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員孤將
「你恨我。」康淡淡一笑,似乎很享受折磨她的過程,「但我並非敵人,蒙哥汗才是。別忘了這點。」
「我們帝國的存亡,就繫於我們坐著的這塊寸土之上。」他敲擊著台上的石頭,「一座孤山,一片孤城。」
但她再也不想回來了。
遠處響起一陣騷動聲,拉響警報的聲音。
「你比過去的他更衝動。」康說道,他幾乎一下都沒動,「在我完成對你的訓練之前,這件事你也得學會控制。」
她繼續前行,穿過湖邊的作坊,走進城裡父親的房子。她直接走進父親的房間,從地板下取出他的護腕,自從他參与那次城下作戰後,每天晚上她都會這麼做。
歐文在這一切經歷中和她產生了共鳴。他也曾受訓,但他也很欽佩她。面對康的無由之責,張芷一直保持內心強大,她能夠勝任,而且她的技術已經很好了。歐文甚至希望出血效應能將她的能力突破Animus的界限帶到現實中的他身上,他已經在維琉斯的記憶中學到了一些技能,但他想要更多。
「明日日出之時!」他喊道,「不要遲到!」
「原諒我,導師。」她說。
「哦,但是你說錯了,這就是我能決定的。」他回到之前坐的地方,又坐在地上,「你的父親跟你一樣,他也把個人的榮辱置於信條之上。他選擇不再隱藏自己。他去城下作戰那晚我告訴他那不是他應該去的地方,但他還是去了,看看現在發生的事情!他的死帶來的影響微不足道。」
「夠了?你以為可汗——」
即使他們抓住了她,她也已經成功了。
「你會心痛嗎?」康說。
當張芷到達蒙哥汗上方之時,她停了下來,從高處觀察著她的獵物。他看上去個子很高,很強壯。有多少逝去的生命可以算到他頭上,以及他的先人頭上?
這天夜裡,當被圍困的城池輾轉難眠時,張芷穿戴上她的黑色鱗甲、蒙面斗篷,再將袖弩和弩箭裝備在手腕上。然後她進入父親的房間,坐在地板上,和他的護腕共度了一會兒。
張芷眯著眼睛,她既憤怒又厭惡。「不要嘲弄我,老傢伙。」
在外邊的衛兵屍體被發現之前,張芷只有很短的時間。她移動到一根巨大的木柱下,像爬樹一樣順著柱子往上爬,直到她抵達房椽這樣一個有利的位置,大概是帳篷里最高的地方,這樣她就能俯瞰下方內室的情況了。從那裡她可以找到可汗。
蚊蟲,炎熱,潮濕,在峽谷中更加難以忍受,這也證明九-九-藏-書蒙古人的韌性很強。張芷穿過上次戰役中燒焦的樹木——那些草原人把這裏變成了一片焦土。
張芷用自己的指甲戳著掌心,然後大步走向訓練起點。在路上,她撿起她的弩箭,將所有對康的怒火集中到訓練中來。
出來之後,她聞到了火焰焚燒過的灰燼的味道,聽到了森林生機勃勃的聲音。在岩石陰影的掩蓋下,岩洞的入口已經幾乎很難看清了,她確實在擔憂自己回來的時候會找不到入口。
她儘可能地在接近出口的地方跳了下去,然後走出帳篷。兩名衛士瞬間就被放倒了,一個是被十字弓射倒,另一個則是從背後用小刀割斷了咽喉。
「我們真的能改變什麼嗎?我們中有人能有這個力量嗎?或者說我們只是激起漣漪,然後自我安慰我們已經改變了一些東西。」
「一員孤將。」
「我沒有嘲弄你。」他起身,蹣跚地走向她,「什麼是重要的?」
「你沒法讓我停下腳步。」張芷說。
但張芷現在只想逃跑,她必須迅速行動,一旦可汗的屍體被發現,帳中就不會再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安全的了。
張芷又進行了幾次訓練才達到康要求的熟練程度。他只是點了點頭以示肯定。這個成果讓她花費了許多精力,她已經沒有絲毫成就感,只想倒下。幸運的是,康難得地允許她休息。
「這會讓你的父親感到自豪嗎?」康問道。
這個洞穴對生長在這裏的小孩,包括她在內,一直都是禁止入內的,聽說一條巨蟒就住在裏面。在攀爬下行的途中,張芷沒有看到蟒蛇,最終石階變為了平路。有人在很早以前就把這條天然小路拓寬了,以便士兵和信使能夠秘密出入這座城池。她沿著路走下去,當她抵達刻著警示字樣的石塊,表示接近出口之時,她熄滅了燈籠,躡手躡腳地走著接下來的路。她的靴子踩到了水流,微微激起漣漪。溪水在前方落入一條溝渠,流向另一個方向,這樣就不會暴露洞口位置了。她雙手並用,一路摸索著光滑的石壁,直至一片銀色的月光展現在眼前。月光微弱,只比漆黑的洞穴中亮一點點,她在那兒停住了腳步。
「為何?」
她向他走了一步,近到足以聞到魚腥味。「我父親的榮譽。」
她從房椽上一躍而下,直接跳到蒙哥汗的床上,她父親的袖劍瞬間刺入他的咽喉。可汗眼睛圓睜,嘴巴張得很大,但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張芷直視著正在死去的蒙哥汗,直到他的力量隨著流九_九_藏_書血漸漸減弱,直到他的身體失去了靈魂,變為一副空殼。待他死去之後,她從床上潛逃,再度爬上房椽。這時歐文注意到那柄匕首就和可汗的盔甲放在一起,就在床邊。張芷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歐文知道。他在維琉斯的記憶中見過一柄和這柄非常相像的匕首,三叉戟上的第二段戟尖。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她說。
張芷不想繼續待下去,聽著別人貶低自己的父親,特別是他還是她曾經深信不疑的那個人。她吃力地站起身來,她的腦袋仍然發昏,讓歐文也感到暈頭轉向。她的榮耀是她自己的,而非兄弟會的,他們永遠也不值得她像效忠父親一樣付出那片碧血丹心。她的復讎比任何信條都要重要,康沒法阻止她,而且她意識到自己根本不需要他的許可。她轉身準備離開。
康和張芷的父親全然不同,她早已知曉這一點,隨著訓練的進行,兩人之間的區別越發明顯。康不原諒任何錯誤,不忍受任何缺點。歐文為她感到難過,隨著記憶逐漸展開,感受到了她心中悲傷的重量。不只是因為她剛剛失去父親,他葬禮上燃燒的灰燼依然溫熱,而且因為這個訓練她的人還在不斷地提醒她所失去的一切。這也是歐文的外祖父母在他父親去世之後一直做的,尤其是他的外祖母。
他笑了。
這又是一個炎熱的早晨,張芷步行穿過城區。她停步買了早飯,並從他人口中得知自那晚之後蒙古人就再沒試圖發起進攻,許多人對她父親感恩戴德,相信正是他帶來了勝利,即便他們都不認識他本人,不了解他的性格。
當夜幕完全降臨,來到黎明之前完全黑暗的時辰,她將父親的護腕套上手腕,用力繫緊,勉勉強強還算合適。然後她離開房子,向飛檐洞進發。因為每晚例行的捕食,以蝙蝠為名的飛檐洞中的蝙蝠早已離穴遠去,而她進入它們的岩洞,只為追捕自己的獵物。
「再來!」康說。
當她抵達康的棚屋時,她發現他正坐在外面,等待著。她走近時,他抬眼看了看太陽。「你遲到了。朝陽已經升起。」
她將護腕抱在膝上,聞著皮革和塗油的金屬利刃的味道,向父親的靈魂傾訴。她訴說著她的訓練,還有她對康的恨意。她訴說著對https://read.99csw.com父親的思念,還有成為刺客刺殺大汗以告慰亡父的想法。然後她準備入睡,但每每眼睛剛合上,就會被驚醒,輾轉反側,不覺已是清晨,她起床準備重複日復一日的訓練。
張芷睜大了眼睛。她必須行動了,就現在。
「我希望你能做好這一切,」他說,「我希望你能取代你父親在兄弟會中的位置。」
於是他們一起坐在釣魚台上,沉默地吃著放涼的魚肉和米飯。張芷能看到腳下三江匯流之處,還有周圍被夏日的夕陽染成了橘黃色的群山。溫暖的陽光讓她前額生汗,沒有一絲風,汗水就一直停留在那裡。
「因為我在等你,我在等你向我展示你已經準備好了。」他又笑了,「看樣子我們都得再等等了。」
「那什麼是重要的?」
「我想這倒是實情。他或許打了勝仗,所有人都這麼說,但他本來能打贏整個戰爭。」
一開始,帳篷的規模讓她印象深刻,後來的簡直讓她震驚,有些帳篷甚至富麗堂皇。千百棵樹被砍倒,用來建造數千座帳篷,就像是可汗和他的貴族們將宮殿從北方搬過來了一樣,這種愛慕虛榮的習性令張芷能更輕易地找到哪座帳篷屬於蒙哥汗。她只需找到最大最堂皇者即可,而她很快便找到了。
外面的騷亂聲音更大了,許多帳內的守衛都走向入口,或是走向可汗的卧房,於是張芷朝著相反的方向潛逃。
「比你想的要簡單。」康在她身後說。
她當然希望如此,但這並不是任務的一部分。
「你的意思是?」
「再來!你必須加快速度!」
這是很容易犯的錯。
張芷按照計劃持續練習著,跑步穿越叢林,躲閃,跳躍,攀爬,以袖劍刺擊目標,用另一隻手上的袖弩射擊目標。
「什麼?」
「那你必須配得上這個位置,你必須證明自己作為一名刺客的價值。」他用手杖的末端指向訓練地點,「再來!」
張芷低下頭。
「想想我和你說的話。」老人說道。
她停下來,聆聽,觀察。巡邏的線路是固定而有規律的,這意味著她只需要保持耐心,就能通過這段崗哨。帳篷的樣式都一樣,毛氈皮革覆蓋在木製架構上。到處都是馬匹,張芷聽說蒙古人非常愛他們的牧群,但她懷疑馬兒們並不喜歡自己的主人將它們帶到這樣一個到處是蒼蠅的酷暑之地。
從起點開始,她再次躍了出去,呼吸之間,翻過岩石、樹根、樹枝、樹榦,尋找著最好最快的路線。她的利刃如電光般閃過,她https://read.99csw.com的弩箭嘶鳴著射向目標,但貫穿其間的還是響徹山谷的象徵她失敗的杖聲。
「我在等待你告訴我我已經準備好了。」
「這也是我的希望。」
「我並不打算這麼做。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轉向她,「你什麼時候採取行動?」
她不知道什麼樣才算是準備好了,但她現在沒心情和他玩文字遊戲。她很累,這一天過得很漫長。她起身準備離開。
歐文感到張芷的憤怒情緒爆發了。她沖向老人,但在她發動攻擊之前,他的手杖擊中了她腦袋的一側,將她打翻在地。她品嘗著灰塵的滋味,腦中一片眩暈。
康搖著頭。「這就是你錯的地方。當你放下心中對復讎的渴望,當你像對你父親一樣對兄弟會忠誠,當你像維護你父親的榮譽一樣維護信條……那時你就算是準備好了。」
「晚安。」她說著,走開了。
「不。」她聲若蚊蠅。
她站在那裡,呼吸困難,她的肌肉在顫抖,她仰視著他,看起來更快地完成演習似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儘管帶著滿身的疲倦,她的怒火還是被激發了。「你覺得很好笑?」
「是,」他說,「但我也在想,我們是不是只是在向江水中扔石子而已。」
「你可以去向可汗祈求原諒,因為你打擾了他的小憩,但要在他拷問和處決你之前。」
在她上方岩石嶙峋的懸崖上,康在觀察著,一邊用手杖重擊地面以計秒數。當她做完所有訓練時,康搖了搖頭。
康指著她身後的樹林。「我看到有三個地方能讓你各省去一些時間,你必須尋找新路徑,運用新方法。」
他們叫喊著,指著張芷。她聽到劍出鞘的聲音,她知道箭矢會在下一秒飛來,於是她開始逃跑,躲開一頂頂帳篷,有時從頂端爬過,毛氈在她的腳下略微發皺,木頭架構嘎吱作響。蒙古人緊追不捨,這喚醒了整個營地。
「夠了。」她說。
「我需要休息。」
這也並非難事。她很快就確定了他的餐廳、他的王座,還有他的卧房。帳篷里到處都是守衛,但她可以藏在這上面,木質的房梁非常寬,足以讓她在上面爬行而保持隱蔽。
「你只比之前快了一秒!」他喊道,「再來!」
「還有?現在,我只在意這個。」
在張芷的意識之下,歐文在為她擔心著,默默地祈求她再跑得快一點,就像在康的訓練中那樣。她逃脫的唯一機會就在森林之中。森林在幾百碼之外,穿過這片極大的營地跑過這個距離看上去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她展開read.99csw.com感知,沿著她的直覺告訴她的路線飛馳著。除卻恐懼,每一步她都在微笑,每一次呼吸都讓她大笑。她已經報了殺父之仇。他可以瞑目了,他的利刃用在了它應該使用的地方。
她停了下來,正要回答,但也只是搖了搖頭。或許明天她能打起精神和他爭執一番吧。
「夠了!」她喊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可汗會怎麼做嗎?你以為我沒有聽過那些傳說嗎?你覺得那些對我來說重要嗎?」
她很快就走過數英里地,抵達最近的蒙古帳篷。帳外有衛士巡邏,但他們很容易避開,這也比殺了他們更好,冒讓整座營地拉響警報的風險不會帶給她任何好處。
從這兒開始,她的任務才真正開始。她現在還沒真正離開釣魚城,但也快了。她低頭看了看父親的護腕,然後跨步前行。
張芷眯著眼睛,搖著腦袋,撫摸著傷處,那裡已經起了一個包,但不管多疼,她也知道康是錯的。「他的死不是白費的!」她說著,幾乎氣喘吁吁。
「明日日出之時!」他喊道,「別遲到!」
張芷向東南方前進,隱藏在陰影中,在森林中疾行。她彷彿能聽到康的手杖在她頭頂的城池上敲打著計時,但她用力將這個想法甩開,將注意力集中於眼下前往蒙古營地的秘密行動。
張芷想要喊回去,她已經儘力了,但她克制住了,只是瞪視了他一眼。
「不用擔心,可汗會給你足夠時間休息的,他會將你身上塗滿水牛油脂,將你釘在地上,任由你被蒼蠅和蛆蟲——」
她無視他。
有兩名守衛守護著兩個入口,張芷想不到法子進入。在陰影中,她用弩弓射出兩支弩箭,兩個衛兵幾乎同時無聲倒地。她跳過他們的屍體,衝進帳篷,潛身躲在一旁。她的頭頂上粗大的木製框架上掛著燈籠,帳內焚著香,煙霧朦朧,高高的帳篷頂顯得模糊不清。牆上垂著絲綢和掛毯,高大的木屏風鑲嵌著精雕細琢的寶石和貴重金屬,像一面牆壁般將帳篷分為廳堂和內室兩個部分。
他搖了搖頭。「我想你誤會了,我在笑我們兩個人。」
「還有呢?」
但這次有很多其他的武士目睹了這一切。
一道石階從入口處向下延伸。兩邊十分陡峭,下方則有溪水潺潺流過,因此山洞中可以聽到水聲。張芷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她點亮了一盞燈籠,燈光映照下,四周岩石黑影斑駁,昆蟲四散飛舞。她聞到泥土的氣息,這裏十分潮濕,空氣微涼。
如果她能再回來的話。
「所以,」他說,「再來一次。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