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居
他的左右,忽然出現了一副對聯:「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我拚命睜大眼睛,想看清楚些。我不相信,連他,也給打入地獄了嗎?他不得不永遠重複那斷氣時一剎那的痛苦。他為了什麼?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們落入了阿鼻地獄。地獄的慘狀如果形諸筆墨,未免不合美學標準,所以略過。遇見的幾個人物,他們的魂魄充塞于天地間,故此不得不提。
原來地獄也是可以逃出的,只要退卻便行。我又落在無邊的黑暗中了。黑夜還是在流動,有濃有淡,迷迷茫茫,混沌一片。但這時擠壓我的不是黑夜本身,而是我心中的空虛和寂寞。
「我願意!我願意——」聲音漸漸遠去了。
是誰遺棄了我嗎?是我背叛了什麼人嗎?我不知道。我走著走著,四周只有無邊的黑暗。我是這般孤獨和凄冷。我記不起是否曾有過一個家,一個可以自由自在、說話無須謹慎小心的家。在記憶中,我似乎從來便是在這黑夜中尋找,尋找我那不知是否存在過的家。
燈火只剩了一點亮光,快要看不見了。我怎捨得這一點光亮呢?我真希望看見不在割下的頭顱里點燃的燈火,而是每個活著的頭顱自由自在地散發著智慧的光輝。
對了,這便是我的家!可又不像是我的家。我可以縮在裏面,躲避風雨。如果沒有壓碎圓殼的力量,我是平安的。可這裏這樣窄小,我只能蜷縮著,學習進入半冬眠狀態,若想活動身軀,空間和氧氣都不夠。我蜷縮著,驀地想起背著蝸殼的上界與下界的人。蝸殼本身,改變不了別人安排的命運。
那燈火的隊伍越來越近。我從門縫中望見了那耀眼的光華。他們走過去了。一個聲音問道:「你願意用頭顱照亮世界嗎?」緊接著是此起彼落參差不齊的回答:
「還有一個吧?」持槍的人搜索著。
那是一隊無頭的人,各把自己的頭舉得高高,每個頭顱發出強弱不等的光,照亮黑夜的原野。我們從古時便在那裡走。他們的隊伍越來越長,他們手中的燈火也越來越亮。
這是一間很大的廳堂,進去后便看不見牆壁,只在濃重的煙霧中透露出微弱的光,隱約照見地上一排排的人,半坐半跪,正在搖頭晃腦地念著什麼。隔幾排人點著一排大香燭,香煙裊裊,便是濃霧的來源了。他們是和尚?道士?還是天主教基督教的什麼會士?我不知道。漸漸地,在黯淡中看清了他們的表情,使我一驚。他們每人都像戴了一個假面具,除了翕張的嘴唇,別處的肌肉不會動一動,我進去了,也如同我不存在,沒有一個人抬動一下眼皮九_九_藏_書。
「不要命了?何苦呢?」人群中竊竊私語。
「總有一天,真理無須用頭顱來換取!」青年面對灼人的白光,彎身去扶那受傷者。
筐滿了,小東西們在筐里掙扎著,探照燈減弱了。清醒而痛苦的目光顯露出絕望的悲哀,仍不知在哪裡。那位告發者退到人群中。忽然一聲響亮,他平地飛升了。我擠向前,想看個究竟。他越飛越高了。大家都抬著頭,張著嘴看他。我下意識地一把拉住他的腳。我也飛升了。不知他是不覺得我的分量,還是覺得不敢聲張。轉瞬間我們便來到另一座高處的廳堂,這裏燈火輝煌,絕無煙霧干擾,大概是天堂了。下界的香火,顯然是達不到這裏的。
一個壯漢猛然大喝一聲,盯住一個正在往大廳深處跑去的人,隨即用手拉著一根看不見的繩索,那人在地上滑了過來。到得「探照燈」前,燈光照得他身體透亮,我看見他的皮膚下面流著鮮紅的血,和任何人一樣的鮮紅的血。莫非這血液便是他的罪狀?再一瞬間,這人縮成指甲大小,壯漢把他拾起扔在腳旁一個類似字紙簍的筐里。緊接著又是一聲大喝,一個蝸殼滑了過來,在燈光下先伸出兩個觸角,但這裏哪有他試探的份兒,再一轉眼,他也縮小了,如同一個普通的蝸牛,給扔進了字紙筐。
「我願意。」他和青年交換了目光,也交換了思想。我們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看他走上一塊凌空的木板,站得筆直。他的頭上,是打好了結的繩索。
我終於沒有力氣。我躺著,覺得自己在萎縮,在乾癟。有什麼東西在嚼那圓殼,我在慢慢地消失——
「還不與我拿下!」空中轟然響起了洪鐘般的聲音。這聲音很遠,卻響徹了廳堂,一直衝向黑夜的荒野。緊接著咔嚓嚓轟隆隆一陣巨響,莫非是掌心雷?只見青年猛然矮了一截,他正向地底下沉去。周圍沒有人動一動,宛如一大塊冰。我見他沉落得只剩了頭,忍不住撲過去抓住他的頭髮。這一來,我也隨著他向下沉落了。
忽然間,牆上開了一扇不大的門。隨著門的開啟,飄出一陣濃霧,立即嗆得我咳個不停。我仍躊躇著,走進去了。
這裏的人不再半坐半跪地誦經了。他們大都深深埋在一個個座位里,有的是沙發,有的是皮轉椅,也有鑲嵌了大理石的硬木太師椅。他們無一例外地各有一個殼,但這殼不是背在背上,而是放在自己的座位旁邊。有的正在殼上塗畫圖案、花紋。那位告發者觀察了半天,看準一張擺在凸花地氈上的墨綠色絲絨大沙發,便衝過去坐下了。他那如釋重https://read.99csw•com負的攤開的四肢,說明他再也不想起來。「你起來!我早看上這位子了。」忽然一聲斷喝,凸花地氈上冒出一個古色古香的小老頭,寬袍大袖,舉著牙笏,說的可是現代語言。經這一喝,我才發覺這廳里是一片喧鬧。幾乎每個座位周圍都冒出了人,有的爭吵,有的撕扯,有的慷慨陳詞,有的摩拳擦掌,真是人聲鼎沸。在這混亂上面,卻飄著一派美妙的音樂。音樂這樣甜,這樣膩,簡直使人發暈。漸漸可以從甜膩里分辨出,這是讚美,是崇拜,是效忠的信誓旦旦。原來下面廳里念的是《聖經》,這裏唱的只是所羅門之歌了。所羅門之歌直向上空飄去。我才想起,天,是分為九重的。
我注意到這便是最先起身響應奔跑的那位。奔跑當然不是他的發明。他又「告」了好幾個有殼和無殼的人。每次跑到亮光前,光照透了他的身體,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心臟和頭腦都緊緊地綁著繩索,他的臉在假面具后露出虔誠的表情。那是十分真實的虔誠,我想。
在遠處又傳來悲壯的聲音,這是換了一個人在呼喊了。「你願意用頭顱照亮世界嗎?」
走著走著,我真的碰上一堵牆。石壁凸凹不平,纏繞著層層繩索。我摸了一陣,才知道那是千頭萬緒的藤蔓。但是空氣中沒有一點屬於植物的清新氣息,想來已只剩了枯黃的一層。這是山的峭壁,還是房屋的牆壁?我該往哪裡走呢?我躊躇,順著石牆走去,一面在凸凹不平的石塊和糾結的枝條中摸索找尋。
在迷漫的香霧中有著不和諧,彷彿正在刺透那灰濛濛的空氣。我定了定神。是那清醒的、冷淡的目光。只不知在哪裡。
「你來了!你願用頭顱照亮世界嗎?」他的聲音也很微弱,卻也在剎那間傳遍了廣場。廣場上觀看火刑的黑壓壓的人群波動起來。「你願用頭顱照亮世界嗎?」微弱的聲音在迴響。我戰慄了,向後縮,縮在人群中。人們擠來擠去,幾乎每人都提著一個蝸殼樣的東西,互相碰撞。
我們再往前走。走著走著,先覺得四周出現了異乎尋常的亮,然後看見遠處的火光,火光越來越亮,熊熊的火舌向上伸卷,在火焰中,柴堆上,站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那是布魯諾!那一年他是五十二歲。原來我們來到了十六世紀的羅馬鮮花廣場。布魯諾的衣服著火了!頭髮也著火了!他整個成了火人!他看見我們了。他的目光是衰弱的,我卻覺得它比火焰還明亮,還熾熱。他對青年用力地說:
一會兒筐快滿了,壯漢們似有收兵之意。忽然一個人直向廳中心跑
https://read.99csw.com來,大聲叫著「告!告!」他指著一個雕刻著花紋的大蜡燭,蠟燭後面躺著一個大蝸殼,滾燙的蠟燭油滴進殼中,殼的主人也不敢動一動。但他還是跑不了,探照燈照上了他,他也給吸進了字紙筐。
衰弱的已成為火人的布魯諾轉動著頭,從容地把廣場看了一遍。廣場上靜極了,只有火在燃燒的聲音。他想張開兩臂,擁抱這說「我願意」的年輕人,擁抱這處他以極刑的世界。但他是綁著的。他長笑道:「那麼永別了,環繞太陽轉的地球!」他垂下了頭。
不知因為什麼,一個人猛然縱身跳起,又使我吃一驚。他跳起后便在大廳里奔跑,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來回不停。他的舉止僵硬,像是一個提線木偶。他跑了一陣,又有一個人站起來隨著跑。他們的動作怎麼這樣笨拙?我注意地看,原來每人身後都背著一個圓形的殼,像是蝸牛的殼一樣。再看坐著念誦的人,有的也有蝸殼,有的沒有,看上去光禿禿的。漸漸地,跑的人越來越多,卻沒有人碰撞到我。
他隨即沉著地大步向前走了,走向他自己的刑場,畢竟進入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人類文明多了,一顆精緻的小小鉛丸便能奪去人的生命,這個人的罪狀只不過是說了幾句自己要說的話,只不過他不願意戴上面具,變成木偶!「我願意!」他對我說。這一次他是看見我了!看見有這樣一個苦苦追隨的人,他多少有幾分安慰罷。他那秀氣的臉痙攣起來,他倒下了!他的頭碰在水門汀地上,發出悶雷一樣的聲響。
我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哪管腳下的荊棘亂石,眼前的深溝斷澗。我一跤一跤地摔倒,再爬起來奔逃。我這平凡的頭顱能作為一盞燈嗎?我不相信。逃啊,逃啊,我以衝鋒的精神逃命。
腳扎破了,血流出來。我們行走在鋪滿荊棘的路上。走著走著,前面來了一隊人馬,荷槍實彈,擁著一位中年人。他穿著樸素的灰布長衫,踏在荊棘上,沉著地走向生命的盡頭。
「我願意!」他昂頭答道。火光照在他那英俊的頭上。這顆頭顱不久便不屬於他了。會屬於誰呢?我不知道。「我願意!」他的聲音並不洪亮,但卻穿透了廣場上每一個有心人的心。
我不知這是什麼意思。青年凄然一笑,答道:「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往往需要用頭顱做燈火,只為了照亮別人的路。」
大野迷茫,濃黑如墨。我在黑夜的原野上行走,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家。
忽然,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奔跑的人群先愣住了,經過幾秒鐘死一樣的寂靜,又猛醒地四散奔逃。有人的殼上伸出兩個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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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驚恐、混亂中,還是有著清醒的,現在是痛苦的目光。只不知在哪裡。
地面在我們頭上合攏,人叢中忽然傳出隱約的哭聲。總還是有人驚惶,有人哀悼罷。青年的秀氣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我死,也甘心的。」他對著我,自言自語。
這絕不是我所尋找的家。嘈雜、混亂齊向我襲來,像要把我擠扁、窒息,我必須離開。我穿過身著各個朝代服裝的人群,碰撞了好幾個人,他們卻看不見我。這裏和下面一樣,以為只要看不見,就能否認真實的存在。
這一切都在黑夜裡發生過了。既然天已黎明,又何必忌諱講點兒古話呢!
「如果我叫你們行惡,惡是做不得的。如果我叫你們行善,可我並未作惡啊。」他說。
「總有一天,真理無須用頭顱來換取。」青年對著我,自言自語。
我們最先看見的是東漢時期的范滂。他仍處在「三木囊頭,暴于階下」的位置。他的手、腳和頭頸都套著沉重的木枷,木枷上生著碧綠的苔蘚。壁虎、蜥蜴在他頭上爬來爬去,好像他已是一具死屍。這裏照說沒有光,但這裏根本不需要光。他一下子就看見了我們。他大睜著兩眼,透過苔蘚和亂草般的鬚眉,目光炯炯地打量著那青年。他說話了,一隻壁虎從他嘴邊跳開去。
我注視著黑夜,黑夜在流動。夜幕忽濃忽淡,忽然如一堵墨牆,忽然又薄如布幔。我想掀開布幔看清前面的路,可是我什麼也摸不著,眼前還是迷迷茫茫,混沌一片。我踉蹌地在黑夜裡行走。我的家,如果過去不曾存在的話,是否在前面的路上,會有一個小窩,容我棲息,給我溫暖呢?
時間不知已過去了多久,這裏不知是在進行第幾次清查。方方的壯漢還是在用那不可思議的力量進行搜捕。人們為什麼這樣馴服?可能是變做指甲般的小東西,也還是可以活下去吧。
我到了盡頭。而那燈火的隊伍是無盡的。
我又逃走了。從那偉大的行列,從那悲壯的景象邊逃走了。我read.99csw.com在荊棘叢中、亂石堆里奔跑,跑著跑著,一間圓圓的小屋擋住我的去路。我毫不思索地推門進去了。
火光陡地熄滅了,人群也不見了蹤影。「這是應該住在天堂的人啊,他怎麼在地下?」我不由得問出聲來。青年不答,只管趕路。他是在走向自己的刑場。
但我竟動不了身。圓殼中的黏液粘住了我。我跺腳,我揮著手臂,我拚命地掙,掙得筋疲力盡,癱軟在地上。我從門縫中看見黑夜的地平線上那一隊搖曳的燈火,還依稀聽見遠處飄搖的聲音:「我願意!我願意——」
像受到什麼力的衝擊,人們自覺或不自覺地站開,讓出一條路。我所追隨的秀氣的青年挺直了單薄的身軀,向火堆走去。
我又在黑暗裡行走了,眼前迷迷茫茫,混沌一片。我多麼渴望能有一盞燈火,哪怕是在最遙遠的地方有一絲光亮,四周是太黑暗了,黑得發硬,也在把我擠扁、窒息。我走啊走啊,一腳高一腳低,轉來轉去,又碰上凸凹不平的石壁,層層纏繞的繩索。我又走進了那座廳堂。
我想追出去,但我能高舉著自己的頭顱行走嗎?我這平凡的頭顱能發出夠亮的光嗎?我還是遲疑,蜷縮在蝸居里。
范滂炯炯的目光中露出了理解、同情和欣慰。這時忽聽砰的一聲,一個大瓦缽扣在他頭上,幾隻蜥蜴從木枷上震落下來。他的目光透過瓦缽的裂縫,仍在炯炯地隨著我們。
遠處忽然有一點亮光!在無邊的黑夜裡,感到無邊的空虛和寂寞的人,才知道一點亮光的寶貴。我又以衝鋒的精神向亮光跑去。亮光越來越近,顯出一行搖動的燈火的隊伍。我喊叫著定睛看這隊伍,驚得目瞪口呆。
「且慢!」人群中衝出一個年輕人,他站在受傷的蝸殼旁。「每一個人,都應該像人一樣,活在人的世界!」他仰面大聲說。他身材單薄,臉龐秀氣,那清醒而又痛苦的目光,在這裏了!目光穿透了灰濛濛的香霧,現在正穿透那灼人的白光。他居然敢脫下面具!眼淚從他秀氣的臉上流下來,在腳下立即凍成了冰。
這時一個大蝸牛給吸到廳中。強烈的電光照透了蝸殼,一個人蜷伏在殼裡,恐懼地用手捂住眼睛。「都背著這玩意兒幹什麼?」幾隻腳踩下來,蝸殼碎裂了,幾隻手撕下長在肉身上的蝸殼。
人群在繼續奔逃,他們除了像木偶,還有點像影子,奔走時並沒有聲音,這倒使我害怕起來。帶蝸殼的人找到一個他認為安全的香燭,便躲在燭后,縮進殼中,沒有殼的人動作靈活些,有的逃得不見蹤影;有的一面走一面向自己身上吐唾沫,大概想造起一個硬殼。探照燈在人群中掃來掃去,追趕著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