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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的故事

叔叔的故事

我想,那是在一個夏天的夜晚,蛐蛐兒在牆角里歌唱。叔叔對妻子說:我要去學校一趟。然後就走了。他去學校是因為他的一件什麼東西忘在了辦公室里,這件東西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否則他就不必要晚上去拿,而可以等到明天早上。不過,他並沒有和妻子說這些,他只說:我要去學校一趟。然後就走了。學校離家不遠,隔了一條常年乾涸的小河,再走過一條小路,路兩邊的人家,院子里種了向日葵。這正是向日葵結籽的季節。這是暑假的第一周或者是第二周,校園裡靜悄悄的,蛐蛐兒的歌唱更加洪大和響亮。當叔叔穿過白楊樹影里的操場的時候,那氣氛一定是非常靜謐的。這氣氛里有一種力量打動了叔叔的心,使他走進辦公室之後沒有立即去找他特地來取的東西,而是從牆上拿下一把二胡,開始拉一首憂傷的曲子。住在學校附近的人都聽到了這琴聲,他們說:聽,先生又在拉琴了。先生拉了一段就不再拉了。這時月亮也升起了,將小河裡的流水照得一片一片晶亮。忽然間,這靜謐被打破了,空氣里起了一團騷動,人人都有些不安,覺著在這鎮上的某一處,正發生著一件不尋常的事情。人們從屋裡走到門外,望著月光如洗的地面,等待著即將發生或者已經發生的事情走過他們的門口。有性急的人已經離開家門,四下里跑了幾步。這個小鎮在它長久的靜謐中培養了一種超然的警覺,它能辨別出每一絲不尋常的氣息。這時候,從學校的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狗吠。人們頓時緊張起來,血液湧上了頭,不出所料,果然出事了。小鎮上的居民對非常事件的預感從來不會有錯。有人低低地呼喚一聲,然後一齊朝狗吠的方向奔跑過去,雜沓的腳步聲好像鎮上突然聚集起一支軍隊。男人們在奔跑,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遠行。這樣的小鎮是不可侵略的,這裏萬眾一心,草木皆兵。腳步聲朝著學校的方向跑過去,學校的門開了,月光如鏡的操場上霎時間站滿了人。在重重包圍的中心,站了叔叔。叔叔的衣領已被撕碎,臉頰上留有巴掌的印痕。他的胳膊一左一右被兩個男人揪住,那兩個男人還在朝他臉上吐唾沫。叔叔的臉色蒼白,眼神慌亂,他的膝頭打著戰,他想說話卻說不出聲。那一大一小兩個男人押著他朝前走,人群讓出一條道路,組成兩道人牆,注視著他們通過。叔叔神志有些糊塗,他不知道這是要往哪裡去。由於被那麼多人注視而感到窘迫,他便微微紅了臉,露出一絲羞怯的笑容,於是招來人們憤怒的辱罵:瞧這婊孫,還有臉笑,×他八輩子的祖宗啊!不知是哪個孩子帶的頭,孩子們開始朝他扔石塊。石塊如雨點一般朝他飛來,他不由得埋下了頭。可是一陣屈辱襲來,他又奮力昂起了頭,就有石塊擊中了他的額角,流下了鮮血。鮮血使他的臉看上去既可怕又可憐,人群沉默了一刻。人們認得押他的兩個男人是他一個學生的父親和哥哥,那學生是這小鎮上一枝花的人物,照規矩已是待嫁的年紀,之所以還來上學全因為嬌寵任性,要找個有趣的玩處。這時,女學生已經不知去向,這晚上所發生的事情則一清二白,小鎮居民的想象力是非凡的。老師被押到校門口,徒然地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因為學生的父兄這時也有些糊塗,不知應當何去何從。就在他們困惑的時候,人群中突然鑽出一個人,撲上前去,伸手便在那父親臉上摑了兩掌,罵道:你個婊孫養的老不死的!
叔叔決定採取冷戰的辦法使大寶屈服。他想如若他讓了一次步,就會有第二次讓步,他會步步妥協,而大寶則步步進逼。他已逐漸鎮定下來,並且有了耐心,決定打一場持久戰。他決定在這房子里如從前那樣生活,有沒有大寶都一個樣。他照常讀書,寫作,接待女孩,只有這樣,他才可以最後贏得這場曠日持久的戰鬥。每當他從自己房間出來,看見客廳里坐著大寶,就覺得這大寶不是大寶,而是他過去的女人用來要挾他的一個武器,一個象徵物。他過去的女人,竟企圖用他過去的生活遺迹來要挾他,他必不能讓她得逞。所以他就更做得瀟洒,進進出出,有時還吹著口哨。他一點沒有發現,危險正在悄悄地逼近他,他已經危機四伏了,而他一點察覺也沒有,兀自走來走去的。
這時候敘述叔叔的故事,有過去所沒有的方便之處。因為叔叔已成為了眾人矚目的明星,他的生活一半趨於公開化,幾乎難以保存隱私,幾乎一舉一動都可在日報或晚報上找到蹤跡。材料不再像前階段那樣匱乏,需藉助不負責任的流言。但困難則在於這個眾目睽睽之下的叔叔是不是真實,真實的程度如何。所以我們必須分析那些現成的材料,作各種推測與猜度。
叔叔一夜間變得白髮蒼蒼,他想:他再不能快樂了;他想:快樂,是幾代人,幾十代人的事情,他是沒有希望了。被踐踏過的靈魂是無法快樂的,更何況,他的被踐踏的命運延續到了孩子身上。那一個父與子廝殺的場面永遠地停留在了叔叔的眼前,悲慘絕倫。孩子不讓你快樂,你就能快樂了嗎?叔叔對自己說:孩子不答應讓你快樂,你就沒有權利快樂!叔叔對自己說:孩子在哭泣呢!叔叔幾十年的歷史在孩子的哭泣聲中歷歷地走過,他恨孩子!可是孩子活得比他更長久。
大姐和小米的回憶是叔叔歷史中那個古典浪漫主義時代的遺迹。與她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有時在回想中溫暖與激動著叔叔的心。而她們各自的離去,以及離去前後的情景,使叔叔還保留有心痛的感覺。如今的叔叔已不再會激動與痛苦,悲慟只是一個文學的概念。這是叔叔成為一個徹底的純粹的作家的標誌。他在小說中體驗和創造人生,他現實的人生舞台已不再上演悲喜劇了。這是一個短暫的自由的日子,給予人們許多隨心所欲的妄想。待這日子過去,叔叔才可能明白,他做一名徹底的純粹的作家原來是一個妄想,是一場漫長的白日夢。到了那時,他會想:我原來是想從現實中逃跑啊!這段日子里,企圖從現實中逃跑的人其實很多,很多人不以為這是逃跑,而以為這是進攻。這一場勝利大逃亡確實有一種進攻的假象,迷惑了許多像我這樣的人。擺弄文字的成功感使我們以為,做什麼都可能成功,小說中的自由被我們擴張到整個人生。我們將這世界看成了由文字擺成的一盤棋,可由我們愉快地遊戲。我們甚至將愛情和政治這兩件嚴肅的人命攸關的大事來做遊戲。由於人生成了一場遊戲,我們便又感到虛空,不明白為什麼而人生。但不明白只是有時候倏忽而過的思想。由於我們正當年輕,很有希望,生活中還有許多有待爭取的具體目標,比如房子,比如職業的調整,比如經濟的改善,比如和父母的代溝問題,非要爭個誰是誰非,比如某一個女孩終於打入了我們修鍊不深的情感。所以我們只是在虛無主義的深淵的邊緣危險地行走,虛無主義以它的神秘莫測吸引著我們的美感。而頭腦其實非常現實的我們,誰也不願以身嘗試。我們是徹底根除了浪漫主義的一代,實用主義是我們致命的救藥,我們不會沉入的。我們中的極個別人才會在火車來臨的時候躺在鐵軌上,用生命去寫最後一行詩,據說這還包含了一些債務的原因。也正是由於我們的安全有了保證,我們才發動或者投入這一場遊戲事業。我們以人生宏觀上是遊戲、微觀上是嚴酷鬥爭來解釋我們行為上的矛盾之處,並且言行結合得很好。因為我們壓根兒沒有建設過信仰,在我們成長的時期就遇到了殘酷的生存問題,實則是我們行動的目標,不需要任何理論的指導。我們是初步具備遊戲素質的一代或者半代。這遊戲對於叔叔則是危險的,因為叔叔是將遊戲當作了他的信仰。叔叔是無法沒有信仰的,沒有信仰就失去了生命的意義。當他失去了一樁信仰時必須尋找另一樁信仰;當他接受一種行為原則時必須將它放在信仰的寶座上,然後再經歷爭奪寶座的戰爭。遊戲態度本不足以成為信仰,它是人們逃脫責任的盾牌。叔叔這一個半路出家的、已過了最佳學習時期的遊戲家,他便真正面臨了虛無主義的黑暗深淵。叔叔遊戲起來不是像我們這樣有所保留,只將沒有價值的東西,或者與己無關的利益作為代價。叔叔做不到這樣內外有別,輕重有別。叔叔做遊戲的態度太認真,也太積極了,這便是我們的看法。我們當時就預感到叔叔為他的遊戲犧牲了太多的東西。遊戲本來是和犧牲這類崇高的概念沒有關係的,它只和快活有關係。
出場的是老師的妻子。老師的妻子摑完學生的父親的嘴巴,又一頭撞在學生的哥哥的胸上。兩人不由得鬆了手,她便將老師拉到身邊,以極迅速的動作扯下老師的一片衣襟,裹住老師頭上的傷口,轉眼間,老師便成了一名「掛花」的英雄。老師的妻子雙腳一跺地,連珠炮般地說道:你還當你養了個貞女,你原是養了個婊子,勾引男人是她的一手絕活,難道你們還不知道?她又很刻毒地說:你若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打聽打聽?這裏的男人可都知道你閨女。她是送上門的貨,她是爛了幫的鞋,她是騷狐子投的胎,她是窯子里下的種!老師妻子的咒罵可說是驚世駭俗,震天撼地。她不怕如此糟蹋一個沒過門的閨女喪了陰德,世上最惡毒、最骯髒的字眼從她嘴裏源源而出,滔滔不絕。她的聲音又脆又亮,每一句都有石板釘釘的效果。這樣的咒罵進行了三天三夜,她堵到那學生門上去罵,在趕集的日子里站在人最多的街口去罵。她以她語言的強悍擊敗了對方,扭轉了局勢,拯救了叔叔,可是卻也種下了禍根。
大姐已成為叔叔的過去。大姐去美國了。她初戀的情人已是一個發跡的商人,幾經坎坷后,又與她重敘舊情。人們說大姐是為了女兒的前途而出國的。大姐出國的消息傳來的那一天,叔叔黯然神傷了一個晚上。我猜想,這是叔叔與大姐分手後傳來的關於大姐的第一個消息,也是最後一個消息了。從此,大姐就將在叔叔生活中銷聲匿跡,叔叔難免會有些感慨。這時候,唯一可能理解叔叔的人也走了,人們理解叔叔的可能幾乎沒有了,理解叔叔從此只可能等待一個契機,這個契機什麼時候才能來臨呢?就這樣,叔叔生命中刻骨銘心的事物全被埋葬了,所有的知情者都退場了。小米也成為叔叔的過去,小米結婚了,在她結婚前,已有一段和叔叔疏離的時期。她不能忍受叔叔和那麼多女孩有那樣的關係。雖然她也知道大姐,可是她覺得她和大姐是可以共存的。大姐佔有叔叔的那部分恰是她小米無法佔有也自知無能力佔有的,而她佔有的那部分則是大姐無法佔有或者不屑佔有的。大姐不會侵略她,她也不會侵略大姐。小米心裏暗暗對大姐懷了尊敬。可是其他那些女孩就與大姐不同了。當小米斥責叔叔的時候,叔叔說:那是不同的,小米;那是兩樣的,小米。他不怕小米聽不懂,很深刻地說:他和小米相處的是他最獨特、最個人的部分,是一個誰也進入不了的部分,而與其他人,則是使用他最一般化、最社會化、最普遍化的部分。他的話,小米不能說完全不懂或不相信,可是她受不了叔叔和別的女孩做|愛情景的想象,這種想象折磨著她。當小米終於一去不回的時候,叔叔感到了孤獨。有一天,他被人發現在一個小館里喝酒。那是個陌生的小館,不是叔叔時常光顧的那些,又離叔叔的住處很遠。叔叔為什麼一個人到這裏來?唯一的解釋就是叔叔不願意被人發現。人們還注意到,在這次獨斟獨飲之後,叔叔又有較長一個時期沒有和女孩們往來。他過著清心寡欲的生活,有時和我們,有時是他自己,度過夜晚的時光。我們猜想所有的女孩全像是小米的附屬一樣,一旦沒了小米,她們便也無所依存了。小米對於叔叔已是唯一一樁習慣的事情。人總是需要和一些習慣的事情在一起,這可使人有安全和穩定的心情。現在,小米這一樁最後的習慣退出了叔叔的生活,叔叔的生活里再沒有一樁習慣的東西了。叔叔有時候早上睜開眼睛,他需要想一想才明白,自己是睡在自己的家裡。
第四天上午,剛吃過早飯,就聽見有人敲門。大寶本不打算去開門的,因為他曉得來人不會是找他,可是叔叔剛進了廁所,門又敲了一陣,大寶只得去開門了。卻見門口站了一個女孩,很苗條的身材,臉白白的,眼黑黑的。大寶低下了頭,不敢看她。她好奇地看看大寶,自己進來了,從大寶身邊過去時,肩膀輕輕地擦了一下大寶胸脯的地方。那女孩自己就跑進了叔叔的卧室,對了大鏡子左顧右盼地照著。大寶坐在對面的客廳里,從半開的門縫裡覷著她。過了一會兒,叔叔從廁所出來了,進了卧室,把門關上了,大寶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叔叔的房門整整一上午都關著,裏面偶爾傳出說話聲和笑聲。大寶坐在房門外面的客廳里,坐了整整一個上午。我想:這一個叔叔所喜愛的女孩在這一個時候到來,對以後發生的事情是應當負一定的責任的。這在某種程度上刺|激了大寶,使大寶的情緒狂躁起來。已經長大的、在礦里聽了許多男女間的下流故事的大寶,對卧室里的情景一定產生了許多猜測。從這些猜測出發,大寶還會產生出許多疑問。他想:父親卻和一個與自己一般大小的女孩關上房門做那樣的事!他想:那女孩是誰家的女孩呢?他接著還會想:他大寶至今還沒沾過女孩的邊呢!他們父子兩代人的生活真是有天壤之別啊!到了中午時,父親的房門終於開了,那女孩走出來了,走過客廳時,瞥了大寶一眼。大寶看出這眼神里有一層輕蔑他的意思,使他自慚形穢。此後一整個下午,他都是在這自慚形穢的情緒里度過的。父親的一切都使他自慚形穢,他覺得自己像個叫花子似的,在這裏坐了一天又一天,坐了一夜又一夜,依然沒有錢買煙。大寶的情緒開始變得騷動不安起來,而叔叔卻一無覺察。
叔叔終於獲得了新生,可是他卻發現時間不多了,他心裏起了恐慌,覺得時間已不足以使他從頭開始他的人生,時間已不足以容他再塑造一個自己,他只得加快步伐,一日等於二十年!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被我們中的青年擊敗的經驗,如有一次,就將激起他一百次的反攻。我還想,叔叔在性上有沒有失敗的經歷?我回憶著所有的關於叔叔的傳說,我猜想叔叔一定有過至少是一次失敗的經驗。因為有了這一次失敗,他必須用一百次勝利去挽回,他必須加倍表現他攻無不克的旺盛戰鬥力。我還從概率的概念推測出叔叔至少有過一次的失敗的經驗,因為百戰百勝的情形是非常難得的。我想象這次失敗的經驗是發生在他和大姐或者小米之間,因為只有在與他有親密關係的女人間發生這種事,才有可能為他嚴守秘密。
就這樣,叔叔活到了「文化大革命」結束。有關「流氓」的問題平反了;有關「右派」的問題改正了。叔叔開始寫作一些散文和小說,起先是在地區的報刊上登載,後來登在了省里的文藝刊物上,再後來,發表在北京的刊物上了。這是一篇影響極大的小說,關於一個青年「右派」。一些刊物轉載了這篇小說,另一些刊物評論了這篇小說。叔叔為這篇小說所寫的創作談,遠遠超過了這篇小說的字數。叔叔繼這篇小說之後,又寫作了許多小說。許多刊物的編輯,來到這偏僻的小鎮上,來向叔叔約稿。這小鎮上從來沒有來過縣級以上的幹部。這小鎮的郵政事業也因此繁榮起來,來自北京的信件源源不斷飛來。叔叔也開始越來越頻繁地上外面開會去了。第一次開會是在一九八○年的年底,冬天的時候,叔叔去北京開會。他背了一個簡單的挎包,乘長途車到縣裡搭火車,乘火車到省城去和省代表隊集合。這是一個全國性的會議,是文壇的一次盛大的集會。這是叔叔第一次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他在這個小鎮過了那麼長久的幽禁一般的生活,他將第一次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麼樣的。叔叔成了這次集會的明星一樣的人物。許多同行、編輯和記者在休會的時間里慕名來到他的房間,和他聊天,一聊就聊到了天明。後來,休會的時間顯得不夠用了,他們就在開會的時間留在房間里聊。來客中有一些年輕的女性,是最為他吸引的。她們大都天真無邪,涉世很淺。他所描述的生活與經歷,於她們像是天方夜譚。她們的頭腦又都很好,領悟力極強,凡事一點即通,言語也都極其機智新穎,可起到激發叔叔靈感的作用。五天的會期轉眼間便過去,叔叔隨了省代表隊回到省城,再回到縣城,然後一個人走著回家。途中有一些凄涼的心情是很難免的。但對於潛心創作小說,這卻是極適宜的心情。從此以後,叔叔的生活就變成了相得益彰的兩部分:一是在小鎮上的工作和寫作,這是寂寞與安靜的一部分;二是出門開會,開會總是熱鬧和喧嘩的,聚集起許多光榮與顯赫,這既能補充思想、開闊眼界,也使得小鎮上的生活有了補償和安慰。同時,也正是因為那些寂寞的勞動,才換來了喧嘩熱鬧來作回報。叔叔很快在這兩種生活中找到了平衡的節奏,擺正了自己的位置。這一段時間,叔叔寫得又多又好,幾乎每一篇都能打響,引起社會的反響。叔叔的痛苦的經驗,他虛度的青春,他無謂消耗掉的熱情,現在全成了小說的題材。由於寫小說這一門工作,他的人生竟一點沒有浪費,每一點每一滴都有用處。小說究竟是什麼啊?叔叔有時候想。有了它多麼好啊!它為叔叔開闢了一個新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叔叔可以重新創造他的人生;在這個世界里,時間和空間都可聽憑人的意志重塑,一切經驗都可以修正,可將美麗的、崇高的保存下來,而將醜陋的、卑瑣的統統消滅,可使毀滅了的得到新生。這個世界安慰著叔叔,它使叔叔獲得一種可能,那就是做一個新的人。叔叔厭棄他的舊人,他的舊人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的舊人還像烏雲籠罩,使他見不到陽光。他要重寫他的歷史。小說使得叔叔的妄想成為可能的了,這大概也就是叔叔讓那個青年「右派」自殺的真相。
叔叔曾在小說中寫過一個青年「右派」的自殺,他寫他自殺的方法是利用煤氣,最後煤氣從門縫和窗縫瀰漫出來,喚來了人們。這透露出一個信息,暗示我這是一次想象的自殺事件。因為在內地小鎮生活了許多年的叔叔,對煤氣一無經驗。即便是在他曾經生活過若干年的那座中型城市,使用煤氣也是近十年之內的事情。煤氣自殺是一種都市化、工業化的自殺方式,帶有蒸汽機時代的特徵。我估計這是叔叔從舊俄時期的小說,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中得來的自殺經驗,還有就是那些後來公佈於眾的發生於中國大城市的悲慘事件,有一個著名的詩人死於煤氣,還有一個才華橫溢的鋼琴家死於煤氣,這大約也給叔叔以啟發。在叔叔那樣的小鎮上,人們用於自殺的方式往往是跳井或者喝「一○五九」之類的農藥,像恬然長逝于有毒的煙霧之中這樣優美的叫後人痛心的死法是絕少的。從中我得出兩點結論:一是叔叔確想過自殺這一回事;二是叔叔嚮往的自殺是一個美麗的自殺。接下來的問題是,叔叔是當時想過自殺,還是後來?假如是當時想過的,又是什麼原因使他放棄了這個念頭?我想,在那災難的日子里,想到死是很自然的事,所以我們不應當排斥叔叔是想過自殺這一樁事的。但是從叔叔所描寫的自殺形式上看,則又感覺到叔叔與自殺這一件事的距離。叔叔是站在一個審美的立場上來寫這一個自殺事件,這又不是當事人的態度了。叔叔將那個青年「右派」的自殺寫得那樣瀟洒,使他能夠從中得到兩種享受:一是殞命者自我表現的滿足;一是旁觀者欣賞的滿足。這是真正面臨自殺的人難以顧及到的效果。所以,我們現在至少可以斷定,如小說中那個自殺事件,並不來自於叔叔的經驗。那麼,叔叔自己的關於自殺的經驗是什麼呢?沒有關於叔叔自殺的傳聞。因此,至少是叔叔沒有明顯的自殺行為。叔叔本人沒有提供給我們這方面的任何材料。於是我想,叔叔在當時並沒有強烈的自殺念頭。這判斷還根據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叔叔當時的處境還沒有到達絕境。叔叔沒有將自己那顆敏感、嬌嫩、高傲、易受傷害的靈魂逼到絕路上,他讓它中途就開溜了,而人的肉體可說是百折不撓。拋開靈魂不說,叔叔肉體的待遇還可說是比較好的,至少溫飽無憂,至少性|欲得到滿足,再進一步,叔叔苦悶的心情也最終在打老婆、罵岳母的活動中得到了有效的發泄。這說明叔叔具有比較強的自我調節能力。叔叔有極自覺的生命意識,他在靈魂上將自己放逐了。他沒有靈魂的羈絆,保存了肉身,以待日後東山再起,魂兮歸來。叔叔在潛意識裡,其實一直不相信災難會是永恆;叔叔在潛意識裡一直等待著苦盡甘來。禍福輪迴、否極泰來的辯證思想根植于叔叔的世界觀中。這就是支撐叔叔活下來的最重要條件。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叔叔確曾發生過未遂的自殺事件,卻被他深深地緘默掉了,因為這事件沒有美感,因為這事件腐蝕了崇高的情感。叔叔的審美從本質上說,是古典浪漫主義的。
叔叔在「文革」以後的故事就是在此基礎上發生的。我雖然是採用了順敘的手法,其實質卻是倒敘。我是在了解了故事結局之後,才開始選擇故事的材料,組織故事,設計叔叔的心理動機。所以,我現在就可以斷定叔叔「文革」后的故事的性質。在當時,我們一無了解,我們將它看作是另一樁故事。「文革」結束的時候,叔叔正好四十歲。四十歲的男人正在當年,成熟卻依然青春勃發。叔叔留了絡腮鬍子,眼角和額頭有刀刻似的皺紋,這使得二十多、三十多的男性在他面前成了兒童。後來,絡腮鬍子風行不衰,不知道這除了重映三十年代美國西部片的影響外,是否還有叔叔的一部分功勞。叔叔說話有低沉的喉音,語調有幾分溫柔,會用俄語唱俄羅斯民歌,具有西伯利亞茫茫草原的風味,雖然誰也沒有去過西伯利亞。叔叔的形象和聲音有一種受難的氣質,這是他的真正魅力所在,所有的白面小生在此魅力之光的照耀下都顯得輕佻、淺薄,好像一塊一口一個的甜點心。叔叔的身材高大偉岸,如一個體力勞動者的身體,可卻有思想累累的頭腦。叔叔後來從小鎮調到了省里做職業作家,在他的家屬沒有調進省城時,他自己住一間小屋。許多女人從很遠的地方乘了火車或者輪船來到這小屋,叔叔只得在門上貼了謝客和探訪規定的條子,就是這樣,也阻擋不了源源而來的人流。
有一天,在我們這些靠講故事度日的人中間,開始傳播他最近的警句。在我們這些以語言為生產材料的勞動者的生活里,警句的意義是極大的,好比商品生產中的資本,可產生剩餘價值,又可投放市場和擴大再生產。所以,傳播並接受某人的警句,是我們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他的警句是:
從此,叔叔便到處嘗試他做男人的功能,他獲得了一次證明不夠,獲得了十次證明不夠,一百次證明還不夠,要多少次證明才可推翻和大姐的那一夜晚的經驗呢?他一定要克服他這可怕的自卑,這自卑是他歷史的遺迹,他負了這沉重的遺迹,如何走向新生呢?從這一點上,他妒忌相對來說歷史遺迹要少一些的我們。而我們中間有些人又輕佻又狂妄,這無疑更加刺|激了叔叔,他就來搶奪我們的女孩了。
現在,我要來講一個想象的故事了,這是關於叔叔和一個外國人的情愛的波折。我將根據我已有的叔叔的材料,儘可能合理地想象這個故事,使其不致離題太遠。關於叔叔的敘述到了這裏,我非常需要這一個想象的故事,否則,叔叔的故事就不完整了,對於我們講故事的人來說,無疑是個很大的遺憾和失職。我決定讓那個德國女孩來充當這個角色,因為這個故事我用以強調的是民族的隔離感以及民族的孤獨感,日耳曼民族將比美洲新大陸的移民更好地擔任這個任務。我想象這女孩有一副很純粹的日耳曼血統的形象:皮膚白凈,金髮碧眼,神情嚴肅。她是某大學研究院的學生,正攻讀博士,論文是關於中國古代哲學家朱熹或者柳宗元的。她雖專業于中國古代哲學,對中國當代文學也頗有興趣,翻譯過一些文學作品。叔叔旅行德國的日子,正逢假期,她就為叔叔做陪同和翻譯。她以德國人慣有的嚴謹認真的工作作風,博得了叔叔的好感。在那些座談會和報告會上,叔叔機智、幽默又銳利的言辭也使得這個女孩十分興奮,這對她從書本上得來的溫良敦厚的中國人印象是一個生動活潑的補充。叔叔的言辭也激發了女孩的靈感,使她甚至重新領會到她本國語言中的機智、幽默及銳利。她非常迅速地將叔叔的語言翻譯成她的語言,這時的感覺就好像她也進入了一種美妙的創作狀態。叔叔雖然不懂德語,可是那些熱烈的反應卻正是他所預期的,因此,他猜出女孩的翻譯非常出色。這些報告會總是使他興奮不已,每每結束了還會談論很久。每一次報告會上,叔叔穿了黑色的西裝,女孩則是一襲白裙,端坐在講台,給人們美好的感受。他們配合默契,各自發揮都很自如充分,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工作之餘,他們也會談論一些個人的事情,叔叔告訴女孩在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中,人們悲慘的遭際,以及今天的思考與反省。女孩聽得非常認真,嚴肅的神情中沒有一絲輕佻的驚詫和淺薄的憐憫,有的只是對一個民族身受的災難的尊敬和理解。然後,她說,在她的祖國德國,也曾經有過這樣殘酷的歷史,那就是希特勒的時期。雖然那是在她出生之前,可是她的父輩卻都是親身經歷。她說她卻從未read.99csw.com聽過父親們講述「二次大戰」中的遭際,這是他們的痛處,他們用四十年的時間去治療它卻也無法徹底痊癒。女孩的話使叔叔深受觸動,他想:德國人的痛感比他們民族的痛感更為強烈,而許多中國人將自己的傷疤視作光榮,這是一種什麼民族習性呢?他將這個意思說了出來,女孩則認為是她的民族勇敢不夠。兩人討論了很久,你駁斥我,我駁斥你,然後漸漸達到一致。這時候,叔叔和女孩都有一種感動的心情,他們覺得他們接觸到了一個深刻的問題,並且在這問題上達到互相的理解。當時,他們都還沒有意識到,其實他們對彼此理解的要求都是不高的:他們操縱兩種語言的人,能夠通話就已驚喜萬分了。他們都沒有意識到:他們為了對方聽懂,是在用孩子一般的簡單幼稚的語言通話。他們儘可能將各種複雜的思想簡化,簡化到可以用兒童語言交流為止。可是,在當時,他們的感動也是真實的。他們無形中將這種理解上升到了很高的境界。他們覺得,他們不僅是個人對個人的對話,而是代表了兩個多災多難的民族的對話。這一次對話,無疑是加深了他們之間的友誼。當他們離開了一個城市,去另一個城市進行旅行演說時,他們已成為好朋友了。他們各自背一個背囊,手裡則提了西裝的袋子,登上火車。叔叔心裏不免會有一種登上國際舞台的心情,他想他的生活已是一種國際化的生活了,在這種生活中,他多麼自如啊!他望著他的德國伴侶,尤其覺得驕傲。他覺得這一個德國女孩的友誼和理解就像一架橋樑,溝通了他和世界民族的關係。他已經融入了人類,而不再是一個經過長期隔離而離群索居的孤獨的中國人。而叔叔也很明白這樣的道理,就是人類性和民族性的對立統一關係,於是叔叔反比以往更堅持他作為一個中國人的某些特性,比如:喜歡喝茶,喜歡中國菜,喜歡中國詩詞,弘揚老莊的哲學,他隨身總帶有一些中國民歌的錄音帶,汽車一上高速公路,他便插入一盤,頓時,中國的歌聲響起在異國的土地上。
這一天,由於叔叔要看看托馬斯·曼生活過的地方,他們從漢堡到了呂貝卡,又從呂貝卡去了海邊小鎮特拉沃明德。這是一個陰鬱的黃昏,遊人們都回家了。風呼嘯著,海水顯得非常蒼涼。他們決定在特拉沃明德過夜,明天一早再驅車趕回漢堡。他們找了一家旅館,要了兩個單人房間。這是一個家庭旅館,共有三層,底層是客廳,由於天氣寒冷,壁爐里生著火,火光映著爐前波斯花樣的地毯。他們懶得出去吃飯,就讓房東做了些湯,吃了些麵包和炸土豆條,然後就坐在爐前地毯上烤火。這裏的黃昏特別長久,暮色總是那麼明亮。客人們都去那遊樂場玩耍了,房東也不在,客廳里只他們兩個。窗外聽得見風聲和海浪的呼嘯聲,屋內卻很溫暖。叔叔忽然想到:我這是在哪裡啊!他覺得像是一個夢境,又像是一幅圖畫。他們隨便地扯了些閑話,兩人都有些疲倦似的,談話中的停頓很多。火光映著德國女孩細膩的臉頰,使她的表情柔和了許多。她穿了一件粉色的羊毛衫,只著一雙白線襪,蜷腿坐在地毯上,背後靠了一個軟墊。叔叔看了她一會兒,便想要去吻她。在叔叔產生接吻這個念頭之前,他們也有過類似擁抱這樣的行動,所以叔叔才會有接吻這樣的念頭。而其時,叔叔只是想接吻,還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接吻僅僅是開端的儀式,大約連叔叔自己也不甚清楚的。再則,叔叔想接吻是出於感情難以抑制的衝動,還是一種行為的有意味的選擇,這也是連叔叔自己也不便向自己承認的。但是,叔叔這時候確實有了一個接吻的念頭,叔叔當時並不知道這個念頭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他心裏懷著懸念,便有些迫不及待了。他本來是坐在女孩的對面,即壁爐的另一側,這時候,他便將自己的位置挪了過去,到了女孩的身邊。他坐定后,先將手圍住女孩的肩膀,如同他有時候所做的那樣。女孩沒有動,只是注視著火光出神。叔叔看著她垂著一顆紅珠子耳環的耳垂,好像是在醞釀胸中的激|情似的,他還看著她鬈曲的金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然後,叔叔就用圍著她肩膀的手撫過她的臉頰,讓她和自己臉對著臉。女孩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惶與困惑的表情,但她立即以堅決的態度掙脫了叔叔的手,並且要站起來離去。其實,叔叔本可以拍拍她的肩膀,讓她過去。這並沒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一場逢場作戲而已,其中並無多麼重要的、了不得的內容。可是她的拒絕卻使叔叔感到了難堪,幾乎無地自容。這一刻里,叔叔甚至後悔了,他想,他是多麼愚蠢和冒失啊!同時,一種背水一戰的心情攫住了他,他想:他反正是丟人了,於是,便一不做二不休地抱住了女孩。叔叔的動作由於緊張而非常笨拙生硬,大大地過了火,這使女孩以為面臨了極大的危險,她奮力要推開叔叔,卻推不開。女孩恐懼萬端,卻又無比高傲,她大聲嚷了起來。情急中,她嚷的是德語,叔叔一句也聽不懂。到了此時,其實還是有退路的,叔叔可以戲謔地、調侃地、像一個長者對幼者似的,在女孩臉上親一下,然後放開了她,就完了,事情就收場了。可是,叔叔心裏卻充滿了絕望,他覺著他完蛋了。他好像一個亡命徒似的,什麼都不顧了。他忽然間,對這女孩充滿了刻骨的仇恨。由於這女孩固執地不服從,叔叔竟劈頭給了她一巴掌,緊接著,叔叔臉上也挨了狠狠的以牙還牙的一巴掌。女孩用德語說著些什麼,他一句不懂。他看見這女孩忽然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一個陌生的、高傲的、冷漠的外國人,他們之間絲毫不了解。叔叔不禁困惑地想:他們是怎樣走到一處來的呢?女孩趁機抽出了身子,跳在一邊,瞪著叔叔。叔叔看見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已沒有恐懼的神情,卻充滿了厭惡和鄙夷。叔叔突然破口大罵起來,他不知不覺中罵的全是他曾經生活過的那小鎮里的粗話俚語,是那女孩從未學習過的,也是一句不懂。她狐疑地看著叔叔,覺得他也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一個陌生的、粗鄙的、醜陋的中國人。叔叔使盡最刻毒的咒罵女人的話罵著,罵了個痛快淋漓。那女孩一扭頭,跑上了樓梯,將卧室門摔得砰的一聲響。叔叔還不饒不休地罵著,他好久沒有這樣罵人了,罵人的日子已經過去很遠,恍如隔世。這時候,叔叔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他覺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久的過去,重又變成那個小鎮上的倒霉的自暴自棄的叔叔。他罵了好久才住口,站起身走過客廳,走到廚房,從冰箱里摸了一罐啤酒,再又回到客廳。他走起路來有些搖晃,醉酒了似的,腳底下被什麼絆了一下,就跌倒了。他順勢躺在地上,腦後枕著墊子,兩條腿伸開著,躺了個「大」字。他一口一口地喝著啤酒,一會兒就喝完了一罐,頭便有些昏沉。然後,他非常野蠻地用腳指頭撳開了電視,嘈雜的聲音頓時充滿在安靜的房子里,他什麼也看不懂,卻還哈哈地笑著。他有些裝瘋似的,心裏卻很明白,他覺得自己無可救藥了,一無希望了,希望不知在什麼地方被戳破了,希望原來像個氣球一戳就破,希望原來是個紙老虎,不堪一擊!這是個無比黑暗的波羅的海的晚上,一個跨國界的波羅的海沿岸的情愛故事粉碎了,叔叔的夢幻破滅了。後來,叔叔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過去,當他醒來時,天已黑了,客廳里沒有開燈,電視已關了,角落的沙發上坐了一個白髮蒼蒼卻雍容華貴的老太太。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叔叔想:她是在賭場里輸了錢嗎?然後又睡著了。他乏得很厲害,好像幾百年沒有睡過覺了似的。再一次醒來,他便嗅到了早餐室里飄來的咖啡香味。他這才起身上樓回到自己的房裡,他的行李和剛到時那樣靜靜地立在房間中央,陽光照進窗戶,他看見了海邊沙灘上五顏六色的空著的帳篷。海邊空無一人,旅遊者還在路上呢!他頭痛欲裂,想不起昨晚上發生過什麼了。
我想,當叔叔來到那小鎮不久,一場大飢荒便席捲了中國的大地。在我們村莊里,關於這場飢餓的故事流傳了很多年,並且將一直流傳下去。有一些人餓死了,又有一些人撐死了。這些撐死的人是在長期的飢餓之後忽然得到吃的,便暴食而死。這些吃的都是偷竊而來,或是倉庫里留存的來年的種子,或是地里半熟的果實,假如被守倉庫或看青的人逮住,便會挨打併游鄉。撐死比餓死更加悲慘,他們大張著兩眼,渾身抽搐,叫著:「渴啊!渴啊!」但這時候可萬萬不能給他喝水。開始時並不知道,只當喝水就能救他,不想喝了水便死。後來就不給水喝了,可不喝水也還是死。那時候,我是城市裡一個六歲的孩子。我記得我們城市流傳著搶劫的可怕傳說。於是我們便不在街上吃東西,而是帶回家來吃。回家的道路總是路遠迢迢和險象環生,我們緊緊拉著爸爸媽媽的大手,急急地回家。那時候,我是個幸福的孩子,無憂無慮,還沒上小學。少先隊員是我羡慕的榜樣,我的命運的重閘扛在爸爸媽媽的肩上,要過很久,我的幸福才會打折扣。下鄉的時候,我們跑前跑后,走東串西,要求老鄉給我們憶苦思甜,他們不說則已,一說便是一九六〇年的大飢荒。這場飢荒割斷了我們村莊的歷史,為我們村莊留下了一群紀念碑似的墳頭,每到清明時分,墳頭上便頂了一塊碗大的新土,就像我們城市裡的一種點心,叫定勝糕。不過,叔叔畢竟是吃商品糧的居民,每月的定額基本保證供給。餓是人人必受的刑罰,但鎮上沒有人餓死,死的是那些逃荒路過的外鄉人。在很長一段時期里鎮上沒有貓也沒有狗,都被殺吃了。鎮上和周圍的樹皮也被放學的孩子剝光了,野菜也挑完了。後來,據叔叔自己說,這一段日子倒並不難過,那時候的人都講政策,對人也尊重,見一個「右派」,至多淡漠一些,倒也平安無事。至於飢餓,由於信念的支持和贖罪的心情,這一場折磨於他幾乎成了安慰。他說:他像個自虐狂或者苦行僧一樣,隨著飢餓一陣陣襲來,便覺得自己逐漸地純潔了。他是第一批摘帽的幸運的「右派」,當他第一天走上講台,孩子們隨了班長的口令全體起立,他覺得孩子們是在安慰他並且原諒他。這是我從叔叔的一篇小說中讀到的,權且借來作為我故事的補充。
所以,在那一刻里,當高壓電流從空中湍湍而過,當鳥的啁啾清脆婉轉,叔叔便喪失了神志。他茫然地只來得及想一下:這是在做什麼哪!便成了一根沒有意志沒有思想的木頭。他站在那裡,聽著人海低沉的呼嘯,肩背上挨著老拳,他甚至還微笑了一下。緊接著,他覺得腿彎處遭到突兀而有力的一擊,他撲通一聲,趴在了地上。這時候,他卻被喚醒了,聽見有人聲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是他妻子在叫。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額頭在往下滴血,殷紅的血在灰色的沙土上很快地積起了一攤。妻子以驚人的力量掙脫了兩個男人長大的臂膀,爬到了他跟前。叔叔抬起眼睛看著妻子,他的眼睛這時候分外明亮,他又微笑了一下。他想:我們這會兒聚首啦!在孤苦的囚禁中,叔叔無數遍地憧憬過和妻子聚首的情景,他想起妻子對他的般般好處,想到過去的時光是多麼美妙。然而,在這一刻里,他只想著趕緊和妻子分開。他覺著,這樣的夫妻相會太令人難堪,無法忍受。他擰過臉不去看她,臉上卻掛著那個無名的微笑。他很感激那兩條大漢,他們一左一右立即從他眼前拉開了妻子,他這才輕鬆下來。妻子的哭罵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女人是比叔叔更能引起人殘酷虐待的慾望的,她立即挨了揍。她是那樣暴跳如雷,罵不絕口,拼力掙扎,人群中掀起波濤般的騷動,唏噓一片。一幕戲劇到了最最激動人心的高潮處,太陽也就下山了。
叔叔最後一次從那個小鎮回來,期待了長久的事情一旦解決了,他反而有些悵然。一件負了很久的重荷突然卸了下來,難免有一種丟失了什麼的錯覺。但叔叔總的心情是輕鬆的。他花了時間,將新分給他的三室一廳的房子裝修了,在書房的牆上掛了他從各地帶來的紀念品,比如甘南的牛角、內蒙古的馬刀、陝北的布老虎、貴州的蠟染壁毯,看起來就好像是一個民俗博物館。這時節,比叔叔年輕的一代作家正興起「尋根」的熱潮,試圖從民間的藝術里找到中國文學的表現形式,這大約是拉丁美洲文學大爆炸以及美國的南方文學帶給我們的影響和啟發。我們步行或者騎車來到最偏僻的農村,收集農民的諺語、民歌、傳說,聽年逾古稀的老人講村莊的歷史。我們追尋中國文化最原初的面貌;追尋幾千年來為中國士大夫排斥了的文化自然狀態;追尋幾千年來為政治和權力使用而狹隘萎縮的中國文化的原始生命力。這追尋是出於新文學運動迅疾發展所帶來的能源危機:思想、故事和語言在很短的時期內全被用盡了,於是我們不得不進行新的開發。這種嚴肅的文學運動很快被世俗化,使得民俗成為一種時尚。叔叔在這方面往往能做到先發制人。由於他的社會經驗永遠比我們豐富,有時候他參加我們的討論,往往能佔據中心的地位。他善聽又善辯,總是使人折服,可是結束后,我們卻發現,這討論已被叔叔引導到另一個方向,距離初衷很遠。因為本質上,叔叔與這場運動是隔膜的。中國幾十年的政治生活充滿在他個人的遭際和命運里,使叔叔對世界的看法總是持一種現實的政治態度。國家與政權概括了整個世界,是人類活動的大背景,人們的行為模式是社會生活的代表。文化的意識總使他感到抽象,藝術在他看來,也具有實際的政治的功用。「尋根運動」只在某一點上與他合拍,那就是他可為政治在文化中找到更深一層的解釋。任何事情,叔叔都要求得到解釋,解釋不清的事情叔叔絕不承認,他認為世界是可知的,不可知的觀點總被他排斥。叔叔把「尋根」作為對世界的一種新的解釋方法,而我們則以「尋根」來追索世界的原來面目。這就是叔叔這代人,這就是叔叔。在我們成熟起來的日子里,叔叔與我們拉開了距離,產生了差異,叔叔的危機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這樣,叔叔就非常成功地完成了兩個世界的轉換。就是說:原先小說是一個想象的世界,叔叔可以在小說的世界里滿足他心情上的某種需要;如今現實則變成虛擬的世界,為小說的現實提供依據和準備。從此,叔叔庇身於小說中的生活就變得非常安全,他不會再遇到什麼實際的侵害,所有實際的侵害會被他當作養料一般,豐富他的小說世界。由於這安全的地位,他便對現實的世界生出超然物外的心情。什麼樣不合理的事情,都被他窺察到了合理的因素;什麼樣痛苦的事情都被他覷破了沒有價值之處;殘酷的事情被他視作歷史前進的動力;美麗的事物則被他預言了凋零的命運以推斷其腐朽的本質。樣樣事物都被他看到了反面,再由此推出發展的邏輯。叔叔變得越來越冷峻,不動聲色,任何事物都被他看得很徹底,已經到了大徹大悟的境界。叔叔在精神上終於脫俗,他不再擔心平凡的生活對他會有所侵害,所以他在行為上反比往常更具世俗化的傾向,也不再諱言他身上所隱藏的平常人的素質。他有時候會和我們一起談女人的事情,口氣中不無猥褻。他還相當露骨地表示他對金錢的興趣,告訴我們他心底里的一些卑鄙的念頭。有人說叔叔又坦誠又勇敢,有人則說叔叔是地地道道的無恥。無論是坦誠還是無恥,都是需要本錢的,叔叔已有足夠的脫俗的本錢而去做一些俗事了。
在我插隊的地方,人們對老師是很尊重的,「養是父母、教是先生」的古訓流傳至今。於是,先生便是和父母一樣重要的人了。學生為老師幹活是天經地義的事。老師那裡還會成為一個文化的中心,晚上,凡是崇尚知識的青年都喜歡聚集在老師的屋裡。後來,我們知識青年下了鄉,我們那裡便成了又一個中心,並且具有取代學校老師的趨勢。我想:叔叔的學校當是一所公社中學,除了鎮上的孩子外,還有四周農村的孩子來讀書,他們一般是幹部和家境較好的孩子。他們因為沒有糧票,也沒有足夠的細糧到食堂去換飯票,往往都是帶饃。他們都有一個布口袋,裝著芋乾麵或秫秫面貼的饃饃。他們多數是早上來,晚上走,每天要步行幾十里的路程,只有鎮上的或者特別富有的孩子才住校,到了晚上,這部分住校的學生往往就到單身老師的宿舍里聚會。就是這些學生中的一個,後來成了叔叔的妻子。
我們是在這個夜晚過去很久以後,才隱約地知道。對此叔叔緘口無言,可是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漸漸地,我們就知道了。我們大家一起來設想這個場面,你一言我一語的,將它設想成哈姆雷特風格的雄偉的圖畫,我們說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悲劇。我們已經習慣了以審美態度來對待世界和人,世界和人都是為我們的審美而存在,提供我們講故事的材料。生命於我們只是體驗,於是,一切難題都迎刃而解,什麼都難不倒我們。我們幹什麼都是為了嘗嘗味道,將人生當作了一席盛餐。我們的人生又頗似一場演習,練習彈的煙霧瀰漫天地,我們衝鋒陷陣,搖旗吶喊,卻絕對安全。這種模擬戰爭使我們大大享受了犧牲和光榮的快|感,豐富了我們的體驗。然而,我們並不知道,我們的戰鬥力,我們的反應的敏銳性,我們的臨場判斷力,在這種模擬戰爭中悄悄地削弱。當危險真正來臨時,我們一無所知。我們還根據我們的意願想象這世界,我們的意願往往是出於一種審美的要求。叔叔的那一個真刀真槍的夜晚久久不為我們理解,與我們隔離得很遠。但是,叔叔的關於他發現了命運真相的新的警句在我們中間流傳。有一天,在我的生活里,發生了一點事故,這事故改變了我對自己命運的看法,心情與叔叔不謀而合。這事故雖然不大,於我卻超出了體驗的範圍,它構成了我個人經驗的一部分,使我覺得我以往的生活的不真實。
大寶為了掙脫手腕而扭曲了身體,他的手腕在父親的大手裡蛇一般地扭動,那把切西瓜的大刀便甩過來甩過去,閃爍著光芒。他們僵持了很久,雙方都消耗了體力和耐心。疲憊的感覺似乎更加激怒了大寶,他狂暴地掙扎著,叔叔一個不防備,竟被他掙開了手去,隨後他便不顧一切地朝叔叔橫劈一下,豎劈一下,有一下劈到了叔叔的手臂,流血了,血滴在地毯上,轉眼變成醬油般的褐色斑點。滴血的時刻忽然使叔叔想起大寶出生的場面:一輪火紅的落日冉冉而下,血色溶溶,男孩呱呱落地。血液衝上叔叔的頭腦,叔叔怒火衝天。他有些奮不顧身,大掄著手臂朝大寶揍去,大寶頭上臉上挨了重重的幾下,鼻子流血了。叔叔凜然的氣勢壓倒了大寶,大寶的狂暴由於發泄漸漸平息,他軟了下來,刀掉在地上,然後他就咧著嘴哭了,鼻血流進了嘴裏。叔叔像個英雄一般,撕下一隻睡衣的袖子,包紮好手臂上的傷口,大寶的哭聲使他厭惡又憐憫。傷了一條手臂的叔叔極有騎士風範,可是他剎那間想起:他打敗的是他的兒子。於是便頹唐了下來。將兒子打敗的父親還會有什麼希望可言?叔叔問著自己。這難道就是他的兒子嗎?他問自己。大寶蜷縮在地上,鼻涕、鼻血,還有眼淚,污濁了面前的地毯。叔叔忽然看見了昔日的自己,昔日的自己歷歷地從眼前走過,他想:他人生中所有的卑賤、下流、委瑣、屈辱,全集中於這個大寶身上了。這個大寶現在盯上了他,他逃不過去了,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這一夜,叔叔猝然老了許多,添了許多白髮。他在往事中度過了這一夜,往事不堪回首,回憶使他心力交瘁。叔叔不止一遍地想:他再也不會快樂了。他曾經有過狗一般的生涯,他還能如人那樣驕傲地生活嗎?他想這一段豬狗和蟲蟻般的生涯是無法銷毀了,這生涯變成了個活物,正縮在他的屋角,這就是大寶。黎明的時刻到來得無比緩慢,叔叔想他自己是不是過於認真,應當有些遊戲精神,可是,誰來陪我做遊戲呢?
這時候,我該是上小學了,當老師走進教室,便隨了班長的口令起立,桌椅板凳稀里嘩啦一陣響。同學們私底下傳說我們學校里有一名「右派」,但這是一個很高級的機密,誰也不知道「右派」是誰。我們起先懷疑是一點陣圖畫老師,因為他臉色陰沉,不苟言笑,看人的目光充滿敵意,和社會主義很不合作的表情。後來我們又疑心是一名校工,因他對誰都點頭哈腰,笑容可掬,似乎向人們請罪。再後來,我們認定是一位自然老師,她對同學兇惡無情,將粉筆頭做子彈,射擊同學的頭顱。我們覺得黑暗處有一雙罪人的眼睛,注視著我們,使我們緊張不安。「右派」是我們時代最大的敵人,反革命和地主已在我們出生前消滅乾淨,只留在我們的某一篇課文上以及一些反特電影里。最後,終於有人透露出來,「右派」是一位音樂老師。她雍容華貴,總是衣冠楚楚,彈了一手好鋼琴,態度高傲,在學校里獨往獨來,沒有一位同事與她做朋友。她和小學教育事業格格不入,她和社會格格不入,她為什麼成了「右派」?後來我想,大約是她不服從大學分配。因為其時我恰好知道,我家樓上那一位深居簡出的社會青年,由於不服從大學分配而成了「右派」。關於「右派」的經驗就這樣越積越多。這些「右派」都無痛心悔改的表現,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我行我素。而我的故事需要有一個懺悔的過程,我不願意我的故事太平庸。所以,我就直接從叔叔自己的小說里摘錄了那樣的情節——「當孩子們隨了班長的口令全體起立,他覺得孩子們是在一齊安慰他並且原諒他。」
叔叔有意冷落大寶的戰術已被大寶體察到了。他激動不安地想:他為什麼不來與我說話?他什麼時候再來與我說話呢?他等待父親來與他說話,等待使他騷亂不已,他手腳冰涼,微微哆嗦著。他好像一頭落入陷阱的小獸,沒有人來救他。有一兩次叔叔進屋沒有把門關嚴,他從門縫裡看見叔叔倚在那張粉紅色、荷葉邊垂地的新嫁娘的床上,悠然自得地看一本書。狂躁的情緒逐漸地高漲起來,他覺得這父親不再是父親,而是他大寶的剋星。他大寶的剋星在奚落他呢!他大寶二十多年的一生就是受奚落的一生,至今還沒有得到一點補償。危險來臨了。大寶對這危險是有預感的,可惜他的頭腦還不能夠破譯這危險的預感。他手腳打著戰,臉上卻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在叔叔結婚的第二個春天,便有了一個兒子。這一段日子是叔叔平靜美滿的時光,其實卻是災難來臨前令人陶醉的假象。叔叔在屋前種了喇叭花,屋后種了一小片油菜,油菜花開的季節,就飛來此地罕見的淡白的粉蝶。在這段日子里還發生過一個小小的事件,最後所以沒有釀成大禍,全歸於妻子對叔叔絕對的信賴和博大的胸懷,可是這卻為以後的災難埋下了伏筆。這個事件的材料,來源於一年之後的「文化大革命」中,叔叔鋪天蓋地的大字報以及揭發材料,還有叔叔檔案袋中一小份思想認識,是被那位「漏網右派」捅出來的。他到處講「右派」的壞話,分明是吃不到葡萄便說葡萄酸。但由於工作的關係,他卻能接觸第一手資料,所以有時候我也用得著他。這是叔叔絕口不提的事件,也從沒在小說中寫過。或許這僅僅是一個污衊和謠言,屬於「文化大革命」中許許多多莫須有事件之一。可是它對我的故事非常重要,如果沒有它的話,我的故事便失去了發展的動機。因此,我必須使用這個也許是無中生有的材料,它是一件委瑣的小事,于叔叔偉大壯烈的苦難有腐蝕的作用。可它卻使痛苦與災難變得真實和具體,而不僅僅是一種風格化的裝飾。它像一枚釘子那樣,將痛苦敲進人的身體,使之刻骨銘心。
他與我並無血緣關係,甚至連朋友都談不上,所以稱之為父兄,因為他是屬於我父兄那一輩的人。像他這類人,年長的可做我們的父親,年幼的可做我們的兄長,為了敘述的方便,我就稱他為叔叔。他們那類人倒霉的時候,我只有三歲,而當我開始接受初級教育的時候,他們中間近半數的人已經摘去那頂倒霉的「右派」帽子,只留下了一些陰影,尾巴似的拖在他們身後。等那陰影驅散,雲開日出,他們那類人往往成為英雄的時候,我已經是個成熟的青年了。這便是我與叔叔在時間上的關係。他們那類人倒霉的真相,有的已大白于天下,有的至今還是個不幸的謎,有的很冤枉,有的很荒唐,也有的很活該。叔叔倒霉是因為一篇他在校刊上發表的文章。文章描寫一頭小驢子從過不慣集體生活、自私自利而變為熱愛集體、大公無私,來反映從個體農民到公社社員的成長過程。叔叔所以採用這樣的擬人化的用第一人稱自述的手法,是因為他剛讀過一本借來的《伊索寓言》。這文章被指責為污衊農民是沒有自覺性的驢子,並借驢子之口攻擊合作化運動。我曾在三個不同的場合聽到或讀到叔叔複述這篇文章。其時,叔叔已成為一名講故事的專家。第一次是在一個全國性作家大會的小組發言中,叔叔以他自己的經驗來批判極「左」路線是多麼有害,他說他其實是熱心地真誠地讚頌合作化運動,好心卻變成驢肝肺,他說他願意滾釘板來證明他的忠誠。他對由之而來的多年的勞改生活充滿了贖罪與乞求新生的心情,猶如煉獄一般。他的苦難經歷深深吸引了像我們這樣的青年,正像我們以我們插隊的經歷去吸引下一批青年一樣。當我們被上一代的經驗哺育長大后再操起批判的武器,來做一次偉大的背叛,https://read.99csw.com就像貓和虎的中國童話。叔叔很認真地敘述他這一篇致命的文章,做了許多註釋,生怕我們不懂也怕我們看輕了它。這文章有一種刻骨的天真爛漫,令我們微笑不已。第二次聽到這文章是在某個刊物舉行的筆會上,一日傍晚,參加筆會的人們走在夕照下的海灘,叔叔以自嘲的口吻告訴我們這個幾乎置他于死地的小文章,他嘲諷當年政治運動的荒誕不經,多少純潔青年的命運被這荒唐歷史演繹而擺布,一個偶然的行為卻可成為決定生死的事故,這便是宿命吧!他三言兩語地說完文章的內容。那文章顯得既簡練又富有含義,展露了一個青年的文學才華。這篇文章第三次出現是在叔叔發表于某雜誌的文學小傳里,這一回已是一篇真正的「伊索寓言」,對當時的世事,充滿了具有先知意味的諷刺,作為處|女作排列在叔叔的寫作歷程里,使叔叔的文學生涯一開始便充滿了大禍臨頭的災難意味。後來我還聽別人第四次說起過叔叔的文章。那是一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在改革開放的時代里,他到處聲稱自己是一名「漏網」的「右派」,之所以沒有戴帽完全是由於僥倖和偶然。他說他其實是一個真正的「右派」,叔叔則是個假的,而且在叔叔的檔案袋裡,裝滿痛哭流涕、卑躬屈膝、追悔莫及的檢查。他又順便提到叔叔的文章,說那文筆糟得很呀!不如小學三年級的學生。之所以叔叔成了「右派」,完全是為了湊數。這真正是個錯划的「右派」啊!他臉上布滿了痛心的表情。這是叔叔頂頂走紅的時候,幾乎成為我們這些人的精神領袖。所有的人全都分成兩大派:一派是崇拜他的人,一派是中傷他的人。所以,此人提供的情況立即被排除出考慮的範圍。我只需從叔叔的三次敘述中挑選一次,作為我講叔叔的故事的材料;或者是將三次結合起來,這符合我們一貫遵循的創造典型人物的原則。我想:我選擇第一次敘述中的那一個真誠的純樸的青年,作為叔叔的原型;我選擇第二次敘述中的那一個他具有的宏觀能力且帶宿命意味的世界觀,作為叔叔的思想;我再選擇第三次敘述中的那一篇才華橫溢的文章,作為情節發生的動機。這便奠定了叔叔是一個文學家的天才命運的基石。現在,叔叔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大致可以確定了。
我是和叔叔在同一歷史時期內成長起來的另一代寫小說的人。我和叔叔的區別在於:當叔叔遭到生活變故的時候,他的信仰、理想、世界觀都已完成,而我們則是在完成信仰、理想、世界觀之前就遭到了翻天覆地的突變。所以,叔叔是有信仰,有理想,有世界觀的,而我們沒有。因為叔叔有這一切,所以當這一切粉碎的同時,必定會再產生一系列新的品種,就像物質不滅的定律,就像去年的花草凋謝了,腐朽了,卻做了來年花草繁榮的養料。而我們,本來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因為叔叔有他對世界的基本看法墊底,當他面臨一種新的不同的看法的時候,他便也面臨著接受還是拒絕這兩種選擇。他要為這選擇找到理論與實際的依據,他還必須在他感情和理智的具有分歧的傾向下進行這選擇,選擇的對與否將在很長的時間里傷他的腦筋,動搖他的固有觀念。這種選擇往往是包含著拋棄這一樁苦事。他還難免會有患得患失的心理,唯恐選擇的這一樣東西其實並不對他合適,而舊有的已經失不再來了。是保守還是進取,將成為他苦苦思索的題目。而我們呢?接受什麼只是聽憑感覺,對自己的選擇並不准備負什麼責任,選擇和放棄於我們都是即興的表現。我們在一個文化荒蕪的時代里長成,然後就來到一個八面來風的日子。二十世紀包括十九世紀末期的一百來年的思想,最最精粹的果實以及殘羹剩飯,在同一個時刻里向我們奔涌而來。我們選擇的高低往往聽憑於我們的天賦和運氣。可是,在表面上,我們卻呈現出日新月異的氣象,並且似乎總是走在時代最新潮流的前列。這使得叔叔那一類人會產生一種落伍的危機感,他們往往是以導師般的姿態來掩飾這種感覺,就像我們,總是用現代派的旗幟來掩蓋我們底蘊的空虛。我們這兩代人在當面互相誇讚之後,是互相的藐視,這妨礙了我們的交流和互助。他們在肯定我們的成績時,有時候會說我們遇到了好時候,言外之意是他們沒有及時地遇到好時候,而我們的成績只是倚仗了好時候罷了。我們佔了年齡上的便宜,有時候對他們態度寬大,說一些崇拜他們經驗的好話,弦外之音則是除了經驗而外他們並不比我們多出什麼。我們心裏其實是不承認他們精神領袖的地位,在我們看來,精神應是共和制的,沒有什麼領袖不領袖。他們的作品在我們看來,總是思想太多,似乎小說只是個盛器。他們總是被思想所累,樣樣無聊的事物都要被賦上思想,然後才有所作為。我們認為天地間一切既然發生了,就必有發生的理由與後果,所以,每一樁事都有意義,不必苦心經營地將它們歸類。認為所有的事物都有含義是我們一種極端的看法,另外還有一種相反的極端看法,則是一切都無意義,意義在於視者自己,一切存在只是我們個人意識的載體或寄存處而已。這是兩種好逸惡勞,不肯動腦筋,不願勞動的對世界的看法。而叔叔他們則在這兩者之間。他們首先承認事物客觀的意義,再求於人的主觀發現。他們自找麻煩,選擇這種耗時又耗力的觀念,還使得下一代對他們議論紛起,認為他們強加於人。他們背負著思想的苦役。我們主觀地認為,他們的受苦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們選擇了錯誤的思想方式,活得不夠洒脫。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意識到,人所受到的制約是多麼不可違抗,若說是人選擇了思想方式,不如說是思想方式選擇了人。我們以為什麼都可隨心所欲,做遊戲也可不遵守規則。小說這世界給予我們的是一個假象,我們以為現實也如小說一樣,可以任意指點江山;我們以為現實和小說一樣,也是一種高智力的遊戲。小說給予我們和叔叔的迷惑是一樣的,它騙取了我們的信任,以為自己生活在自己編造的故事里。這一個虛擬的世界矇騙了我們兩代人,還將矇騙更多代的人們。
小米離開之後的消沉的時期,很快就過去了。叔叔有意尋找一個能夠替代小米的女孩。可是叔叔很快發現,尋找小米那樣女孩的時期已經不復存在。他總是非常容易對一個女孩熟悉,繼而厭倦,然後就去找下一個,再重複一次從熟悉到厭倦的過程。這種周期眼見得越來越短,於是,尋找小米那樣的女孩便也越來越不可能了。叔叔回想當初與小米要好時的情景:那時候,自己尚有婚姻在身;名聲也遠不如現在,同小米的一切都須掩掩藏藏,心理的壓力頗大。此外,自己一個鄉巴佬,剛進省城,周遊的範圍較現在狹隘得多,選擇的機會很少,倒反碰上了小米,兩人立即如火如荼,並維持了這樣長久。叔叔現在是一個自由身,選擇的範圍開拓得極大,與人交往便有些蜻蜓點水似的,難以深入,深入了會浪費時間,耽誤了選擇似的。叔叔有意糾正自己這種心態,回到與小米要好時的情景,可惜時光不能倒流。
這是一個可怕的夜晚,這個可怕的夜晚是用來啟醒叔叔,告訴他:他其實是不幸的!可是這夜晚轉瞬即逝了,沒有成功。然而,這畢竟是一個序曲,或者說是引子。在距此不遠的日子里,叔叔終究要明白他命運的真實面目了。叔叔明白他命運的真實面目的日子不遠了,即將來臨了。我已經將這個過程敘述得太久,有些失去耐心,這日子終於要來臨啦!這最終的日子也是由一個孩子帶來的,但這是一個中國孩子,一個男孩子,他的名字叫大寶。這時候,我才發現,我們幾乎要把大寶遺忘了。在到此為止的敘述中,大寶總共才出現過寥寥幾回:一是他的不被叔叔歡迎的出生;二是在叔叔的離婚事件中,他作為一項補償條件為叔叔勉強接受。等到他第三次出現時,他已是一名青年了。
叔叔的世界觀經歷了一次轉變和完成。這一次的轉變和完成和以往有些兩樣,似乎是受命于叔叔的小說。當叔叔在他的書桌前坐下的時候,他的思想還沒形成,隨了他小說的逐步推進,他對世界的看法才逐步明晰和完整。在最後的時刻,叔叔非常欣喜地發現,他對世界的看法原來是這樣嶄新而高超。他想:這便是一個真正的作家的思想歷程;世界觀的形成不僅來自於個人生活的經驗,還來自審美的進步和選擇。藝術的審美活動已成為生活的方式啦!叔叔欣喜萬分地想道。他不僅僅是一個由生活經驗塑造的藝術家,還是由藝術創造構成生活經驗的人。叔叔覺得他終於做成了一個新人,一個藝術家。過去的苦難全是為了這個藝術的目的在做準備,猶如一種素養的訓練。從此,現實的生活不再是真實的,而是在為小說創造素材,藝術才是全部的真實的生活。叔叔沉浸在他的小說世界里,觀望著現實世界,好像上帝俯視蒼生。
那麼就讓我們尊重事實,就是說,叔叔沒有自殺,他想:只要活下去,總歸有希望;他想:總有一天,我會來拯救靈魂;他還想:他媽的好死不如賴活著。鷹和烏鴉的童話他壓根兒忘了,或許,鷹和烏鴉的童話壓根兒不是發生在他初當「右派」的年代,而是在遠遠的以後,我們同樣沒有根據說鷹和烏鴉的童話是發生在以前。所有會摧毀叔叔活下去的信念和勇氣的童話,叔叔都下意識地迴避;所有會喚醒叔叔驕傲和脆弱的靈魂的故事,叔叔全都裝作聽不見。生的意志是很頑強的。他使自己麻木,遲鈍,粗糙,像動物一樣,對生存持極低的要求。所有敏感,驕傲,靈魂不肯妥協和圓通的人都自殺了。那個歲月里,自殺的人成千上萬。我就是在那個成千上萬個人自殺的日子里,離開我所生長的城市,來到和叔叔的麥地接壤的那個鄰近的省份里插隊的。我身後的城市的街道,沾染著自殺者的斑斑血跡。我有個親戚住在十層的高樓上,他們的頂樓成了自殺者的悲慟之地。有許多人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裏,為避免懷疑,就不乘坐電梯,徒步走上十層的高樓,氣喘未定便縱身跳下。下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這城市裡最著名的百貨公司就在這裏。那麼多人死在鬧市的中心。我想,如不是自殺的決心已定,他們是無法跨出這最後一步的。在他們跳下的那個位置上,可以居高臨下地看見這個城市浩如煙海的屋頂,人們在屋頂下做著各種活動,洗衣、做飯、澆花、放鴿子——當鴿子的哨音在雲層里繚繞時,這些自殺者會想什麼呢?他們是怎樣克服自己的動搖的?他們曾動搖了嗎?他們將自己逼上了絕路,一點後路都不留給自己了嗎?在許多人自殺的日子里,叔叔活了下來。
我講完了叔叔的故事後,再不會講快樂的故事了。
我們是在事情發生以後再去設想大寶的心情的。如同後來大寶自己說的那樣:他原本是不願意來父親處的,他和父親毫不親近,父親又是個「大名人」——這是大寶的原話;可是母親卻一定要大寶去省城,並且,為了怕大寶退回來,她採取了斷大寶後路的辦法——她不給大寶一塊錢,只讓大寶去向父親要。她深知大寶是個懦弱的孩子,不這樣的話也許他第二天就跑了回來。大寶便是在背水一戰的處境下來到父親這裏的。在他舉手敲父親家門之前,他已在火車站停留了三個小時。火車是半夜到的,他想半夜裡去敲父親的門是很不合適的,於是他就坐著等待早晨的到來。等待天亮的時候,他心裏茫茫然的,對此行的前景一無所料。他想不出父親會怎麼對待自己,他也想不出人怎麼還會有個父親,如果沒有父親的話,母親就不會把他趕出來了。他想他所以被母親這樣趕出來就是因為有個父親的緣故。而他又慣於服從母親。他知道這世上唯有母親一個人疼他。父親呢?有和沒有是一樣的。所以他不能反對母親,也所以,他沒看見父親的時候對父親已有了成見。天亮之後,他慢慢地走在街上,拖延著要去見父親的時間。他想這城市那麼大,大得大而無當,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所以要到這大得駭人的城市來,全是為了找他的父親。他一時上覺得自己孤苦得要命,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非要去找他父親不行了。和父親見面的一刻使他又難堪又緊張。這一天吃過早茶后,父親讓他自己回家,其實他已經忘了家是在哪裡,而且地址又留在家裡,沒在身上。由於緊張,他甚至忘記了來時的道路。可是他沒有向父親開口,他只是憑著模糊的記憶瞎走。父親住的那片單元房子,是有幾十幢樓,面目劃一地站成幾排。他走錯了許多回,用鑰匙去開人家的門,冒著被人當作小偷抓走的危險。後來,他終於找到了父親的家,走進房間,人幾乎虛脫。他一個人在父親的家裡待了一天,沒有吃沒有喝。雖然父親中午來過一個電話,讓他出去吃或者在家自己做。出去吃他沒有錢,在家吃他不會弄煤氣,也不知鍋碗瓢勺的位置,父親的東西他都不敢隨便碰。而且他也並不覺得餓,他只想吸煙。煙捲是大寶唯一的夥伴。他也記不起究竟是什麼時候結交的這位夥伴,有了它,大寶就有了安慰,有了指靠,做什麼心裏都有了底似的。在家時,母親不讓吸,他就偷偷吸。後來到了礦上,沒人管束了,而且礦上沒一個人不吸煙的,他也就放開了吸,癮就大了。再回到家裡,瞞也瞞不住。反正母親面前他就不吸,等到了母親背後他再吸。而母親見了他手指上蠟黃的煙油印,也知道他戒不了,便睜眼閉眼由他去了。漸漸地,他沒飯可以,沒煙卻不行了。這一天他就是憑了吸煙度過的。夜裡,他在父親的沙發上幾乎一宿沒睡,他想這才只一天,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父親究竟打算怎麼安置他,怎麼打發他?他又想到自己的病,心想年紀輕輕的有了這病,要養過來還好,養不過來呢?照這樣在父親家,熬也要熬死了,還養什麼病呢?他越想越絕望,躺在窄窄的沙發上,翻身都不敢,怕把父親的沙發壓陷了,就這樣到了天明。這已是兩個夜晚沒有好好睡了。第二天一早,父親就說讓他回鐵礦的話,回鐵礦違背了大寶做人的原則。他雖然二十年來卑微得像根路邊的野草,可也是有原則的,這原則也是輕易不可違背的。當父親出去一趟再又回來,再一次要他去鐵礦時,他內心可說是有一些悲憤交加了。他想他母親非要他來找這他不情願來找的父親;他父親非要他去他不情願去的鐵礦,他簡直沒有路可走了。後來,他到了街上,在街上胡亂走了一遭,最後又來到了火車站。他非常想回母親那裡,卻沒有錢,他煙也斷頓了。腦子昏昏沉沉的不好使,且又飢腸轆轆。他心裏開始恨父親了,他想他父親一人住了三間屋,睡那樣新嫁娘睡的床,用的使的都是那樣高級,連名都叫不上來。他想他父親過得這麼好,他卻只能坐在火車站裡,大寶不禁流淚了。就這樣,大寶在火車站裡度過了他挨餓的第二天。到了第三天,大寶有些支持不住了,他的身心都已臨了崩潰的邊緣。他迫切需要煙捲,以保持鎮定。生性怯懦的大寶便向父親開口要錢了。在他心裏,隱隱地還有一個更加怯懦的念頭,那就是假如父親給了他錢,他也許就妥協,同意回鐵礦去。他在心裏暗暗地用煙捲和原則做了交易。可是父親一口拒絕了這樁買賣,連商量的餘地也沒有留下,大寶真正絕望了。這是大寶在父親家裡度過的第三天。
叔叔的離婚事件,在當時幾乎成為一件桃色新聞。原先人們私底下議論著的叔叔和大姐、小米的關係,忽然之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的人都在街頭巷尾討論這事,並且猜測叔叔離了婚後是和大姐結婚,還是和小米結婚。叔叔原以為他和她們,尤其是和大姐的關係保護得很好,沒料想原來人人皆知。當他輾轉聽見人們對他和大姐的議論時,幾乎心痛如絞。他覺得他和她苦心保護的一件珍品,被粗暴地打碎了。他好像看見黑暗裡大姐的一雙幽怨的眼睛,注視著他,然後泯滅了。小米則抱有和叔叔結婚的期望,她問叔叔:你離婚是為了我嗎?叔叔想說什麼,卻又覺得對她說什麼她也未必懂,就苦笑著說:這不是一回事,小米;這是兩回事,小米。他把小米摟在懷裡,輕輕搖著,像搖一個心愛的嬰兒。這時候,叔叔感到了孤獨,他想:有誰能說清呢?他為了什麼離婚?為了想通他為什麼離婚這個問題,他不得不將他過去四十年的生活重又拾起想了一遍。這一個夜晚,他久久不能入眠,往事如同隔世。一幕一幕在他眼前演出的,好像是別人的故事。那個人是我嗎?叔叔不斷地問自己。其中有一些令人心悸的篇章,叔叔想回過頭去不看,可是不成。這種回顧往事的活動,一夜間就耗盡了叔叔的心血,平添了白髮。從此他再不做這樣的回想,他要把往事全部埋葬,妻子便做了陪葬品。所以,他更加只有離婚這條路可走了。而他苦就苦在,他不能將這些對人說,即使是大姐,也不行。這不是他對大姐的理解力有所懷疑,而是因為他不能讓大姐和過去四十年裡的那個叔叔認識,他不能讓任何人和那個叔叔認識,和那個叔叔認識的任何人他都要消滅,殺人滅口似的,連他自己也要消滅。消滅自己是多麼困難。他在一個人的深夜裡,吞噬著四十來年的自己,一點一點地,這是一個秘密的工作,誰也幫不了他。
叔叔的故事的結尾是:叔叔再不會快樂了。
關於叔叔和妻子的關係,我已進入了主觀臆想的歧路。這幾乎和所有人的想象都不一樣,和叔叔自己從小說及平時言談中透露出的信息也很不一樣。沒有人能提供我可靠的材料,夫妻間的私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且誰也不會做真實的表達。這一段材料的空缺只有靠我的想象去填補。我填補的方法大致是這樣:在兩個基本屬實的已知的情節之間,設計一個最合理因而也是最簡捷的過渡,好比在兩點之間最近的連接是一條直線。困難在於要準確判斷已知情節本質的內涵和走向,這是設計簡捷合理過渡的重要前提和根據。但是,偏差是難免的,尤其當我使用的材料都是那麼模稜兩可,歧義叢生。那天晚上的事故一定有著深不可測或者顯而易見的原委,要從一個小鎮上簡單又微妙的人事關係中去揣度個中原委並非不可能,可是事情已過去這麼長久,人們的印象與認識又都充滿謬誤,外查內調的時代也已過去,我坐在我的書桌前講故事,有一些來龍去脈便只得省略了。而我已經完成了開頭的段落,講到了這裏,回頭的道路是沒有的,我只有沿了我的想象繼往開來,將故事進行到底。
他們說:這其實是一件陰謀,策劃者是叔叔和他的妻子。他們陷害那女學生是為達到將她趕出家鄉的目的。因為叔叔原先就與這學生有一段瓜葛,凡是在校的老師、同學其實早就有所察覺。這段瓜葛持續到他結婚以後,還若即若離,藕斷絲連。叔叔的妻子看在眼裡,記在心裏。那一個晚上,叔叔說他要去學校一趟,她其實是知道他別有用心,卻只裝作不知道,也不多問。等他走後有半晌工夫,她來到那學生家中,說找學生借個東西,明日一早就要用。學生的母親說,讓她兄弟去找她回家。叔叔的妻子就說:要找到她,累她上我家來一趟,我家有吃奶孩子,不等在這裏了。說罷轉身走了。女學生的兄弟原以為妹妹是在要好的姊妹家玩耍,可找了幾家卻都說沒有見著,這一來就有些疑惑,因在平時他妹妹確有一些不好的傳聞,家裡人也關上門揍過她幾回。這樣,他就回到家中,把情形一說,她父親便和他再一次出門找了。當他們幾乎找遍了鎮上的大溝小坎,終於找到學校里來的時候,就發現了最最不忍卒睹的一幕。不料叔叔的妻子先聲奪人,使得形勢大變。以此來看,叔叔是個大惡不赦的摧殘女學生的流氓「右派」,而叔叔的妻子則是一個包庇者和幫凶,必須共同批判。那次批判會是小鎮盛大的節日,學校的操場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有一些人是從鄰近的鄉鎮趕來。人們在操場上等待了很長時間,開幕不斷推遲,到了一點推兩點,到了兩點推三點,人們耐心而焦躁地等待著,這一刻終於來到了。那是叔叔和妻子在分別半年之後第一次見面。他們分別時是盛暑,現在已是嚴冬。他們兩人從左右兩側被推上學校昔日的領操台。他們被人按低了腦袋,互相只看得見膝蓋以下的部分,叔叔沒穿襪子只穿了單鞋的雙腳,長滿了凍瘡,又紅又腫。當他們有時被揪了頭髮抬起腦袋回答問題時,卻又避開去看對方。他們感到羞愧難當,他們不曾想到做人還會有這一課,他們想:做人有什麼意思呢!有一刻,會場非常安靜,能聽見鳥在天空清脆的啁啾。
眾所周知,小說中那個青年「右派」在煤氣呈淡綠色的煙霧中喪生之後,有一段關於靈魂的著名描寫:「靈魂扶搖直上,像鳥兒似的,望著大地,想:人世間多麼齷齪啊!想罷之後,便唱著歌兒飛走了。這歌兒是青年『右派』一生中從未唱過也未聽過的快樂的歌兒。」我想,叔叔在此將自己處決了。所以,叔叔的新生是從一個青年「右派」的死亡開始的。
現在,叔叔來搶我們的女孩了。我們這些人中的相當一部分,在婚姻以外,還有著關係親密的女孩。我們和這些女孩保持著情歌里所唱的哥哥和妹妹的關係,親熱的行為也是不可少的。但我們絕不使這種關係危及到我們的婚姻家庭。這種沒有受到瑣碎生活侵蝕的純潔的關係可以激發我們的想象力,安慰我們因為社會職責而疲勞不堪的身心。在性的問題上,我們絕對強調自覺自愿,在彼此都有熱切渴望的前提下才可進行,如有一方抱了吃虧思想,就難以達到這種快樂銷魂的境界。我們總是好離好散,儘可能不弄得凄凄婉婉,黯然神傷。我們認識到一切過程都不可能成為永恆,就像生命那樣。但是,在此過程中,我們卻也注入了真情,絕不允許卑鄙的玩弄的傾向。這樣的關係往往發生和建立在出版社組織的筆會上,因此這些關係往往跨越省市和地區。筆會是人生中難得一度的偷閑機會,在這樣的時候,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擱置腦後,並從各人所處的社會關係中解脫出來,暫時地成立了一個小社會,重新組合人際關係。筆會的生活是一種戲劇化、文學化的生活,它有模糊人虛實感覺的作用。它使虛擬的世界現實化,又使現實的世界虛擬化,它是我們在那些年裡生活的象徵。那些年裡,筆會是特別的頻繁。由於小說事業和出版事業的蓬勃發展,出版社們就頻頻舉辦筆會,以報償小說家們的勞動。我們一旦寫累了,便從信兜里翻出一張請柬,同家人說:我去開筆會了。筆會使我們的生活豐富多彩,歌舞昇平。在那麼一段時間里,我們竟完全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飢餓和霸權。而我想,叔叔應當是沒有忘記的,他應當有提醒我們的責任。可是在這段日子里,人們實在高興得太過,人們的慾望太多地得到了滿足,被刺|激了生長,於是就有些慾望無邊。叔叔非但沒有盡到兄長的提醒的職責,還來搶我們的女孩。
在我們中間有一個青年,他很愛一個女孩。這女孩長得不怎麼樣,但是氣質迷人。這個青年愛她已愛入骨髓,卻遲遲不敢舉步,這非常違反他平時的窮追猛打的龍虎精神,對這女孩的愛情將他變成了另一個人。當他漸漸接近目標,勝利在望的時候,那女孩卻投入了叔叔的懷抱。人們都知道叔叔還有小米,兩人一個不娶一個不嫁地過了若干年,小米和叔叔的關係已經刻骨銘心。叔叔對這女孩採用了快速戰的打法。有一次,身邊沒有人的時候,叔叔忽然從後面緊緊抱住了女孩的肩膀,將下巴抵在女孩的發上。後來,女孩回到青年身邊時,說:叔叔突如其來的行為,使她以為叔叔愛她愛得很深,很強烈,不可遏制,這使她感動,並使她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要知道,女孩要別人愛她是要個沒夠的。青年說:我是多麼愛你啊!女孩很傷感地看了他一眼,說:她以為被一個成年男人所愛,是一種獨特的經歷,她被獨特性所吸引。有一次,叔叔家電梯停電,膽小如鼠的她竟走上十二層黑暗的樓梯去看叔叔,可是叔叔沒在家。後來,女孩知道了叔叔有許多女孩,進攻的方式幾乎如出一轍——總是乘其不備,從後面緊緊抱住女孩的肩膀,這女孩的經驗就變得一般化了。她誇大了這從背後猝然擁抱的動作的含義,叔叔是沒有責任的。這期間,叔叔已成為征服女孩的能手。他在女孩方面的故事越傳越盛,戰績輝煌。在他面前,我們不禁充滿了失敗感。他以一個成年男人的經驗和魅力擊敗了我們。他好像是一個現代的普羅米修斯,他崇高的苦難是他的寶貴的財富,供他做出不同凡響的小說,還供他俘虜女孩。個個女孩都愛慕受過苦難的男人,就像喜歡在傳奇中扮演女主角。但時間漸進,這種掠奪的故事演出多了,卻使我們感覺到,叔叔這樣做的興趣似乎並不在女孩們身上,倒是在我們這些青年身上,他似乎是在同我們作一種較量,這較量是什麼呢?
現在,大寶和叔叔坐在了一家新開的餐館里喝廣式早茶了。叔叔總是對大寶說「請」啊「請」的,使得大寶拘束不安,每樣點心,只略動動筷子便停下了。叔叔想到他的肝病還沒有全好,也就不硬勸了。吃到快結束的時候,叔叔問大寶對今後有什麼打算,大寶低了一會兒頭,才說:就按母親信上說的辦。叔叔又問,大寶自己的意思是想做個什麼工作呢?大寶先不說,後來經不起叔叔再三問,才說:要能到父親單位里謀個坐機關的事就好了。這回他雖然沒提母親的名義,叔叔卻聽出這明顯是他母親教導的口吻https://read.99csw.com,就說:本機關是不好說了,這樣的單位,連大學畢業生都難進來啊!不料大寶卻緊接著說:大學畢業算得上什麼?像父親這樣的身份,一旦開口人家萬難回絕的。大寶的話使叔叔很吃驚,他沒想到表面木訥委頓的兒子有這樣敏捷的應對,說話又很世故。更使他意外的是,兒子雖說多年不照面,看來對他卻還是相當注意的,叔叔心裏像梗了一件東西,很不舒服。停了一會兒,他才回答說:正是這樣,自己就不能輕易開口而使別人為難了。這一回,大寶沒再說什麼,可是叔叔卻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不相信什麼的表情。然後他就叫小姐過來結賬,說:走吧。走出餐廳,他把鑰匙交給兒子,說他要去單位開會,請大寶自己回家去休息吧!父子二人在街上分了手,各自朝各自的地方走去。這天上午,叔叔到單位的時候,人們剛剛來上班。見他來,紛紛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因為他平時是不來機關的,甚至有的領工資的日子,他也不來,而是在下一個領工資的日子里,一起領走。他的信件在傳達室里專門放一個格子,直到放滿,便用尼龍紙繩捆紮一下,請人騎車送到他家。所以,這時候叔叔突然到了機關,人們就很新鮮。叔叔坐在那裡和大家聊了一會兒天,就說要走,他沒有告訴別人關於他兒子的事情。他到傳達室將自己的信件領走,然後就到了街上。他先在街上很自信地走了一會兒,接著就猶豫起來,他想不出他應當去什麼地方。有一時,他惱怒地想道:兒子把他從自己家裡趕出來了,他倒變得無家可歸了。然後,他就往我們的一個朋友家中來了。應當說,這朋友見叔叔突然上門是很奇怪的。因為平時都是我們上叔叔家去,如要上我們這些人家裡來,一定是事先邀請的。所以他第一句話就是:有什麼事嗎?叔叔被他問得有些難堪,但很快就鎮定下來,微笑著說:沒事就不能來嗎?我們那位朋友這時剛從被窩裡爬出來,邋邋遢遢的很狼狽。房間里沒開窗,一股煙味和腳汗味,十分難聞。叔叔只得坐在滿地煙蒂當中的一張破椅子上,等待他到洗手間梳洗。他一個人坐在這亂糟糟的房間里,心裏感到非常委屈,他想:一覺醒來他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了。等那朋友從洗手間出來,叔叔就說:咱們上誰誰家去吧。這也是我們中間的一個朋友。於是,叔叔就坐在那孩子的自行車后架上,去另一個朋友家。就這樣,一共召集起有男男女女的五個人,時間已到中午了,叔叔就提議去吃火鍋。我們這一行人是打家劫舍慣了的,聽有人要請客,一個個都很踴躍。到了餐廳,叔叔對大家說:你們點菜,我去一下廁所。其實叔叔並沒有去廁所,而是悄悄去打了個電話,告訴大寶他的會半天開不完,下午還要接著開,中午不回家吃飯;他呢,可以到樓下街口鋪子里吃,也可以自己做著吃,冰箱里有雞蛋、麵包什麼的。電話里只聽大寶嗯了一聲,就掛了。這頓午飯,我們直吃到下午三點,我們談論的話題主要是藝術的形式的問題,我們的談論一直橫跨了從文藝復興至今天的五六個世紀。當時,我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叔叔的表情有什麼特異之處。他和平時一樣地吃,一樣地喝,一樣地發表具有總結意義的觀點,當我們欲罷不能的時候,也如往常那樣,提出見好就收,大家便起身散席。就在出餐廳的路上,叔叔卻又提議去誰家喝咖啡。過後,我們回想這天,才發現叔叔確是沒有地方可去的樣子,和平日里誰想留他誰也留不住的情況判若兩人。這天,我們就到了我們中間某一個住房比較寬敞的朋友家中,沖了咖啡,還去買了燒雞大腸什麼的,一聊聊到了晚上十一點。這是非常痛快的一天,過後,誰也記不得事情是怎麼發起的,我們只有經過慢慢的回憶,調查,才想起事情的起源。下午四點多鍾的時候,叔叔倚在沙發上睡著了,打起了響亮的鼾。主人給他蓋了一條毛毯,依然大聲聊我們的,卻並沒有把叔叔吵醒。他這一覺直睡到了六點,天已黑了,因為這是一個晝短的冬日。叔叔躺在人家的破沙發上,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深藍色的天空,有一會兒心裏非常靜謐。房間里煙霧騰騰,暖意融融,爭吵聲此起彼伏。叔叔靜靜地看著我們,覺得這一個時刻又和平又安寧。
他的警句和我的思想接上了火,我的思想里有一種優美的憂傷,而我又要保護我個人的故事,不想將其公佈於眾,因為這是與情愛有些關係的。所以我就決定講他的故事,而寄託自己的思想,這是一種自私的、近乎偷竊的行為,可是講故事的願望多麼強烈!我們這些人的生活方式,就是將真實的變成虛擬的存在,而後駐足其間,將虛擬的再度變為另一種真實。現在,故事可以開始了。
從我敘述的初衷出發,在經歷了那一場患難后,叔叔覺得這婚姻和愛情不堪忍受。他覺得婚姻非但沒有像通常所說的那樣分擔他身受的屈辱和不幸,反而加劇了這屈辱和不幸,並且使這屈辱具有了形式的外殼,永久地保存下來,沒有遺忘的可能了。可是這隻是叔叔靈魂上的看法,他的肉身上,卻有許多有求于婚姻的地方,比如安全感,比如溫飽,比如性|欲。而且,為了使自己忽略靈魂的抵觸,叔叔有意無意地誇大、強調、擴張他肉身的需要,使這需要成為第一位的,與生存聯繫起來。這是一個靈魂的休息的時期,叔叔變成了一個肉|欲主義者,他變得貪得無厭。他學會了喝劣質的白酒,用報紙邊緣卷粗劣的煙絲吸,到了夜裡就力大無窮,花樣百出,使得妻子徹夜無法安眠。他甚至學會了本地男人特有的傳統本領,就是打老婆。開始,他是在自己屋子裡打,關了門,不許老婆哭叫出聲。後來,愈演愈烈,他開始打到院子里來了。再後來,就打上了街。當人們看見叔叔手裡握著一根撥火棍,滿街攆著嗷嗷哭的女人,就好像攆著一頭不肯回窩的母豬。這時候,人們便從心底里認同了叔叔,把叔叔看作是小鎮上正式的居民。他們用他們那種親昵而不無猥褻的語言議論和嘲笑叔叔,原先一個城市文化人在他們心目中那種又敬畏又排斥的地位,如今蕩然無存。叔叔還學會了罵仗,這往往用於和他岳母之間。當他岳母刻毒地罵他「右派分子」或者「流氓分子」的時候,他便更為刻毒地罵岳母是「克夫命」和「絕子命」。有時候,他喝了酒,就罵罵咧咧的,說她們母女三代都是他養活著,幾乎將他的血榨乾了;他說他的婚姻簡直就是一個陷阱,或者是一個圈套,他是永無翻身之日了;他還說他女人將他當作囚徒,為了她們的生計而使他失去自由。叔叔漸漸有些胡作非為,飛揚跋扈。他在家的時候,家裡的氣氛就分外緊張,大人孩子噤若寒蟬。也有他喝了酒反比較清醒的時候,這時候,他就捶打自己的腦袋和胸膛,罵自己不是人,沒有本事和社會抗衡,與命運鬥爭,只能來欺侮女人,他是個窩囊廢、孬種;他不再說這家庭榨他的血汗,反罵自己害了這家庭,使她們蒙受了羞恥和苦難。女人忍不住去勸他,他倒又變了臉,猙獰可怖,使得兇悍的女人見他都怕了三分。這是他在家裡的表現,到了學校則又變了一個人似的。他隨和,謙虛,很好說話;如有人當面說了令他難堪的話,他也裝作聽不見或聽不懂;他還很會附和別人的意見,人們無論說什麼,他總是「對,對,對」的。在後來的每一次運動的浪潮中,比如「清理階級隊伍」,比如「一打三反」,比如「揪出『五一六』」,他的問題總要被舊話重提,再來一番批鬥,可是這已遠遠不能刺|激小鎮的居民了,甚至對叔叔也沒有強烈的刺|激作用了。他走過糟蹋他的大字報前時心裏很平靜,還有心情去欣賞上面的漫畫。叔叔已變得麻木不仁,並且得過且過。
第二天早上,叔叔把他昨天考慮的結果告訴了大寶,意思是還讓他回鐵礦上去,當然,這回要找一個輕快的事做。不料大寶很堅決地說:他不去礦上。叔叔不由一怔,停了一會兒,又說:鐵礦是個大企業,國家級的,將來轉正的可能性會比較大。可大寶還是說:他不去礦上。叔叔有點惱怒,就問為什麼不去。大寶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叔叔不覺又好笑起來,說:這算是個什麼理由!可是大寶很堅決。叔叔這才無比驚愕地發現,大寶是有自己的意志的,儘管這意志很荒唐,帶了一股鄉里人短見識的冥頑不化。這使叔叔明白無論怎麼多說都是無效的。他有些氣急敗壞,一甩手就走出了家門,在街上閑逛著。其實,叔叔本來並不是一定要大寶回鐵礦的,這也不是他想叫大寶回就能回得了的,這隻是許多種嘗試中的第一種嘗試,叔叔本不必過於堅持。可是一經大寶這樣固執地回絕,叔叔忽然就覺得大寶是非去鐵礦不可了;叔叔覺得假如大寶不去鐵礦,就再沒有第二條出路了;大寶沒有出路,他便只能在街上遊盪,他也就沒有出路了。一時間,鐵礦成了叔叔和大寶兩代人的出路,大寶不去鐵礦,他們兩代人的生活就都給毀了。他氣恨恨地在街上走著,同時還思量著,要去哪裡。他想著想著,就走到我們中間的另一個朋友家裡。後來我們曾經設想,假如這天我們那朋友沒有出門,而是在家,留住叔叔,再像前一天那樣度過很快樂的一天,直到晚上,也許叔叔的火氣平息了,思想也轉變了,事情就會是另一個樣子。可是,偏偏我們這位朋友一大早就出門了。他從來是傍晚才起來,才開始一天的生活的。可是這一天他偏偏一大早就出門了,為了一件極無聊的事,去買一件T恤衫。他不知怎麼想起來要去買一件T恤衫,其實,這遠遠不是穿T恤衫的季節。叔叔碰了鎖,只得又回到街上。碰鎖使他非常沮喪,他想:他的生活全叫大寶攪亂了;他想:由於大寶的到來,他只能過這樣狼狽的生活,這樣顛沛流離的生活。他忽然就轉過身,往回走去。他一進門就對大寶說:他還是要去礦上。大寶還是說不去。叔叔再沒料到大寶是那樣難打發,他心裏充斥了一種失敗感,並且擊敗他的對手是他根本沒放在眼裡的一個對手,這使他又平添了一層怒氣。他對大寶說:他是不求人的,為了他大寶已經破了例,他大寶不應當再有過分的要求;他本來也並沒有欠下他什麼,是他自己沒考上大學才招來這一連串的麻煩;他對他的責任盡到此也盡得足夠了,他不應當再妨礙他了;而他現在已經很妨礙他了,他沒法在家裡寫作了;單位里分他這套房子,不僅為了他的生活,也為了他的工作;可是,他現在無法工作了。叔叔忽然變得非常瑣碎,非常啰唆,娘兒們似的。他喋喋不休地說著這些,一直說了很長時間。然後,大寶就站起身走了出去。這一天,是大寶在街上度過的。可是這並沒有換來叔叔的平靜,他反而更氣惱了。他正吵得得勁時,對手卻忽然跑了,這使他一肚子火氣沒了地方發泄。他手插在褲兜里,在三間房裡走來走去,好像一頭困獸,他想:大寶你走了,還能不來了嗎?他想:大寶你有種一去不來了倒也好了!他還想:大寶你要不來了,我算服你了!這天他在家裡沒有寫一個字,情緒非常糟糕。到了下午,他所喜愛的一個女孩來看他,可是,他的心情是那麼糟糕,什麼事也沒幹成。那女孩走了以後,叔叔想,他還能幹成什麼事呢?他這時發現大寶已經將他生活的基礎顛覆了,他想:大寶一個青年如何會有這麼大的破壞力呢?他想:大寶的事情一定要儘快解決,這是刻不容緩的。於是,他便等待大寶回來,好與他再進行一輪爭執。可是大寶卻遲遲不歸。叔叔的等待便越來越焦躁了。他想:大寶你以缺席不到庭來與我抗爭啊!夜裡十二點以後,大寶才回來,叔叔已經睡了。大寶看見叔叔留給他的字條,上面寫著:大寶你必須去鐵礦,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否則你就回你母親那裡去!大寶將字條團了,然後就也睡了。這一晚,他們父子在一個屋頂下,又相安無事地度過了。
第三天,叔叔和大寶都沒吃早飯,他們直到中午才起床,叔叔正在心裏緊張地籌劃怎樣再一次對大寶開口,不料大寶卻先對他說話了,他向叔叔要幾塊零花錢。他的要求使叔叔明顯感覺到挑戰的意味,他冷冷地說:要錢做什麼?買煙?當時大寶沒再說話,叔叔也沒有掏出一分錢給他。兩人各在一間屋裡,一直到天黑,兩人在廚房裡又碰到了。大寶還是說,要幾塊零花錢。叔叔發現大寶的執拗,叔叔的執拗也上來了,他說沒有。兩人草草弄了些飯吃,又各自到了一間屋裡,此後就再沒說話。第三天也過去了。
妻子對叔叔的忠誠,在這一事件中,證明是不容懷疑的。本來造反派是要爭取她的同盟,可她毫不考慮便大罵出口。將她押上歷史舞台,實是出於不得已,造反派們這樣想。她將叔叔視作自己的生命。在對叔叔的愛的面前,她的自尊心,她的羞恥感,全都遲鈍了,只有這愛是靈敏的、活潑的、力量無窮的。這是她與叔叔不相同的地方,叔叔視光榮如自己的生命。
還應當設想一下叔叔和孩子大寶的關係,這于故事的發展和結束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孩子出生時,叔叔正在教室里上課,人們來叫他。他告了假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對自己說,假如在路上遇到一個女孩,那就是生女兒;假如遇到的是個男孩,則生兒子。他不知為什麼心裏暗暗企盼遇到個女孩。在這條短短的回家路途中,他的美夢已經做開了頭,他想他的女兒應當有一雙什麼樣的眼睛,一張什麼樣的嘴,應當扎什麼樣的小辮,應當穿什麼樣的鞋襪。後來,當西方各種各樣的心理學傳到中國,中國也開始建設自己的有東方特色的心理學科的時候,人們分析說,這類現象其實是一種隱秘情結的下意識反映。他所設想的女兒的形象其實正是他夢中的愛人形象。所以,後來,當他得知落地的嬰兒是個男孩的時候,他不由得生出一種失戀的心情,深深地失望了。從此,他對這個男性嬰兒總有一種生分甚至敵意的感覺,好像一個外人侵入了他家,並且將他的家人驅趕了出去。這樣,他和兒子的那種長久的疏遠的感情便在此得到了解釋。這時候,正當他走在路上等待一個女孩出現,來到跟前的卻是一隻骯髒的老羊,長長短短的毛上沾了一些野草的草籽,散發出腥臭氣味,把他的好夢打斷了。孩子是在日落的時分降生的。後來,叔叔曾經回想並考察那孩子降生的時刻,不知是凶是吉:火紅的碩大的日頭冉冉而下,一個男孩呱呱落地了。這情景有一種壯麗的令人心顫的含義,在後來的回想中,叔叔曾經飽含了熱淚,可在當時,他只是想:是男孩還是女孩?人們歡天喜地地向他報告一個男孩的誕生的喜訊,他卻在悼念他失去的那個女孩。那女孩在他回家的途中已孕育成熟,卻夭折了。他甚至有些悲哀。望著那啼哭不止的男孩,他想:這嬰兒和他有什麼關係呢?由於他從開始就沒有認同這個孩子,所以後來就一直視他為路人。當這孩子長到會說話的時候,他聽這孩子的口音是與他妻子、岳母及妻弟一樣的本地人口音,與他的口音絕不相同,他便更生出了排斥的心情。他本來給這孩子起了一個特殊的名字,可是妻子和妻子的母親卻另外起了小名,「大寶、大寶」地叫個不休,原來的名字倒忘了。他想:大寶是誰家的孩子?他不知道大寶是誰。
經歷了這些之後,叔叔和妻子的關係會獲得什麼變化呢?人們認為叔叔和妻子的感情增進了,他們成了一對真正相濡以沫的患難夫妻。所以,當叔叔日後要求離婚的時候,招來了白眼。叔叔成了背信棄義的典範,所有的人都在罵他忘本。故事如果這樣發展,難免落入俗套,成了一個道德訓誡的故事。這樣的故事,我想應當留給別人去講,我要講的故事是關於叔叔的痛苦方面,或者快樂方面的經驗。因我以為人性最崇高的境界是歡樂的境界,快樂是比歡樂低一個級別。快樂還含有人感官方面的愉悅,但已經相當接近歡樂的最高境界了。歡樂是人的靈魂所能獲得的最高愉悅,靈魂在最終獲得愉悅的路途中,要經歷些什麼呢?歷代的哲人相繼歌頌歡樂,於是作為歡樂對立面的痛苦便也成為世世代代永遠不衰的主題。痛苦由於是與歡樂對峙,因而也是一個崇高的境界。我卻不知道像我們這些錯過了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時期的末代子孫,是否有資格和可能接觸痛苦與歡樂這樣崇高的題材。人類的文明已創造出上萬種互相踐踏和自我踐踏的刑罰;在偉大的歷史記載中,個人的命運只是短暫的瞬間,草芥不如。我們的痛苦是那麼卑微,那麼毫無價值,簡直稱不上是痛苦,我們的快樂則只是苟且偷|歡,過眼煙雲,簡直也算不上是快樂。我們是委瑣而卑賤的人們,我們自相殘殺,將白刃與紅刃見於雞毛蒜皮的瑣屑摩擦之中,我們有無臉面寫痛苦和快樂的故事?所以,也許我關於叔叔的故事,從根本立意上就是不存在的。我苦心經營一個不存在的故事,是為了什麼?故事其實全都起源於那一天的一個突然的認識,一個人造成了我心如刀絞的經歷,我想:「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快樂的孩子,卻忽然明白其實不是。」從此,我常常在想「快樂」這一個力所難及的事情。然後,我就向叔叔借來一個故事。從現實出發,我只選用「快樂」這一個稍稍低級的題目,使我不致徹底失敗。這是我第二次在敘述故事的起源,以後還將有第三次的敘述。
恰巧在這一天里,因為一些極個人的事故,我心裏也升起了一個近似的思想,即:
大寶躺在黑暗中,等待叔叔睡著。他以為他已經等待了很長的時間,他以為黑夜已經在他的等待中過去了大半,黎明的時刻即將來臨,他以為這正是人人進入夢鄉的萬籟俱寂的時刻了,他悄悄地站了起來,手裡緊握著那東西,那東西已被他的身體暖成溫熱的了。他的心裏忽然變得輕鬆了,甚至有幾分愉快,長久的等待終於要實現了似的。他輕輕地走過走廊,來到了叔叔的卧室門口。他停了停,然後脫了鞋,這樣可以使腳步輕得像貓一樣。他推開了門,卻被門內的光亮炫了眼睛。他沒想到這時屋裡還大亮著燈,他父親正站在床邊,整理著枕頭,準備上床。當他回過頭,略有些驚愕地張了嘴,看著大寶時,他口腔里牙膏的清涼的氣息,散發在了空氣里。大寶朝著叔叔舉起了手裡的東西,那是一把刀,不鏽鋼的刀面在電燈下閃著潔白的光芒。叔叔怒吼道:流氓!隨著這一聲怒吼,大寶的頭腦似乎一下子清醒了,他剎那間明白了,他從小到大所吃的一切苦頭,其實全都源於這個男人。他所以這樣不幸福,他所以這樣壓抑、這樣走投無路,全都源於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現在好了,可他卻還在受苦,他多麼苦悶啊!他的沒有工作、沒有前途、沒有買煙的錢,他失去了健康的身體,全都源於這個男人。他把刀向這個男人揮去,這個男人避開了,並用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在這種國際旅行中,叔叔有否發生過情愛的故事,是我們經常議論的話題。在叔叔所寫的觀光文章中,有過幾位使叔叔懷有親切心情的女性。她們中有一位是台灣的作家,一位是香港的作家,另兩位是從事漢學研究的德國人和英國人。這些女性全是能夠操縱漢語的,從而也可使我們想象,如不是語言的問題,叔叔是可以獲得更多的情愛的機會與可能的。語言的問題使叔叔情愛的範圍縮小了。叔叔以他熱情的筆調描寫這些女性,以及他和這些女性間的友愛關係,怎樣的你來我往,情意綿綿。在這些公開的友愛之下,是否還會有一樁刻骨銘心的國際戀愛呢?我們曾問過叔叔。叔叔既沒有說有,也沒有說沒有。他的態度模稜兩可。然後他就向我們講述以上那幾位女性的故事,以此說明,他與她們的情誼其實已很深了。然而,這些交往總給人萍水相逢的漂浮之感。我想,假如我一定要講述一個國際戀愛的故事,這便是故事的基礎了。
叔叔握到了大寶的手腕,心裏升起了一個念頭:這個孩子竟要殺他了。叔叔看見了這個孩子因仇恨而血紅血紅的眼睛,他想:很多孩子愛戴他,以見他一面為榮幸,這個孩子卻要殺他。叔叔看見了這孩子的瘦臉,抽搐扯斜了他的眼睛,兩個巨大的鼻孔一張一翕著,嘴裏吐出難嗅的腐臭的氣息,他無比痛心地想到:這就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多麼醜陋啊!而這醜陋卻是他熟悉的,刻骨銘心地熟悉的,他好像看見了這醜陋的面孔後面的自己的影子,看見了這張醜陋的面孔就好像看見了叔叔自己。叔叔不忍卒睹地移開了目光,為了把全身的力量都聚集在手腕上,而咬緊了牙關。
我終於要來講一個故事了。這是一個人家的故事,關於我的父兄。這是一個拼湊的故事,有許多空白的地方需要想象和推理,否則就難以通順。我所掌握的講故事的材料不多且還真偽難辨。一部分來自傳聞和他本人的敘述,兩者都可能含有失真與虛構的成分;還有一部分是我親眼目睹,但這部分材料既少又不貼近,還由於我與他相隔的年齡的界限,使我缺乏經驗去正確理解並加以使用。於是,這便是一個充滿主觀色彩的故事,一反我以往客觀寫實的特長;這還是一個充滿議論的故事,一反我向來注重細節的傾向。我選擇了一個我不勝任的故事來講,甚至不顧失敗的命運,因為講故事的慾望是那麼強烈,而除了這個不勝任的故事,我沒有其他故事好講。或者說,假如不將這個故事講完,我就沒法講其他的故事。而且,我還很驚異,在這個故事之前,我居然已經講過那許多的故事,那許多的故事如放在以後來講,將是另一番面目了。
關於叔叔的婚姻,是人們最感興趣的題目,於是便也是流言最多的一個題目了。有人說那女學生痴情到了萬般無奈,深夜敲門,而叔叔由於「右派」的陰影,只得壓抑人性,將其拒絕,內心卻痛苦得不行。那女學生堅定不移,不顧家人的阻撓,心誠石開,終於做成了這樁好事。有人說事情恰好倒過來,是那老師天天要學生去屋裡補課,大冷的天,學生握不住筆,他就替學生暖手。另有一個版本是說老師要教學生二胡,幫助學生糾正指法。最客觀的一種說法是:那女孩並不是叔叔的學生,而是學生的姐姐。學生跟老師學二胡,學出了感情,便為姐姐作伐,成全一段姻緣。那學生姐弟二人跟寡母生活,日子過得很艱難,能有一個掙工資的男人進門,顯出了那學生的謀略與遠見。在那鎮上,那年頭,大約是一九六三年吧,「右派」是怎麼回事清楚的人不多,更何況是摘了帽的,就跟沒事人一樣。結了婚後,老師成了皇上,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這種傳說貌似客觀,卻含有一股隱隱的惡意。它是企圖抹殺叔叔這一經歷中的所有色彩,使之平淡無光,與叔叔小說里的描寫拉開了距離。後來,當叔叔離婚的事件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我曾有機會親耳聆聽叔叔本人的敘述。
大寶得了肝炎,被礦山解除了臨時工合同。他並沒有告訴父親,自己扛了鋪蓋回了母親那裡。叔叔是從大寶母親的來信中得知這事的,他接信后就寄了一筆錢去,說給大寶養病,然後就再沒有信來,叔叔以為這事就這樣過去了,再沒別的事了。他一點沒有去想,大寶的病好了之後的事情,或者是大寶的病好不了之後的事情。大約是半年之後,大寶突然地出現在他的門前了。當叔叔看到這一個瘦弱的,臉色乾枯、神情委頓的青年站在他門前時,竟沒有很快認出他來。他想:這是哪裡來的文學青年呢?文學青年是叔叔這些年裡所接觸的唯一類型的青年。這類青年總是以學生和讀者以及崇拜者的面目出現在叔叔的生活里,使叔叔以為所有的青年都很愛戴他。他看見一個青年站在門前,剛想問他從哪裡來,那青年卻遞上來一封信。他認出了他前妻的弟弟的字跡,也就是他昔日的學生的字跡,凡是叔叔前妻的信,都是由他代筆的。他這才認出了大寶,腦子裡卻恍恍的,好像做夢似的。但是,有一個感覺則從這時便平地而起,伴隨著以後的日子,這是一種不吉祥的感覺,一種災禍的預感,這預感告訴他:他的好日子已經過到頭了。他接過了信,嘴裏卻反覆地說:「進來,進來,進來。」大寶經他反覆邀請,才遲疑地舉步。然後他又說:「坐,坐,坐。」大寶也是經反覆邀請,才將半個屁股擱在椅子上,然後慢慢地轉動頭看父親的房間。這是他第一次來到父親的家,父親的家看上去有點古怪,有一半東西是他看不懂的,那都是父親從國外帶來的日用品或者擺設。比如像大棒槌似的日本木頭娃娃;比如沒有寫鐘點的掛鐘。父親床上用的被褥不知怎麼是粉紅的,枕頭、床單都綴有半尺長的花邊,看上去花團錦簇,好像新嫁娘的床。大寶對著那床看了很久。後來大寶對他父親的仇恨,其實都是從這一刻里由這張床引起的。這一年,大寶已經二十一歲了,在礦上做工時,耳朵里常聽進一些關於男女間情事的粗話。所以,這時候,他心裏想:父親在這樣的床上做什麼呢?這時候,叔叔已經讀完了信,他反覆將這信讀了兩遍,才明白信里的意思,這意思是:大寶的病已好了一大半,讓他回到父親處再養養,同時,也幫大寶再找個省力的工作,因得過這場病後,做工是做不動了。叔叔將信擱在桌上,他感到頭很痛,這是比他平時起床時間提早了兩個小時的時間。他用兩個大拇指按摩著太陽穴,按摩了很長時間。等他放下胳膊時,看見了大寶迅速逃開的眼睛。這使他產生一絲不快的心情,他覺得大寶在窺視他。他還看出了大寶有一種委瑣的神情。他就像大寶剛出生的時候那樣,又一次想到:這孩子與我有什麼關係呢?然後,他對大寶說:你休息一會兒,九-九-藏-書我先洗個澡,我們去吃早飯。大寶聽見洗澡間里響起了水聲,這水聲不知怎麼會使他產生一些猥褻的聯想,他想:為什麼要早上洗澡呢?
經歷了一個低潮,叔叔的創作再一次進入活躍時期,我們從一些過早撰寫的名人年表和作家辭典中可以看到這個記載。叔叔寫作的手法有了很大的變化,反映了我們這個時代多姿多彩的文化背景。幾乎一百年的西方文化在十年內湧進我們的中國,通過飢不擇食的選擇和粗通文理的翻譯。那些新型的名詞和概念折磨著我們的翻譯家們,他們絞盡腦汁,挖空心思造出新的漢語詞彙。翻譯這個行當成了英語盛行的當今世界一個普及性的事業。初通外語的人們捧著一大堆字典,做著打通兩種文化的工程,結果謬誤重重。批判現實主義還未成為人人面對的現實就已被衝擊到歷史的角落,被各種各樣新型的「主義」替代。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之下,叔叔的小說出現了嶄新的面貌。叔叔的小說不再是過去的故事,而是現在的故事。他以黑色幽默的態度及時空交錯的手法描寫一個紛繁的大千世界,人人在渺小的舞台上演出各自的悲喜劇,人人都非常的嚴肅和認真,總起來看卻可笑無比。叔叔對世界有了一種新的宏觀看法,他似乎不再被他個人的遭際所纏繞,而是脫出身來,如一名國際人或宇宙人那樣審視世界,一切都是那麼無謂和無聊,有一種世紀末的絕望情緒。讀者們拍手歡迎叔叔的重新出場,他的沉寂太長久,已使人們等得不耐煩。而叔叔再次來到已成了一個新人,使人們無比驚喜。這時候,叔叔充分顯示出他作為一個作家的才華,他揮灑自如,如天馬行空。眾生百態,全由他描寫得淋漓盡致且遊刃有餘。他隨心所欲,卻點石成金。一旦開了頭,叔叔便一發不可收拾,作品源源而出,涉及各種領域。叔叔好像一個世界霸主,將未開發的地區全搶先佔為他的領土。
我想,叔叔最後一次去看大姐,並不是像我們原先以為的那樣,當天晚上就走上了歸途。其實叔叔是在大姐那裡度過了一夜,這是他在大姐那裡度過的第一夜和最後一夜。後來,叔叔回想這一夜,才明白,其實那是他生命的十字路口,幾乎是決定命運的前夜。假如事情不是這樣發生,而是那樣發生的話,叔叔的生活也許就是另一番情景了。那天,他們在街口個體戶小飯館吃晚飯。開始,他們只是說一些平常的話。叔叔本來確實想好不對大姐提一個字關於離婚的事情,大姐也是這麼準備的。可是,事情卻不像他們想的那樣簡單,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不像他們所設計的那樣寧靜致遠。叔叔和大姐面對面坐著,圍著一個火鍋,火光映著大姐蒼白的臉龐。小館里沒有別人,因為那是一個下雪的夜晚,人們都在自己家吃火鍋,只有他們來到這小館里吃火鍋。叔叔忽然感到一陣揪心的疼痛,這種揪心的疼痛發源於「文革」中的日子。他覺得他有些不行了,那些日子里他的煩惱和委屈一下子湧上了心頭,他想他那麼壓抑地孤獨地過了這麼些日子,現在還不能說嗎?他如不說出來他就過不去這個夜晚了。可是要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事情是那麼複雜,那麼混亂,那麼瑣碎又卑微,他忽然鼻子一酸,落下淚來。只這一落淚,大姐便什麼都明白了似的。她一言不發,只見眼淚一顆一顆落在了面前的葡萄酒杯里。這樣,他的眼淚就更洶湧了。叔叔知道,大姐是最能理解自己的人,因此,大姐便也成了他最看重的人。正因為大姐是他最看重的,他便也最不能在大姐面前和盤托出,他必得在他看重的大姐面前偽裝。他曉得大姐是最純潔的,他就不能將自己骯髒的那部分顯露出來;他曉得大姐是最高尚的,他就不能將自己卑微的那部分顯露出來;他曉得大姐是最驕傲的,他就不能將自己屈辱的那部分顯露出來。他不得不在大姐面前左藏右躲,努力使自己美好一些,可以接近大姐,愛大姐,並被大姐愛。這樣,他本想和大姐近的,結果反倒遠了,結果,最能理解他的大姐反成了與他最最陌生的人。他心裏其實苦得要命,卻又說不出來。大姐心裏想的是:叔叔把她當作了女神,豈不知她是活生生一個女人,她的一個又一個苦苦思念的長夜,叔叔是否知道呢?叔叔在她這裏享受精神的親愛,又在小米那裡——大姐經常想小米這個人——在小米那裡享受肌膚之親,卻不知對於女人,尤其是對於大姐那樣的女人,這兩者必須是一體的。而由於叔叔對她情感的聖潔,竟使叔叔這個最愛她的人,成了最不能愛她的人了。他們的這一個晚上,就好像都知道彼此心裏在想什麼似的,等火鍋里的水幹了,吱吱響著的時刻,兩人一同站起。大姐在前面走,叔叔跟在後面,兩人一徑來到了大姐的家裡。大姐家的牆是潔白的,大姐家的床單是潔白的,大姐家裡瓶中插的花是潔白的;叔叔覺得自己很齷齪,他站在潔白如雪洞的屋中,不知做什麼好。後來,他們經過洗澡更衣等等手續,終於躺在了床上。叔叔的心像擂鼓似的,渾身顫抖。他變得非常笨拙和魯莽,撕破了大姐潔白的內衣。他激動得厲害,並且充滿了犯罪般的不安。可是,到了那關鍵的一刻,他卻忽然心靜如水。他徒然地做出衝動的樣子,卻一事無成。他聽見大姐在他身底嚶嚶的哭泣聲,簡直無地自容。他一身冷汗接著一身熱汗,很快就虛脫了。可是心裏卻還無比歉疚地想到:我把大姐的床單弄髒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叔叔走出了大姐的家,躡著手腳走下伸手不見五指的樓梯,叔叔的驕傲和自尊蕩然無存。他自卑得痛心,他想他連個男人都做不成啦!假如這天晚上,叔叔獲得成功,他也許會娶大姐做妻子的。大姐是唯一能做叔叔妻子的人。可是這是個失敗的夜晚,決定了叔叔和大姐各奔東西的命運。
這是驚心動魄的一幕,當醜聞在光天化日之下揭露的時候。冬天的陽光有些蒼白,寒氣漸漸襲人。高音喇叭在人們空曠的頭頂上回蕩,人們耐心地聆聽著,長久地踮起腳尖或伸長脖子望那對男女。他倆成了人海中的兩隻漂浮的蟲蟻,被捉在這一座土台上示眾。這一幕場景來源於叔叔的傳聞。有了解叔叔過去的人,眼見叔叔成了明星之後,出於感慨或是羡嫉,就將這一幕景象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在叔叔背後唧唧噥噥,竊竊私語。在傳播的過程中難免走樣,會有一些加油加醬,會增添一些有助於流傳的刺|激性成分,就像文藝作品的商品化傾向。而由於這一場面的醜陋、殘酷與痛心,從未有人膽敢去問叔叔,當面向他核實。人們所認識的叔叔魁偉而尊嚴,擁有崇高的痛苦,無法與這委瑣羞辱的傷害聯繫起來,在他跟前,有一絲聯想都是不應該的。而我固執地選用了這一個以訛傳訛的流言,為的是這提供給叔叔後來的離婚一個最有說服力且最深刻的理由,這理由就是,他要將這小鎮從他歷史上一筆勾銷,而妻子是這歷史的一個旁證,他必須消滅這旁證。這小鎮將他一生的尊嚴都褻瀆了。有了這小鎮,他再也無法像人那樣做人了。這一段做狗、做貓、做蟲蟻的歷史,將他整個人的歷史都破壞殆盡,為他的一生敲了喪鐘,他絕不允許它的存在。
這時候,沒有人意識到危險的來臨。他們甚至還在一起吃了一頓午飯和一頓晚飯。然後,天就黑了。叔叔打開了電視機,他們父子一人坐了一個角落地看電視。電視的節目演了一個又一個,大寶忽而又焦急地想:他什麼時候與我說工作的事情呢?他覺得他挨不到明天了,因為今天與明天之間,還隔了一個迢迢的黑夜,他挨不過去了。可他又不能自己先說,大寶覺得自己是搶不了父親先的,他只有等待。當電視最後的節目演完,屏幕上出現了「再見」的字樣,叔叔懶洋洋地站起身,關了電視,往自己房間去了。大寶絕望地想到:他再不會與自己說工作的事情了,他想他的等待再不會有結果,而最後一個機會也過去了。最後刺|激大寶對父親的仇恨的,是父親在洗臉間里的刷牙聲。牙刷在豐富的泡沫中清脆地響著,響的時間非常之久。大寶站起身,走到廚房,擰亮電燈,四下里看著,許久他也沒有明白他是在找什麼。後來,當他的眼睛無意地落在了他要找的那東西的上面,他才明白。他將他要找的東西握在手裡,掖在衣服底下,回到了他日夜棲身的客廳沙發上,然後關了燈。
現在的事情,越來越接近於叔叔的隱私了。可是因為這于叔叔的故事非常重要,難以迴避。要把這一個故事說得清楚、完整、合乎邏輯,成了我這一階段生活的唯一目標。我想沒有一個別的故事,可以像叔叔的故事這樣表達我目前的心情了,我在許多故事里選擇了很久,叔叔的故事勝過了一切。
一個偏僻小鎮的女學生,愛上一個摘帽「右派」、一個來自城市的老師,就有許多可歌可泣的詩篇可做。其中含有一個樸素的自然人與一個文化的社會人的情愛關係;又有一個自由民與一個流放犯的情愛關係,就像舊俄時代十二月黨人和他們的妻子的故事;還有一個根深蒂固的家庭與一個漂泊的外鄉人的情愛關係。這三重關係攪和在一起,可寫出深刻的人性與廣闊的社會背景,既有特定的現實性又有永恆的人類性。這樣的故事,叔叔已經寫過了,而且不止一篇。這些篇章感動人心,膾炙人口,流傳極廣,使叔叔極負盛名,引起許多愛好文學或者不怎麼愛好文學的青年的崇拜。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快樂的孩子,卻忽然明白其實不是。」
叔叔就這樣成為了一名年輕的「右派」。當時,他年輕得還沒來得及談戀愛,所以他和別的故事里的「右派」所不同的是,他沒有女朋友,因此就沒有人與他聯手演出傷感的離別劇。他背了一個簡單的鋪蓋卷,去了青海。去青海的這段路程,我們可從許多「右派」的回憶錄里獲得印象:大雪蒼茫,車在暗夜裡行駛,幾臨深淵和懸崖,宛如一隻白色的蟲蟻在千溝萬壑里爬行。在叔叔身邊,有一個老人,教授模樣,慈愛地問他有多大年齡,又說叔叔和他第三個兒子一般大。當別的「右派」熟睡的時候,這老人給他講了一個俄羅斯童話,關於喝鮮血而活三十年的鷹和吃死屍而活三百年的烏鴉的故事。當鷹嘗了一口死屍的腐肉之後,騰空飛起,說道:我寧可喝鮮血活三十年,也不願吃死屍而活三百年!老人的童話在這雪夜行駛的貨車裡產生出奇異的效果,青年「右派」雖然還不能理解童話的含義,可是卻被這憂傷又激昂的氣氛感動了。後來,那老人與他分在農場的兩個大隊里,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這一個夜晚就像是一個夢境,卻留給青年一個童話。從此這個童話就存在於他的心間。他認為這童話是教導人們要有意義地活著,要健康的人生而擯棄腐朽的人生。他引申到他的錯誤,心想自己險些誤入腐朽的人生,於是努力懺悔,恨不能脫胎換骨。可是後來在一個新的歷史時期里,他開始懷疑道:什麼是腐朽的人生?什麼又是健康的人生呢?他想他那贖罪的半生經驗是絕對算不上健康的:他想他半生的經驗全是為了向人們證明他是個誠實的青年,這種證明消耗了他整個的青年時期,這有什麼意義呢?再後來,他又想他的半生不是平淡度過,而是獲得了寶貴的豐富的經驗,這些經驗於他日後成為一名大作家無疑是重要的財富,於是,叔叔心裏充滿了鷹的驕傲。
這一個夜晚,我們都在各自家中睡覺,睡眠很香甜,睡夢中斗轉星移。我們各人都遇到了各人的問題,有的是編故事方面的,有的是情愛方面的,我們都受了些挫折。在白天里,我們受挫折;黑夜裡,我們睡覺。我們甚至模糊挫折和順利的界限,使之容易承受。我們將這兩個截然相反的概念換過來換過去,為了使黑夜在睡眠中安然度過。我們這樣做不是出於經驗的教訓,而只是懶惰。可是叔叔度不過這黑夜了,叔叔無論怎樣跋涉都度不過這黑夜了。叔叔是這世界上最後一名認真的知識分子,救救孩子的任務落在叔叔的肩上。
叔叔當年所在的小鎮與我後來插隊的農村地理上屬於一個區域,行政上卻跨了兩個省份。我們的麥地連著他們的麥地,當他們的孩子入侵到我們湖裡割豬草時,我們常常笑話他們有些字的發音,比如將「鞋子」說成「孩子」。當一個女孩丟了她的鞋子時,她便大叫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這樣的趣事一個後晌便傳遍了我們的村莊。我們和他們還因為爭奪土地發生械鬥。我是後來才知道叔叔所在的小鎮就在我們鄰近的地區,這就給我今天講故事提供了揣測的依據。
關於叔叔和大寶見面的情節,是由我根據後來發生的事情,想象而成的。後來發生的事情提供了很大的想象的餘地,足夠很多人編很多故事。我的故事馬上就要接近最重要,也是最高潮的段落,所有的準備都按我預先的布置做好了。這故事看起來不像是叔叔的故事,倒像是我策劃的一個陰謀,這個陰謀就是叔叔的命運的真實面目。叔叔走出了很遠,最終卻還是墮入了他命運的真相的陷阱。為了逃避厄運的陰影,叔叔做了那麼多的努力。所有的人,包括叔叔自己,都以為叔叔是個幸運的人。命運為了模糊叔叔的視覺聽覺,造成誤會,不惜給予了叔叔那麼多年的幸運。這樣做又好像是蓄意要在叔叔最不防備、最最大意、最最歌舞昇平的時候,給予致命的一擊。那麼多的幸運,不過是苟且偷|歡,不過是一段插曲。可這一段插曲是多麼激動人心,令人鼓舞,使人陶醉。最近的哲學要我們相信瞬間的意義,告訴我們歷史由瞬間組成,每一個瞬間都是真實的,我們只需盡情享受這片刻的快樂和含義。可是叔叔這一代人已將瞬間與瞬間連成因果的鎖鏈,拆鏈子的工作是應由另一代人來完成的。叔叔已無法面對獨立的瞬間,叔叔的不幸的瞬間有著巨大的覆蓋力,它將所有快樂的瞬間覆蓋。因為不幸的瞬間是命運,是宿命,是邏輯;而幸運的瞬間是沙上的城堡,是海市蜃樓,是邏輯里美麗的歧義。叔叔終於說:原先我以為自己是幸運者,如今卻發現不是。發現不是的這一天我們馬上就要接近了,但我們還需耐心,其間還有一些來源於想象和推理的細節。這是我們編故事的人最容易激動又最容易性急的時候了。而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快樂的孩子,卻忽然明白其實不是的,這一日情景陡地回到眼前,我重又經歷了心如刀絞的日子。這痛楚使我體驗到了叔叔的痛楚,叔叔的故事從我的故事上歷歷地走過,使我的個人情感的無聊的故事有了意義,這就是我們講故事的人通常所要做的。
然而,也許和大姐的最後的會面並沒有發生這樣不同凡響的事情,僅僅是如我們原先所敘述的那樣,各自分手。事情是發生在叔叔和小米之間。在叔叔漫長的離婚過程中,小米是他唯一的寄託和安慰,他們幾乎夜夜一起,通宵達旦。小米在和叔叔的接觸中,從女孩成長為女人,她身體結實,精力旺盛,反應靈敏,魅力無窮,令叔叔神魂顛倒,不能自已。有時候,叔叔看著小米,會嘆一口氣,憂愁地說:小米,你越來越年輕,我卻越來越老,怎麼辦呢?話是這般說,叔叔心裏是不認為自己老的。叔叔力大無窮,敏捷過人,和小米旗鼓相當,不相上下。但終於有一夜,叔叔敗下陣來了。小米說:沒什麼,那是因為次數太多的緣故。可是,這並不能安慰叔叔。小米說:沒什麼,這是經常會發生的事情。這也不能安慰叔叔。叔叔從此再不說自己越來越老這樣的話了。有一段時間,他還出現了虐待小米的傾向。他恨小米,覺得是小米造成了他的失敗。他想:他們以後不再是平手了,而是有了勝負的記錄。他好像是有意要小米受傷似的,去和別的女孩要好,並且專找那些十分年輕的。叔叔很少有碰壁的時候,年輕的女孩都富有歷險精神,並且以活得洒脫為理想。她們充分認識到生命很短促,青春更短促,應當過得輕鬆自由。和叔叔來上那麼一段,可以增添青春的色彩。這是一個推翻一切準則的短暫的自由時代,我們沒有法度,沒有宗教,只有前輩們痛苦的經驗警戒著我們,使我們格外地嚮往快樂。就這樣,我們的女孩就和叔叔結成了快樂的夥伴。叔叔和我們的女孩在一起,有時候會有幻覺,他想:他其實是和她們一樣的男孩,有著同樣的快樂的理由。他們到舞廳去跳舞,到卡拉OK去唱歌,他們做著青春的遊戲。逐漸地,叔叔離不開我們的女孩了,他需要這些年輕快活的靈魂的陪伴,就像禾苗需要雨露。其中不乏一些快活的技巧還不到家的女孩,她們漸漸地就動了真情。她們不明智地要從叔叔這裏得到允諾,要做她們的前輩——叔叔的賢良的妻子。這給叔叔出了難題。他見不得她們傷心難過,心疼得厲害。因她們統統使他想起他那夭折在想象中的女兒,世上沒有一個父親忍心傷害自己的女兒。可她們的要求實在是他力所難及,婚姻這樁事太過莊嚴神聖,是一道人生的難題,和他們玩耍的快樂氣氛很不相符。其中有一個女孩,親家不成便成仇家,她眼裡流淚、心裏流血地書寫了幾十份控訴信,寄往叔叔的單位以及他經常發表作品的雜誌社、出版社,信中說:叔叔把她快樂的機會全部毀滅了。和叔叔好過的女孩都有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心情,將來很難再有幸福的婚姻。和叔叔短促的接觸,使叔叔的魅力得以集中表現而光輝燦爛,如同月亮將星光遮暗。叔叔又魁偉又細膩,又粗獷又溫柔,又深沉又幽默。於是叔叔便造就了許多獨身的女人,懷了一個夢想的男人度著寂寞的時光。
妻子說,其實她早想到有這一天的,因她早看出他是虎落平川。可她就是要降伏他這頭虎呢,要是只貓又有什麼意思?說到這裏,她驕傲地笑了一下。這一笑不由得使叔叔對妻子刮目相看,覺得十多年的相處都不如這一瞬間了解這個女人。妻子繼續說:所以,我不攔你。然後她就說了叔叔後來告訴我們的那句話:人落難時,當拉人一把;人往好處走時,則當鬆開手。但是,她有個條件——叔叔便搶在前邊說,他早準備給她和大寶一筆錢,雖然,這話聽起來他有些卑鄙了,但這也是事到如今他為他們母子唯一可做的事了。妻子聽了一笑,說她要提的倒恰恰不是錢的事情,錢的事情可以放在以後再說,但她要提的也是他可以做到的事,只要他願意。叔叔問,那是什麼事呢?妻子說,當年因為他的事,可以說是天翻地覆。說到這裏,她停了一下,才又接著說:可不是天翻地覆?這些年總算安靜下來,卻再要離婚。人家早就等著看熱鬧,看不著急得眼紅呢!這一下可不又要天翻地覆了?所以他要把他們母子調到省上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到那時,她立即和他離,如他不相信,現在就可以立下字據,簽字畫押。這樣做也是為了大寶的前程,從此可做省城的居民,不必窩在這龜孫地方了。叔叔聽了這話不由怔住了,妻子說得有理有節,不容他反駁,可這正是觸及到了叔叔的難言之隱。他調到省城已有三年,其間調動家屬的機會雖說不多,卻也並非絕無僅有,他總是一拖再拖。這三年內,他甚至沒讓妻子兒子上過省城一次。這時候,他慢慢地鎮定下來,想象著和舊日妻子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的情景,發現這要求是萬萬不可答應的,寧可不離婚。他態度很堅決地說:這怕是難了,因為離婚的事現已眾所周知,上級自然不會再給家屬戶口,這樣的戶口每年都有一定的名額,只會少不會多。妻子輕輕一笑,說:就說現在不離了呢?你那支筆,能把死的寫成活的,活的又寫成死的,改一改口,誰能不信?叔叔不說話了。臨走的時候,妻子又說道:這是為你兒子,離婚離得了女人,離得了兒子嗎?這句話在當時,叔叔義憤填膺的時候,並沒有完全聽懂,只當是一句要挾的話。幾年以後,他才又重新想起了女人的這句話,感慨萬千。這時,叔叔拿了自己的東西,氣恨恨地走了。這一次關於離婚的談判沒有成功。之後有三個月的僵持時間。在這三個月的僵持時間里,叔叔想過起訴的方法,可他一想到出庭的場面,就立即放棄了這個念頭。他只有耐心地等待。可他沒有心思寫作,整天和小米在一起,事到如今,他也不顧及外界的輿論了。到了往年應去看望大姐的日子,他卻猶豫了許久,決定不去,可臨了還是買了張退票登上了火車。隨了火車逐漸接近大姐的城市,他的決心逐漸動搖。下了車后,他又在大姐家附近,他常住的那家招待所門前徘徊了許久。最後他沒有訂房間,決定當晚就回去,借了服務台的電話把大姐約在了一家個體戶餐館里。他們吃了一頓晚飯,然後就分了手。兩人都沒提及叔叔正在進行的離婚,只說了些無聊的閑話。當她對他說「保重」這兩個字的時候,叔叔明白這是最後的晚餐了。他們之間的純潔關係被輿論扼殺了。這些輿論使得他們神聖的情感變得無聊而低級,抹殺了其特殊的性質,如同這時文壇上愈演愈烈的所有男歡女愛的奇聞軼事一樣。大姐是最容不得庸俗的,他和大姐的關係也是最最容不得庸俗的。僵持了三個月後,他又回家一次。這一回,妻子退了一步,說她的戶口可以留在鎮上,反正她這一輩子早被人說夠了,再說也沒什麼可說了,可是他必須得將孩子的戶口辦到省上去,兒子可以只在名義上算成跟他生活,實際上一分生活費也不要他出,但是,他必須帶兒子上省城。最後,她又說:你撇得掉女人,撇得掉兒子嗎?這句話也是在後來使叔叔感慨萬千的。
外面傳說叔叔離婚的最直接原因,是第三者插足,可是等到他離婚之後並沒有結婚,這種詆毀便不擊自敗,煙消雲散了。由於叔叔小說中對一位青年「右派」的愛情過於出色的描寫,所有的人都認為這非他本人經歷莫屬。將小說中的主人公與作者合二為一,是當今讀者最熱衷的事情。於是所有的人都認定了那段浪漫的愛情故事,一定要叔叔擔任男主角,並且不許卸裝閉幕。叔叔或者繼續演出這段亂世情史,滿足觀眾的需要;或者就將以前的成功的戲劇一併粉碎,破壞觀眾的欣賞。叔叔先是選擇前一種做法,因不堪重負,敗下陣來,最後做了一個逃兵,招來人們的怨恨。一種受了欺騙的情緒在群眾中可怕地蔓延,似乎貨物出門便百事不管,掙了名聲就卸了責任,有一種過河拆橋的不仁不義的味道。然而,失望的情緒轉眼被好奇心理取代。離婚是最富吸引力的新聞。叔叔的知名度再一次增長,一夜之間,譜寫了明星軼事。這時候,叔叔又參加了一個筆會。那時候,筆會是非常多的,開完了這個開那個,筆會已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大家見面,免不了要問起此事,尤其是一批女性,她們心裏暗暗地期望能夠進入叔叔新的浪漫劇中,即使是擔任一個配角。這些女性的年齡層次從四十五歲到十八歲不等,囊括了整整兩代人。叔叔說他的婚姻是特定歷史條件的產物,帶有時代的烙印,作為審美也許有欣賞的價值,現實中卻有無數的困難。他說在他無家可歸的日子里,妻子收留了他,以她的情愛哺育了他孱弱的身心。如今他健壯了,便要離家遠行,這確有一股忘恩負義、背信棄義的味道,可是使生命力衰竭則是更大的不道德和不人道。我們就問他妻子對離婚的態度,我們習慣以叔叔小說中女主角的名字稱呼叔叔的妻子。叔叔回答:她只說,人在危難時,就當拉一把,人有了高遠的去處,則當鬆開手。他妻子的回答使我們嘆服不已,人人臉上都有愧色。我們相信叔叔是經過了痛苦的思想鬥爭才跨出這一步的,我們也相信叔叔的婚姻至少在那時候是美好的。沒有一件事情是永恆的,都是階段性的,尤其是愛情。所以,我想,事情確是如叔叔小說中所描寫的那樣了。但是,離婚的理由卻不是那樣簡單,這理由甚至超出了叔叔自己的理解。它之所以被我知道是因為一個心理的契機。這是一個心理的原因,在整個故事中起著承前啟後的作用,而現在僅僅是開頭。
產生這危機感的背景基本由三件事情組成:一是叔叔作為中國作家代表團團員,出訪西歐某國,這使叔叔的社會地位和榮譽感上升一級;二是叔叔終於完成離婚這件大事,與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從而可以一無羈絆地開始新生活;三是文壇上興起「尋根運動」,這運動發端于比叔叔年輕一輩的人們。俗話說月滿則虧,叔叔覺得自己如今就是在這個當口了。叔叔的危機感表現在當討論「尋根」這個問題時,叔叔太過急於掌握主動,太急於發言,參与意識過強。在這段時期里,叔叔的寫作又擱淺了,他在他極似民俗博物館的書房裡坐著,每天早起都想:我要寫東西了,卻始終寫不出什麼東西。他對世界的看法使他有些慚愧,好像落伍了似的。可是要改變這看法,卻是一個巨大的工程。因為叔叔不是一個輕易改變自己的人,何況,于任何人,樹立對世界的看法都是一項基本建設,有些人一生都沒有進行建設。比如我們,或者說,世界是世界存在的樣子;或者說,世界是我們看見的樣子,我們在這兩面幌子下逃避勞動,狡猾地不肯說出一句具體的判斷,為日後的撤退和轉移留下了退路。叔叔卻沒有退路。除此以外,還有一個跡象表明了叔叔的危機感,那就是,叔叔來搶我們的女孩了!
大寶最絢爛的時刻,隨了他的降生而逝去,後面全是暗淡的路程,這大約就是他降生的那一幅日落景象的啟示。這是叔叔後來多次回想與思考的果實,那是在他已經成為一名著名的作家的日子里,他和大寶及大寶的母親分開生活了。當他自以為已經安全,不必擔心大寶對他的侵入,他與大寶的關係再不需負起親情和責任的重擔,在他們父子解約的日子九*九*藏*書里,他才以一個思想家和藝術家的興趣和心情,去想大寶的誕生和道路。可是大寶卻將發起第二次侵略,這第二次侵略將嚴重損害叔叔的人生。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知道真相的人有這麼一些:老師,學生,老師的妻子,學生的父親和哥哥。可是出於各自的原因,誰都不說,都隱瞞了實情。而到了日後,這事情再一次爆發,則是由另一些人,出於另一種用心而一手挑起的了。人們雖然有無數種猜測,可是老師妻子的惡言惡語壓制了他們的口舌,他們只敢在私下竊竊而語,絕不敢進行傳播。老師妻子的惡語似乎能置人于死地,誰也不敢以身相試。人們想,這是一戶外來的人家,無根無攀,於是也不怕得罪祖宗,也不怕來世里上刀山下火海,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了。這一場風暴在那時是抑制下去了,那個夜晚留在人們記憶中,神秘而不可測。老師和學生兩個家庭共同地守護著這一個秘密,誰也不泄露一點。後來所揭露出的所謂的真相,其實都是當事人被逼不過做的假供,以及旁人慾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杜撰。
這樣,叔叔早晨醒來的時候,他就想一想:這是在什麼地方?地道的遊戲家是從來不想這類問題的。然後,他又想:他今天應當做什麼?這是兩個時常會來困擾他的問題,使他陷入茫然,但時間不會太久,遊戲的精神很快就來拯救他,替他解圍。他就想:管他在什麼地方;管他做什麼事情!已經沒有一件責任來規定叔叔的作息時間了,他的懈怠和緊張都不會影響什麼人了。叔叔只在小說中才可建設一種生死攸關的人際關係,這類人際關係于叔叔只是文學的概念了。這時候,叔叔的小說被翻譯成許多種文字,在許多國家重要或不重要的出版社出版。時常有國外的學術界、藝術界、出版社來邀請叔叔去作訪問和演說。出國對於叔叔已是平常的事情。他穿著夾克衫和旅遊鞋,背著背囊,從一個國家的機場飛到另一個國家的機場。他雖語言不通,可由於旅行的經驗也行動自如。這樣的時候,叔叔便成了一個國際人,他開始站在國際的立場上分析中國的問題,他甚至站在宇宙的立場上分析國際的問題。所有的這些國內國外的問題全在他的俯視底下,這給他的小說帶來了人類的背景。這背景產生於他的旅行中的見識,而與人生經驗無關。旅行構成不了叔叔的人生經驗。在異國他只是一個觀光客,一無生存的任務,便只有在人家生活的邊緣走過。他在大學的教室,書店的廳堂和人家的客廳里講著中國的問題,回答對中國有興趣的人們各類問題,好像一個中國問題的專家。由於他對所去訪問的國度沒有生活的經驗,於是也產生不了問題,當人們說:您也可以向我們提問時,他便傻了眼,支支吾吾的。出國的日子倒更像是在國內,充滿了關於中國的內容。他對國外的了解來自於走馬觀花和道聽途說,組成他思想的國際背景顯得材料不足,叔叔便靠閱讀和召集留學生對話來做補充。這些世界旅行其實是消耗了叔叔獲得人生經驗的時間,叔叔作為一個觀光客的旅行其實造成了他人生里的空白。這些越來越頻繁的空白分割了叔叔的人生,使他的人生斷斷續續,零零碎碎。它們使叔叔人生中有一部分時間做了旁觀者,而叔叔對這段旁觀者部分的時間卻給予了莫大的重視和期望,將其餘部分反倒忽略了。按我們的話,叔叔是以積極認真的態度,過一種虛無的生活。我們儘管對叔叔的出國旅行做此種批判,這卻不妨礙我們積極地要求也來一次或幾次出國旅行,因為旅行是人生一大樂事,尤其是公費國際旅行。
但是,當我認識叔叔之後,才知道他做「右派」時,去的並不是青海,而是遣返回鄉,到了蘇北地區的一個小鎮的學校里。開頭的幾年是做校工,看門、打鈴、掃院子、起茅廁、種學校後面的幾畝菜地,還餵了一口肥豬。後來摘了帽子,便開始教書。在他成為一個傳奇人物的時候,那些去青海的故事是極易產生併流傳的。而所以會有那則出神入化的俄羅斯童話,大約是因為叔叔那一代人是在蘇俄文學的影響下成長起來的,「三套馬車」永遠是他們審美的背景。假如要編一個叔叔的夜晚,大風雪是少不了的,驛道是少不了的,如再要講一個童話,那就只能是鷹和烏鴉的童話了。
夜裡十一點鐘,叔叔終於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流浪的一天過去了,他終於要回家了。這時候,他想起了大寶,他想起大寶在他的家裡等他呢!這一晚,他們怎麼睡呢?難道他們父子就睡在一張床上?不行!叔叔斷然否定了這個方案,他是無論如何不能和大寶睡一張床的。當然,他和誰也是無論如何不能睡一張床的,他在心裏又補充了一句。這時候,他才開始認真考慮如何來安排大寶了。一旦想起必須要為大寶在省城找工作,他便覺得一陣心煩,他決定還是去和鐵礦商量,給大寶安排一個輕鬆的工作。他回到家裡時,大寶還沒有睡,給他開了門,然後便閃在了一邊。他說:大寶,你睡客廳的沙發上吧。大寶沒吭氣,他就抱給大寶枕頭被子。他又說:大寶,你去洗洗吧。大寶就說:你先洗。他沒再推讓,洗過之後徑直上了床,進卧室門時,他考慮了一下,是否要鎖門。他想他如不鎖門會睡不好,可是又覺得要鎖了門,就太見生分了,所以他就沒鎖。他躺進被窩之後,才發現自己這一天過得又疲乏又緊張,渾身骨頭酸痛。他還覺得這夜晚的時間非常寶貴,他可以不與大寶相對,他可以一人獨處了。他生怕很快就會天亮,感到夜晚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想到這裏,他又是一陣緊張和煩惱。他聽見大寶進了洗澡間,有放水的聲音。大寶在洗澡間里待了很久才出來。第二天早晨,叔叔上廁所時,聞到廁所里有劣等香煙的氣味。這一晚上,他們父子在一個屋頂下,相安無事地度過了。
有一天,我發現了這較量是什麼了。這是一個偶然的發現。那是在一個夏季,我們應邀去一個靠海的城市開筆會,我們每天下海游泳。我不知道為什麼在筆會開頭的游泳的日子里我沒有發現,卻發現於筆會最後的一個下海的黃昏里。大約是黃昏的光線的作用,或是黃昏的氣氛的影響,在我們下海的那時刻里,叔叔走在我的前邊。在大海面前,我們變成了孩子,一齊向海水的深處走去。沙灘溫柔地摩擦我們的腳心,海水一層一層覆蓋了我們的腳背,有人忽然唱起了弄潮的歌,一呼百應。這一刻確有些激動人心,我們不由整齊了腳步,奮力跋涉在涌動的海水裡,朝深處走去。就在這時候,我發現叔叔老了。我看見叔叔手臂上鬆弛的肌肉,看見叔叔臃腫的腹部,看見叔叔頸后開始堆疊起一些肥肉,叔叔的皮膚漸漸失去了光澤。在這一刻里,我為叔叔感到悲哀了。我忽然之間想通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叔叔在同我們較量什麼。
為什麼這事故能抵制了我一貫的遊戲精神,而在心裏激起真實的反應?那大約是因為這事故是真正與我個人發|生|關|系的,而以往的事故只是與別人有關。我們是非常自私的一代,只有自我才在我們心中。我們的遊戲精神其實建立在個人主義基礎上,無論是救孩子還是救大人,都不可能使我們激起責任心而認真對待。只有我們自己真正地遇到了事故,哪怕是極小的事故,才可觸動我們,而這時候,我們又變得非常脆弱,不堪一擊,我們缺少的實踐鍛煉的承受力已經退化得很厲害。這世界上真正與我們發|生|關|系的事故是多麼少,別人愛我們,我們卻不愛別人;別人恨我們,我們卻不恨別人。而我恰巧地,僥倖而不幸地遇上了一件。在這時節,叔叔的故事吸引了我,我覺得我的個人事故為我解釋叔叔的故事,提供了心理的根據;還因為叔叔的故事比我的事故意義更深刻,更遠大,他使我的事故也有了崇高的歷史的象徵,這可以使我承受我的事故的時候,產生驕傲的心情,滿足我演一出古典悲劇的虛榮心。我們講故事的人,就是靠這個過活的。我們講故事的人,總是擺脫不了那個虛擬世界的吸引,虛擬世界總是在向我們招手。我們總是追求深刻,對淺薄深惡痛絕,可是又沒有勇氣過深刻的生活,深刻的生活於我們太過嚴肅,太過沉重,我們承受不起。但是我們可以編深刻的故事,我們競賽似的,比誰的故事更深刻。好比曾經滄海難為水似的,有了深刻的故事以後我們再難滿足講述淺薄的故事。就這樣,我選擇了叔叔的故事。
如果大寶的母親在場,她便會發現這父子倆全都有在絕望的時刻露出微笑的特徵。這不知來自於一種什麼意義的遺傳,在這樣的時刻,他們父子竟有著驚人相似的面容。
叔叔在這段時間里,除了和他的代表團團員在一起,就只和小米在一起。小米勸他:讓兒子來省城就來省城吧!叔叔就說:你不懂,小米;怎麼和你說呢?小米。後來,叔叔和妻子達成的協議是:將兒子戶口調到省城,但他仍然在原地讀完最後一年高中,然後高考。有本事,他考進省城大學,如考不上大學,在找到工作之前,依然留在家裡跟母親生活。叔叔說,他無法照顧孩子。就這樣,叔叔終於離婚了。叔叔離婚後沒有和小米結婚,也沒有和任何別人結婚,這才使得叔叔的離婚事件帶有了心理學的神秘色彩。
如不是後來的變故,也許叔叔還會有一個女孩,這女孩也許會緩解他與大寶緊張的關係。可是因為後來的事情,這女孩始終沒有來臨。後來的事情便是人人皆知的「文化大革命」。「革命」使沉睡很多年的小鎮蘇醒過來。小鎮上的每一天,都像是過節一般,免費觀看喜劇和悲劇。劇中凡是倒霉的角色,大家就都推舉與他們關係疏離的外鄉人來擔任。在這些戲劇中,最吸引人們的自然是那些帶有猥褻意味的隱私性質的情節。叔叔是個極好的人選,在運動開始不久,他便被推上了舞台。在批判摘帽「右派」的幌子下,人們對兩年前那件奇異的往事進行了追究。叔叔被隔離在學校茶爐旁邊堆煤的小屋裡,接受審查和批判,不許家人探望。學校和鎮上的造反派一起組成調查組,重新審理這個案件。他們尋找當時住在學校附近的人們談話,尋找叔叔的家人談話,一定要他們回想兩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夜晚在人們的回想里顯得越來越不尋常。他們還不遠萬里,跑去找那個事發一年後嫁到新疆建設兵團的女學生外調。無奈那女學生拒不見面,經再三請求見了面后又拒不回答問題。無奈她丈夫是兵團里正掌權的幹部,就不便逼得過緊。女學生已做了母親,身上又懷了一個,臉上布滿了褐色的孕斑,憔悴不堪,見了家鄉來的人便流淚不止,使他們不免也鼻酸起來。兩年前的事故就像一個謎,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們悻悻然又悵悵然地回到小鎮,在各方面收羅來的零星材料的基礎上,開動了想象力,竟完成了這樣一個故事。
我想,和叔叔有親密關係的女人有兩個。一個是某刊物的編輯,比叔叔小一歲,人們有時候叫她大姐。她除了編輯小說之外,還寫一些散文,文字相當優美。她消瘦,蒼白,稍有一點病態,使她看上去楚楚動人。她生活在一個離婚率很高的城市裡,不久前,也離了婚,過著單身女人的生活。她和叔叔的來往形式主要是書信,每年有兩度或三度,叔叔去看望她。他下了火車,先在她家附近找一個招待所住下,然後打電話給她,兩人說好一個地方,就在那裡見面。每一回見面,都可給他們雙方留下很長久的回憶,所以,除了書信而外,他們的交往還在回憶中進行。叔叔和大姐的關係,有一種冰清玉潔的味道,他們從一開始起,互相就建立了默契,決不褻瀆他們之間美好的關係。他們甚至從沒有過性的接觸,但是在情感與思想上卻相互介入得極其深刻。他們還從不互相點穿他們之間的關係,說話也從不涉及對方的家庭和婚姻,這是他們的禁區,稍一涉及便會有世俗與不潔的氣息。有一回,叔叔喝了些酒,就有些多話,他對在座的我們說過這樣的話,他說:他對女人有愛和喜歡兩種,對愛的女人是不會有性的要求的;但對喜歡的女人,則有此要求。而後,他又補充一句道:女人是不配愛的。我想,大姐是世上極少數的他愛的女人。叔叔喜歡的女人則非常多,其中與叔叔保持了不尋常的親密關係的是那個叫作小米的姑娘。她是作協機關的打字員,當作協開會的時候,就做些會務方面的工作。她僅十九歲,是那種活潑可愛、甜蜜嬌憨類型的女孩。她使叔叔想起了多年前誕生於他的想象且又夭折的女兒,就好像在向叔叔還願似的,出現在叔叔的生活里。只要叔叔給她辦公室打個電話,當天晚上她便來到叔叔的小屋裡。這樣的時候或是叔叔情緒好,或是情緒不好,或是東西寫得不順利,或是寫得順利卻又寫累了。叔叔要她來,往往是為了做那樣的事。做過之後,叔叔卻心疼得唏噓不已,將她抱在懷裡,哄她,唱歌給她聽,講故事給她聽,唱著說著,思緒就飛遠了,好像是在唱給說給很遠處的另一個人聽。在另一種時候,叔叔就會趕小米走,無論小米是多麼興緻勃勃。這或也是叔叔情緒好,或情緒不好,或東西寫得不順利,或寫順利卻又寫累了。但無論叔叔是怎樣無情無義,當下一次叔叔要小米再來的時候,小米還會再來,並不擺一點架子。大姐從不向叔叔問及小米,雖然她無法不知道小米,叔叔和小米的事搞得很是沸沸揚揚。而小米時常問叔叔,為什麼定期要到那個城市去?是不是那裡有一個女人?小米發誓她絕不吃醋,要叔叔把這個女人說出來。叔叔微笑不語,然後就像狼一樣將小米抓進懷裡,不讓她再多話。叔叔從來不給大姐買什麼,卻時常給小米買。小米常常在街上看見一件衣服或者一雙鞋,是她喜歡的,就跑到叔叔這裏來,說那裡有一件衣服怎麼怎麼,有一雙鞋又怎麼怎麼。叔叔問了價錢,把錢給了她,她便立即轉身去買。買來后穿給叔叔看,叔叔有時說好,有時說不好。下次小米來報告衣服和鞋的情況,他依然給錢。大姐在叔叔心目中是很聖潔的,他對她擺脫不了一種仰視的心情,大姐對他的情感被他視作珍寶一般,使他的人格增添了價值。見不到大姐時他非常想她,一旦在她跟前,他卻又十分緊張,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他一舉一動就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有哪一點閃失而讓大姐失望,他不捨得使大姐對他的情感遭到損失。離開大姐時,他忍不住會鬆一口氣。假如這一回同大姐的相處比較圓滿,他表現得也比較出色,那麼他就會心情愉快地度過這一段和大姐分離的日子;否則,他便垂頭喪氣,好像打輸了仗的敗兵一般。他在小米麵前,則能夠盡情地享受他的成就感。小米對他的依賴,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物質上,都令他心醉。小米對他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服從,使他認識到自己一個男人的價值。在小米身上,集中地體現了他的能力、魅力以及生命力;而在大姐身上體現的則是他的思想和智慧的力量。這也是使叔叔與她們保持了親密關係的根本原因。如沒有她們兩個人的存在,叔叔的價值就沒有了載體似的,無法實現了。從這個意義上說,「文革」以後的叔叔是大姐和小米共同創造的。大姐和小米共同創造的這一個叔叔要比小鎮上那個叔叔成功多了。叔叔的離婚事件,就是發生在這個時候的。
現在,我故事使用材料的選擇範圍越來越窄,許多種可能和機會都排除了。故事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它自己已具備了發展的動力,不允許任何猶豫不定和模稜兩可,它只有一種選擇了,無論對與錯,它已別無選擇。
大寶沒有考上大學,叔叔通過熟人給他找了份臨時工的活兒干,說好乾長了可以轉正式工。鐵礦離省城還有一小時的火車路,礦上有集體宿舍。叔叔這麼安排是因為既對大寶盡了責任,大寶也不會妨礙他的生活。大寶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聽憑父親和母親這樣安排他的歸宿問題,他不說一句反對的意見。他到了鐵礦之後,從不和父親聯絡。節假的日子,他也不往省城父親處去,而是回小鎮去看母親。好像是有意避開父親,他甚至不到省城搭火車,寧可乘長途車到另一個城市搭車。叔叔也好像有意避開大寶似的,過去有些時候還去鐵礦走走,因為他是那邊一本文藝雜誌的顧問,如今卻一次也不去了。漸漸地,他們父子就斷了音信,他不知道大寶在那裡做什麼工作,工作得如何,有無轉正的希望,內心也並不想知道,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一切都好,沒什麼;倘若不那麼好,他又能做什麼?因此倒不如不知道的好。他也不常和人提起兒子,當叔叔的離婚事件過去之後,人們多半記不起叔叔還有一個叫作大寶的兒子,以為叔叔是一個無牽無掛的單身漢。做一個無牽無掛的單身漢已成為時尚,我們中間的某些人,為此而不結婚,不成家,甚至也不工作,只寫小說。他們不願意在現實生活里肩負一點責任,責任使他們沉重,並且有失去自由的危險。而小說這一樁事,既可使他們在模擬中享受起伏跌宕的人生,又不必負責任,可避免傷筋動骨。但叔叔這一個無牽無掛的單身漢和他們是有著本質區別的。叔叔並不是像他們那樣沒有責任心,恰恰是相反,叔叔有著太重的責任心,他將責任這一樁事看得太重要,他將許多是他的或不是他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以致徹底地被責任壓倒、擊垮。當他退下責任的舞台時,他感到悵然若失,於是,他便需要在一種模擬活動中承擔責任,這模擬活動便是小說。因此,叔叔的無牽無掛之中有著一重失敗的經驗,而我們中的某些人卻並沒有。但是,叔叔和我們都沒有充分意識到這區別,互相以為是做了同一戰壕里的戰友,找到了知音。所以,在內心裡,叔叔是喜歡人們認為他是個無牽無掛的單身漢的。也因為這樣,叔叔就愈加不提兒子大寶,也愈加不想兒子大寶了。大寶在叔叔的生活里又一次銷聲匿跡,保證了叔叔的自由。叔叔漸漸地,真的把大寶忘了,他似乎真的想不起自己有大寶這一個兒子了。他過著他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寫著那些超脫于個人經驗之上、俯瞰蒼生的小說。有許多女孩以她們純潔的愛情陪伴著叔叔,使叔叔不致徹底的孤單。他平均每年有一個季度的時間在國外度過,有此喧騰的生活做背景,寫作的寂寞便也釋解了許多。可是,就在這時候,在叔叔已經形成他嶄新的生活方式的時候,在叔叔於他新型的生活方式中已找到節奏並適應的時候,在叔叔以為萬事如意、高枕無憂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事。
「原先我以為自己是幸運者,如今卻發現不是。」
這場悲天撼地的戲劇結束在日暮時分,半個月以後,叔叔便被放回了家。在那最最激動人心的演出之後,所有的場景都變得平淡無奇。叔叔這一個角色算是告一段落。而整個小鎮在那驚世駭俗的場面之後,也平靜下來,過了一段無風無浪的日子。
在叔叔的離婚事件僵持的時間里,叔叔幾乎沒有寫什麼文字。由於這段時間持續得較長,所以人們注意到了叔叔這段沉寂的時期。人們懷了興奮的心情,等待著叔叔新的作品,心想這大約是一篇和婚姻有關的東西。但在停筆一年半之後,叔叔寫的第一部作品是出訪西歐某國的遊記。遊記寫得有些乏味,其間沒有奇遇,也沒有新鮮的發現,只是泛泛地描寫了一些旅遊和參觀項目,以及一些歡迎或歡送的儀式,還有一些當地的人物。叔叔向來深刻的思想在這裏一無用武之地,文字也顯得貧乏無力。其實遊記這一類東西,就是將平日的所思所想,裝進所見所聞,再以其時其地的心情打一個包裝。而這與叔叔整個生涯毫不相關的景物,只在匆匆一瞥之間,能激發起叔叔多少心情呢?離婚這一樁事,耗去了叔叔的時間和情感,而出國訪問,除了刺|激一下叔叔的好奇心和虛榮心外,並沒有向他提供多少經驗,甚至還抵不上一次國內的深入的旅行。從叔叔的遊記里,我感覺到這次遠行並沒有構成叔叔的人生經歷,叔叔的所見所聞,都有些像拉洋片似的,在眼前歷歷走過,並沒有激蕩起叔叔多少感情。我想,這是因為:第一,叔叔不懂外語,無法和人直接交談,通過翻譯只能得到些外交辭令和導遊手冊語言;第二,叔叔長期生活在一個封閉的國家裡的一個封閉的小鎮,對西歐某國在思想和情感上都一無準備,產生不了共鳴;第三,叔叔是作為一個代表團的成員出訪,行動無法根據自己的選擇。這樣,叔叔寫這遊記似乎僅僅是為了告訴人們,他最近去了一趟西歐某國,還有就是告訴人們,他寫了這些遊記。然而,這時期叔叔的重要經歷——離婚,卻沒有留下記載。我的這些關於離婚的敘述,是根據事情的結局反推而至的。
然而不管怎麼說,叔叔那一晚是大大地丟了丑,在很長的日子里,他抬不起頭。他行動舉止有一點委瑣,言語總是囁嚅著,不清楚也不果斷。從此,他再不拉二胡了,在放學以後的時間里,再也不去學校。他下了班就直接回了家,抱著孩子。人們走過他家,有時候就看見他抱了孩子坐在門口的板凳上。他還變得有些怕老婆,唯唯諾諾的,被老婆使喚著,還被老婆的母親使喚著。他每個月的工資,一分不剩地全交到這母女二人的手中,他甚至戒了煙,也不常喝酒。他身上總是穿著那幾件舊的衣裳,很少添鞋襪。他還變得有些邋遢。有時候,他的妻子會當了別人的面數落他,說他馬虎,凡事都不在意,不換衣服,其實新衣服就在柜子里,卻不愛換,只愛看書。在那些日子里,看書成了叔叔唯一的嗜好。他的妻弟,也就是他過去的學生,在縣裡讀高中,每個周末回來,都從圖書館給他借來書。讀書的時候,叔叔的心境是平靜和愉快的。當他在燈下靜靜讀書的時候,他妻子的心境也是平靜和愉快的,一針針噝噝啦啦地納著鞋底,看著他魁偉的背影貓似的伏在桌上,感到徹心的安慰。她想她降住了一條龍,喜氣洋洋的。她溫柔地想:我要待你好,我要一輩子,一輩子,一輩子地待你好!這樣的夜晚總是很纏綿,直到東方欲曉。這樣的日子平靜地過去了一年光景,與以後的災難的日子相比,這稱得上是幸福的生活了。
就這樣,叔叔有一度成了妻子的大寶寶。在這個家庭中,除了上班掙工資這一樁事,沒有別的需要負責。他的一切,除了思想而外,全由妻子負責管理。他每日下午回到家,就抱了大寶——大寶是他們兒子的名字——坐在門口。喇叭花開了一度又一度,他和大寶兩個坐在黃昏的喇叭花下,兩人都不說話,靜悄悄的。他沒什麼要和兒子說的,兒子視他也如陌路人一般。等屋裡兩個女人弄好晚飯,天色便也黑了。晚飯以後,妻子就將窗前的書桌整理一下,對叔叔說:看書吧!叔叔就坐到書桌前看書了。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在幾百上千個這樣的日子里,會有那麼一天,當叔叔的妻子對他說:看書吧!叔叔突然地勃然大怒。他抬起胳膊將桌子上的書掃到地上,又一腳將桌前的椅子踢翻,咬牙切齒道:看書,看書,看你媽的書!看他橫眉瞪眼的樣子,似乎面前的書桌不是書桌,而是牢籠了。開始,叔叔的妻子驚呆了,嚇壞了,因為她沒有想到叔叔還會有這麼大的火氣,且又發作得很突兀,便不知說什麼好。可是她僅僅只怔了一會兒工夫,就鎮定下來。她不由得怒從中來,她將大寶朝床上一推,站到叔叔跟前,說:「你有什麼話儘管直接說,用不著這樣指著桑樹罵槐樹;這個家有什麼虧待你的地方,你如不滿意盡可以走;燒給你吃,做給你穿,我兄弟借書給你看,我媽這麼大歲數給你帶孩子,你有什麼不滿意的?你擺什麼款兒?你拿上你的東西走好了,現在就走!」叔叔沒有說話,像一頭累苦了的牛似的呼哧呼哧喘著,兩隻手捏成了拳,關節捏得發白。叔叔是個敏感的人,他從這話里一定聽出了兩重意思:一重是他是這個家庭的受惠者,這個家庭收容了他;二是如他要離開這個家,他所能帶走的僅是他自己的東西,也就是說,這個家裡沒有一點屬他所有的東西。這一刻里,叔叔所受的震動是極大的,因他已經沉溺在這小家庭中很久,將鷹和烏鴉的童話埋在了心底,日常生活的溫暖剝蝕了他的理想,使他越來越深地蜷縮進這避風的港灣。而在這一刻里,他發現了事實的真相,他發現他原來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寄居在人家的屋檐下。他就站在那裡無聲地哭泣起來。像他這樣一個身材魁偉的男人,一旦哭泣起來,可使人肝腸寸斷,心如刀絞。他的流淚好比是流血一般,如不是真的心痛,是絕不會哭的。叔叔的妻子被他的眼淚弄得心痛萬分,由於心痛又更加氣惱,她說:你哭算什麼本事,我也會哭的!說罷真的淚如泉湧。孩子縮在牆角卻不哭也不鬧,靜靜地煩悶地看著這個場面。他臉上時常有這種煩悶的表情。叔叔哭了一會兒,就彎腰把掃在地上的書本拾起來,一本一本地摞在桌上。然後,他就坐下來看書了。叔叔的妻子便也不再多話,退回到床沿坐下,做她的針線活。她做著做著,就抬起臉望一望叔叔的背影,心裏想道:他在想什麼呢?她第一次關心叔叔心裏想的東西,微微有點不安。在那時候,她就已經敏感地感到叔叔的思想對她的生活的威脅。這一晚上其餘的時間里,叔叔都沉默著,很晚很晚還不上床。她沒有催促他睡覺,他也沒在慣常的規定時間里睡覺。他的燈在這沉寂的小鎮上亮了很久,在天亮之前格外黑暗的時間里,人們以為這是一顆啟明星。這是在很多很多正常的日子里一個稍稍特殊的日子,可是這絕不妨礙叔叔和妻子這一段生活總體上算過得幸福,就如叔叔小說中所描寫的那一個青年「右派」的婚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