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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埠

蚌埠

星期天將連成一線的時間切割成勻整的小節,是有規律的平穩的起伏,人體內部的生物鍾一樣,使平淡的生計具有了周期性的波瀾。這就是城市和農村的區別,農村的時間是由自然來分割的,比如下雨、颳風、打雷、閃電,再比如播種、收割、歇地、水旱災害,時間和生計就是這樣,由著人意難料的自然意志作出決定。那時候,我們太年少,什麼都不懂,不懂這種看似不安全的生活里真實深刻的人性,而只是眷戀著時事變故將我們與之生生剝離的城市。那是我們生,我們長的,沒有泥土的故土。我們嫩生生的根受了傷。我們還沒長成人,就被推進了人生。事情一下子變得那麼嚴肅,而我們的心還很輕浮,什麼準備都沒有做好呢,考驗就提前來臨。
我們是在七十年代頭上離開上海,這個城市剛經歷了革命的狂飆,還沒來得及從驚恐和混亂中回過神,少年離家又給這惶惑不安雪上加霜,生活就此失去了它的本來面目。時事的變故叫我們認不得這個世界了。農村是另一個世界。它如此突兀地展現在我們眼前,以它極度的貧瘠、荒涼、沒有組織,令人猝不及防。我們的心其實比我們能感受的,更為孤苦。離家火車站上的哭號,其實才是該哭的十分之一。生活的常規已經破壞殆盡。可是,不期然地,我們又與它邂逅,就在這裏,蚌埠。在這城市陰鬱的表面之下,竟是有著溫和的、整潔的、規矩的、安寧的生活。
太陽離開了地面,升到了河岸的柳樹叢里,船行駛著,一輪火紅的太陽跟隨著船,穿行在柳行間。這情景是難得的瑰麗,它緩和了心情,使尖銳的悲哀變成了溫存的傷感。於是,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眼淚湧上眼眶。這是淮河最富詩情的一刻。可是轉眼間,太陽升上柳樹梢,又離開去,到了天空。沒了柳行做參照,看上去,太陽不再緊隨船尾,而是停駐的狀態。在強烈光芒的照耀下,一切又都變得蒼白了,而且有些脆弱似的。河水是慘白的,輪船在上面投下薄削的影子。這條河,很少給我們浪漫情懷。黑龍江的知青,喜歡用「北大荒」稱呼他們生活過的地方,內蒙古的知青則用「草原」的說法,這些名稱都流露出抒情的意思。而我們安徽的知青,從來不用「淮河畔」來叫這個地方,雖然這條河貫穿整個省份。這是一條枯乏的河,兩岸的景色很單調。位居中游的蚌埠,則以鋼鐵,水泥,煤煙,給這條河增添了灰暗沉重的顏色。汽笛在蚌埠鉛灰色的屋頂上回蕩,與在五河鄉間的迂迴,效果完全不同。這汽笛使蚌埠的天空更顯得壓抑,沉鬱。河流從它腳下經過,步態緩慢,表情獃滯。
領略過放站前月台的寧靜,才知道放站真正的駭人。月台顫動起來,不知從何而來的衝擊,好像是地底深處升起一股嗡嗡聲,呈漸強的趨勢。然後,腳步聲響起了,是從地下道傳來的,腳底與水泥地碰撞出沉悶的嗵嗵聲。轉眼間成為巨響。人從地道口湧上了月台,人聲淹沒了腳步聲,無數條喉嚨在喊話,有幾聲特別尖銳的,穿透過來,是駭世驚俗的效果。高音喇叭里的播報聲格外的冷靜,一字一句地報著車次進站的時間和停靠的月台,在一片喧囂之上,是居高臨下的聲音,完全不顧及它所引起的反應。這時候,車還沒來呢,可是情緒已緊張到了極點,一觸即發,再不能有一點點煽動,每一句毫無根據的流言都將掀起萬丈驚瀾。人們似乎都意識到了這個,不由謹慎地住了嘴,連廣播聲也息止了。這一陣安靜卻是有著空前的壓力,比先前的騷動緊張一千倍。
我們一次次地來蚌埠,起先是為了轉車轉船,後來就開始停留,一日,兩日,三日。蚌埠究竟在以什麼吸引著我們?那就是我們所熟悉的、習慣的、深感安全的日常生活,在這裏找到了最近似的形貌。我們可在其間避身一時,暫忘煩惱。其實,我們在這城市是流浪者的身份,有時候不得不在澡堂過夜。夜晚過宿的澡堂可不比白日里的,燈光暗淡,牆壁潮濕,水龍頭一夜滴水,晚上九點過後方可入宿,早起六點就要離開,不能存放行李,我們只能隨身攜帶洗漱用具,滿城遊盪。縱然如此,也阻止不了我們逗留蚌埠。可蚌埠是多麼經不起我們遊逛啊!我們像掃蕩一樣遊逛這城市,稍不經意,就走出了城市,來到淮河大壩。
往來於蚌埠的船上,午飯供應的是麵條和麵包。麵條是一角二分一碗,麵包八分一個。麵包自然是稀罕物,麵條因是機軋面,便也稀罕了。這兩件吃食散發著蚌埠的光輝,倘若有人從蚌埠來,是必要問的:喝麵條了嗎?吃麵包了嗎?其實,麵條是寡淡無鹽的,麵read.99csw.com包則是粘牙的,是面焐了,還是面沒烤熟。再加上盈耳的馬達聲,布滿痰跡的水泥地,充斥著蒜韭氣的底艙,這就是航程的全部內容。然而,等船靠岸,叮叮噹噹地下了錨,纜繩在船和碼頭之間拋去,穿著橡膠防水褲的水手邁著大步走來走去,將碼頭上的鋪板踩得咚咚響,跳板架起來了。一切準備就緒,鐵鏈解開,人們一涌而出,跳板在腳下有節奏地震顫著。氣氛不覺有些激越,航程中的抑鬱掃清了。
火車是從蚌埠的心臟穿過,車輪撞擊鐵軌,哐當哐當地響,內燃機車頭噴吐著黑煙。還有車頭與車廂銜接的那一聲,也是斬釘截鐵的。夜半時分,你幾乎能看見沉沉欲睡的車廂情景:列車員在走廊間穿行,踢碰著熟睡的旅客的腳,燈光明亮,使人們的倦容更加一目了然,口涎從半張的嘴角緩緩流下。車從沉睡的城市開過,震動著人們的睡眠,就像一股強勁、粗糲的狂風掠過。
我們又一次看見了淮河,這是一個全新的角度,背著這城市,面對淮河。要是個好天氣,太陽就將這條泥沙泛起、渾濁暗淡的河流照亮了。柳樹都有了年頭,一棵棵都是合抱粗,柳絲拂地,綠意婆娑。我們不由驚異地發現這條河也是有著美麗的時光的。可就是這樣,我們也沒有忘形到要浪漫地以為自己是生活在「淮河畔」。河面上粼粼地寫滿著兩個字:生計,生計,生計。是的,生計壓抑著我們,心裏滿是愁煩。這是一條現實的河流,它從實打實的人生中穿行而過。在它的兩岸,人煙稠密,溝渠遍布;五穀雜糧,一季三熟;種瘦的土地,熬乾的農人,多少歲月從這河裡流淌而去。說它渾濁,其實都是重重疊疊的歲月的影子。我們從來沒有考究過它的歷史,可我們所以那麼沉重,那麼抑鬱,其實都是叫它的歷史壓的。歷史化作了河上濃厚的陰霾,還有煙塵。它教育我們,生計的不堪重負又無可逃避,這一無浪漫可言,是日復一日的來臨和逝去。
蚌埠的家庭生活依然循著常規,使我們想起往昔的歲月,不知道我們的遠離的家庭是否也是這樣?這些家庭大都慷慨地接納我們,供我們吃,供我們睡,家中的老人還會教我們幾條做人的規矩。我去過的家庭住那種小型的單元房,就是十多年後風行上海的「新工房」。這樣的單元房是蚌埠大企業的宿舍房,它象徵著令人矚目的社會階層,殷實可靠的經濟基礎,還象徵著現代化的生活方式。單元房接近上海的公寓,只不過小了兩號,裏面的生活絕對的城市化。推開門,你會驚異,我們被粉碎的生活,在這裏又完好如初。陳舊的傢具和一些可有可無的雜物表示著一個家庭歲月和財產的積累,一成不變的起居茶飯也表示著家庭歷史的積累,房間陳設上風格的不統一還流露出遷徙的跡象。這裡有一種叫人踏實的性質,不是溫馨,也不是親切,更不是愉悅,它甚至還是帶有幾分戚容的,那就是家居的生活。這關在單元房的小匣子里的生活啊!它已經離我們很近了。它的呼吸暗暗回應著我們心裏的渴望。我們沒想到,經歷了所有這一切之後,事情還能夠保持著延續。
雖然是這城市的過客,我們卻也奇怪地熱愛星期天。我們極易受星期天氣氛的感染,與居民同樂。星期天也是體現城市性質的特徵之一,它有著閑適、熱鬧、輕鬆、歡快的氣氛。街上的人多了,天空也格外的晴朗,百貨大樓則達到了高潮。偃止多日的聲息動靜,這時候拉開了帷幕。這是城市的節奏,一拍一止的。在這種節奏之後,是可靠切實的生計,是這城市的命脈。所以,星期天的快樂裏面就有著一股理直氣壯,它絕不張揚,而是有所抑制,顯得比較含蓄。也是矜持。而我們是虛空的,擠在人家的星期天里,難免有苟且偷|歡的意思。但快樂總是有感染力的,況且少年人又大都貪歡。於是,我們便也享受著蚌埠的星期天。
放站的那一刻真是可怕,稱得上驚心動魄。有多少回家的知青啊!蚌埠四周的鄉鎮,每一個村莊都有著成群結隊的知青。很多人都是衝著蚌埠的鐵路來這裏插隊,鐵路是我們的生命線,它維繫著我們的家。我們離開那裡就沒有想過再能回去那裡,從此也只能是那裡的一個來去匆匆的過客。前途是渺茫的,在渺茫中,這卻是唯一的維繫。所以,在這一刻里,四周的知青們,便像戰亂中的難民一樣,直奔向鐵路而來。
我們從來不會追究我們所生活的地方的歷史。我們追究歷史的地方,總是那些與我們無關的,比如旅遊地,或者某一處偶然的途經之地。現實的生活佔據了我們的注意力,歷史顯得虛九_九_藏_書無縹緲,它走不進我們的視線,它是供給閑適的身在事外的心情去追問的。過了許多年,我從《清史稿》上看到,我插隊所在的安徽五河縣,在清代是著名的產酒之鄉。這才想起滿城的酒糟酸氣,縣城的水泥路上,鋪滿了厚厚的酒糟,在陽光下發著酵。我從沒想過它的來歷,迫在眉睫的生計遮住了我的眼睛。
最為戲劇性的巧合是,在這時刻,倘若天下起雪來。雪花無聲地落到布滿煤渣的地面,在喧聲震天的月台周圍,誰也不注意之間,遮白了一切。等天明時分,蚌埠醒來,看見這個常年灰濛濛的城市卻變成冰雕玉砌,誰會想到這一夜的搏擊廝殺?火車已經開出一段路了,車裡的人也在迎接曙光。曙光中,田野里走著荷鋤的農人。蚌埠碼頭的輪船正在出發,已經與我們無關。在我們身後,蚌埠正拉開日常生活的一幕。是的,這個城市也有著日復一日的家居生活。那就是在凌晨時分,我們趕船的腳步匆匆拍擊著石子路,路邊那些黑漆漆的窗戶里的生活。它與我們,也是有過正面接觸的。
蚌埠的澡堂是文雅的,隔成單獨的小間,水泥地面很清潔,因為地漏通暢,積水可以隨時排走。屋頂很高大,頂下是一排天窗,照射進明亮的日光,還有新鮮的空氣。這是一個名為「人民浴室」的澡堂,至今還記著它亮堂堂的四壁瓷磚。也許我們碰巧總是在周日以外的日子里去,所以印象中浴室里的人總不多,從來不挨擠。等我們盡情地洗完澡,走出「人民浴室」,正是日頭當空的正午,身上暖洋洋的,走在街上,街沿的報欄窗玻璃上映出我們的臉,紅紅的,剝去一層皮的樣子,這才叫脫胎換骨呢!幸福生活很簡單,就是洗一個熱水澡。身體的舒適,有時可以抵消精神的苦悶。在這一剎那,什麼前途啊,希望啊,都擱置腦後,餘下的,是感官的充分的享受。那時候,我們的慾望很單純。
也許就是受這一夜晚的啟迪,我們便經常光顧蚌埠了。蚌埠的澡堂是我們頭一站。插隊的日子里,洗澡一直是個大問題,由於不洗澡,還由於和農民同住,我們幾乎難逃生虱子的厄運。我們每個人的頭髮上,都串著白色蟣子,即虱子下的卵。縣城的澡堂是一個大池子,清早放一池清水,下午已成了泥湯。我們又都是那樣害羞的年齡,赤身相對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曾經有三個女生終於熬不過不洗澡的煎熬,她們想了個好主意,就是起個大早進城,做頭一批澡客,然後三個人輪流去洗,這就避免了相互面對裸體的窘境。即便如此用心,洗澡的經歷依然十分震動,蒙蒙水汽中一具具的或老或幼的裸體,儘管是互不相關的陌路人,那情景也羞恥得可怕。說人體美麗那只是抽象的概念,具體的人體其實是可怕的,尤其是這些生活辛勞,生育和養育榨乾了身體里每一滴水分和活力的女人們。乳|房像兩隻空面袋,直垂到腰間,皮膚的皺褶里嵌著成年的泥灰。並且,一旦脫去衣服,沒有掩飾,個個都那麼放肆,無恥的村話滿澡堂都是。這是一個極為粗暴的地方,它在不經意中傷害了我們純潔柔軟的心。
一旦走進站台,鐵路的全景便退得無影無蹤,此時只有一件事情在我們心目中,那就是上車。在蚌埠上車,情緒是高漲的,因為是要回家。尤其在臨近春節的時分,人多,車多,氣氛是緊張的,激動的,帶幾分有你沒我的戰爭氣息。這氣氛更加烘託了熱烈的情緒。倘若懷幾分幽默感來看的話,這多少夾雜著一些人來瘋。可是那時我們還是少年,初闖生活,不可能那麼洒脫。回家是我們暗淡無光的插隊日子里的一線光明,誰不是如同撲燈的蛾子,一擁而上?上車使我們憂心忡忡。臨近春節的列車永遠晚點,因為增加了太多的臨時客車。車站廣場人頭攢動,忽然間,像炸營一般騷動起來,朝一個方向涌去,是因為一個放站上車的消息蔓延傳開。但這往往是個謠傳,轉眼間被摧毀,廣場上的人流又涌了回來。騷動要過好一會兒才能平靜,但錯誤消息的影響卻很難消除了,它使人一刻不敢懈怠,提高著警惕。時隔不久,下一次騷動又來臨了,並且,間歇越來越短。這時候,要是有閑心,站一個高處,便可發現廣場像一個起著風暴的洋麵,波濤起伏,浪頭推來推去。然而,身在其間,只覺身不由己,腳不點地,身前身後全是各種行李包裹。這些行李大都十分堅硬,硌得人生疼,裏面裝滿了秋收的農作物:花生,芝麻,黃豆,紅薯。莊稼上的塵土從旅行袋的布縫裡擠出來,人都是灰頭灰臉的。
他們去辦什麼事呢?是去醫院做人工流產。同樣,這也是一read.99csw.com家小醫院。為了避人耳目,將事情做得更機密,他們選擇的客店和醫院相距非常遙遠,這樣,他們被人認出的概率就更低了。他們去做人工流產用的也是偽造的證明,小醫院同樣也不那麼較真,眼開眼閉。他們去做這件事情心情十分緊張,只想著不要被人發現,至於肚子里的那個小東西,這樣無辜地來到世上,又將無辜地離去,這有多麼的冤枉,是他們想都沒想的。面臨著生存和前途這等人生大事,那種顧慮顯得就有些虛無縹緲,還有些奢侈。這是一個麻煩,他們必須解決掉。所以,當他們終於結束了手術,走出醫院,儘管那女生很虛弱,並且腹痛不止,可是成功的喜悅使這些變得不足掛齒。他們心情輕鬆地回到客店,甚至還商量著下午去蚌埠的大街逛一逛。時間還不到中午,真是一切順利,女生蒼白失血的臉色也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女生上床休息,男生去碼頭買第二日回生產隊的船票。男生走後,女生卻感腹痛逐漸加劇,並且開始流血,起先還忍著,可是腹痛和流血越來越甚,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想喊人了,這才發現她連喊人的聲都發不出來了。這小客店似乎空無一人,四周寂靜,悄然無聲。當男生買了船票,興沖沖地趕回客店,推開門,只見他的女友已經從床上爬下,直爬到門口,昏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男生抱起女生,大聲呼救著奔出了客店,青春的精血在石子路上栽下鮮紅的凄艷的花朵。不知他是如何跑到醫院,也不知結局如何,只知道原來女生懷的是雙胞胎,在醫院只手術了一個胎兒,另一個胎兒仍在腹中。那種小醫院,又是那樣匆忙的手術,總是很粗疏的。這就是那件傳聞的始末。蚌埠有多少這樣的傳聞呢?
從上海回五河,為了搭乘一日一班的輪船,我們必須在凌晨三四點時抵達蚌埠,再趕往船碼頭。這時,整座城市還在黎明前最好睡的時分,石板地上響著我們急促的零落的腳步聲,使得離家遠行更顯得凄涼。由於空氣中的煤屑和煙塵,路燈是昏暗和渾濁的,建築物隱在黑暗之中,偶然有一扇窗戶亮著,就像一隻暗中洞察的眼睛。碼頭售票處是大亮著燈光,卻是更加劇了夜的深沉,窗口蜿蜒的長隊叫人沮喪,強打精神,終於買了票,通過檢票口,已經有了淡薄的天光。電線杆子在晨曦中最鮮明,是平面的線條,有一種早期工業社會的氣息。
想一想那匍匐在寂靜中的鐵軌吧,都像是箭在弦上。枕木間的碎石發出幽光,那是由於寒露的浸潤,又結成了霜。突然,黑夜變成了白晝,暗中的一切都跳到了眼前,纖毫畢露。彼此看清了面目,相識的變成不相識。人們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只聽一聲銳響,天空被撕裂成了兩半,光柱風馳電掣,劈地而來。火車進站了。人們怔了片刻,隨即一場真正的暴亂起來了。起先,火車剎車怪異的巨響壓住了動靜,突突的噴氣聲又遮蔽了一時,接著,暴亂的聲響終於突破而起。
後來,我們漸漸進入了蚌埠的家庭,那通常是與我們同在一處插隊的蚌埠知青的家庭,他們能夠經常地回家。由於這個原因,他們就似乎沒有和家斷了聯繫,不像我們,家的概念已經在距離和變故之後,變得模糊,幾乎難以相信它的存在。眼前是無望的混亂著的生活,沒有一點企盼。而蚌埠知青卻像在校三夏或三秋勞動時的我們,勞動完了,就可以回家。他們沒有失去對家的依傍。當然,離家最近的是五河縣城的知青,可在我們褊狹的目光看來,他們的縣城裡的家是不足以叫人羡慕的,這和農村區別不大。吃水要去井裡挑,洗衣也是挎在籃里到河邊去洗,房子是磚牆泥地,院子里甚至還壘著豬圈。這樣的家,反是叫我們悲哀的。儘管我們離鄉背井,孤苦伶仃,卻不妨礙我們心懷偏見,還有傲慢。
假如能夠設法提前進站,這大都需要有過硬的鐵路上的關係,你就可以靜靜地守候著月台。月台是多麼安靜啊,甚至是寂寞的。燈光將人影拉得長長的,薄薄的,售貨車停在那裡,賣貨的人不知躲到哪裡取暖去了,所有向這裏行駛的列車都被阻在遙遠的站頭上,臨時停車。沒有車來。廣播也因為得不到確切的消息,啞口無言。沒有進站的車頭噴吐黑煙,空氣竟變得清澈起來。在明亮的月台四周是加倍的黑暗,軌道埋在黑暗裡,看不見了。這一刻的安寧使人對上車有了信心,心想那不過是小事一樁。火車終究會來的。然而,廣播突然嗡嗡作響,這是某一列車即將要進站的信號,神經陡地緊張起來,方才的信心崩塌了。
第一次的印象來自一個過路的夜晚,不是為了回家,更不是為https://read•99csw•com了回農村,是為去省城合肥開會而路經蚌埠,是開全省知識青年積極分子代表大會。跟隨代表團乘船抵達蚌埠,不必直趕火車站搭夜車,而是在一家招待所住宿,明早乘坐去合肥的火車。是深秋晝短的日子,去往招待所的汽車駛在暮色籠罩的街道,路燈亮了。有下班的騎自行車的人流,潺潺地流淌。徒步的行人也帶著迫切地想回家的表情。即便是在這個高峰的時間里,這城市也還保持著相當的寧靜,但寧靜里卻有著一股子活潑勁。這是安寧的城市黃昏,有一些塵埃落定的意思,所有的辛勞、忙碌、焦慮,歸於休憩。由於不必去趕下一程旅途,心境是悠閑的,這是第一次悠閑地度過蚌埠的街道,就好像第一次走入蚌埠的內心。以前都是擦肩而過。這城市的內心突然映射出一種熟悉的情景,是這華燈初上的街,還是街上步履匆匆的人?待要去捕捉,卻又捕捉不到了。
然後,我們住進了招待所。我們幾乎忘記了原來還有著這樣一種適意的旅宿。紅漆的地板,潔白的床單,明亮的電燈,公用的廁所和洗臉間瓷磚白得耀眼,還有服務員周到的服務。多年後回想,這其實是一個最簡陋的招待所,不過,即便是消除境遇差異的因素,這招待所的清潔依然是令人懷想的。那真是纖塵不染啊!我們從滿目灰土的世界轉眼間到了這裏,滿心是意外的喜悅。我們盡情地享用著伸手即來的自來水,在燈光通明的走廊里走來走去,串著門,房間是兩個人一間,簡直有些奢侈了。接著,興奮漸趨偃息,疲倦襲來,難免意興闌珊。各自回到房裡,上床閉燈。有燈光透過棉布窗帘映進房間,這種微明的夜晚也是熟悉的。半醒之中,心裏浮起一個明晰的思想,那就是,這世界依然有著正常的生活,一種不是享樂卻也絕不受苦的生活。我們這些被拋在動蕩的世事里,不知何始,不知何終的孩子們,就是在蚌埠,這個中轉的城市,度過了一個溫存的夜晚。
對於我們,車站是和碼頭一樣重要的場所,我們就是為了這,才涉足蚌埠。否則,為什麼呢?我們和它無親無緣。我們是名副其實的這個城市的過客。這城市是我們的中轉地。正與碼頭給我的印象相反,鐵路總是以全貌進入視線,細節是不存在的。我似乎總是站在一個類似旱橋的高處,俯瞰鐵路。它們像一束鋼絲,有時捏緊一把,又有時撒開來,各向各處,然後再捏緊了,甚至交錯糾集,之後還是漫地撒開。我看它看得不很真切,與它之間隔著厚厚的煤煙,煤煙蒙住了鋼鐵的光亮。煙塵瀰漫中,養路工、檢修工在鐵軌上跨來跨去,用鎚子擊打鋼軌,聲音卻被風吹散了。好像是無聲無息,又好像是被一個巨大的轟鳴籠罩了,聲響被壓住了。前方是迷濛的,鐵軌就交織著分散著消失在那裡。
在蚌埠的大部分時間,是在百貨大樓里度過的。在那個年代里,百貨大樓是最能體現城市的性質的,它往往是城市的最中心和制高點,和它相連一起的,還有電信局、新華書店、照相館和影劇場,這些都代表著城市的生活方式。我們其實囊空如洗,所以逛百貨大樓,顯然不為了購買的慾望,似乎只是為了參与。參与這城市的主旋律。儘管是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百貨大樓依然竭誠竭力地聚集起儘可能多的商品,為使櫃檯貨架看起來琳琅滿目,它不惜將同一件商品排為長長一列,書店裡的書也是這樣,同一本書排滿一列,甚至幾列。即便是如此單調和貧乏,依然是超過了人們的購買能力,通貨膨脹是遠遠談不上的。可是這絕不影響人們湧向百貨大樓,熙來攘往,也是為了參与。百貨大樓是城市生活的最典型,在這裏,可以充分感受到城市活潑的康健的脈搏,是城市的最強音。我們饒有興趣地瀏覽著貨架和櫃檯,毫不介意它們的過於重複。櫃檯里的營業員大都是傲慢的表情,渾然不覺地接受著人們羡嫉的目光。其中年輕的女性尤為突出,她們是在這城市戲劇的前台上,眾人矚目的主角。
蚌埠保守著多少秘密,為我們這些初涉艱難世事的少年,由於不懂事而犯下了過失,在這裏得到糾正和將息,再繼續奔赴我們茫然的前程,深以為那裡有著美好的景色等著我們。我們把代價留給了蚌埠,這個萍水相逢的城市,這個我們一旦離去就再沒回來過的城市。回首往事,蚌埠的景色是多麼蒼茫啊!它隱在白色的霧氣和黑色的煙塵背後,高大的煙囪和電線杆子凸現在蒼茫之中,好像一艘船的桅杆,暮色則像帆,漸漸升起,張開,遮住了蚌埠的身影。
待到情節發展到蚌埠,浪漫的過程就已經結束,我們的傳聞就是從這一切開始的。此時九_九_藏_書,事件中的男女也已消失了姓名,模糊了來歷,在這個陌路的城市裡,誰也不認識他們。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是屬於傳聞的內容,那就是這是一對上海的知青,遠離家,在蚌埠周圍的鄉縣插隊。所以他們才會來到蚌埠,解決他們的難題。他們以夫婦的名義住進了這城市的一家小客店,顯然不是我們轉道去省城開會所住的那個嚴正堂皇的招待所,因為證明他們夫婦身份的證件是經不起我們那個招待所的服務員們洞察秋毫的眼睛的,他們的舉止行動也經不起服務員們警惕有經驗的眼睛。只有那種偏僻街角的小客店,才願意眼開眼閉地接受他們的證件。然後,他們就出門辦事了。
蚌埠這城市的歷史,我也不知道。但知道它對於我插隊地方的農民們,是一個重要的大碼頭,它使得孤陋寡聞的農民,變得見多識廣了。無論是多麼遙遠陌生的地方,由於有了蚌埠,就變得容易了解了。農民們說:哦,是從蚌埠往北。或者,從蚌埠往南。我所來自的上海,農民們在廣闊無際的麥田裡轉了一個圈,便明白了方向:不是從蚌埠上船的嗎?那麼就是在東邊。他們粗黑的捏鋤把的手指在耀眼的陽光下,肯定地一點,上海就有了。
星期天又總是和公園聯繫在一起的。多年之後的回想中,發現這公園對於蚌埠的意義,實在只是一種象徵,作為一個城市,公園是不可缺少的,它是城市對自然的懷想,這種懷想表明它最終走出自然,進入文明的事實。倘若從實用的角度來看,蚌埠是不必有這公園的。因為距離市區不遠,就是柳樹成蔭的淮河大壩,壩頂寬闊平坦,壩下的淮河在這角度看起來,也是寬闊的,輪船從中走過,就像一葉小舟,突突的馬達聲在開闊的天地間消散了,汽笛聲是柔和的。在城市的另一端,則緊連著大片的田野,五月的麥子清香撲鼻,滿目金黃。可是,還是要去公園。和所有的公園一樣,水泥的甬道邊是草坪,還有亭子、花壇、苗圃、假山,再有一個小湖,可以划船。傍著淮河,在這小池子里划船,就好比在澡盆里蕩舟,有一點裝模作樣。然而,只有在公園的人工湖裡遊船,才是星期天的正業。這是美好的星期天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必須去公園,遊玩人工的山水,這使我們與這城市更親近了。
他們中間只有極少數的幾個,去過蚌埠,可是每日里,他們都聽見來自蚌埠和去往蚌埠的輪船汽笛。尤其是在遠離村莊的農田,由於天地廣闊,悠長的汽笛便自由地飄蕩過來,早一次,晚一次。船是從大柳巷到蚌埠的。一早從大柳巷出發,傍晚才可到蚌埠,反過來也一樣。五河碼頭是大柳巷之後的第二站,所以,當汽笛傳來時,日頭已經高了。下午呢,日頭也還高著,人們都在田裡忙著。當然,這是指天長夜短的春夏季節,冬天就不同了。假如是下雪天,人們不出工,一日只燒兩次鍋,大部分時間是在睡眠中度過。偶然地,汽笛也會傳進耳里。於是,雪封的村莊不再是離群索居的了。
我似乎從來沒有看見過蚌埠碼頭的全貌,只有一些細節像釘子一樣,堅固地扎在心底。比如跳板的木格底下,滯重的水波。水是黃綠色的,一股一股地滾動,是稠厚的印象。此時,天光初亮,景物均是蒼白的,但是輪廓清晰,人心是一種空明,萬念皆休的寧靜。機械地走過跳板,好像是一個自己在看著另一個自己動作。起錨的叮噹總是特別的醒耳,敲擊著遲鈍的知覺,可也是隔膜的。幾乎所有的航程,我都是堅持在船舷的甲板上度過。現在,船下的水波呈現扇形,被螺旋槳一股一股推開。水依然是黃綠的,離清澈差得遠呢,但畢竟稀薄了,竟有了些粼粼的波光,因為太陽出來了。
蚌埠,這一個中轉地,它掩蔽了我們多少不堪的回憶,一些窘迫的境遇,和哀傷的細節,藏進了它渾然不覺的街區和客棧。它的渾然不覺,是知趣的,善解的,又是冷漠無情的。它什麼都看見,又什麼都沒看見。我們這些少年過客,就在它的背陰地里,收拾著傷口。闖蕩在外,哪一個沒有磕磕碰碰?碰到痛處,又能與誰去說?只有蚌埠,它不知我們的根底,也不負責我們的未來,它是我們的客地。我們就對著它哭吧,橫豎它也聽不懂,聽懂了也不會說出去。事實證明,蚌埠它守口如瓶。因為所有不堪的事件從那裡傳來,都變成風聞。儘管謠言滿天飛,可伸手去撈,一撈一個空。這就是蚌埠的功勞了,它把話嚼爛了咽進肚裏,只留下一些風言風語。由於是風聞,那所有事件的哀傷成分便得到了緩和與軟化,不再刺傷人們的心。痛楚減輕了,變得可以承受了。好了,現在,我們可以來轉述一段傳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