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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念我

勿念我

纕春從本子里拿出那枝小花,放在桌上。乾瘦的花枝看上去很可憐。
「也許怕你傷心。不過,我想,她就是不想告訴你。」
昏亂中他想到這一年多奔走醫院的生活。為得到最好的醫療,什麼人沒求過!為配一味葯,騎著車跑遍全城,哪家藥店沒去過!一個下雪天,一路摔跤到了醫院,綉春神色淡淡的,並不顯得高興。現在明白了,她等的是另一個人。又一次送了甲魚湯去,招呼她喝了,見她懶懶地靠在枕上的樣子,真想抱抱她。她推開了,說累得很,要睡覺。戈欣連忙收拾了床鋪,看她睡好,才離開了病房。電梯久等不來,他覺得站在那兒白費時間,不如在她身邊再待一會兒。走過護士台,卻見她坐著打電話。
綉春不回頭。
她的眼睛始終睜著。戈欣向下撫摸眼皮,竟拉不下來。護士說遇到這種情況,就不能管了。死不瞑目。
「綉春,你回頭!」他大聲喊,「你回頭!」
「我第一次在他房中過夜,我哭了很久。再過幾天,我得到福建去考察古民居,我恨不得不去。怎捨得離開他呢。」
他向設計院大門走去,忽然看見綉春飄飄然從高台階上走下來,整個的人快活新鮮,一點沒有病容。他揉揉眼睛,隨即意識到走下來的是簡纕春,一個穿淺駝色風衣的人在她旁邊。
戈欣立刻看見墓上除了原來的花圈、花束外,多了兩枝花,一枝頭頂綴滿淡藍色的小花,另一枝綴滿白色的小花,花朵都很小,顯然是那種隨地可見的野花。戈欣覺得很熟悉,他認得這花。
「大大有名的花!今天才認識了。」戈欣向小花鞠躬。這些年城市建設總算不錯,局促的街道旁居然給人一點遐想,一點詩意。
因為這樣,遺體告別時人們只見到白布矇著的輪廓,布沒有揭開。戈欣告訴說這是綉春的遺願。
「你編的!」
一個月很快過去了,他漸漸平靜下來,生活安排得很有規律。他本來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他開始收拾東西,整理這個空了的家,像是探險一樣,他先在五屜柜上掛起了綉春的大照片,讓她監督一切。綉春的布置有時是匪夷所思,圓凳下面是個垃圾桶,鏡子後面是個小柜子,一格格裝滿化妝品,使有限的空間寬闊許多,所包含的情和事更是豐|滿。戈欣常說這是有陷阱的賬本,不知下一頁會遇見什麼;又像是存在電腦里的賬目,不調出來不知內容。一個星期日,戈欣拉開床鋪下面的抽屜,把瓶瓶罐罐倒了出來。忽然發現這抽屜特別淺,角上有一個鑰匙孔。它有個夾層。
一次也沒有。
回憶像一個燒紅的熨斗,一下下烙著他。他早就承認他不夠了解綉春,她那些機靈鬼怪的主意,千變萬化的情緒,他是追不上的。她活著有時也像個幻影,只有背面,往遠處飄去的幻影。
「我的生命快結束了。我哭我們相聚的日子太少了!我沒活夠,我沒有活夠!」
「已經葬了。」花束沒有引起反應。
門鈴響了,是小陸。小陸身材短小,戴一副厚眼鏡,是一位文學碩士。她見屋裡的情形,以為戈欣還在為死別傷心,用手托一托眼鏡框,開口安慰說:「不要傷心了,人死不能復生——」
小陸委屈地說:「我會做的呀。」戈欣開開屋門,不耐煩地做了個「請」的姿勢。小陸遲疑了一下,只好走出去了。
「騙到底?」
又一頁——
戈欣回頭看,滿眼還是那兩枝花,藍白兩色似乎被水化開了,滲得到處都是。自己的鮮花花圈,倒像縮小了,不那麼顯眼。
九*九*藏*書幾個至熟的朋友陪他到家,看著他在沙發上騰出一個角落,看著他坐下了。你一句我一句說了些安慰的話。有人問起綉春的姐姐春,有人代答,她去了日本還沒有回來。然後有人建議讓他休息,便告辭了。
戈欣盯著穿風衣的人,有三四個人圍著他說話,戈欣好像很不經意地問:「這人是不是姓黃?」「不對,他姓馬。」春也似不經意地說,又加一句,「我告訴你,這人不認識綉春。」
纕春瞪了他一眼,神情真像綉春。「隨你怎麼說吧。」她走到門口,略側著頭,板著臉說,「我還要到日本去。日本那邊問候你,請節哀。」所謂日本那邊,指的是她在日本工作的丈夫。她在門當中轉過身子,看著戈欣說:「希望你忘記以前的事,開始新的生活。」
「綉春真聰明。」他想,這是多年來他常想著的一句話。可是自己家裡有一塊地方自己不能進入,讓人有些不舒服。
他迎上去。纕春也看見他了,和身旁的人說了句什麼,向他走過來。「我昨天才回來,今天要上你那裡去的。」纕春先開口,板著臉,她永遠是板著臉的。
「你——」的後面是什麼?他自己添加過許多不同的話。現在他明白,這「你——」不一定不是他,也不一定是他。若不是他,就是她日夜盼著的那個人。
「我真不知道。她只說處理那些東西,並沒有說清原委。」纕春反覆看那幅畫像,似乎在考慮是誰的手筆。
「今天在衚衕西口一家冷飲店裡會面,說到建築的細微部件的重要性。他翻來覆去看我的手,說是看出了一個空中花園。」
小陸一目十行,一會兒就看完了。扶了扶眼鏡說:「莫泊桑有篇小說看過沒有?一個小職員死了妻子,拿妻子留下的首飾去賣。他以為都是假玩意兒,誰知都是真珠寶。」
戈欣心裏一下子冷得多了,覺得女人都很可怕。
「喂,請停一下。」戈欣望著那人穿著淺駝色風衣的背影,客氣地說,「請問你認識我的妻子嗎?」
房裡並不空,戈欣彷彿覺得綉春在悄無聲息地來去。她坐在小桌旁,招呼他吃飯。不管她工作多忙,飯食總是可口的。他們彼此把菜夾到對方碗里,很多年都這樣。戈欣又想哭,卻哭不出來。他在房裡走動著,把東西踢到牆角,把綉春的大照片翻過來,扣在柜上。
這相聚的「我們」自然是包括那一位。戈欣心裏苦澀酸辣攪成一團。他唰唰地翻著本子,想看到自己的名字,哪怕只提一次。
「勿念我?」
那就是說人死了以後自會忘記,不必著急。廢話連篇的小陸居然說了一句頗有深意的話。
「還有個問題,」戈欣說,「她知道自己要死了,為什麼不告訴我?讓那個人來訣別——我會原諒的。」
「你起來了!」當時的感覺是一陣驚喜,現在感覺是沉重的痛苦。
戈欣站在半人深的土坑裡,把骨灰盒放進了修好的墓穴。墓穴陰森森的,冷氣逼人。他望著骨灰盒上妻子綉春的照片,年輕,俏麗,正如盛開的花朵,而人已經凋謝了。
戈欣哭得累了,休息了一陣,拾起那幾封信。信是對方寫的。
戈欣又嗚咽了一陣,慢慢回到家裡,覺得房間真亂。他卻懶得收拾,仍坐在沙發上,不多久,他睡著了。
戈欣捧著日記本,一下子跌在地上。這個「他」,分明不是他,不是他戈欣。
「我有一個範圍,」戈欣說,「就是建築設計行業。人的樣子大致也有印象。我去設計院門口等。你能不能想辦法九*九*藏*書查查建築師的名單?總有這麼個學會吧?」
戈欣特地買回一把小斧子,劈開了抽屜。他看見一個漂亮的日記本和一束信。日記本的封面是淡藍色的,畫著一枝乳白色的花。頭兩頁間夾著勿念我的小花。「又是勿念我——」戈欣想著。掀一頁,看到了綉春的筆跡——
戈欣覺得嗡的一聲,頭漲得很大。綉春去福建是四年前的事了。走以前確曾有兩天沒有回家,說是纕春那邊有什麼事,要她去。那時他正開始學電腦。是從那時開始了。他們來往這麼幾年,而他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這就是坐在墓前的那個人了。大概是個建築師,不知是哪個單位的。可恨綉春寫日記時也像是在躲避什麼,文字這樣簡單。
戈欣心裏翻騰著,不願再看這些肉麻的話,把這封信扔在一旁,拿起另一封。
「最好吃了這東西就能忘記一切。」
「這些東西放在你這兒沒有意義。我們還是照死去的人的意見辦,好嗎?」
「綉春,你怎麼這樣對我!」
那些東西也許真的屬於纕春。戈欣站起身拿過日記本仔細看,綉春的筆跡他怎麼會認錯!他嘆息,把本子一扔:「你拿去吧。」
「我就說都是我的東西,存在這兒的。」纕春仍是一本正經,沒有一點兒笑容。
葬了兩次。
綉春舉起另一枝花,白色的,花朵同樣的小,花瓣較厚。「這個呢?」她臉上的神氣是你一定不知道。
第三個信封有一本雜誌大,他抽出一個硬紙板,忽見綉春在面前。
他懷疑墓穴封得不嚴密,那年輕人手腳太快了。若是有個縫讓蟲蟻鑽進去,那是綉春最討厭的。他毫無聲息地從墓碑後面繞到前面。猛然看見碑旁坐著一個人,在低頭沉思。兩人都嚇了一跳。
「親愛的人,看見你從高台階上走下來,我覺得時間都凝結住了。我真奇怪以前幾十年怎麼能活下來,沒有你!以前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以前不過是木雕泥塑罷了。我恨不得撲下去吻你踩過的泥土,我恨不得把這裏的空氣都吸進,因為它們擁抱過你。有過這樣熾熱的愛,死也值得!」
他把本子啪地扔在地下,拿起了那束信。信用紫綢帶小心地紮好,只有三封。他把它們也重重地摔在牆角,反正已經是到手的獵物了,還怕它跑了嗎!
「勿念我。不要記得我,懂嗎?」
有話說,什麼話呢?
戈欣不由得回想起她臨終的情景。她的病日益沉重時,醫生同意她回家住幾天。那幾天她常對他微笑,雖然笑容很黯淡。她要求把電話機放在床頭,有幾次竟抱著電話咳個不停。他只顧心疼她咳嗽,從未琢磨過她為什麼對電話有這麼大的興趣。她是等那人的聲音,等那人的話語啊!
「你能不能告訴我那人是誰?你一定知道!我保證不鬧事就是了。」
「綉春,你回頭!」
又一頁是她得知自己病情后寫的:
她們姊妹不大相投,很少來往。綉春病後,纕春也很少看望。一次她去病房,綉春正在輸液。她放下水果便要走,綉春一再說輸液快完了,讓她等一下,有話說。纕春說下次再來。還是走了。
戈欣哀求道。
戈欣連忙問:「這位老黃在哪裡?」沒有人回答。停了一會兒,還是那位男同事說:「我們這裏沒有姓黃的,勸老兄不要再追查了。多年的夫妻,人又死了,什麼事總要擔待一下。最好狠狠心,不要再想她就完了。」
她喘息起來,大大小小的管子在抖動。戈欣慌忙去找醫生。回來時見她大睜兩眼,卻分明沒有看見什麼。他低頭read.99csw.com撫慰她,聽見極輕的一聲嘆息:「你——」她死了。
勿念我!勿念我!他說的分明是綉春要說的話。
門鈴響了。小陸踢踢踏踏走進來。戈欣忽然把那枝花塞進口中,嚼了幾下,咽了下去。
那是一個永遠不會有謎底的謎,讓人心痛的謎。戈欣拿起那枝勿念我,久久地審視著。
小陸送來了建築師學會的名單,裏面居然有兩個姓黃的。戈欣便去拜訪。第一位五短身材,肯定不是墓前人。第二位倒是頗瀟洒,可惜一副厚眼鏡片使他顯得很兇,綉春不會喜歡這樣的人。戈欣說受妻子委託,要找一位黃建築師還一樣東西。兩位都有些驚奇,但都有禮貌地說明他們從不認識姓簡的人,不要說是女士,男士也沒有。
「有了,有了。不要瞎想了。回家去吧。我晚上來。」
戈欣盯著那人,把手中的花舉得高高的。他的樣子一定很滑稽。纕春微嘆,輕輕拉一下他的衣袖:「已經葬了?」
「綉春!你怎麼這樣對我?」戈欣伏在床欄上放聲大哭,哭得昏天黑地。
「這個嗎?它的名字叫勿念我。」
門輕輕關上了,他的獵獲物被輕而易舉地掠走了,只留下一枝勿念我。想不到最後還是纕春來處理綉春的「遺物」。姊妹到底有血統管著,是改變不了的。而丈夫可以一下子變成路人。
「何必知道?說得輕鬆!我真恨不得找個私人偵探,把他找出來!」
「他約我在西什庫教堂會面。我們在聖壇前站了許久。陽光透過五彩玻璃,照在他的頭髮上,也照在我的頭髮上。」
「我才編不出來呢!既然有勿忘我,就會有勿念我,什麼都不忘,負擔也太重了呀!」綉春笑嘻嘻地,把兩枝花在臉前搖來搖去。他們一起笑起來。那時,他們不會在乎忘我還是念我,他們以為一生都會廝守著,臉對著臉,肩並著肩。沒有外界的風浪,也沒有內心的波濤。
又進醫院時,人們都知道她再不會從前門出來了。她渾身插著大大小小的管子,連咳嗽也不會了。他小心地為她擦洗,她忽然睜開眼睛,眼睛里閃過亮光,就像黑夜裡打了閃一樣。「我——會死嗎?」她很不甘心地用力說。
「綉春!你怎麼這樣對我!」戈欣對著畫像大吼一聲。畫中人像是受了驚嚇,瑩然欲涕,眼光似隨他流動。戈欣把畫像往桌上一放,忍不住又大聲哭起來。
「已經葬了。」「已經葬了?怎麼不通知我?你這人!」口氣有幾分嬌嗔。戈欣不答。自從綉春患了不治之症,這小陸對他們分外殷勤。「她是看上了這即將出缺的妻子一席了。」綉春嘆道。小陸是老姑娘,極想結婚。「喂,喂!」那邊尖聲說,「我來看你。」「不要來,不要來!」戈欣慌忙說,「我就要出差,特意安排的。」「去多久?」那邊的口氣充滿希望。「一個月吧。」戈欣隨口說,掛斷了電話。
「戈欣,你聽我說,」纕春盡量柔聲說,「你受的打擊很大,我一回來就聽說了。凡事要想開些,就算找到了,你能怎樣?你不顧惜綉春的名譽,你就不在乎自己的臉面嗎?」
戈欣醒來時,天已經黑了。他確實太累了。綉春病了一年多,他的心懸著,生怕死別到來。如今一切都發生過了,不用再怕什麼。他竟長長吁了一口氣,有一種總算到了站的感覺。「明天要去上班,恢復正常的生活,別的事先不想了。」他對自己說。
戈欣拽住她的手,努力忍住眼淚。「你不會,你不會——」
戈欣又想哭,同時覺得很泄氣。那陌生人臉上https://read.99csw.com的皺紋所包藏的愁苦,似乎不比他少。
「走吧,走吧。」人們擁著他。
電話響了,響個不停,只好接了。是綉春的老同學小陸,問葬禮何時舉行。
「你走吧,好嗎?」戈欣盡量客氣地說,「我需要安靜。」後面一句聲音很大。
他的眼淚滴在墓穴前的泥土裡。
「敢做要敢當嘛!」戈欣冷笑,「設計院里還有簡纕春,不知道能起什麼作用?」
那一絲嘆息「你——」還在房中縈繞著。
「決鬥嗎?像奧涅金和連斯基?不,不大對。」小陸皺著眉,努力想起一個相應的故事,為死去的人決鬥的故事,卻想不出來。
小陸微笑。她有幾分為綉春惋惜,怎麼不把事情做得嚴密些。更多的則是為自己慶幸,佔領這新出的缺有了重要的有利條件。
無論如何,戈欣有兩大收穫,一是知道了那人可能的姓,一是除去這一單位,範圍又縮小了。他有禮貌地告辭,請大家原諒他諸多打擾,一點不在意那些憐憫的目光。
綉春死了兩次,先是他身旁的綉春,現在是他心中的綉春。第一次死別的痛苦還是新鮮的,第二次的痛苦又狠狠地砸了下來,連他的心都剜了去,一點兒不剩了。原來那種到站了的感覺消失了。他又開始了煎熬,他一定要找到那情夫,坐在墓碑前的那個人!
「簡綉春!」戈欣忽然大聲叫道,那幾個人都朝這邊看。誰也沒有顯出特別吃驚的樣子。穿風衣的人有一張異常衰老疲憊的臉,戈欣看了心裏不覺一顫。
「我記得那小職員也不知道情夫是誰。」戈欣又狠狠地嚼著那兩個字。
那人本能地站起身,仍半低著頭,轉身快步走開。
「不,不認識。」那人冷淡地說。他沒有停住腳步,也沒有抬頭,很快轉到別的墓碑後面,融進了那白燦燦的一片。
綉春不回頭,飄遠了,消失了。
次日,戈欣請了一天假,先到綉春的單位,找了幾個熟人,推心置腹地說這件事和他的目標——找出那個人。聽的人都睜大眼睛看他,似乎懷疑他因悲傷過度,神經出了點毛病。一位女同事氣憤地說他簡直是肆意誣衊亡人,令人寒心無比。一位男同事慢條斯理地說就算有這事他們也管不著。戈欣把那幾封信打開讓大家認筆跡,有的人根本不看,有的人不說話。只有一個冒失鬼叫了一聲:「倒像是老黃的字!」話未說完,就被眾人喝住了。
「何必知道呢!」
「自然是情夫給的了。」戈欣狠狠地說。
「就是人和名字都對上了,也不能證明什麼。」小陸很明白。
戈欣只好用最笨的方法,上班或下班時在設計院門前徘徊。他以為能直覺地認出那個人。可是三天過去了,沒有一點成績。第四天,戈欣采了一束小花,藍白相間,站在門口路邊。他覺得這花是誘餌,能引出藏在人海中的目標。果然有幾位路邊的人注意這花,有一位還從他手裡拿去仔細看,可惜都是女士。
墓穴封上了。干這活的年輕人手腳敏捷。人們慢慢向墓園大門走去。戈欣回頭看那一片擁擠的白燦燦的墓碑,馬上想到一堆堆的白骨,忍不住心頭一顫。不多的同事親友們和他握手,說著安慰的話,各自上車走了。他在路邊站了片刻,忽然說忘了什麼東西,讓最後一輛車等他一下,轉身又往墓地走去。
戈欣一直逃避小陸如瘟疫,這時卻正好可以有個人傾訴。他把信件等往前一攤,說:「你看看!死了還折磨我!」
「好了,你一直沒吃東西吧?我來做!」小陸溫柔地看了戈欣一眼,毅然進了廚房read.99csw.com。
纕春想了一下,慢慢地說:「我想這是一種想法,用補充的方法,而不是替換——」補充、替換什麼,她說不出來。「不是有些男的講喜新而不厭舊嗎?女的也可以這樣,是不是呀?這是我的猜想。」
戈欣冷笑了一下。一點指血騙騙綉春這樣多幻想的女人罷了。
她仍是淡淡的,說是要告訴機關里什麼人一個材料。什麼材料?她沒有答。起身回到自己床上。當時旁邊護士的臉色似乎有些尷尬,她們當然是知道的。
「就像忘川的水一樣。」
這花是誰放的?當然是剛剛坐在墓前的那個人。但他說不認識綉春。「有人念著綉春,總是好事。」戈欣想著,仔細看了墓穴封口處,見水泥抹得嚴密勻凈。又前後轉了一圈,站住了,定定地看著墓碑,碑上寫著「愛妻簡綉春之墓」。碑下兩枝野花,花朵向上,似乎昂頭望著墓碑。戈欣心中一動,想把花拿掉,又想這是獻給綉春的,他不該動。這時,幫著辦喪事的人和司機前來找他,連拖帶拉勸他走,還互相使著眼色。
「你這是幹什麼?萬一有毒呢?」小陸驚叫。
晚上纕春果然來了。戈欣像對所有的客人一樣,用他的獵獲物招待。纕春舉著一把鑰匙說,她曾受託取走並銷毀那些東西,現在用不著鑰匙了。
「她為什麼不提出離婚?既然愛到那樣地步,時間也不是一天兩天,為什麼不離婚?我會成全他們的。」
戈欣呆坐著,一切似乎都很陌生。這裏的女主人,永遠不回來了。忽然好像一束光照亮了一個場景,他猛地跳起身,跑出屋,跑下樓,跑過街,來到街角一處綠地。綠地在一段裝飾牆後面,草很長,輕風漾起微波,一個接一個,抵達牆角停住了,不再回來。結婚十年間的頭幾年,戈欣和綉春來這裏散步,何止千百次!每一個草尖上都該有綉春的足跡。她有時打一把小傘,顯得很飄逸;有時提著菜筐,也不覺沉重。她輕盈地在他身邊走著,像是在滑動。不時側過臉來,給他一個燦爛的微笑。
綉春略側著頭,唇邊一個小酒窩裝著淺笑。眼神略有些憂鬱,似乎在思索什麼。半透明的衣袖,肌膚隱約可見。雙手各擎著一枝花,花朵如一小片雲霧,一片藍,一片白。
「別考了。就滿足一下你好為人師的心理吧。——洗耳恭聽。」
而他沒有鑰匙。
這裡是那一片小野花了,藍、白兩色都有。綉春舉起一枝藍色的:「知道這花的名字嗎?」「只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戈欣答。他說的是實話,在認識綉春前,他只認得每天攤在桌上的賬本。
戈欣望著她,又有一個問題:「你雖然有鑰匙,可怎麼從我家裡拿出去呢?」
「這是勿忘我。」
「他好像有七十歲了。」
一切都消失了,人都死了,記憶有什麼用!草地空蕩蕩的,戈欣撲在草地上嗚咽著。忽然彷彿又看見綉春站在青草地上,一個空靈、縹緲的綉春,只有背面,往遠處飄去的綉春。她時時俯身折花,折了又拋下,裙子被風吹得鼓起,像一個大肥皂泡。
戈欣迅速地想了一遍綉春各方面的關係。他要前去拜訪,也許能有些線索。忽然嘩啦一聲,廚房裡小陸一聲尖叫。「對不起,砸了一個碗!」緊接著她出現在門前,說,「托爾斯泰有個小說——」
空氣中彷彿掠過一絲嘆息。「你——」那是綉春最後的話。
第二封信很短,大字寫著「我愛你」。顏色暗紅,原來是血書。信紙上端有行小字:「我覺得自己要炸開了,身體實在裝不下這樣多的感情。割破了手指才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