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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輯 赫爾滋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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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滋夫婦

「好得多了。」
「還沒有找到工作?」我問。
他們確是常常吵架的。有時候,當我從報館做完工作回到旅店,別人睡得正酣,他們就吵起來了。兩人的嗓音都提得很高,有如雞啼一般,各不相讓。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吵些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講的是哪一國的語言。不過,從他們的生活情況看來,爭吵的原因,多數與貧窮有關。
他想答話,卻沒有發出聲音。我掏出一張十元的鈔票塞在他手裡,他的眼眶裡有晶瑩的淚水湧出。他用淚眼向我呆望片刻,費了很大的勁,說出一句「謝謝你」,掉轉身,彷彿一隻受驚的兔子,疾步竄入人群,瞬即不見。
「不能走出去。」
萊佛士坊是銀行區,也是新加坡的心臟地帶。凡是外地來的遊客,想採購貨物,萊佛士坊必然是第一站。正因為這樣,白晝的萊佛士坊總是熙熙攘攘地擠滿行人。
那是一家下等客棧,骯髒,黝黯,說是客棧,其實是妓寮。當夥計明白我們的意思后,立刻帶我們走進一個沒有燈的房間。這個房間的牆壁上有很多小洞,將眼睛湊在小洞上,可以看到精彩的「隔壁戲」。當我將眼睛湊在小洞上時,我的心就撲通撲通亂跳起來了。那個在鄰房出賣肉體的女人正是身形像木桶的赫爾滋太太!
「你必須找一份工作。」
「先生,請你可憐可憐我!我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
「患的是什麼病?」
「你是一個人才。」我說。
他露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用低沉的語調反問:
凡是N旅店的長期住客都不願與這對外籍夫婦打交道,見到他們時,總會投以鄙視不屑的目光。
這天晚上,我在會客廳休息的時候,赫爾滋又走來跟我聊天。他承認他是猶太人。
赫爾滋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一點血色也沒有。我正欲提出問話,他卻霍地站起,疾步走入自己的房間。這天晚上,N旅店的房客多數很早就上床,我也不是例外。午夜過後,我被雜亂的吵架聲驚醒。吵架聲來自赫爾滋房內,聲音嘹亮,只是不知道他們在吵些什麼。
「明天緊急戒嚴解除后,我一定到外邊去買兩罐罐頭食品還給你。」
「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他的聲調很低,有點發抖,「單是學生集中開會,還不能算是十分嚴重的事;現在,事情變了質,可能變成種族抵牾!」
她的理性迅即恢復,被赫爾滋拉了上去。我又拿了兩罐罐頭食物給他們,赫爾滋紅著眼圈對我說:「不知應該怎樣感謝你才好。」
「十點以前必須回旅店。」
我笑笑。他疾步回入自己的房間。
有一天晚上,我到「新世界」鄰近的麻將館去打牌,贏了錢,幾個在歌台做工的朋友要我請他九-九-藏-書們到三龍街去吃消夜。在這些朋友中間,有一個常在煙格賭檔出入的駝子忽然提議到一家下等客棧去看「隔壁戲」。大家的興緻都很高,就談呀笑地走去尋找刺|激。
這樣的答覆,使我百思不解。我不明白:一個赫爾滋這樣的猶太人怎會連一份最低賤的工作也找不到。記得暴動剛發生的時候,赫爾滋曾經對「種族抵牾」有過很大的憂慮。
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赫爾滋了。有時候,午夜夢回,因為聽不到這對貧賤夫妻的吵架聲,反而覺得寧靜,有點可怕。
「沒有什麼,只是餓昏了。」
第二天,赫爾滋一早就出街。我走去報館看看。在報館里,我聽到兩個消息:(一)警察當局于凌晨時分逮捕了幾百個人;(二)當局的戒嚴令將於下午四時開始生效。
在所有的長期住客中,最受我注意的,是一對外籍夫婦。我不知道他們是哪一國人;也不知道那男的幹什麼營生。見面,有時點一下頭,有時假裝不見。
新加坡發生暴動那年,我住在惹蘭勿剎的N旅店。
其實,所謂「種族抵牾」,未免言之過早。赫爾滋是白種人,最怕這種可能性的形成。
第二天上午八時,我走出N旅店前往報館時,在街角遇到赫爾滋。
赫爾滋目無所視地望著前面,彷彿完全沒有聽到我講的話,沉默片刻,說出這麼一句:
三樓的長期住客中,有一位是從外地來的體育教員。此人在一所中學教體育,獨身單口,與我是同鄉,談得最為投機。至於其他住客雖然每天見面,卻無來往。
我也順著他的語氣做了類似的自我介紹:「晚安,赫爾滋先生,請坐。我姓劉。」
「她遲早要離開我的。」
我笑笑,走去電話機邊,打了一個電話給報館。據報館的同事說:情況依舊嚴重,宵禁可能還要繼續幾天。擱斷電話后,我立刻想起了赫爾滋夫婦。要是宵禁繼續實施的話,這一對貧窮的夫婦必將遭遇更多的困難。
「你去買東西?」
這是一家古老的旅店,樓高四層,二樓與三樓是旅店,用板壁分成十幾個房間;四樓則是某業的俱樂部。俱樂部與旅店並不屬於同一個機構。旅店的住客不能隨便走上四樓的俱樂部去;俱樂部的會員也不會隨便走到旅店來。
暴亂最激烈的時候,我在惹蘭勿剎一家理髮店理髮。剛修過面,就聽到「麗的呼聲」播出警方的宣布:
旅店的設備不但簡陋,而且陳舊。每個房間都有一個吊在天花板的電風扇。風扇年代已久,轉動時,會發出卜洛卜洛的聲音,聽起來,像一鍋放在熊熊柴火上的清水因沸騰而濺起泡沫。
我詢問他的國籍,他遲疑片刻,說是黎巴嫩人。這種不必要的九*九*藏*書遲疑,證明他在撒謊。關於這一點,我倒有點困惑不解了。赫爾滋故意隱瞞他的國籍,應該有個解釋。
「早安,赫爾滋先生,到巴剎去買東西?」我問。
不能顧到體面的事,越來越多。除了夫妻吵架外,旅店的賬房先生也在加緊向他追討房租了。赫爾滋連一日三餐都成問題,哪裡還有能力繳付積欠的房租?我斷定:赫爾滋是遲早要被旅店當局趕出去的。
「你上樓去,我拿些東西給你吃。」
她歇斯底里地大聲吶喊:
說他們貧窮,大概不會錯。第一,N旅店的賬房先生經常上來向他們追討積欠的房租;第二,新加坡地處熱帶,衣著比較隨便,他們卻連乾淨的衣服也沒有;第三,他們經常不吃早餐,中午與晚上,總是由男的從外邊帶一隻長麵包回來,和以滾水,分而食之。
「……從今天下午六時半起,至明晨六時半止,全島實施戒嚴。各色人等,在戒嚴期間必須留在戶內,不準違令外出。否則,被警方逮捕后,可能被控,並判處三年徒刑;或無限額罰款;或兩者兼施。任何人在戒嚴期間犯有縱火或掠劫之罪行時,可能被開槍射擊。……」
這天晚上,當然不到報館去做工了。夜色未合,新加坡已變成死市。吃晚飯的時候,我以罐頭食品充饑。就在這時候,那個外籍瘦子走來了。他用英語做了自我介紹:
由於實施戒嚴令的關係,閑著無聊,我們曾經做過一次長談。在談話中,我發現赫爾滋是一個喜歡回憶的人。他說他曾經在開羅開過小店。他說他曾經在舊金山一家大公司做過聯絡員。他說他曾經在馬德里做過小販。他說他曾經在柏林一家旅行社裡做過秘書。他說他曾經在中東一個小國家做過政府官員。總之,赫爾滋是一個喜歡陶醉在過去而又必須用「過去的光榮」維持自尊與傲慢的人。過去的種種,對赫爾滋來說,等於燃料,經常在替他製造生命的推動力。他的蒼白的臉色,說明他不是一個健康的人,但是他的生命力仍強,並未因貧窮而失去掙扎的勇氣。
「現在,當局已採取斷然的措施,」我說,「相信此次騷動事件,不久就會平息。」
「是的,她走了。」赫爾滋答。
對於我的看法,赫爾滋既不表示同意,也不提出相反的意見。他只是低著頭,彷彿一朵枯萎了的蒲公英。經過一番噤默后,期期艾艾說出這麼幾句:
下午三點,我從報館回到N旅店,看見赫爾滋垂頭喪氣地坐在會客廳的藤椅上。當他見到我時,他邀我坐下。他對於種族抵牾仍有過分的憂慮,嘮嘮叨叨講了一大堆,只是沒有提到那兩罐罐頭食品的事。他的英語講得很流利,但咬字不準。九-九-藏-書我斷定他不是英國人,也不是美國人。當我稱讚他的英語講得流利時,他臉上立刻浮起自得的笑意。他說他除了英國話外,還會講法國話、德國話、西班牙話與俄國話。
赫爾滋嘆口氣,答話時,聲調微抖:
由於所有的房間都用板壁間隔,不必要的糾紛常常發生。單身男子抵受不了某種聲音的引誘,半夜趴在板壁上偷窺鄰房的動靜而被人打得頭破血流的事,每個月總有一兩次。
N旅店的設備既然如此簡陋,營業當然不會合乎理想。不過,它已開設了幾十年,始終沒有因虧蝕而關閉。戰後,新加坡日趨繁榮,現代化的旅店不少,像阿達菲酒店,像東海酒店,像大使酒店,像國泰酒店,像白沙酒店……都是第一流的酒店。照說,時代已不同,N旅店這樣的古老旅店早該淘汰了;它卻沒有被淘汰。我是N旅店的長期住客,對於這個問題,當然比別人容易找到解答。依我看來,它的存在有兩個理由:(一)有些在歌台做工的藝人,生活極富流動性,從聯邦來到星洲,或者從星洲前往聯邦,少不免總要住幾天旅店。大旅店租金貴,不是一般歌台藝人所能負擔;小旅店太臟太雜,也不相宜。只有N旅店,不大不小,而且鄰近遊藝場,正是歌台藝人最理想的寄宿處。(二)N旅店與別的旅店不同,它歡迎長期住客。貪圖茶水以及其他方便的單身漢或小家庭,都可以在這裏長住。旅店方面對長期住客特別優待,大房每月房租叻幣五十至六十不等,小房每月房租僅叻幣三十至四十。
我取出煙盒,遞一支煙給他。我說:
「我……我聽到戒嚴的廣播后,匆匆趕……趕回來,什……什麼東西也沒有買。現……現在戒嚴了,不……不能出街。不知道你……你有餘剩的食物嗎?」
第二天早晨,在會客廳見到赫爾滋,發現他的眼睛布滿紅瘀血絲。
N旅店的長期住客不算多,二樓有七八個,三樓也有七八個。我住在三樓,對於二樓的情形,並不清楚。
我最後一次見到赫爾滋,是非常偶然的。那一天,我從報館出來,走去「紅燈碼頭」的郵政總局寄信。信寄出后,需要一些日用品,走去萊佛士坊的羅便臣百貨公司選購。
他瘦了,比在N旅https://read.99csw.com店時更瘦,兩眼深陷,顴骨高聳。
「我是猶太人!」
那時候,我在一家報館工作,經常于深夜或凌晨回家,向別人租一個房間,很不方便,也不受歡迎。當地的同事們知道我是「新客」,就介紹我到N旅店去長住。在旅店做長期住客,起先多少有點不習慣,因為旅店是為旅客而設的,旅客應該像走馬燈上的紙人那樣,去了又來,來了又去。不過,日子一久,習慣成自然,倒也不覺得什麼了。
「情形怎麼樣?」我問。
辨出他的來意后,立刻拿了兩罐罐頭食品給他。他將罐頭食品接了過去,感動得流了眼淚。當他走出房門之前,他一邊用衣袖拭乾淚眼,一邊做了這樣的諾言:
中午,赫爾滋先生與他的太太又吵架了。吵了一陣,只剩下赫爾滋太太的飲泣聲。晚上,那位肥胖的太太忽然像一匹脫羈的馬似的,從房內奔出,快步走下樓去。毫無疑問,她已暫時失去理性。這是宵禁期間,任何人出現在街頭,必遭警方逮捕。我見到這種情形,忙不迭追下去,在旅店門口一把將她拉住,用英語對她說:
「我知道。」
關於這一點,赫爾滋太太也知道。因此,在一個大雷雨的晚上,赫爾滋夫婦又吵了起來。這一次赫爾茲太太發了很大的脾氣,將茶壺茶杯之類的東西摔碎后,猶如一支飛箭般從門內衝出,一邊哭,一邊嚷,腳步搬得很快。使我感到困惑的是:赫爾滋太太離去時,赫爾滋並不追趕。
我剛搬去N旅店居住的時候,旅店的夥計就告訴我:這一對外籍夫婦已經欠了兩三個月房租,常常吵架。
宵禁又繼續了五天。在這五天中,赫爾滋夫婦不知道吵過多少次。赫爾滋太太在宵禁解除的前夕突然暈厥。大家以為她患了急病,由旅店賬房打電話急召救傷車送去中央醫院救治。第二天早晨,宵禁解除,赫爾滋從醫院走回來,我在電梯口見到他。
當我買好日用品走出羅便臣公司時,後邊忽然有人用英語對我說:
一輛計程車疾馳而來,我揮手截停。抵達報館,才知道情況仍極嚴重。梧槽律、阿拉伯街、惹蘭蘇丹、文達街等處依舊有小規模的騷亂。我當即趕去萊佛士坊,在一家士多買了一些罐頭食物,搭車回去。
「你的太太走了?」我問。
對於赫爾滋的際遇,我相當同情;但是除了送些罐頭食物給他充饑外,不能給他更多的幫助。
我與這位外籍瘦子第一次交談,是在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六日晚上。我能夠清楚記得這個日期,因為這是新加坡發生大暴動的日子。這一天,上午十點一刻,直洛亞逸街福建會館,前邊,突然發生了暴亂事件,幾個市民紛紛用木凳和石子襲擊警察,情況混亂,警察不得九_九_藏_書不發射催淚彈。到了十一點左右,吉寧街有一個十二歲的華籍孩子被催淚彈擊中,急召救傷車送院治療,因為傷在要害,不治斃命。下午一點,一輛停在吉寧街附近的廣告車被人縱火焚燒。不久,老巴剎的電油站也燃燒了。半小時過後,群眾出現在吉寧街,用木棍石子作武器,與警察搏鬥。警察開槍,群眾散去。下午三點左右,牛車水一帶情形更是混亂。暴亂情形如同野火一般,一下子燃遍整個獅城。警方利用直升機低飛,向各街道的群眾投擲催淚彈。此時,巴爺禮峇新飛機場也發生暴亂了。
我們談得起勁時,「麗的呼聲」又播出當局的決定,說是自即日起實施全日戒嚴,除上午八時至十時內,市民可以出外購物,其餘時間必須留在戶內。至於何時解除戒嚴令,當視情勢而定,另行公告。
宵禁解除后,他還是像過去那樣:一清早出街,中午時分帶一隻長麵包回來。每一次帶長麵包回來時,總是用一張舊報紙緊緊包裹著,躡足而過,彷彿那麵包是用不名譽的手段弄來的。其實,我對他的心情倒是相當了解的。一個自尊心尚未完全消失的人,天天吃長麵包,總不是一件體面的事。
回頭一看,竟然是赫爾滋。
一九六六年四月九日,九龍宵禁解除后寫成
「為什麼不將她追回來?」
聽了這廣播,催請理髮師趕緊替我洗頭吹風,然後走去鄰近士多買了一些罐頭食品,捧回旅店。
談到他的職業,他說他曾經在飛機場做過翻譯員。這「曾經」兩個字,意味著一件事:他目前並無職業。我相信我的猜測不會錯,赫爾滋的自尊與傲慢還沒有因為貧窮而消除。
「我到報館去看看。」
「晚安,我叫赫爾滋。」
「我餓!我要吃東西!」
這一對外籍夫婦的外形很有趣,男的既瘦且長,像竹竿;女的既矮且胖,像木桶。當他們站在一起時,我常會產生一種感覺:他們在互相諷刺。
他嘆口氣。
赫爾滋太太出走後,不到半個月,赫爾滋本人因為積欠房租太多,被旅店當局趕了出去。赫爾滋離開旅店時,我在報館做工。我回到旅店,從夥計的嘴裏獲悉這件事。我不知道赫爾滋到什麼地方去了,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過,每一次經過他曾經住過的房間時,心裏不免有點惆悵。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赫爾滋睡在康樂亭旁邊的石凳上。醒來,腦子裡聽到的第一個思念便是:赫爾滋的問題,不是單純的居住問題。
他坐下了,臉上呈露抑鬱的表情,眼睛里滿是疑慮與失望,顯示他的內心已陷於極大的困擾。他似乎很疲倦,精神萎靡,臉色蒼白,白得像抹過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