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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訴人斯皮戈特先生:「我必須向法官大人您說明,證人的說法並非妄斷。它精確地描述出了幾種可能性之間的互相依存關係。好了,達普頓太太,現在請您向我們說明一下那天早晨六點三十分您起床后所發生的情況。」於是達普頓太太複述了她在聽證會上的證詞(她又說了一些與上次不同的陳詞濫調,不過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比如說她開始是如何感覺到不對的,她怎樣發覺大門被掛鎖莫名其妙地鎖上的,她是如何找來格羅德曼,並和他一起闖進卧室的,以及她們是如何發現屍體的——這些公眾已經爛熟於心的內容,又一次從她的嘴裏擠了出來。
「我不是個喜歡偷聽別人談話的人。他們友好地寒暄了幾句后便一起離開了。」
「謀殺案發生以後被告人有沒有什麼異常的表現?」
法官:「證人的回答應該僅限在事實範圍內。」
「有罪!」
「六點半。」
「我正在廚房裡喝茶。」
「傳愛德華·溫普。」
公訴人斯皮戈特:「達普頓太太,請再等一會兒。你說被告不再關心戴蒙德小姐了,這有沒有可能是由於他一直懷疑她和康斯坦特先生有染而導致的呢?」
「我開始對戴蒙德小姐進行調查,在調查過程中我發現康斯坦特先生曾經在夜裡拜訪過她一兩次。我猜測他們之間可能有著某種金錢關係。死者親屬授權我檢查了康斯坦特先生的支票簿,結果發現有一筆抬頭為戴蒙德小姐的匯款支票。後來我又為此事去銀行進行了查詢,發現這筆錢是去年的十一月十二日被支取的。根據這些線索,我簽發了對被告的逮捕令。」
「並不是因為這個,不然我每天都會起晚。」(笑聲)
「不錯。」
「他們是在哪裡相遇的?」
「根本就不需要反鎖。(笑聲。)被告很有可能只是把房門從外面鎖了一道。當破門而入的人發現屋內的鑰匙時他們自然而然地認為房門是被反鎖上的。如果這樣想的話,當時那把鑰匙或許是掉在房間內的地面上了,因為如果鑰匙還插在鎖眼裡的話,那麼被告就無法從外面把門給鎖上。當門被撞開以後,衝進去的人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鑰匙是從鎖上掉落在地上的。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是當時鑰匙只是鬆鬆地掛在門內側的鎖上,並不會影響到被告從屋外關門,在這種情況下,只要輕輕地碰一下門,鑰匙便馬上落在地上了。」
來自於其他醫學專家的證詞同樣含混不清,法庭最後不得不重新起用第一發現人的證詞。陪審員普遍認為在確定死亡時間的過程中,往往因為數據的複雜多變性而不能精確地確定實際的死亡時間。屍體的僵硬程度和其他一些外表體征只能給出一個大概的時間範圍,對不同的人來說差別也許會很大。所有的人都贊同死亡是在一瞬間發生的,而且還一致排除了自殺的可能性。總的來說,醫生們認為死亡發生在六點到八點半之間的可能性極高。控方努力把可能的死亡時間提前到五點半。而辯方則試圖讓專家們堅持死亡不可能早於七點的觀點。控方很明顯是在為證明莫特萊克利用頭兩班火車的間隔時間進行犯罪的假想而努力著。辯方則把焦點集中在對不在場證明的確證上。辯方想說明即使被告是七點十五分才搭上從尤斯頓路發出的第二班車,他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往返于弓區和尤斯頓路之間。這真是一場激動人心的戰鬥啊。雙方在這一階段看上去勢均力敵,證據沒有偏向公訴方,也沒有偏向被告方。但每個人都知道後面的爭鬥將比這一階段更為激烈。
信中沒有註明日期,上面寫著:
辯方律師:「你是不是在暗示被告用私配的鑰匙打開了康斯坦特先生卧室的房門?」
斯皮戈特先生在敘述案情的時候說:「我準備向各位說明被告在經過精心的準備之後,是怎樣無情地殺害他最好的朋友、同租者阿瑟·康斯坦特先生的。他謀劃得非常周密,以致幾周來這起案件幾乎使全世界的人都束手無策。幸運的是,蘇格蘭場刑偵部門的愛德華·溫普先生慧眼識破了罪犯的計謀。我準備向各位說明被告的動機源於嫉妒和報復。他不僅嫉妒康斯坦特先生對工人運動有更大的影響力,更重要的是,兩人還共有一位女性知己,這一因素加深了被告的殺意。在這起案件的論述過程中,我的訴狀也許會揭示出被眾人視為聖徒的被害人鮮為人知的另一面。即便如此,我也將勇敢地擔當起這個責任,把最真實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展示在大家面前。我準備向各位說明謀殺是在十二月四日清晨,比六點半稍早一點兒時實施的。被告憑著非凡的才智,先是假裝搭早班火車前往利物浦,製造了一個不在場證明。接著他回到家,用兩小時前故意留在門閂上的鑰匙打開了前門,再用事先準備好的鑰匙開門進入了康斯坦特先生的房間。之後他切開被害人的喉嚨,把剃刀放進口袋,重新鎖上了門,使門看上去像上了閂的。然後他下了樓,拉開外門上的閂,出門后他再把門反鎖上。這樣他就能及時到達尤斯頓路火車站,趕上去利物浦的第二班火車。濃密的大霧幫助他完成了這整個過程。」以上就是控方的大致推斷。莫特萊克站在被告席上,臉色蒼白,並不時用不羈的目光挑釁著公訴人,當他聽到訴狀的某些部分時,臉部發生了明顯的抽搐。
下一位證人是銀行職員費茲詹姆斯·蒙哥馬利先生,他還記得戴蒙德小姐兌現支票時的情況。他的印象之所以特別清晰,是因為他當時把錢付給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她要的全都是金幣。蒙哥馬利先生作完證后,便進入休庭時間。
「她很痛苦,但她不會讓你發現這點。」(笑聲)
「莫特萊克先生氣沖沖地出去了,然而一小時后他又回來了。」
「你是否在暗示,被告可能在你喝的東西中摻了什麼可能讓你睡過頭的東西?」
「這是不是意味著如果康斯坦特先生把她從被告手裡搶走,他一點read.99csw•com也不會嫉妒呢?」(場下一片騷動。)
「是啊!但他像是對此並不在意。」
「當然能。(喧嘩聲又起。)我發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有可能做到這一點——說穿了,這隻是類似魔術師耍的一種幻術而已。如果要使門看上去像是上了閂的話,他只需要事先在門裡把鎖環從木門上擰下來,把插銷留在裏面就可以了。康斯坦特卧室里的門閂平時是垂直插著的。當鎖環被拉扯下來以後,它會靠在閂銷上而無法繼續支持或固定門閂。率先闖進屋子的人看到掛落在門框旁的鎖環后,自然會想當然地以為它是被撞斷的了,他永遠不會想到早已有人對鎖環做過了手腳。」(法庭里響起一片掌聲,但很快就被庭警制止住了。)辯方律師這時才明白,方才諷刺似的提問,恰恰把自己引入了面前這位不露聲色的警察早就設好的圈套。格羅德曼的臉色嫉妒得發綠,這確實是一個他沒考慮到的問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但陪審團遲遲不見蹤影。當夜幕最終降臨在氣味濃重而騷動不斷的旁聽席時,人們終於等來了最後的判決——
「不知道,我聽不見他們的談話。」
「是的,正如你所說。」
證人(極度震驚):「那他該被槍斃。」
「在發現這些證據后你又做了什麼?」
「你平時不是這個時候起床的嗎?」
「他突然臉色蒼白,顯得十分興奮。他讀完信后馬上走進了樓上那可憐人的房間。我擔心他們會吵起來。他本該讓康斯坦特的最後幾個小時過得更為平和的。」(台下大笑)
「門可沒有像你說的那樣容易被撞開。」
在信被讀完以後,很多戴著或沒戴假髮的老先生擦起了他們的眼鏡。雙方重新開始對溫普進行詢問。
親愛的湯姆,要和你說再見了。這對我們倆都好。親愛的,這次我會去很遠的地方,請你不要再找我,因為那起不了任何作用。你就把我當成被海水吞沒的人好了。相信我,離開你、放棄我們之間美好的愛情,完全是為了能使你在將來免受羞辱。親愛的,我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我認為你不會娶我了。我幾個月前就已經有了這個念頭。親愛的湯姆,你將來一定會明白我的意思。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我希望你能一直和康斯坦特先生做朋友。再見,親愛的。上帝保佑你!希望你永遠幸福快樂,找到一個比我更合適的妻子。也許將來當你變得高貴、富裕、出名,正如你所應得的那樣,你還可以想起有個人,不管她有多少缺點,多麼配不上你,還在默默地愛著你,直到永遠。
「正是。」
「世上總會有不幸發生。」
「得要兩個人才能吵得起來。」(一陣大笑。)
愛德華·溫普開始講的都是些老生常談的事實,但最後他提到了一些新的東西。
查爾斯·布朗-哈蘭德律師:「不,達普頓太太,我還有一個問題。當戴蒙德小姐去你家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情況讓你懷疑她和康斯坦特先生之間有不正常關係嗎?」
查爾斯先生有力的結論得到了聽眾經久不息的掌聲。
「為什麼不會娶她呢?」
傑茜
「你算不上個大力士吧,所以才會有體力不支的感覺。」
「是的,我是在年初住進去的。那時我的疑點開始集中在格羅弗街十一號的住客身上。我決心徹底澄清或證實我的懷疑。」
「你說被告在謀殺案發生后顯得非常沮喪,這會不會是由於他的戀人不見了而引起的呢?」
換由辯方律師進行提問:「被告人是否曾住過康斯坦特先生現在的卧房?後來他是否自願調換了房間,以便康斯坦特先生能在一層上有兩個房間?」
「為了證實你頭腦中產生的疑點,你是不是喬裝住進了已故康斯坦特先生的房間?」
「不,先生,我知道他原來只是個排字工而已。」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在爭吵呢?」
「在走廊里。那次他正要出去,這時戴蒙德小姐在屋外敲門,於是康斯坦特先生就去開門了。」(善意的笑聲。)
「我喜歡喝杯茶。我一般沏得很濃,不加糖。它能幫助我安神。」
「你沒有聽見他們說了些什麼嗎?」
查爾斯·布朗-哈蘭德律師神氣十足地站了起來,身上穿著的絲綢律師袍沙沙作響。他開始向法庭陳述辯方的論點。他首先聲明自己並不會傳來許多證人。控方的論點從根本上來說是非常幼稚的,而且一點也不合理。僅僅依靠這些相互依賴才能成立的證據的話,控方就太容易被駁倒了。被告人格高尚,品行沒有污點。他最後一次在公眾面前出現是和格拉斯頓先生一同登上講壇的那次,他的誠實和高風亮節得到了最高層政治家的肯定。他每小時的行動都有據可查——而控方的大多數指控卻並無明確的事實證據。他的身上也並沒有表現出如控方所述的超人天才和惡魔般的狡詐。控方的層層假設令人想起了古老東方有關「大地馱在大象身上,而大象又站在烏龜身上」的荒誕傳說。但辯方還是有必要向法庭證明康斯坦特先生幾乎不可能死於七點之前,而被告最晚在早晨七點十五分已經在尤斯頓路車站搭上了前往利物浦的火車。被告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弓區趕到車站。他同樣不可能在從早上五點二十五分開始的短短兩小時內穿梭于弓區和車站之間犯下如此罪行。「真正的情況,」查爾斯令人印象深刻地對眾人宣講,「實際上很簡單。被告由於工作壓力和向上爬的野心(關於這點他並沒打算隱瞞),漸漸疏離了曾與其訂婚的戴蒙德小姐。莫特萊特畢竟也是個凡人,他的思想隨著地位的改變逐漸有了變化。但不管怎麼說,他的內心還是深愛著戴蒙德小姐的。而此時戴蒙德小姐卻認為他不再愛自己了,自己配不上他,所受的教育使自己不能繼續和他攜手並進——簡而言之,她認為自己成了被https://read.99csw.com告前進道路上的包袱。」作為一個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都可以稱得上是意志堅強的女孩,她決定通過離開倫敦來解決這個問題,以避免她的未婚夫因為良心發現而為她犧牲自己。她同時還擔心軟弱會讓自己半途而廢。因此她決定做個徹底了斷,她現在究竟身處何方尚且無人知曉。控方的論斷甚至讓康斯坦特先生的英名也受到了玷污——這種論斷簡直膚淺得讓我不願提及。控方指證阿瑟·康斯坦特或許引誘過戴蒙德小姐,又或許和她保持著不正當關係。從男女雙方的實際情況來看,這樣的假說都站不住腳。在離開倫敦前或者說是離開英倫半島以前,戴蒙德小姐給住在達文波特的姑姑(她在這個國家唯一的親戚)寫了封信。在信中她請姑姑幫忙兩周后給被告寄一封信。她姑姑嚴格遵守了侄女的囑託。這就是十二月三日晚讓被告五雷轟頂的那封信。被告原先對戴蒙德小姐的愛意又重新浮現出來了——他非常自責,內心充滿了對這個女孩的歉意。信中充斥著不祥的氣息,他猜測戴蒙德小姐很有可能會去尋死。他首先想到要去問問朋友康斯坦特先生對此事的看法。興許康斯坦特知道些什麼也說不定。被告知道他們倆曾有過聯繫。這完全是有可能的——尊敬的法官和陪審團的先生們,我不想像控方那樣把假設和現實完全混為一談,因此我只能說存在這個可能性——康斯坦特先生資助給她二十五英鎊以便她離開這個國家。他對戴蒙德小姐像個哥哥一樣。康斯坦特先生也許會魯莽地去拜訪她,但我認為他們雙方都不可能有一絲邪念。也許康斯坦特先生在不清楚他們倆實際關係的情況下,鼓勵了戴蒙德小姐這種自我放棄和自我犧牲的想法,他不是在自己的最後一封信中提及過一個品格十分高尚的女性以及他本人曾對少數人施以有益影響的事嗎?也許我們再也無從得知確切的情況了,除非死人可以開口說話,或者失蹤的戴蒙德小姐最終會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同時,戴蒙德小姐為了支持慈善事業而在銀行支取了二十五英鎊也並非毫無可能。但我們再回到可以確定的事情上來吧。我們知道被告就前述那封信諮詢了康斯坦特先生的意見。然後他又跑到了戴蒙德小姐在斯特尼格林地區租住的公寓,儘管他事先就很清楚這一趟很有可能會是徒勞無功的。信上蓋著達文波特的郵戳,他知道戴蒙德小姐有個姑姑住在那裡,他想戴蒙德小姐也許會去投奔她的姑姑。他不能打電報,因為他不知道那位姑姑的確切地址。於是他就查了列車時刻表,決定清晨五點三十分從帕丁頓車站出發,他把計劃告訴了房東太太,然後把信夾進了列車時刻表。不過最後這份列車時刻表還是掉進了沙發下的一堆文件中,因此他不得不重新買了一份時刻表。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他在本性上是個不拘小節而且粗心大意的人,而那把被溫普發現的據說是被告殺人後藏在沙發里的鑰匙,我想大概是他還住在康斯坦特卧室的時候不小心弄丟的,應該已經在那兒好幾年了吧。別忘了這是他自己的沙發,是從樓上的房間搬過來的,大家都知道,小東西是很容易掉進沙發縫隙里的。因為怕誤了火車,他在那個令人心碎的夜裡根本沒脫衣服睡覺。其間他還想到傑茜是個太過聰明的女孩,不會簡單地躲在姑姑家了事。於是他認為自己的未婚妻很可能去投奔大洋彼岸已經結婚的兄長了,她去達文波特的姑姑家也許只是和她道別。正是考慮到了這點,他最終決定不去達文波特浪費時間了,而是直接前往利物浦的碼頭上去找。因為沒有覺察到信件被未婚妻的姑姑延誤了兩周,他認為自己還有可能在碼頭或是船上截住她。不幸的是他雇的馬車在大霧裡走得很慢,他沒有趕上第一班發往利物浦的火車。他在迷霧中痛苦地思考著,直到一個多小時以後搭上第二趟列車。在利物浦的碼頭上,警察發現他舉止可疑、情緒激動,於是把他扣留了。當時失去未婚妻的念頭縈繞著他,他的精神完全垮了。這就是前後所有的簡單的事實真相。
「你的話里沒有其他的意思?」
查爾斯·布朗-哈蘭德律師(語調中帶有一絲勝利的意味):「謝謝你,達普頓太太,你可以坐下了。」
「男人都是些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傢伙。誰能說得清呢?」
「你認識一位名叫戴蒙德的小姐嗎?」
「他總是顯得十分憂愁,為事件的發生感到痛苦。」
法官戴上他的黑帽退場了。
公訴人斯皮戈特說:「達普頓太太已經對鑰匙做過了驗證。接下來我想在此為大家讀一遍信的內容。」
「接著又發生了什麼?」
當莫特萊克被帶到主審法官面前時,他要求推遲為自己辯護的時間。緊接著由於新證據的出現,法庭決定以謀殺阿瑟·康斯坦特的罪名對他進行起訴,溫普終於轉運了。人們的注意力重新聚集在疑案上,全世界的人紛紛熱議著這個難解的謎團。
「你能不能向大家說明一下他究竟是怎樣把房門反鎖上的呢?」
查爾斯·布朗-哈蘭德律師(語氣非常尖刻):「但我現在和你說話的聲音也很響,難道你能說我在吵架嗎?」
「先生,他根本不關心那個女人。當他在一堆信件中看到一封是她的筆跡的時候,他會馬上把這封信扔到一邊,然後立刻去拆別人的信。」
「不,他很高興能早點甩掉那個女人。」
「對她來說,莫特萊克先生身份太高貴了。」(一陣竊笑)
法官:「請不要提這種帶有傾向性的問題。」
「沒有,他說他要去達文波特。」(一陣驚呼)
「你能把接下來發生的事告訴陪審團嗎?」
「好吧,格羅德曼先生。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在雜耍場里現身。」
斯皮戈特先生在做控方的結案陳詞時,請求陪審團因被告犯下了如此邪惡且精心準備的罪行而裁定他有罪。他指出,這種案例在任何文明國家九*九*藏*書裡都是聞所未聞的。他的智慧和知識全被用在了邪惡的方面,他甚至還把自己的聲望拿來作偽裝。所有的證據都表明被告是有罪的。那一夜他收到了戴蒙德小姐的來信,信中談及了一樁令她覺得羞恥的事,(有可能)還提到了女孩的自殺意圖。收到信后被告馬上上樓去譴責康斯坦特,接著他跑到了女孩租住的地方,證實他最擔心的事已經發生了。他立刻制定出了帶有魔鬼般天才的復讎計劃。他告訴達普頓太太他準備去達文波特,因此即使計劃失敗,警方在短時間之內也不會找到他。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利物浦,因為他打算離開這個國家。不過正是這個環節使他的計劃露出了破綻。他為自己安排了一個天衣無縫的不在場證明,好讓別人相信他在清晨五點十五分已經搭上了前往利物浦的火車。馬車夫事先並不知道他並不打算乘那輛車,而是要回到格羅弗街十一號里犯下這樁醜惡的罪行,他很可能早就在房東太太的食物里下過葯以排除干擾。之後他在利物浦的現身(他確實乘上了第二班車)正好能驗證馬車夫的證詞。那一夜他既沒脫衣服也沒睡覺;他一直在計劃著使這一窮凶極惡的計劃臻於完美;大霧作為一個意想不到的幫凶掩蓋了他的行動。在被告身上表現出了嫉妒、瘋狂、復讎的渴望,以及對政治權力的欲求——這都是人性的表現。它們可以讓被告爭取到眾人的同情,但並不能使被告脫罪。
「她那時看上去怎樣?」
「當莫特萊克先生外出的時候,他們在我家倒是遇見過一次。」(又是一陣騷動。)
你至死不渝的
「為什麼你那天會睡過頭?」
「上床前你喝不喝酒?」
「當被告晚上不回家的時候,我搜查了他的房間。我發現康斯坦特先生的卧房鑰匙被深深地埋在房間中皮質沙發的一側。在同一張沙發下,我還發現了一封夾在火車時刻表中的信,看了以後我推測這應該是被告在十二月三日晚收到的那封。和火車時刻表一起被發現的還有兩塊刀片。」
「那天早晨是不是霧氣很重,天色陰暗?」
「如果他能想出辦法在那種環境下殺死康斯坦特先生,那他一定有辦法在我的茶里下藥。」
「當然認識,她是莫特萊克先生的女朋友。不過我想莫特萊克先生可能永遠都不會娶她,真是個可憐的女孩。」(一片騷動)
「達普頓太太,這和男人沒什麼關係。我想問你被告是不是不再關心戴蒙德小姐了呢?」
「我想也許他能在不引起你注意的情況下做到這點,是不是這樣?」
格羅德曼開心地讀著晨報,他一邊嚼著雞蛋,一邊咯咯直笑,好像昨晚的場面是他的傑作。平日里憂鬱寡言的主人突然神志癲狂,珍妮對此非常警覺。就像丈夫所說的那樣,格羅德曼的冷笑毫無美感,但他本人一點也不自覺。溫普不僅捅了個大婁子,而且所作所為受到了在場記者的一致譴責,雖然這一切並沒有如他所願出現在第二天報紙的戲劇欄目上。自由派報紙稱他的行為威脅了格拉斯頓先生的生命;保守派報紙說他釋放了弓區黑社會潛在的暴力元素,把一個平常的聚會升級成危害嚴重的暴力衝突,給人民的生命財產帶來了損害。但「湯姆·莫特萊克」最終還是成了各方注目的焦點。從某種意義上講,他是這場衝突唯一的受益者。
法庭外準備的盛大歡迎會一下子冷了場。晚宴被無限期地推遲了。溫普贏了,格羅德曼覺得自己活像一隻斗敗了的公雞。
「不,我平時六點起床。」
在庭訊第三天的結案詞中,查爾斯律師令人信服地指出了控方起訴書中的薄弱之處,他還統計了起訴書中假設證據的數量以及它們之間的互相依賴性。他還宣稱陪審員們必須對達普頓太太的證詞慎之又慎,大家應該知道她根本無法把自己所看到的證據和自己想當然的推論區分開,她僅僅因為被告和康斯坦特先生的情緒比較激動就認為他們在吵架。他仔細地剖析了達普頓太太的證詞,說明這份證詞事實上完全支持了辯方的觀點。他讓陪審團必須記住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不論是馬車夫還是其他人)能證明被告在十二月四日早上五點二十五分到七點十五分之間進行過任何複雜多變的行動。而對於控方來說最為關鍵的證人(他指的當然是戴蒙德小姐)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即便她死了,而且屍體被發現了,也無法給予控方的推理任何支持,因為被戀人拋棄的想法已經足以讓她尋死了。除了含混不清的信件外,沒有任何能證明她不名譽的證據——要知道控方的論斷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這一點。至於被告對死者懷有政治上的猜忌,在一定程度上更像是旁人的臆斷。大家都知道,他們倆很快就成了朋友。對於兇案發生的具體時間,醫學方面的證據基本傾向於稍晚些的時間,而被告在七點十五分就已經離開了倫敦。莫特萊克在達普頓太太的茶里下藥的想法是非常荒謬的;絕頂聰明的溫普先生說門閂事先就被破壞了,這個說法早已被訓練有素的退休偵探格羅德曼先生所否決。他嚴正地警告陪審團,如果他們宣判被告有罪,他們不僅會使一個無辜者因最薄弱的間接證據而遭受屈辱的死刑,還會使全國的工人失去一個最真摯的朋友和最好的領袖。
「他回來后告訴你第二天他要搭早班車去利物浦?」
尷尬的查爾斯·布朗-哈蘭德律師只能把達普頓太太、格羅德曼、赫萊特巡官和羅尼米德上尉又一一叫上了證人席,他讓這些人又重述了一遍撞開門后掛鎖和門閂的確切情況和當時鑰匙的位置。情況正像溫普所說的那樣,證人們在門被撞開時都確信門是從里鎖好閂緊的,對具體的細節印象很模糊。再說那扇被撞開的門現在已經修好了,因此法官的判斷只能依靠對過去情況的精確回憶了。巡警和上尉向眾人證實他們抵達現場時雖然https://read.99csw.com榫眼和門閂都已經被撞壞了,但當時鑰匙卻還掛在門鎖上。他們認為溫普說的方法並非毫無可能,甚至承認門閂的鎖環很可能事先就被扯開了。達普頓太太對如此瑣碎的細節無法提供清晰的描述,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屍體的可怕樣子吸引住了。只有格羅德曼非常確定地表示他記得門被撞開的時候鑰匙就在門上。不,他不記得自己做過從地上拾起過鑰匙然後再把它插|進鎖孔的動作。同時他還確信,基於撞門時他所感受到的來自門板上方的強大阻力,門閂的鎖環事先並沒有遭到破壞。
法官克羅吉先生的總結開始就對被告不利。在回顧庭訊中所提及的證據時,他指出合理而相互吻合的推論並不會削弱彼此的可信度。此外,控方的論點並不全是假設,同時,辯方的論點也不是完全沒有假設。鑰匙、信件、被告不願交出信件的態度、與康斯坦特的爭吵、對目的地的錯誤描述、利物浦之行、被告起先杜撰出的「尋人」故事、還有對康斯坦特的指責,這些都是事實。另一方面,在辯方的論證中也出現了許多疏漏和假設。即使退一步,接受早上五點二十五分被告曾經在尤斯頓路出現過的不在場證明,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從那時開始到七點十五分之間他到底身處何處。他回弓區的可能性和逗留在車站的可能性同樣存在。沒有任何醫學證據能表明被告不可能犯下如此罪行。也沒有證據能表明康斯坦特根本不可能突然被一個美麗的女孩所吸引,沒人能證明一個誤認為自己已被拋棄的女孩不會暫時屈從於另一位男士的魅力,並在事後痛悔異常。女孩的去向到現在還是一個謎。被潮水卷上河岸的那些無名屍體中很有可能會找到她的蹤跡。陪審團同樣應該牢記,女孩和被害人之間的關係不一定達到了不名譽的程度,但這足以使她感到良心不安,並導致了她的不辭而別。她的信足以引發被告的嫉妒。還有一點他希望能引起陪審團注意,因為控方在起訴書中並沒有充分舉證這一點,那就是在弓區的疑案中,只有被告作案才說得通。醫學證據顯示康斯坦特先生不可能死於自殺,那謀害者一定另有其人。但既有動機又有機會謀害他的人卻少之又少。而被告則正好兼具這兩個要素。通過邏輯學家稱之為排除法的手段,最輕微的證據就足以使嫌疑落到被告頭上。實際上,我們所獲得的證據是強有力而合理的,溫普先生天才的理論使陪審員理解了門為什麼看上去會是反鎖的,這樣證明自殺的最後一個疑點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釋。被告的罪行至此已經非常清晰了。如果將他無罪釋放,弓區謎案的卷宗可能就此混雜在未破命案的檔案室里。在幾乎將被告釘死在絞架上之後,法官又反過來繼續為辯方進行主張。儘管大多數時候他只是重複了一遍被告私下向辯護律師交代的重要細節而已。陪審團已經被法官這種所謂的公正弄得不厭其煩,他們帶著在做出公正的判決前,對每一個事實和可能性給予同樣重視程度的告誡離開了。
查爾斯·布朗-哈蘭德律師(譏諷地):「離開時他又想法把房門從裏面給鎖上了?」
「我認識它。你從哪兒把它找來的?這是我二樓的房門鑰匙,我想我好像把它掛在門上了。」
「十二月三日的晚上,你是不是給被告送過一封信?」
「你知道十二月三日晚,被告人和康斯坦特先生談了些什麼嗎?」
「是這樣啊。當莫特萊克告訴你他要去達文波特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
第二天的報紙上總算有足夠多的東西可以報道了。振奮人心的揭幕儀式,格拉斯頓先生的演講,轟動性的逮捕行動,這些內容完全能讓編輯和記者寫出好的主題。被捕者高尚的人格以及這場「弓區謎案之爭」(昨夜的爭鬥在民間已經有了個名稱),又給報上的文章和插畫添加了鮮活的作料。莫特萊克先生在儀式后的舉動,又為這個戲劇性的夜晚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在燈滅的時候離開了會場,悄無聲息地越過了幾道警察的封鎖線后,走進了最近的警察分局。分局長看見他時非常激動,竟然沒有理會莫特萊克投案自首的請求。但出於公正,當地的警察在了解情況后還是扣留了他。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的作法並沒有壞了規矩。有人認為自首說明了莫特萊克先生的無辜,而另一些人認為這是他在自覺脫罪無望后做出的無奈舉動。
丹齊爾·坎特科特是在庭訊恢復后第一個被控方傳訊的證人。在被問及他是否跟溫普先生說過曾經聽到被告詆毀康斯坦特先生的事時,他予以否認。他沒親耳聽過被告詆毀過任何人。也許他給溫普先生留下了錯誤的印象,而溫普先生只是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笑聲。)克勞先生以前也告訴過他類似的事情。在辯方問訊時,他稱傑茜·戴蒙德是個芳華絕代的精靈,她總會讓他聯想起聖女貞德。
達普頓太太是控方傳喚的第一個證人。這時她已經學會了怎樣合法地去打探別人的隱私,但她的興緻看上去並不高。
「他們的聒雜訊實在太吵了。」
「我的確不是大力士。不過那隻門閂已經很舊了,木門上也已經出現了裂紋,只有鎖是新的,但質量也算不上有多好。再說我的身體還一直比較硬朗呢。」
「確實有像你所說的這種情況,論述得太精彩了。那麼你能再為大家解釋一下門是如何從內側被閂上的嗎?」
「在你看來,被告是會去殺人的那種人嗎?」
克勞先生在被傳訊時顯得非常激動。他號稱《聖經》完全是胡說八道,因此拒絕向法庭宣誓。他不能用這樣充滿著自相矛盾的東西向任何人宣誓。他不需宣誓就可以向法庭證明自己的證詞。他說自己不能否認(雖然他很希望能不承認)被告起初就很不信任康斯坦特先生,但他感覺這種不信任感很快就消失了。是的,他是被告的好朋友,但他看不出這為什麼會使他的證詞無效,尤其是在他並沒有宣誓的情況read.99csw.com下。他和別人一樣,發現被告在假日前後顯得非常疲憊,但這是為勞工的利益和打破權貴階級的統治而過度工作的結果。
「看看這把鑰匙(鑰匙被傳遞給證人)。你能認得它嗎?」
公訴人斯皮戈特:「可以了,謝謝,達普頓太太。」
「還有個問題想問問你,當他住在那個房間的時候,被告人是否丟過鑰匙,並且重新配了一把?」
控方叫出的下一位證人是傑茜·戴蒙德的房東太太。她證實了溫普關於康斯坦特先生偶爾會來拜訪傑茜的說法。她向眾人講述了死去的慈善家把女孩發展成為事業夥伴的過程。但最吸引聽眾的卻是發生在十二月三日晚的事情,那時被告突然急匆匆地跑來,向她焦急地詢問女朋友的下落,他稱自己剛從戴蒙德小姐那裡收到一封神秘的來信,信中說她已經離開了。房東太太對他講戴蒙德小姐本該在幾周前把這事告訴他,因為這個忘恩負義的房客三周前沒跟她打招呼就一聲不吭地離開了。在承受了被告人一通毫無紳士風度的抱怨和怒吼之後,她對莫特萊克先生說這是他自作自受,他本應把傑茜照顧得更好,而不是讓她獨守空房。接著她告訴莫特萊克林子里並非只有一棵樹,沒有必要在傑茜這樣一棵因無人欣賞而日漸憔悴的樹上弔死。(最近傑茜的氣色確實是一天比一天差了。)莫特萊克聽了這話,憤怒地把她稱為騙子,然後便離開了。她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再看到莫特萊克的臉,不過她對莫特萊克今天會出現在被告席上倒是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控方:「難道你沒有想過,既然自己用一點蠻力就能相對容易地把門給撞開,那不正好說明門閂當時並沒有牢牢地固定在鎖環里,而很有可能已經從門上松下來了呢?」
「其他的我就不能多說了。她只來過一兩次,上次她來還是去年十月的事呢。」
「他在你面前總表現得像個紳士嗎?」
到了二月中旬,這場偉大的審判終於重開了。財政大臣又一次錯過了這個充盈國庫的絕好機會。劇情的精彩足以輕易地沖抵演好這場戲所需花費的成本——演職人員的工資、明星的出場費以及租用劇場的費用,這些在預期的巨額收入面前都可以忽略不計。因為這是一幕永遠無法複製的好戲;一幕哪怕主角並非是女性,但女性觀眾仍然情願取下時尚的耳環去換取門票的好戲。根據從地方法官的檢查報告中透露出來的一點點消息,以及全國各處招貼著的有關尋找關於一個名叫傑茜·戴蒙德小姐的海報來看,這齣戲里無論如何還算有一個女性。查爾斯·布朗-哈蘭德先生為莫特萊克進行辯護,他是由應此事而成立的「莫特萊克辯護基金會」請來的(捐款來自於從歐洲大陸到澳大利亞的廣闊區域),哈蘭德先生因為得到了東區勞工代表的支持而充滿信心。而代表帝國、女王和法律秩序的公訴人則由羅伯特·斯皮戈特先生擔當。
「是有這事,他是個粗枝大葉的男人。」
喬治·格羅德曼是下一個被傳喚的證人,他重複了一遍在初審時說過的證詞。在辯方提問時,他證實了康斯坦特先生和被告間的深切友情。他不怎麼認識戴蒙德小姐,記憶中好像從來沒見過她,被告也沒怎麼談起過她。總之他認為這個女人在被告眼裡並不重要。被告很自然地為朋友的死感到悲傷,而且他的工作也實在太忙了點,因此顯得疲憊是很自然的。證人對莫特萊克的人格評價很高,他認為康斯坦特和他朋友的未婚妻有不恰當關係的說法令人難以置信,格羅德曼的證詞給陪審團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被告充滿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控方則對必須要傳喚這個證人感到非常失望。
「第二天早晨你是什麼時候起床的?」
「不,我從來沒有想到過兇手是他。」
對辯方有用的證人實際上很少,因為很難從反面的角度去論證律師所說的事實。只有傑茜的阿姨支持了辯方律師的說法。火車站的搬運工能證實被告恰巧錯過了第一班火車,轉而乘七點十五分發出的第二班列車前往利物浦。辯方還找出了那天早晨載被告去火車站的馬車夫(工號二一三八),他說憑自己的感覺,那天被告應該剛好能趕上五點十五分的第一班火車。在控方的盤問下,馬車夫似乎有些動搖了。當被問到如果他四點半的時候在弓區接到被告,有沒有把握讓被告搭上五點一刻的火車這個問題時,他回答說大霧確實使馬車行駛得相當慢,但他承認霧的濃度其實並不很大,完全能保證全速前進。同時他還承認了自己是個狂熱的工會支持者。公訴人運用技巧故意把話題引到這一點上,好像這才是最重要的證據一樣。最後辯方還叫上了一些來自於各行各業的證人,他們不僅對被告做出了很高的評價,還盛讚了阿瑟·康斯坦特無瑕而光輝的一生。
霍萊特巡警和羅尼米德上尉同樣重複了自己在初審時的那套證詞。警方的法醫羅賓遜醫生也再次對傷口的成因和死亡的大致時間做了說明。但這次律師們的提問要比初審法官詳細得多。在問訊中,他表示自己不能把死亡時間精確到一兩個鐘頭之內。他猜測當他到達時,死者應該已經死去兩三個小時了,因此命案很可能發生在七點到八點之間。在控方律師不露痕迹的壓力下,他承認自己並不能排除命案發生在六點到七點間的可能性。但在辯方律師提問時,他表示自己還是傾向於較晚一些的時段。
另外幾位被告的熟人多少有些不情願地向法庭作證,承認被告有時確實對那位初出茅廬的工人領袖帶有偏見,每每還會說出一些非常難聽的言語。控方接著拿出了一張宣稱被告將在十二月四日出席一次重要會議的海報。但他最終並沒有出現在那次會議上,也沒有做出任何解釋。最後,控方還搬出了案件發生當天在利物浦碼頭將被告逮捕的那幾個警察,他們對被告當時的可疑行動做了論述。控方的舉證至此告一段落。
「他讀這封信的時候有什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