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彈道無痕 四

彈道無痕

戰友啊戰友……
「班長你開什麼玩笑,你怎麼能這樣,這可是作風問題呵!」
你來自邊疆,他來自內地
「卵子,我是超期服役的老兵了,把下兩代的義務都提前盡了,就不該有個女人?」
李四虎又咧開大嘴笑了:「我原先走的是李四虎之路,稀泥巴路,如今是走投無路。」
「對了,就是那兒。那是一個代銷點,老闆娘叫于文蘭。我們倆早就認識了,關係已經確定了……看,那邊還有一個孩子。」
走過一個山脊,李四虎愣住了。一班全體,除開他和石平陽,還有六個人,組成一個小小的夾道歡送陣勢,打著一條自製的橫幅:「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大夥。」石平陽答,「在大夥心裏,你永遠是我們的班長。」
「這下好了,老婆孩子熱炕頭,早晨也不用一大早起床,黑起屁股喊口令了,再也不用為個鳥名次累得扯筋脫肛了。那個小店,我要把它辦得紅紅火火的,小日子要弄得滋滋潤潤的……好哇好哇,外出也不用請假了,老子自由了,老子不是兵了,再也不受那雞|巴紀律約束了!老子想到哪裡就——到——哪——里!」
李四虎說:「跟你做個保證,從今天起操|我照出,崗我照站,病號飯我不泡了。但有一件事,你得幫我。」
石平陽覺得李四虎話裡有話。「班長,你是不是還在憋著一口氣?」
革命把我們召喚在一起
石平陽選了一塊石頭坐下,瞪著大眼珠子看李四虎。
李四虎掏了掏兜,居然又掏出來一個臟乎乎的小本子,說:「往後,班裡就由你獨立挑大樑了。炮場上那套你都爛熟了,重要的是把人攏住。」李四虎把煙根轉移到嘴角處,咬住,很認真地翻開小本子,看了看說,「先給你介紹一下幹部情況,就從營長說起吧……」
解散后,石平陽拽過李四虎,直嚷嚷:「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班長你說這不是影響咱倆的團結么?」
「屁,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那個啥?這條路早晚都得走,晚走不如早走。」
「你是比我強,想得開,肚子里寬敞。」李四虎長長地出了口氣,「我是他媽的遇一件事泄一次勁。打個比方,就像一條狗,弄個繩子拴著你,往前撂https://read.99csw.com一塊肉引著你,讓你看到吃不到。隔天又扔一塊。總能看到,總是吃不到。起先還能狠狠地叫兩聲,久了,連叫都沒勁了。你也是三年頭的老兵了,怎麼說呢……有些事,不能太實心眼了。」
李四虎沒說話,很深沉地看了石平陽一會兒,拉過他的手,見那上面摞了很厚一層趼花。又看了看他的褲子,膝蓋處已經退了色。儘管補了兩塊護膝疤,針腳還是糟了,用手一扯就破。
「再過倆月,我就該複員了,得抽時間跟她合計合計,兩家工作都要做。這段時間,你得替我遮著點,別讓人亂鬨哄地嚷,把好事給我砸了。」
這是秋天,西嶺山上有了成熟的顏色,除了坡上坡下的幾處營房,還有零星的村莊,周圍有一些柿樹棗林,紅紫掩映,在青山溝壑里燃出叢叢簇簇的暖調。
「老班長,咱們班新老班長都在這兒了,一起再唱一支歌吧。」石平陽提議道。
李四虎說:「別咋呼,是我跟營長商量的。」又往前帶了幾步,「從現在起,你別再喊班長……也別喊副班長。老子干滿了八年兵,還沒當過副職,你就喊我老李得了。」
「班長……」
「累呀,睡上一覺又好啦!」石平陽答。
兵們保持立正姿勢,向李四虎行注目禮。李四虎往前走了兩步,突然站住了。
「相信我嗎?」
「不怕我給你找麻煩?」
「明白。」石平陽又點點頭。
「這個比方新鮮。」李四虎眼睛一亮,「你說,這是個什麼理兒?」
我們都是人民的子弟
答:「第三條。」
石平陽自己心裏反倒極不是滋味。
石平陽說:「這事讓我好不明白呵!」
「那孩子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她哥嫂離婚了,各又找了主,就把孩子扔給她了。你文蘭嫂子可是個正兒八經的黃花閨女。」
「村東小橋向右兩指幅山坡獨立房。」
「石平陽哇,你也是老兵了。」
再往前走,兩個人都不說話。
「啥?」
李四虎問:「這是第幾條褲子?」
石平陽答:「目標運動方向與射擊方向成銳角,應該減少|修|正量。這是你的小本子告訴我的。我估量了一下,夾角大約三十度,所以就減了三分之一。」
「怎麼樣,害怕了吧?」李四虎斜過臉,怪模怪樣地沖石平read•99csw.com陽笑了笑,有些詭詐的味道。
「可是……咋就有孩子了呢?這不是要命嗎?」
石平陽說:「你待我掏心掏肺,什麼事我都得幫呵……要是換軍裝,我還留了一套新的。」
沒過多久,連隊骨幹進行了調整。石平陽被任命為一班班長,李四虎被降成了班副。石平陽當時驚呆了,直疑惑是聽錯了,若不是李四虎在一旁捏住他的胳膊,他差點兒沒有蹦起來。
路上,石平陽怯怯地問:「心裡頭是不是有點……那個?」
「我一走,你就會迅速老起來的。媽的,真快,一晃都八年了。當初來部隊時,我還是個嘎小子,眼下,離三十不遠了。」
「我覺得,班長這話有點……那個。」
李四虎笑了笑,笑得有些深刻意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說我也知道你想的是啥,咱都一樣。別說咱街頭兵,就是城裡兵,誰不想穿件四個兜?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這不是壞事。」
李四虎往臉上抹了一把,儘是淚。彎腰背起背包,就在這歌聲的陪伴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年底,李四虎果真複員。臨走那天,李四虎對連首長說,不用費事了,讓石平陽幫我背個行李卷子,送到西黃村就行。
「班長,有啥你就直說了吧。」
嗨!石平陽繃緊的神經驟然鬆弛,一口氣呼出了好幾秒鐘,「你早把話說完不得了嗎?嚇得我這一身冷汗。」
戰友戰友親如兄弟
「不信?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別真以為那次上教導隊把你刷下來是因為那泡稀湯,不,不是。那不是偶然的。沒那泡稀湯你可能也走不掉。你小子學東西快,素質好,又本分。你到班裡才幾天,他的本子上就記下了你的名字,還打了重點號,你強過王北風他比誰都清楚。但有一條,直接提干留下來用可以,送去上學他不幹,真是塊材料,出去就回不來了。老子吃的就是這個虧。咱在玩炮,他在玩咱。他也想提我呀,他後來真的想提我,可後來就由不得他了。幹部制度改革,師里都沒這個權。……再說咱連隊幹部。咱連長老宋有真本事,個人技能好,但他組織能力不行。關鍵時候還得咱基準班長給他撐著。副連長貪,誰探家帶東西他都要,但誰的問題他也解決不了,一貪,屁股就不幹凈,膽子就小。這個九*九*藏*書人可以省略不計。有一個人你得尊重,就是指導員,人正,有才,文章寫得好。他沒結過婚,他從前的未婚妻是咱師醫院的醫助,得了白血病死了,他心裏傷得很深,在他面前別提女人的事。還有,他最怕別人說他不懂業務,他要是轉到你的炮上,你不僅要恭敬謙虛,而且還不能讓他看出來你是裝的。總而言之,四個『對』——對營長留一手,對連長露一手,對指導員笑一下,對連副哼一聲。我說的這些你都記住了嗎?」
「咋?」李四虎臉上一緊,「……你是說我落後?……是呵,真的落後,這話不像是我李四虎說的。兵當老了,就油了,就落後個㞗了。退回去三二年,別人在我面前這樣說,我可能會罵他,散布消極情緒不是?」
「啥話?我李四虎啥時候哭過?來,幫我吹吹,沙子進眼裡了。日他媽,這風真大。」
歌聲響起來,傳開去,有些嘶啞,隨著壓抑的冷風,在原野上繚繞。有個兵哭了,接著又一個,兵們都在默默地流淚,淚水浸泡了歌聲,於是更加悠遠。
登上一個高處,李四虎說:「你看,這雖是窮山溝,但是很寬闊,山裡空氣好,養人。」
「哈哈,」李四虎又笑了一次,笑得有些凄慘,「石平陽你又錯了,你看我這張臉,好好看看,這張臉上有不正之風嗎?咱人窮志不短。講句難聽話,窮得光屁股,咱也得把老二翹起來。人活個志氣!」
石平陽說:「那我就走石平陽之路。」
歌聲越唱越響,如一股粗壯的狂飆,裹著年輕的潮濕,在山野里顫顫抖動,滾滾而去。
「你不會的。」
「是西黃村。」
李四虎哈哈大笑:「石平陽你還是不了解我呵!我這個人油里吧唧是不假,但我沒有小肚雞腸。我當了八年兵六年班長,早他媽膩了。我今年二十有六了,擱在舊社會,都快抱孫子個㞗了。你說,一個小班長,我犯得著憋氣嗎?」
「老莊這個人嘛,有個突出的特點,愛抓典型,尤其重視基準班。說起來你恐怕不信,他連咱們班誰每月跑幾次馬都掌握得八九不離十,跑馬多了他就讓你滾蛋。知道耿其明為啥調班吧?論起玩炮他不比你差,原先老莊有意讓他接我的,就是那方面不行,一想老婆第二天早晨就換褲衩。老莊說跑馬多了傷元氣,主要是傷思想,鋼口不硬。」
「那好,」https://read.99csw.com李四虎往上走了一步,轉過身子,說,「舉起右手,往下,毛嶺庄大樹尖向左四指幅,近一千六百米。」
「當班長的還要記住一條,不該問的不問。走,咱們倆去轉轉,也算個交接班。」李四虎說著,率先上路,領著石平陽到本班的菜地、豬圈、衛生區轉了一圈。
末了,李四虎簡直是在喊,聲音拐著彎兒,破破爛爛的極刺耳。
夏末連實彈射擊,一班首發命中,餘下的六發五中。發射完畢后李四虎問石平陽:「方向修正量我下的是六密位,你怎麼只裝了四個?」
石平陽心下想,連個小班長都給擼了,這個兵他還能再當下去嗎?眼看年底快到了,根據歷史的經驗,老兵臨複員前都想把軍裝換新帶回去,反正是交舊領新,新兵們誰也沒那麼原則,樂得做個人情。
石平陽愣了一下,那金色的野心又在胸腔里熊熊燃燒。他依稀看見四個兜的軍服微笑著向他招手。那次王北風走,連長安慰他說,也就是個卵子教導隊,不去也罷。在家干好了可以直接提,說不定還先提呢。他多麼希望連長這話早點成為現實呵。當兵時姨夫對他說,給咱弄身軍裝穿穿,他當時想,很快就會有的,而且是四個兜的。
「在你面前,我覺得還是個生瓜蛋子,老不起來。」
默默無語兩眼淚
李四虎愣了半晌,眼窩子燙起來,問:「誰的主意?」
李四虎點點頭,想了想又說:「你的泉眼是什麼?」
「啥呀?」石平陽此一驚非同小可,嗓音都變了:「班長,你是在嚇唬我吧?」
「對於班長們,㞗,都是老兵了,要的就是個尊重。舌頭打個滾,感情不賠本。你先把炮玩靈了,再謙虛一下,人家口服心服。像你這樣光知道自己悶頭干,人家反而覺得你孤傲狂妄。幾張嘴巴一起臭你,能把香胰子泡成臭豆腐……總而言之,你不光要琢磨炮,還得琢磨人。明白嗎?」
戰友戰友……
石平陽目瞪口呆。
送戰友,踏征程
「泉眼順通呀,天天舀,天天浸,泉眼越浸越大,水就越冒越歡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就說力氣吧,我也有個比方。我覺得人的力氣就像井水,舀了一瓢它還往外冒。舀得越多,冒得越歡。要是老不舀呢九*九*藏*書,它就成了死水。你說是不,班長?」
「當班長的,有三條路。一是別人咋干我咋干,這條路穩當。二是領導喜歡咋干我咋干,這條路寬敞。三是應該咋干我咋干,這是一條出成績的路,但也可能是一條羊腸小道。你準備選哪條路?」
「大夥別這樣別這樣,這份情太重了,我李四虎這一輩子值了,就沖大夥的這份情,我覺得比當個師長團長都光榮。就送到這裏吧。往後……往後……」李四虎說不下去了。
李四虎不做正面回答,說:「這段日子我老在琢磨你,作為班長,我當然希望我的兵都能舍下身子玩命地干,可我總有些奇怪,好像你這個人真的不知什麼叫愁什麼叫情緒……我是說,你從來不感到累嗎?」
李四虎說:「換上個人,送一條雞公山煙我也不跟他放這麼多屁。這好歹也是我當兵幾年的一點理論知識。講這些啥意思?你記住,要想混個前途,還要保住咱炮手的德行,這三條路都得走,摸著走……我是明白得太晚了呵……」
石平陽陰起臉,深沉了半晌,說:「班長,你走的是哪條路哇?」
「門前好像晾有紅床單。」
李四虎到西黃村落戶的事,經過一番小小的周折,終於得到了各級有關部門的認可。一則他兵老,有結婚生孩子的資格;二則也不違反婚姻法兵役法或其他任何什麼法。離隊前三天,李四虎就同那個叫于文蘭的姑娘到鎮上開了結婚證,並帶回連隊讓大夥仔細地羡慕了一陣子。
「那好那好,就算分別歌了。我看,咱們就唱《戴手銬的旅客》裏面那首吧,正好合今天這個味兒。」
「別唱了別唱了,這他媽就像跟遺體告別似的。咱班唱歌拉歌比歌,還沒有這麼喪氣過。這歌沒勁,換首歌唱!」李四虎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立正站好,高聲說:「注意了,我來起一個。戰友戰友親如兄弟……預備——唱——!」
石平陽跺著腳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嘛?」
「老李,你嘴硬……你在哭嗎?」
李四虎說:「行了。」
石平陽莫名其妙地問:「什麼行了?」
「我喜歡當兵。」半晌,他才對李四虎說了這句話。
石平陽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心裏卻想,可我能做到嗎?怎麼這麼複雜呀?這幾年班長當下來,還不把人煉成精了?
耳邊響起駝鈴聲
「這還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