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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

後門

回翠知道,這時她在弟弟心目中,是不配要這些郵票了。她覺得對不起弟弟,眼淚在眼裡直轉,她趕快把郵票找出來還給了弟弟,沒有說一句話。
「林回翠!林回翠!」趙得志想了想,又叫她。回翠沒理會,徑自騎車走了。
回翠和弟弟在校園走了一圈,兩人都高興得很。雖然弟弟不是第一次來,卻又發現許多新奇的事。那開著粉紅和白色花朵的荷塘中,竟藏著一隻小船,其實那荷塘本身也不過有十隻小船大吧。回翠送弟弟上公共汽車時,問弟弟,明天回去一趟能見得著媽媽嗎?弟弟說,媽媽這幾天特別忙,他得問問媽媽。
趙得志說:「你再好好求求老太太吧,她老人家說得當然也有理,可是你知道,問題是怎麼能上得了大學。」
「你是烈士子女,你爸爸功勞更大。又不費什麼力氣,只要你媽媽去說一說。」得志熱心地說。
回翠正在教室里和一個同學念生物,小耗子刺溜躥進門來說:「林回翠,你弟弟來啦!」林回翠讓他嚇了一跳,連忙跑出去迎接弟弟。弟弟見了她,有點忸怩,眼睛瞧著大樹。「媽媽叫我看你來了。」
母子三人熱熱鬧鬧吃過了飯,在前面屋裡坐了下來。他們每禮拜六都是這樣,快快活活在一起度過一個安靜的夜晚。
媽媽也用「後門」這詞兒。回翠臉紅了,囁嚅道:「錢偉芬也這麼做的……」
「真愛大驚小怪!」回翠心裏暗想。
媽媽見趙得志不講了,便移過眼光看牆上爸爸的照片。爸爸還是那樣微笑著。在爸爸照片旁邊還有一張兩人的照片,這是一對男女青年,男的雙眉很黑,臉上有種機智精靈的神氣,女的穿著碎花襖,秀氣,樸實。媽媽忽然指著相片問:「這是林伯伯的警衛員和他的愛人,他們都在抗美援朝的戰爭里犧牲了,他們沒名沒姓,他們的子女,該怎麼辦呢?」
錢偉芬把一雙小巧的腳在地板上點了兩下,說:「我們好心好意,為了你才跑你家來,倒挨一頓訓。」
然而星期二這天,錢偉芬沒有來,她媽媽給她請假,說她在家裡溫書了。據班裡保送軍醫的兩個同學說,他們這禮拜就考試,都十分緊張。回翠也不再想這事,只管安心讀書。她想看見媽媽,打過幾次電話,媽媽都不在家。沒想到星期三這天下午,弟弟來了。
趙得志見林回翠也神色不對起來,不好再說什麼。錢偉芬這時低著頭,她也想什麼呢。過了一會兒,便和趙得志兩人走了。
門呀的一聲,是媽媽回來了,姐弟兩人連忙迎上去。接過媽媽的手提袋和草籃。媽媽拉過弟弟替他整理著衣襟,一面問女兒:「你騎車回來,也該洗個臉。你們書溫得怎樣?緊張吧?」
是禮拜三,下午自習以後,回翠在校園裡背俄文生詞,趙得志氣喘吁吁地跑來,老遠地便叫她:「林回翠,你在這兒哪!」
趙得志又說:「可你媽媽也奇怪,幹嗎拉扯那麼多人?什麼警衛員也得管!」
趙得志說,錢偉芬的事已經說成了。錢偉芬十分高興,先大聲說:「喲,這花兒多好看!給我這朵吧,林回翠!」不等回答,伸手就摘了一朵紅花。一面問林回翠跟媽媽提了沒有,回翠說還沒有,他們兩人覺得很奇怪。三個人進到屋裡,見過林媽媽,說了一些溫習功課的情形。媽媽隱約聽見了一些他們在院中的對話,心裏想,回翠近來和這兩個孩子倒接近,不知有什麼計劃,便用詢問的眼光望著女兒。
到下午,媽媽也沒有回來https://read.99csw.com。她常常是這樣,在黨委辦公室里忙呀忙的。在家裡也是一樣,找她談問題、商量大事小事公事私事的人絡繹不絕。回翠班上還有事,不能等她,給她留了個條子,寫著:「媽媽,我是要好好想想,這禮拜中間我找時間回來和您談談。回翠。」回翠本來寫的「向您做自我檢討」,後來又改成了「談談」。
「你幹嗎發獃?你要是不要,就還給我!」弟弟見自己熱心準備的禮物受到如此冷淡,有點不高興了。
媽媽心裏很不舒服,她定了定神,嚴厲地打斷了回翠,說:「不要跟我說這個,我知道你要學好本事。學好本事還是要為人民服務,對嗎?因為這光明磊落的目的,就可以先偷乖取巧,是不是?我倒要問問,難道你爸爸流的血,是給你用來要求照顧的嗎?他們犧牲性命開闢的道路,是讓你們走著這條路去鑽後門的嗎?他們流血犧牲,從不想到自己,你倒好……」她有些激動,臉也發白了。這時電話鈴響起來,學院黨委有事情找她,她拿著電話筒,停了一會兒,說:「我就到辦公室來。」用手攏了攏有些花白的鬢髮,一面對女兒說,「你們再想想。」走到門前,又回頭看怔在那裡的三個人,卻沒有言語,仍自轉身走了。
弟弟抱著媽媽的手臂,笑得像什麼似的。
這就是回翠現在的難題。據說軍醫的學習條件極好,比得上第一流的醫學院。回翠就算順利通過入學考試,也不一定考上第一流的,何況也很有可能考不上。而說一說就可以上軍醫,這真是現成的機會。女軍醫,就也算是人民解放軍了吧?穿上軍裝多神氣!然而需要去說一說,就是走後門。走後門,媽媽肯嗎?
「不,媽媽說了,不能這樣。應該幫助,不能打擊。」
錢偉芬把頭習慣地向後一甩,有幾分得意地說:「一般的人要進去確實難,可是咱們不一樣,林伯母。我媽媽說,我能上了那學校,可省她不少心。」
女兒鼓起勇氣,把錢偉芬的事說了。錢偉芬和趙得志都說,回翠也可以這樣辦。得志還說:「表姑,我是資產階級出身,條件不行,像您家裡這樣,林回翠的前途好安排多了。」因為那點曲里拐彎的關係,趙得志總是開口閉口叫著「表姑」。
回翠想,一定是大家知道了小錢走後門的事,大家還不知道她林回翠也想這麼辦來著。大家自然而然的憎惡,小耗子的臉色和小錢的神情,都使得回翠更覺得媽媽是對的了。「你爸爸他們犧牲性命開闢的道路,是讓你們走著去鑽後門的嗎?」是呀,應該走著這條路去建設社會主義,為大家謀求幸福,而要憑了爸爸的犧牲去託人情,講特殊,真是侮辱爸爸的犧牲,那是什麼女兒啊!回翠生下來以後,一直跟著媽媽在後方。爸爸一直在前方打仗,只在小翠翠三歲時,爸爸受了傷,才在家住過一陣。那一陣時光多高興啊!爸爸會把翠翠舉得高高的,然後假裝一鬆手讓她掉下來,又趕緊托住。翠翠樂得兩隻小手亂扑打,那時她就會說:「長大要建設共產——」爸爸傷好了又回到前線,不久,就在前線醫院里去世了。回翠記得,媽媽帶著她,坐著牛車,在滿是塵土的崎嶇的道路上,沒明沒夜地趕,可是趕到醫院,醫院的人和爸爸的戰友們卻領她們到了墳地,爸爸就躺在那底下嗎?媽媽緊緊抱著她,望著天邊,對她說:「翠翠,爸爸走的路,是要領著大家在地九-九-藏-書上建設天堂的。」而她,卻在走著這路,為自己鑽後門!
禮拜六,回翠心裏打著鼓回家了。現在和弟弟看郵票,心裏還在琢磨著。不一會兒,弟弟就發現她心不在焉了。「得!別看了。」弟弟呼嚕呼嚕把郵票收了起來,把送姐姐的塞給她,這是因為大丈夫說話算話的緣故,要依這時弟弟的心情,早就不給她了。
「就看就看。」回翠喝完了水,坐在桌前,把幾張郵票擺出來。她發現信封里還有四塊牛奶糖,銀色的包紙上印著深紅的花紋,好看得很。
「呀,你該先問清這個,再給我郵票。」
弟弟忽然推門進來了,他還不到一歲時,父母親便都在朝鮮犧牲了。是媽媽把他撫養大的,而且媽媽也常告訴他自己的爸爸媽媽的事。他的性情比較剛強,胸中有一番道理,做什麼事都很有主意。這時只見他豎著一雙黑眉,直奔了回翠去,伸手便去掏她的口袋。「還我還我!郵票!」他聲色俱厲地說。
要是研究趙得志的家譜,可以發現他和林回翠有一點曲里拐彎的親戚關係。趙得志因此常以兄長的態度對待回翠,高中同學三年,他處處照顧她。他雖然功課不怎麼好,卻有一定的活動組織能力,溜冰打球,都是好手。回翠不知不覺在許多事上都受到他的影響,她卻總覺得是自己在影響趙得志,而且常常有意識地幫他改掉缺點,比如做工作華而不實,念書不肯刻苦,還有愛貪點小便宜什麼的。
次日清晨,弟弟就到少年航空俱樂部去了,媽媽在房裡看什麼材料,回翠提著噴壺,在院中澆灌著花草,那都是媽媽喜歡的。像鋪地錦這種小花,只要一著土就死不了,媽媽常常誇它。正澆著,聽見院門外有人叫著「林回翠,林回翠」,緊接著進來了兩個人。前面是趙得志,還是背著他的大書包,後面是錢偉芬,穿著玫瑰紅的小方格子連衣裙,腳背上不見鞋帶的涼鞋,那是她媽媽託人在上海買的,看去倒是挺精神。
這天晚上回翠沒有談,她想來想去,決定到明天再說,這樣一決定,又覺得安心了。三人談著各自的工作和學習的情形,談著《紅岩》,談著等回翠考完試,要和一些朋友到香山去玩兒。快活的夜晚是過得快的,明天也來得一點不遲延。
穿過廚房,就看見弟弟坐在甬道盡頭臨窗的小桌前畫著什麼。那兒是弟弟的天下,牆上釘著架子,擺著各種各樣飛機的模型。他轉頭一看,見是姐姐,便跳起來表示歡迎,叫道:「姐姐,你怎麼從後門進來了?」
「還慰勞我的小兒子。」媽媽愛撫地看著弟弟,「慰勞你的飛機模型在房頂上一蹲就是一天。」
回翠讓弟弟的正經神氣逗笑了,笑得那樣暢快開心,就像一切十八歲的女孩子那樣,全世界在她面前都是好笑的。
回翠聽說媽媽不在,彷彿安心了一點,便走到前面屋裡,把書包放好,給自己倒水喝。這間屋是他們一家人會客、吃飯、起居、讀書的地方。屋子陳設簡單,卻很舒適。窗前綠蔭遮滿,雖是盛夏,一點不感到暑氣逼人。
「那要平均八十五分以上,我差著兩分呢。」這事已經宣布過了,回翠很奇怪他又提起這事。
走後門,這實在是一種很形象的說法。回翠不覺往校園的後門看了一眼,看看和正門有什麼不一樣。
回翠不笑了,雖然弟弟那正經的大人神氣還是有幾分可笑。她思索著媽媽的話,又想起那天趙得志說的安排前程的話,她想,我們前程是九*九*藏*書好安排的,倒不是因為會鑽營算計,而是因為我們能和壞的事物鬥爭,不管它是在外界,還是在自己思想里;是因為有這樣的媽媽,有這樣的弟弟,還有我們的班,這樣堅決……
「我覺得輕鬆。」回翠笑說,她覺得像是感冒以後出過了汗似的。
回翠笑了,伸手拉了拉弟弟的紅領巾,問道:「幹嗎這麼大脾氣?我惹了你?」弟弟輕輕拉拉姐姐的長辮子,算是講和,又拿出一大本郵票簿,兩人便伏在桌上看郵票。
媽媽看了一眼錢偉芬,心裏很不舒服,真有些同志是這樣為兒女奔走嗎?這女孩子,還沒有開始生活的道路,就已經知道挑輕便道兒走了。她又看著局促不安的回翠,便接著回翠的話說道:「錢偉芬這麼做了,林回翠這麼做了,只要有個有點功績的爸爸,就要求照顧,那學校光照顧還照顧不過來呢,還怎麼培養人才?」媽媽聲音變低了,有點沉重。「咱們經過多少鬥爭,犧牲了多少好同志,才走到今天這一步,有功績的人太多了。」
林回翠騎著自行車,到了自己家的大門口。她皺著眉頭,先向門前那株圓錐形的松樹望了望,又看看半掩著的院門,遲疑了一下,沒有下車,一直繞到後院的籬笆牆外,悄悄兒從後門進了家。
從四月起,也可以說整個高三下學期,回翠一班就在緊張地準備投考大學。這個考試,在他們的一生中,有著多麼重大的意義!是否被錄取,可以大體上確定他們以後從事什麼職業,也就是說,可以決定他們以後幾十年的生活。這一班同學除了幾個有特殊原因不預備投考大學的,全都在十分緊張地準備功課。回翠平常在班上,功課是中上等的。她的願望是做一個有真本事的醫生,替病人解除痛苦。有許多人如果能多活幾年,可以多做多少事!像媽媽那樣,雖然在熱情地工作,卻常年為疾病纏繞的人,也應該有辦法醫治。她幻想自己成為醫學界的權威,起死回生,救人性命,林回翠這名字就該是一服仙丹。說真的,哪個年輕人沒有過這些十分美好而又重要的夢。要想使夢想離自己更近一點,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考上大學。這是回翠和她的同班同學趙得志一起分析出來的。
到家了,那圓錐形的小松樹像個尖尖帽似的,多麼可笑啊,回翠忍不住輕輕拍它一下。她推著車,進了正門,大喊了一聲:「媽媽!」弟弟從屋裡跳出來接她的車。媽媽在甬道里看著立在門前的女兒,那年輕的眼睛十分明亮。媽媽知道,她可能考上大學,也可能考不上,但無論她碰到多麼艱難的事,都不會再想到去走後門,而不管她做什麼,都會有遠大的前程。
這幾張匈牙利游泳郵票印得果然十分精美,弟弟得意地講述得到它們是如何如何不容易。回翠起先也看得入神,聽得有味。逐漸地,她又想自己的心事了。在十八歲的年齡,正當要投考大學的時刻,有多少比玩郵票更重要的事需要想啊!何況她正碰到了解決不了的難題。
回翠說:「你消息可真靈通。」
回翠覺得心裏很激動,又很快活,跑回教室時,同學還等著她溫書呢。她一下子就投入到書本里了,思想十分集中,進度也特別快。一直到吃晚飯,才帶著一種滿足的心情,拿起小盆和調羹,不由自主地叮叮噹噹敲了幾下。
「給你做蘿蔔片鯽魚湯。」媽媽笑著說,「慰勞慰勞我的女兒。」
這時回翠又想到了「後門」的問題,她幾次想說,但都說https://read•99csw.com不出口,真奇怪,怎麼這樣難呢?媽媽也看出她欲言又止的神氣,不由得仔細打量女兒。見她上身穿著那件淺黃地印黑綠兩色小花的襯衫,下面穿著藍布褲子,兩條長辮子快拖到了膝蓋,臉上閃耀著活潑的神采,還透著稚氣的莊重。十八歲的年齡,是不吝惜散布青春和希望的。媽媽覺得,每禮拜都發現女兒長大了很多。在長大的過程中,一定是有許多話要和媽媽談吧。
趙得志說:「我看她去了。」他望了林回翠一眼,連忙改口說,「我是先在路上碰見她,她可瘦多了。」
林回翠怯怯地看著媽媽說:「我是想學好本事……」
回翠一下子紅了臉,幾乎是叫了起來:「你說得多輕巧,什麼警衛員!他們不一樣是為咱們犧牲了?我們有什麼特殊?他們兩個,」她指著那照片,「他們還是弟弟的父親母親!」
第二天,還是沒有一個人理小錢。回翠覺得,不理她也不能幫助她,就和她說了兩句話。小耗子直瞪她,倒沒有說什麼。連趙得志也不理小錢。回翠知道,在小錢這事上,趙得志一定起了鼓勵的作用,可是現在倒像是他多正確似的!到了晚上,回翠找到時間,把心裏所想的,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團支書丁春。
林回翠不言語。
趙得志心想:「哎呀,這位老太太,把全不相干的事都扯上來,你就管林回翠得了,管那些幹嗎呀?」
林回翠說:「我明天可是真要去看她,和丁春一起去。」便騎上車走了。
回翠到了學校,很快就發現了一個異常現象。大家都不理錢偉芬,吃飯時誰也不看她一眼,似乎根本沒有這個人,好像有誰下了命令似的,可是回翠知道不會有人下這種命令。上晚自習時,和錢偉芬同座的小耗子挪到最後一個空位子去坐了,他的臉色很嚴肅。這種態度,群眾的態度,實在是很大的壓力,半天的工夫,錢偉芬看去顯得憔悴多了。她只管低著頭,誰也不理。回翠想叫她都沒有機會開口。
弟弟也跟進來了,催著姐姐:「你快看看,人家給你留著的。小虎向我要了幾次,人家都沒給他。」小虎是他們同院的孩子。回翠便想,小虎說不定還哭來著,可是她沒有問,她抬頭看著牆上掛的一張大相片,那是她的去世的父親,穿著軍裝,總是微笑著,關切地看著他們。
丁春說,這幾天他也看出她有心事,但他知道到該談的時候,她是會談的。好在問題已經解決了,這是一次很好的教育,他也覺得大家對錢偉芬的態度,似乎是不大對,可是大家都這麼憎惡這種行為,該怎麼辦呢?團支書也沒拿準主意。
回翠知道自己媽媽和小錢的媽媽一點不一樣,小錢的媽媽什麼都聽她的,弄得她以為自己的每一個念頭都是對的,任性得出奇。回翠的媽媽倒也不是不聽回翠的,有時候也聽,不過要看事情的具體內容,反正是不一樣得厲害。回翠想來想去,要和媽媽談談,為了自己的志願,能不能這樣做一次,只做一次。
「林回翠,你好像挺高興。」同學說。
筆直的柏油大道,兩旁有一行槐樹,一行楊樹,還有一行什麼樹,長得這樣高大茂盛,倒好像路是樹的裝飾。晚風拂面,槐花的香氣直散開來,回翠輕輕踩著腳蹬,向前飛去。
又是星期六了,林回翠到車棚推車,準備回家。一出校門,碰見了趙得志,趙得志叫她:「林回翠!林回翠!小錢考垮了。你知道嗎,人家當時就發現她成績太不行,連她媽媽也挨批評了,正發https://read.99csw•com愁等她爸爸出差回來怎麼交代呢。」
回翠看見媽媽,說不出的高興,倒把要向媽媽談的問題全忘了。一面回答著話,一面把草籃中的青菜揀出來。「嘿!鯽魚!」她高興地叫了起來。果然,有幾尾鯽魚在籃底,還正喘著氣呢。
媽媽皺著眉頭,注意地看著女兒。她知道女兒想當醫生,要上大學,卻不知道女兒為了自己在生活途中順利走下去,竟有這樣的打算。停了一會兒,她才問道:「回翠,這麼說,你是想走後門嗎?」
「媽媽還沒有回來,今天下午她有會。」弟弟說,一面匆忙地開了抽屜,拿出一箇舊信封,往回翠手裡塞,「這是給你的,你快看!這幾張郵票,是我和同學在集郵公司門前站了好幾個鐘頭換來的,特別好看!」
林回翠對他搖搖手,小聲問:「媽媽在前面屋裡嗎?」
「呀,別打岔!」得志說,「可是可以走後門。錢偉芬你知道,原來也沒有她,她媽媽託人去說——她爸爸地位高,認得人多你知道,說是一定會準的。軍醫說妥,再參加大學招考,不是有兩個機會了嗎?考試的時候,心裏也踏實點。」
「告訴你一個消息!」趙得志急匆匆地把書包往地下一擱,「咱們學校有一批保送軍醫的,當然還要經過考試,可是考和不考差不多。」
「慰勞姐姐!慰勞姐姐!」弟弟早又忘了他在生氣,高興地叫著。
弟弟走了不多久,媽媽就打電話來了。在電話里問:「是翠翠嗎?」回翠看看傳達室里,有幾個同學在寄信,便大聲說:「我是林回翠。」媽媽笑了,說:「林回翠!你全想通了嗎?」「想通了,媽媽,怎麼會想不通呢,通得厲害。」「那天我也有點急躁,回翠,我對你是不是太嚴厲了?要知道,只要走一次後門,腳就會變滑的,會不安心在前人開闢的正路上走的。」回翠覺得眼淚直湧上來,又偷偷看看同學們,說:「媽媽,你是對的,還該嚴厲些,媽媽……」母親又說,她在辦公室待得很晚,還沒見到弟弟。商量好女兒還是星期六回家,便掛斷了電話。
「你還走後門不走?」弟弟一本正經地問。
「你自己不願意來嗎?」
「自己也願意來。」弟弟說著,笑了,伸手又往回翠口袋裡塞了一個信封。
趙得志說:「表姑,一般的人當然也說不上這個,還是得有名有姓的才行。譬如——林伯伯,」他想了一會兒,想出這個稱呼,「林伯伯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都立過功……」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看見「表姑」神色不對,那麼銳利地看著他,像是要看透什麼陰謀似的。
回翠在被窩內哭了。她其實也該受到小錢那樣的待遇呀。她因性情比較內向,不大喜歡談自己,有事總是想了又想,才向媽媽說說。這時她卻覺得該和團支書談談,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告訴他。
弟弟說:「那天你們幾個人和媽媽說話,我都聽見了。我想,這姐姐,哪像共青團員呀!可是媽媽說,『就是黨員,有時也要和自己做鬥爭的,問題就是有沒有勇氣和自己做鬥爭。所以說要思想鍛煉呢!姐姐她,比較軟弱,弟弟你呢,就太剛強了。』」
回翠打開一看,還是那幾張郵票,還有兩塊水果糖。「又給我啦?」
兩人談了許久,回翠覺得心裏逐漸穩定下來,想這幾天要安心好好念念書,補補因為那幾天心神不定荒廢的光陰。她還是想和錢偉芬談談,至於趙得志,她決定再不理他了,他是那種摸不清看不透的人。丁春說,等考完試,他去找趙得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