不會了。也許這就像繡花一樣:你必須從很小的年紀就開始學,否則就永遠笨手笨腳的。但我一字一句地學會了。「你天生就有這本事,」貝卡說,「你比我剛學時好多了!」
我把這首歌唱給貝卡聽,過了一會兒,我就能讀給她聽了。「太值得期待了,」她說,「我願意這麼想:有兩位天使一直等著我,終將和我一起飛翔。」接著又說:「從來沒有人在我睡覺前給我唱歌。你真幸運啊。」
「你會的,」貝卡說,「我們再試試讀些真正的歌。」
「你看到她了嗎?」我問。
「我可以對你這麼說,艾格尼絲,」她說,「我以性命發誓,我完全信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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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工具是大主教們和嬤嬤們享有的特權物資。除了他們,在整個基列境內都不太能搞到筆墨;女人們要筆墨沒用,而大多數男人也用不到,只有寫報告和寫物品清單時才有用。除此之外,大多數人還有什麼要寫的呢?
我向上帝祈禱,讓我的靈魂安在……
「我們要去國外嗎?去那麼遠的地方會不會很嚇人?難道基列並不很遼闊嗎?」那感覺就像墜跌出了世界本身,因為基列顯然是無邊無際的。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
她咯咯笑起來。「你真的聽到了?好吧,我得到的召喚是低級層次的。我有四個馬大了!我真希望你能看到我家的大房子啊!」
「歡迎你,」我對傑德說,「請進。」
「那另一個呢?」我問。
「我會被培養成一個嬤嬤,」我說,「說真的,我不該喜歡任何人了。」
我肯定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因為她笑了。「地圖就像一幅畫。我們在這兒會學習怎樣讀懂地圖。」
一開始,她們只准我進入外室,但過了一陣子,我就獲准進入閱覽室了。我在閱覽室里有一張屬於我的書桌。分派給我的一項任務是錄入演說稿——也許,我該說是佈道詞——都是麗迪亞嬤嬤在特殊場合里當眾演說所用的。她會反覆使用一些底稿,但每次都要做些更改,我們要把她手寫的修改部分打成清晰的列印稿。那時候,我已經學會打字了,但打得很慢。
我們在維達拉學校里學了刺繡和畫畫,貝卡說寫字也差不多——每個字母都像一幅畫,或一行針腳,一個音符;你只要學會如何寫出字母,再學會拼接連綴就行了,就像串起一串珍珠。
「我懂,」她說,「我也經歷過。基列高層的每一個人都對我們撒謊了。」
「她們讓你進嗎?」我感到很驚奇,「你就直接進去看書嗎?」
雖有時間停滯的感覺,但我其實已經變了。我不再是初入阿杜瓦堂時的那個我。那時我還是個孩子;現在的我已是成年女性,哪怕沒有多少女性的經驗。
「可那是把自己淹死啊!」我說。
「沒有人想死,」貝卡說,「但有些人不想用任何一種被准許的方式活下去。」
使女遭受了審訊。(審訊筆錄的副本也附在其後,但不忍卒讀。)她承認自己企圖逃跑,供認了寶拉涉及逃跑計劃,但她堅稱自己沒有殺人——事實上,她對謀殺案一無所知——但審訊越來越折磨人,最終屈打成招。
如果我繼續待在阿杜瓦堂——執行珍珠女孩的傳教使命,歸國後晉升為正式的嬤嬤——我就會變成這樣。我獲知的所有秘密——無疑還有別的數不勝數的秘密——都將變成我的武器,在我覺得合適的時機下隨取隨用。所有這一切權力啊。這種默默判決惡人、並以惡人無法預見的方式懲處他們的暗中勢力。所有這一切復讎的力量啊。
「嬤嬤們一開始是這麼說的。海倫娜嬤嬤都快瘋了,她們甚至特批一些眼目進入阿杜瓦堂搜尋線索,但沒什麼發現。我們懇請者中有些人上樓去看了看水箱。她不可能是失足掉進去的:那兒有一把梯子,還有一扇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