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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顧著找尋夜總會所在的木匠街,卻完全沒注意到五十公尺外這個坐在長凳上、陷入沉思、悶悶不樂的年輕男子。他又怎會知道,他與這男子的邂逅,將徹底改變自己生命的去向?
他跑了又跑,看到那個貼著工黨海報的電箱才停下來喘氣。
這偌大的世界,竟臣服於我,尊我為王。
他能得到他們的青睞嗎?
一如愛情來臨時。
兩者互為表裡,密不可分。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突然就這麼做了。
如果坐在入口處那個令人不快的禿頭中年男現在就衝上來,想要佔有他,他也不會拒絕。
她朝瑪格麗特漂白的劉海兒點點頭。
上帝希望,受他召喚共享神之國度的人,一言一行都能夠合乎義理。
怎麼會這麼困難?
「好啦!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會員報會用棕色信封裝著,外面不會寫寄件人是誰,我只是讓你知道。」
他熟悉這陣飄浮感,就像他自己在飄浮。拉斯穆斯也認得這眼神,這正是他自己的眼神,他知道為什麼眼神牢牢定在前方,卻又一無所見。
瑪格麗特的臉紅得像豬肝,試著抗議。
大家都清楚地聽到母親聲音里的厭惡與憂慮。
本傑明的家庭總是選擇在周五晚上舉行「家庭靈糧之夜」。
在裏面,大家都跟他一樣。
男同性戀。
「如何戰勝開車上下班時的疲勞與壓力」「電視對您生活產生的負面影響」「如何護髮」「必看的經典好片」,還有一些類似的文章,「保持清潔與衛生的重要性」「老年人的慰藉」,以及「關於酒精,聽聽《聖經》怎麼說」。
「是的,爸爸。」
他真想抓起一塊石頭朝櫥窗扔去。玻璃窗將會爆裂開來,破碎成成千上萬的小碎片。從此,他們之間將不再有任何隔閡。
就跟他一樣。
他在馬利亞廣場地鐵站下車,選擇通往瑞典堡街出口的電扶梯。他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毫不在乎,充滿自信,手上夾著一根香煙,急急通過地鐵站大廳,一副識途老馬的樣子。對,毫不在乎,整個人幾乎是往前飄。
他迅速將雙手藏到餐桌下,擺在膝前。
他還以為馬上會發生什麼好事呢!
這就是他想要的嗎?
他開始找借口,試圖說服自己。
他可能早已不在這裏,可能在某個更有趣的地方:紐約、洛杉磯、巴黎,或是隨便哪個大都市。也許這裏就是賭城拉斯維加斯的舞台秀,而他本人就是雪莉·蓓西,剛強又勇敢的黑人女性,如此妖嬈動人,卻又激|情而絕望。
如果他轉身,就會看到艾瑞克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站在後頭,低聲嘲笑他。
他又臉紅了。他真的不想誠實到這種地步,但150克朗可是他每個月生活費的十分之一。另外,拉司給了他50克朗,他還以為會員卡只要100克朗呢。
他興奮狂跳的心臟幾乎就要迸出身體。
書與雜誌的旁邊擺著畫有浪達符號與粉紅色三角形的徽章。
拉斯穆斯在外面站了許久,瞧著閃亮的櫥窗,假裝沒看到旁邊那扇門和寫著「提米夜總會」的門牌。這塊門牌就跟一般公寓門牌差不多大。
只有相對意義的平權解放運動還在瑞典首都局促不安地摸索著方向。
上帝對世人慈愛,同時監督著世人。同理,教會組織不只要傳播愛與關懷,還要充分發揮監督功能。在家庭中,該由父親負起領導全家的重責大任,而且要切實管制,不得有絲毫馬虎。
彷彿他完全屬於這座城市。
「本傑明,你的傳九*九*藏*書道任務一直都進行得很成功。」
這是降臨歷上的最後一扇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斗大的「24」數字。
雙手還在顫抖。
聖保羅街。拉斯穆斯鬼鬼祟祟地讀著街道路牌。快到了。
就像今天晚上的拉斯穆斯,想盡辦法找到克莉絲汀娜阿姨的男友、那個該死的拉司所推薦的「提米夜總會」。
稍早從拉斯穆斯面前飄進夜總會的年輕男子,現在又出現在這舞廳里。聽到拉斯穆斯走下來,他刻意裝得不聞不問。
拉斯穆斯開始感到恐慌。
他擁有過的肉體接觸僅止於此。
他的心臟焦躁不安地狂跳著。目標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然後,那男人開門走進夜總會。
但是,當拉斯穆斯拿不出任何會員卡時,桌邊這個半禿男就用同樣挑剔的鼻音威嚇他,必須填寫姓名與聯絡方式,繳RFSL年費,否則就請滾蛋。
愛情與監視。
拉斯穆斯連忙辯解:「我住在阿姨家裡,這恐怕不是個好主意。」
真是個冷冽的夜,比科彭老家還要嚴寒刺骨。拉斯穆斯沒有穿戴足夠的禦寒衣物,毛線帽、圍巾、手套,一件也沒有。他今晚可是盛裝打扮:一件薄長褲,一件同樣輕薄的黑色絲質襯衫,紐扣扣到最接近脖子的那一顆,白皙的胸膛在絲質襯衫下若隱若現,外面僅罩著一件輕薄的白色皮夾克。凜冽的秋風似乎能將他整個人捲起,他必須集中意志力,才能從外表上看來不為所動。
等待著。
他走進更裏面的一個房間。房間角落擺著咖啡桌、座椅與長凳,白色牆壁上掛著幾張「同性戀解放周」的宣傳海報,以及幾面有著黑亮邊框的笨重鏡子。整個空間相當明亮,就像社團會議室一樣,反而不像拉斯穆斯所預期的同志夜總會。也許他們想用開放式櫥窗與明亮的燈光昭告世人,這裏沒有什麼淫穢不可告人的事,這裏只是同性戀者的聚會場所。
一切都是你的自由。
拉斯穆斯有點不知所措。他要不要理這個貌似友善的老頭呢?老頭畢竟是會員,是同性戀者,總之,他們是同一類人。
真的不是因為他膽小。別當第一個進去的,他非等到晚上11點不可。

到底要如何預知生命的轉折點,那無法回頭的轉折點,為新方向布局的轉折點?
上帝是慈愛的,他深愛世人。但同時,上帝也在監視著世人。
穿法蘭絨襯衫的禿頭中年男把會員卡遞給拉斯穆斯。
年度報告的目的在於激勵會員,告訴他們,每年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他們的行列,越來越多的傳道人,越來越長的傳道時數。即使你只負責傳道一小時,還是可以在報告書中看到,所有會員每年總共花了70到80億個小時傳道。
酒吧里只有幾個穿著方格襯衫的男人,每個都至少比他老十歲,而且全都背對著他。入口旁邊有張小桌子,桌邊坐著一個半禿的中年男子。他穿著法蘭絨襯衫,鼻子紅而油膩,下巴蓄著濃密的鬍子。
最糟的是,他竟然還抱著來者不拒的心態。
所以他還站在外面,在寒夜裡受凍。
拉斯穆斯現在就可以跟進去。他大可以離開書店櫥窗跟進去,走個一兩步,走進門去。對方已經進了夜總會,開啟的門正在關上。
母親將手放在她肩膀上,擁抱她。
答案再明顯不過了。本傑明兩眼直視父親,希望父親不會發現他的手在發抖。
這,可是她自己的決定。

留下拉斯穆斯孤身一人站在冰雪中,心臟仍在胸口怦怦狂跳。他畢生的渴望就在一箭之地。
相信真理的自由。
母親問需不需要幫他加熱一下。
所有成員,主管與資深教友,所有分佈於不同國家的瞭望台協會會長,大家共同的立足點,就是信仰來自相同文九-九-藏-書獻的教誨。文獻中所有文章均出自美國紐約總辦公室,被視為完全出自《聖經》的靈感,就像整個組織結構完全出自上帝的靈思一般,未經任何人為操縱。
他們就在那裡。
他將凍僵的雙手拱成杯狀,對著掌心吹氣,想辦法讓手感覺到溫暖,同時他迅速地環顧四周。
但對方只是匆匆飄過,側面瞥了他一眼,打開那扇距離拉斯穆斯只有一公尺、寫著「提米夜總會」的門。
他千里迢迢從鳥不拉屎的科彭趕到這裏,就是為了尋找新天地。
「嗯……」
和絕大多數耶和華見證會家庭一樣,本傑明與家人每星期都會舉行「家庭靈糧之夜」的活動。
然後,拉斯穆斯完全走錯了方向。
要防止撒旦乘虛而入,必須在各方面對兒童進行完善管教,了解關於兒童的一切,贏得他們的信賴,使他們願意向你傾訴,一切的一切,包括他們心中最隱秘幽微的想法與夢想。

全家一起吃晚餐的意義重大,極少有人缺席,而缺席的人必須提出充分、可信的理由。英格瑪身為教會最資深、最受敬重的成員之一,他的家人必須以身作則。這件事至關重要。
冷冽刺骨的秋夜。
但他懦弱至極,一語不發,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聖經》,被動地等著父親犀利的眼神將他看穿,然後提出質疑,逼問他。
他為這場爭辯下了結論。
他恨死自己了,怎麼會這麼麻煩!
眼前是一座大廣場,正中央矗立著巨大雕像,想必這就是馬利亞廣場了。他轉向左邊,並沒有注意到一個坐在長凳上、膝上擺著公文包、身穿西裝、兩眼木然直視前方的年輕人。
拉司那個死老頭說提米夜總會就在號角街的這一邊,所以拉斯穆斯必須降尊紆貴,回頭找起。若是被人發現他找不到路,那可就丟臉死了!
「是,是,沒錯,」母親得理不饒人,不給她辯解的機會,「反正你自己決定這樣適不適當!反正這是你和上帝的關係……」
父子兩人都知道,通常,在耶和華見證人中,能夠執行眾多傳道任務者就能深得眾人敬重。各教會會員間甚至存在著一種競賽般的緊張關係。每個教會必須向阿爾博加市的全國總部進行績效彙報,阿爾博加總部則需向紐約布魯克林的總辦公室彙報;布魯克林總部會將所有信息匯總成年度報告,寄回各教會,然後登在《瞭望台》期刊中。
他們佇立許久,瞧著彼此,四目相對。
同性戀者。
所有的行為與活動都建立在「管制」上。
他開門時,想到自己的鼻子一定被凍到紅透了,他甚至感覺到鼻水在鼻腔里翻騰。
其實,他對城市的這一帶一點都不熟悉。
現在,他真應該說點什麼,他應該要求助,應該要祈求,應該……
身為家長,不只必須展現耐心與關愛,對於行為的界限以及越軌的種種後果,還必須果斷地展現決心,沒有妥協與模糊的空間。
拉斯穆斯還在猶豫。老頭開口叫他,口氣相當友善:「來吧,過來吧!」
1982年,斯德哥爾摩。
撒旦所朝思暮想的,就是將純真無邪的兒童變成自己的獵物。因此,管制就是一種關懷,而控制,就是愛情最純凈的形式。
一箭之地。近在咫尺。
他還沒和男人做過愛。
越是匆匆趕路,越想找到正確地點,就越容易迷路。
他從眼角注意到有人從號角街朝他走來。他扭過頭,看到一個年輕男子快步走著,整個人彷彿在空中飄著,眼神直視著正前方,卻又好像什麼都看不到眼裡,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再次覺得可恥。
夜總會小到讓他經過而不自覺。他沿著木匠街走到底,接著是車流交錯的號角街,整個城區好像在此找回了生命力。
沒人強迫你相信真理。
雪莉·蓓西的聲音在空蕩的地下室飄蕩著。
但他還站在那裡,好像變成化石一樣,無法挪動半步。
「哎呀,有點貴呀。」
我的生命中再也找不到夢想……read•99csw•com
他的嘴唇動著,囁嚅著,但沒有歌聲。
上帝保佑,社民黨終於從右派政黨手中奪回政權。老爸看到這些抗議者高舉他最敬愛的社民黨主席醜陋的畫像,一定會暴跳如雷。
有那麼一刻,一個男人站在門口,轉過頭,直盯著拉斯穆斯。
該死,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太丟人現眼了。
該死,該死,該死!
就等他開門,進入。
人怎麼這麼少!有沒有別的房間啊?他聽到底下傳來音樂聲,看到遠處角落向下延伸的螺旋狀階梯。那裡一定還有別人,還有別的房間,搞不好他們全窩在那兒。
此外,老頭也跟他一樣,孤零零的,沒人搭理。
就跟他一樣。
漂成白色的劉海兒與上帝賦予她的生命的意義並不相符。

他用袖子擦去鼻水,繼續往裡面走。
也可以這麼說,這些文章再三叮嚀牧羊人要善盡職守,妥善護衛、關愛、看管自己的羊群。

他偷瞄著,盡量不引人注意,但還是相當確信一定有人發現到他在偷瞄。
拉斯穆斯囁嚅地說了一句謝謝。他終於能走進夜總會,坐在吧台前,與其他男性共處一室。
他和拉斯穆斯打了個招呼,隨即用充滿威嚇的鼻音問他有沒有會員卡。打從看到這人的第一眼開始,拉斯穆斯就本能地討厭他。
他感到心頭一陣冰涼,就像當時在中學運動場上被霸凌,小混混把一堆雪直接塞進他罩衫。然後,他咒罵一聲,不顧一切轉身離去。
然而對方只顧跟著背景音樂哼著,唱著,搖動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彷彿他身在別處,而不是這空蕩蕩、了無生氣的地下室。
他在框框里打鉤,表示他願意讓會員報寄到他家。
他出神地瞧著玻璃窗里的那些男人,望到靈魂幾乎要出竅了。
最後父親先開口,說話時仍注視著兒子:「本傑明,今天任務執行得怎麼樣?」
拉斯穆斯有一種想大哭的衝動。
顫抖的雙手又怎瞞得過父親雪亮的雙眼。
不能有任何秘密。撒旦最擅長潛伏在秘密里,靜候時機到來。
拉斯穆斯沿著螺旋階梯來到地下室,這裏就是所謂的舞廳:光滑的石材地板,淡灰色混凝土牆壁,孤單的幾點燈光搖曳閃爍著。DJ台空蕩蕩的,雪莉·蓓西的歌曲《我的人生》在光禿禿的牆壁間迴響,更顯得哀戚至極。
現在時間還不夠晚,他不能現在就進去,所以他還站在這裏。
突然間,他不知道自己是著了什麼魔,竟然拔腿就跑!
他用精心塗抹的玉唇,向雪莉·蓓西借了歌聲,想告訴全世界他的真實身份。
後悔著自己今天盛裝打扮。
本傑明強迫自己正視父親的眼睛,希望父親不會發現,他拿著餐具的手此刻正不停地顫抖。
他馬上發現,這附近比他住的瓦薩區更破舊。地鐵站前的兩座街燈被砸得稀爛,一群朋克裝束的男子聚在街角。拉斯穆斯快步通過,眼光避免與這群人接觸,想讓自己徹底隱形。
甚至比之前更加緊閉。
禿頭男兩眼一翻。可能是拉斯穆斯自己多心,但他真的感覺到這死老頭全身上下散發著對他的不屑。
簡單地說,這些文章的目的就是管制你的言談舉止。
他連停下來仔細瞧瞧路況都不敢,他甚至不想讓人發現他在找路。
媽的,什麼鬼會員卡,難道要先成為會員,才可以成為同性戀?
父親略帶不滿地輕輕哼了一聲,離開廚房。本傑明繼續機械地咀嚼著食物。他不得不放下餐具。
然後那些人又把頭轉開,重新高談闊論起來,好像他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往回走了兩個街區,首先看到一家叫「粉紅房間」的書店,然後才看到「提米夜總會」。
「總共是150克朗,謝謝。」
拉斯穆斯只買得起一杯啤酒,他接過酒杯,從吧台前起身。一個人獨自站在酒吧前沒人理睬,實在夠尷尬的。
看見他。
然後,他試著強迫自己回到原地,一定要回到原地,再一次緩緩接近木匠街與夜總會。他停在街道對面的人行道上,在安全距離之read.99csw.com外,站了許久——帶著羡慕與嫉妒的眼神,透過大大的櫥窗,往裡面瞧。
家長甚至應該了解孩子獨自向耶和華禱告時,最常說些什麼,問些什麼,不必為此感到羞怯、畏縮。
父親凝神注視兒子許久。本傑明必須重新面對他深邃的目光,保持眼神接觸。
角落裡坐著一個有點年紀的男人,穿著西裝與毛線背心,手上拿著一大杯酒。他看來有點羞怯,有點像科彭聖靈教會裡的伯父。他友好地向拉斯穆斯點點頭。
當年,他16歲,一個同班同學在遞煙灰缸時,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他是否將會和這些人在床上磨蹭,然後找到快|感?
父親沒有等他說完,而是以充滿幹勁的語氣糾正他,好似在強調什麼。
可笑的是,我常在想,
另一個世界,另一片天地。一切顛倒過來。
他們就和他一樣。
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砸得粉碎。他整個人驚慌失措。
那些顯然很熟悉彼此的男性。
幾個人從他旁邊經過,高聲談笑著,直接走進提米夜總會,好像那是全世界最簡單不過、天經地義的事。
本傑明今天回家晚了。家人早已吃完晚餐,在餐桌上給他留了一盤煎火腿、馬鈴薯與菠菜,菠菜上還覆著一小塊保鮮膜。他在桌前坐定,開始用餐。
彷彿他一點存在感也沒有。
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他必須尋求突破。
她囁嚅了一句抱歉。
近在咫尺。只有十公尺遠。他和他們之間,只有十公尺的距離和一大扇玻璃窗。
桌邊的半禿男看來完全不為所動。收到錢以後,他就不再搭理拉斯穆斯。
在靈糧之夜,大家不只討論宗教問題,也談論關於家人之間的事,例如,如何拒絕壞朋友遞上前來的香煙,如何向同學說明自己為何不過生日、不慶祝聖誕節,或在學校因見證人身份受到騷擾甚至攻擊時該如何應變。父母會用心地與孩子進行對話,用意是使孩子做好準備,畢竟俗世的威脅與危險實在太多了。他們也要告訴孩子,某些人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物,其實包藏禍心。就像瑪格麗特一樣,青少年常會想加入運動社團,想要參加學校舉辦的體育競賽,這些都很可能讓人誤交損友,甚至學壞。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不需要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拉斯穆斯才19歲。
但他辦不到。他甚至還在遐想,希望對方了解他有多麼猶豫,多麼彷徨。但對方可沒時間讓他多想。門又關上了。
拉斯穆斯開始感到寒冷。他還站在提米夜總會對面的街道上,透過大櫥窗觀察著裏面的動靜。他想象整座夜總會好像一個水族箱,裏面如魚得水的男同志都認識彼此。
他只是想進來。然後,成為團體的一分子。
或傳染病來襲時。
然而,布麗塔卻先轉向瑪格麗特,談起她的新髮型。
拉斯穆斯感到全身發燙。他甚至不知道該把目光往哪裡擺。
他朝思暮想的,就在裏面等著他。
他們現在願意開始佔有他嗎?
直到我回首張望,
明天早上,母親會幫她剪掉漂成白色的劉海兒。
剛到斯德哥爾摩的這段時間,拉斯穆斯走在街上的方式完全不像是在找路。他走路之快,整個人簡直像在空中飄,眼神直視著前方,完全不瞧一下旁邊。
「啊,啊,真的?那我就……」他囁嚅著。
此時此刻,在這冰冷的地下室里,只有拉斯穆斯看得見他。
這種事竟會發生在他的身上!虧他還是全家人的驕傲,他們的先驅!
他從沒把自己打理得這麼瀟洒、時尚、英挺。
當他走進夜總會時,他們曾轉過頭來看他。現在他們再次轉過頭來,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他,從頭到腳把他瞧得仔仔細細。
父親走進廚房,這才發現兒子回來的時間比想象中還要晚。
他壓抑住想打招呼的衝動。他想要揭露自己,與對方「坦誠相見」。他想讓對方放慢腳步,停駐,然後看見他。
人們竭盡全力,找到自己認為正確的位置,找到自己生命與存在的意義。九九藏書
拉斯穆斯小心翼翼地在離老頭一小段距離的位置坐下,喝了一小口啤酒,然後直視前方,輕輕哼了一聲。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應該投向哪裡。
這個星期,瑪格麗特才剛把自己的劉海兒漂白。母親開始質問,她是否應該或有必要搞這麼一個……髮型。
他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兒。
兩人腦子裡想的,都是比這灰暗醜陋的地下舞廳更生動、更有趣的東西。兩人的生命,都應該要比眼前的情景快樂才對。
拉斯穆斯在外頭撐到11點,終於走進夜總會。是什麼原因使他鼓足勇氣?
遲到的本傑明剛吃完晚餐,媽媽就端上咖啡與餅乾,呼喚瑪格麗特與英格瑪一起開始。他們會先探討隔天在王國廳聚會中將發表的《聖經》主題與篇章。之後,英格瑪會問孩子們,有沒有什麼想討論的話題。
他想讓他了解,他們是同一類人,他們是志同道合的盟友。
進到裏面,大夥會熱情地擁抱他,歡迎他抵達新家園。這裏的人跟他是同一類人。
小小一件事,怎麼會被他搞得比登天還難?
而我的人生……
難道他不能先進來瞧瞧,探探風向嗎?進來「暖身」一下,總可以吧?
他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氣,擠進這家大名鼎鼎的同性戀夜總會,現在,這些坐在裏面的人竟然不想要他!
拉斯穆斯。
瑪格麗特點點頭,簡直快崩潰了。
拉斯穆斯注意到,對方也跟他一樣,盛裝打扮。
結果呢?
拉斯穆斯多麼希望今晚能來點刺|激有趣的事情。今晚可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鼓起勇氣到同性戀夜總會一試身手。
這家「粉紅房間」就在他準備進入RFSL會場的隔壁。書店小小的櫥窗里擺著一本小說《蜘蛛女之吻》,作者叫馬紐·普依格;還有班特·馬丁寫的《永不後悔》,以及最新一期的《革命》期刊,封面是一個微笑的男人,上頭有一段文字:「每十個男人,就有九個願意被泰山色|誘!」
本傑明的眼神逡巡了那麼一會兒。他知道,父親明察秋毫。
「你要了解,身為父母,我們有責任引導孩子,不讓你們誤入歧途。」母親邊說邊用手在瑪格麗特的肩膀上按摩。
本傑明知道他該說些什麼,但就是說不出口。他覺得其他人一定已經發現,他靈魂中盤踞著不潔的慾念與墮落的需求。
他半推半就地訂了會員報。這份報紙會裝在沒寫寄件人的棕色信封,砰的一聲丟進阿姨家的郵箱。
他看到一張貼在電箱上、半撕毀的歐洲工黨宣傳海報。工黨成員常常站在NK百貨公司外面,高聲抗議。每次看到他們高舉帕爾梅那醜陋的塗鴉畫像,他就會想到老爸。
他向父親表示歉意,說明今天的傳道工作比事先預想的還要費時。
瑪格麗特雙手遮住漂成白色的劉海兒,感到羞恥不已。
這是拉斯穆斯宣布自己同性戀身份的第一步。
本傑明搖搖頭,繼續機械性地咀嚼著。
失望就像冷水狠狠潑在他身上,讓他的心涼了半截。夜總會裡的人少得可憐,而坐在那裡的幾個人似乎也不想有所作為,只想消磨漫漫長夜。
他恨自己盛裝打扮,搞得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他實在無法承受這一切。真的很尷尬!
「親愛的,沒事,沒事,」她安慰女兒,「如果你自己也發現這樣做並不聖潔……」
父親出聲附和:「記住,瑪格麗特,你不能讓你的姐妹跟著你誤入歧途,甚至墮落!」
兩人彷彿都屏息凝神著。
老頭把身子朝他挪近一點,試圖捕捉他的視線,溫和、友善地對他微笑。
他們顯然不想接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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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在這裏勾選要不要訂閱會員報《出櫃》,會直接寄到你家裡。」
拉斯穆斯看到裏面的燈光。幾個男人站在吧台旁邊。
他們會想跟他做|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