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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這麼斬釘截鐵,不讓別人有機會反駁。
他希望他們知道,其實他多想抱抱他們,謝謝他們,順便告訴他們,他非常快樂。
「哈拉德!」莎拉慌張地叫道,但於事無補。她索性也掏出一根煙,抽起來。
一開始,哈拉德有點猶豫不決,但隨即就從拉斯穆斯那包紅色丹麥王子牌香煙盒中掏出一根,點著,跟著抽起來。
「哦,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沒事,沒事!」隨後她整個人又靜默下來。
「你睡著啦?」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問枕邊的老伴。
他開車到阿爾維卡拜訪高中好友蜜,將自己的憂慮一五一十地告訴她。他們邊抽煙邊喝著咖啡,她從書架上取下瑞典作家愛格涅絲·馮·科魯森娜的書,其中一篇名叫《寶蓮家的小姐》,這可是兩人高中時期最喜歡的文章。這段故事的主角是醜惡的女教師蓓兒,她「眼神中燃著熊熊欲|火,炙熱的渴望,像個男人般盯著女孩子看。對她而言,色|誘年輕女性是天經地義的事,年輕女孩的身體彷彿含苞待放、散發芳香的鮮花。
他跟拉斯穆斯就沒那麼多話題可聊,但可能是個性相投,他們還是相處得十分融洽。從某種角度來看,他們就像兄弟一樣。
這實在是太恐怖了!
他開始相信他的名字遲早會出現在媒體上,會有人去舉發他,說他是同性戀者,他會被學校解僱,他的人生也會跟著毀了。
本傑明?
他又說賈蓓拉申請了新聞學院,運氣還不錯,被錄取了。秋天她就要搬到斯德哥爾摩,開始全新的生活。
他突然注意到他赤|裸的皮膚,還有下體裸|露的部分。
當下,哈拉德的第一個直覺是他們必須不計一切代價,防止這件事透露出去,同時不要再提這件事,一個字都別提,就當什麼都沒做過,沒說過!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這隻是一件在斯德哥爾摩發生的小插曲,只是現在不小心在家裡說出來了而已,這隻是兒子在鬧脾氣,在胡思亂想,在挑釁!
兩人轉身面向兒子,面帶責難之色。
他們盯著他瞧,心頭感到一陣悲戚。
他放任他們站在門口高唱「祝他長命百歲……」,高聲喊著他的名字,對著緊鎖的房門不耐煩地又敲又打,只是默不作聲,雙眼定定地瞧著前方,任由他們在外面從期待轉變為崩潰。然後他起身,打開房門。
他這才驚異不已地發現,這裏真是個小地方,人真是少得可以。他想到父母以及他們在這裏的生活,心中頓時感到一股暖流。
隔天早上,兩人躡手躡腳地起床,開始準備生日蛋糕與禮物。兩人耳語著,輕聲地爭吵著,還沒有就何時叫醒兒子達成共識。自拉斯穆斯兩歲起,每逢他生日,類似的爭執就要重複一次。昨晚才發生那樣的事,現在該如何是好?是讓他繼續睡下去,還是該把他叫醒,祝他生日快樂?
父子兩人心中頓時放下一塊大石,但表面上都默不作聲。
「救救我吧!」那晚,他就這樣跪在她房間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哀求。「救救我……我沒有別的辦法!」他絕望地大叫著。
她氣得想就這樣把托盤摔在地上,狠狠地用拳頭捶他、揍他,打死他!她真想放聲尖叫,用指甲把他撕裂!她真想放聲大叫:「去你媽的!想都別想!」
他們走到廚房,在餐桌前坐定。
火車接近南泰利耶站。
他到底想看什麼?他難道希望他們將整棟房子重新粉刷過,將所有牆壁拆掉重建嗎?他期望整棟房子會跟以前不一樣嗎?
在返回的路上,四周的密林築成一道漆黑的天際線,要是老爸不在,拉斯穆斯恐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他又清了清喉嚨,滿臉通紅。這就是他所能理解的極限,每段親密關係里,都有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而他的兒子,他這個惹人憐愛、纖瘦的兒子……
「只要我們還安靜、認命地待在衣櫃里,就永遠無法贏得權利。……我們挺身而出,就是要對抗一切謊言、流言與惡意的扭曲。……我們挺身而出,就是要說出關於同性戀者的真相,只因我已徹底厭倦保持沉默。……我就是要說出真相。我更希望,你們也能挺身而出,說出真相!……你們一定要出櫃!出櫃吧!勇敢地在你們的父母、家人面前出櫃吧!」
腐敗又陰沉的蓓兒,所到之處全是死亡、疾病與背叛。
莎拉試著改用央求的口氣:「可愛的拉斯穆斯,媽媽手上的托盤好重,你幫幫忙,現在讓我們進去吧!」
哈拉德坐在拉斯穆斯旁邊,留莎拉一人洗碗。
等待開門時,他們繼續唱著:「祝他長命百歲……」
開門見山,不拖泥帶水。
她使盡全力掐住拉斯穆斯的胳臂,就是要讓他覺得痛。
「本傑明?」哈拉德清了清喉嚨。他現在可不想說錯話,儘可能保持最柔和的聲音。「他就是那個……怎麼說啊,那個……你那位好朋友?」
但是,不行,她不能為了救他而賠上自己的人生。不能這樣!不能在這種情況下結婚,兩人共同承受一個天大的謊言,她辦不到。

最後,莎拉先開口。她的聲音細若蚊蚋:「我們現在可以先喝杯咖啡嗎?」
莎拉依然相當緊繃。之前煮好的咖啡全冷了,她想必須再煮一壺新的。她急忙拎起杯子,放進洗碗槽,刻意在裡頭亂攪一通,製造一點聲響,好掩飾所有人的沉默、害羞、不吭聲。
哈拉德喃喃自語,聽不懂他到底在碎碎念什麼。兩人不約而同地掏出自己的鑰匙,莎拉用力把哈拉德從門口擠開,然後開門。
突然,他打破沉默,問霍格為什麼大半輩子都沒結婚。
這樣一個敗類,竟然在神聖的教育機構工作,整日與青少年為伍。他們健康活力的肉體,不僅最具吸引力,也最容易受到引誘,難道不是這樣嗎?
趁他們手中還端著荒謬至極的托盤,托著生日蛋糕與咖啡,捧著可笑至極的生日禮物時,狠狠地給他們一擊。
駕車返家的途中,情況明顯有些不太對勁。本來應該是歡欣鼓舞的氣氛,卻變得有些尷尬。
過去,霍格曾花費相當大的心血,詳細調查科彭小鎮的歷史,用文件夾收集各類剪報,並做了非常翔實的文字記錄。他家的一個柜子里,收藏了一卷又一卷的膠捲。霍格的爸爸是教區主治醫生,生前喜歡用相機記錄科彭鎮的點點滴滴,死後便將這些彌足珍貴的史料全捐給鄉里。那是關於20、30與40年代的影片,主題不外乎獵鹿、在廠房揮汗工作的工人、在冰上溜冰的小孩,還有西裝筆挺、身份不明的男士正愜意地在涼亭下喝著咖啡。一位身穿黑洋裝的女士站在桌子後面,端著一小盤精緻的蛋糕。全部是清一色的黑白照片。
絕不!
哈拉德靜靜地走回廚房,獨自收拾剩下待洗的碗盤。
後來,她甚至認識了一個同性戀者,而且九九藏書還與他有過深入的接觸。
哈維·米克的演講稿被翻譯成瑞典語,刊登在《革命》雜誌上。賽爾波高聲為大家朗誦這些演說,念到激動處忍不住全身顫抖。
三人心裏都煎熬著,想假裝沒事。
哈拉德與莎拉就這樣被擋在外面。兩人失望不已,面面相覷。
莎拉沒睡著。她在哭泣。
家長們還會警告自己的小孩,以後啊,千萬別落得跟這些單身漢一樣……
身為同性戀,想要獲得救贖,就必須出櫃!
但是,關於這些單身漢的流言蜚語,也在所難免。
之後,拉斯穆斯將禮物一一拆開:腕表、手套,還有貝蒂·米勒的新唱片。他試戴一下手套,覺得很好,只是尺寸大了點。莎拉不滿地嘮叨著,堅稱她還留著收據,可以換一雙新的。
「見鬼去吧,我們不能只告訴他們,我們無所不在,我們要用行動真正向他們宣戰!從每一個衣櫃里出來!從這該死的國家躲藏的洞穴里出來!」
父母免不了會問問賈蓓拉與蜜的近況,拉斯穆斯只是草草應付了事,說蜜在多慕斯咖啡屋找到工作。多慕斯咖啡屋就是他們高中時最常喝咖啡、聊心事的地方。今年夏天,她準備到南美洲旅遊半年,所以現在拚命打工,一心要籌足旅費。
不,他們遲早要失望的!
他知道,明天一大早,老爸老媽就會站在門口敲門,像趕著投胎似的,焦急萬分地端著該死的生日蛋糕和禮物,小心翼翼,生怕又出什麼差錯,怕惹惱他。不過呢,他準備再讓他們失望一次,這一次他可是認真的。他甚至不想繼續當他們的兒子了。
一直不說話的結果,就是越悶越氣,怒火中燒。
拉斯穆斯一定是一時大意,沒發現房門整晚都是反鎖著。聽到他們在外面唱著生日快樂歌,一定會趕忙從床上爬起來,幫他們開門的。
聖誕佳節,他竟然不想回家,寧可與那些所謂的朋友一起過節。他居然在斯德哥爾摩這座鬼見愁的大城市裡認識了「新朋友」,他們當然樂觀其成,真正令他們氣惱不已的是,他竟選擇拋棄他們,選擇徹底脫離他們的掌握。而他們還當他是小寶貝,他是他們的唯一,也是他們的一切。
晦暗,徹底枉費的人生。
他一再以死相逼,想要上弔來結束這可悲的一生。不然,他該怎麼辦?
但是,就在兩人冷靜下來想重新唱生日快樂歌時,拉斯穆斯搶先開口。他的口氣相當陰沉,像在指控他們似的。
從他在車站見到父母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天人交戰,猶豫再三。其實,他剛下火車時,就應該跟他們講清楚的。
哈拉德繼續調侃她,從旁輕輕推了她一下,言行之間充滿親昵。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思考著這個既定的事實。
隨後,他安慰自己,等一下還可以把睡袍洗乾淨。他想象自己把睡袍丟進洗衣機,關上蓋子,聽到機器放水、轉動的聲音,才開始安心、放鬆下來。
這是人之常情。
結果他們竟然完全找不到話題。
她心想,只要閉上眼睛,從1默數到30,就會看到火車進站了。她真的閉上了眼睛,開始默數,但才數到16就已經失去耐心,重新睜開雙眼,惱怒地凝視向遠方延伸的鐵軌,看看是否已有火車進站的跡象。
假裝這不過就是平常的生日派對。假裝拉斯穆斯完全不曾講過那句話。
火車終於進站,拉斯穆斯下了車。起先,他們完全認不出他來。他變了好多,簡直成了另一個人。
霍格一無所有,在家陪伴他的,唯有年老力衰、行將就木的母親。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的生活極為規律單調,平日到小鎮的藥房上班,假日則在花園裡修剪草木。
雪、樹木,還有靜默。拉斯穆斯所有童年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和老爸一起在森林里探險。一向如此,始終如此。現在就跟以前一模一樣。
20世紀50年代初期,莎拉還在護專就讀,有次課堂上來了一位丹麥籍教授,主講性扭曲與各種異常越軌行為。他說,這些病徵都可視為生物學上的亞種,與基因缺陷、精神病、犯罪傾向、歇斯底里癥狀、手|淫等跡象密不可分。尤有甚者,這種年輕人還會被同性戀者盯上。這些老賊的人生早已全毀,無臉在社會上見人,竟然還貪圖年輕人健美青春的肉體……
通常,大家也盡量不點破這件事。現實就是這麼艱難。「如果我當初沒有遇見莎拉,現在不知道會怎樣?」有一次,哈拉德就這樣說,彷彿在告訴霍格,當初他倆很可能落入相同的處境。除此之外,大家都很謹慎地儘可能不說破。
然後,話題又用完了。
裏面還是沒反應。
「拉斯穆斯哪有什麼問題!」「他沒問題!」「拉斯穆斯真是個好孩子!」
一切,包括他的房間在內,全都保持原樣。這一點,他總該感到高興吧?
他怕得要命!
兒子的這段自白到底是什麼意思?
此時正是2月,凜冽的嚴冬依舊肆虐,從火車站開回家的這段路上,天色就已全暗了。
他也聽到了,聽得清清楚楚。
事實上,他們將會放聲大哭,但不是現在。時候未到。
「哎呀,對他們來說我們就是外星人嘛!」保羅繼續呱呱叫,又點上一根煙。
「我是同性戀。好了,現在你們知道了吧。」
但是,不用擔心,有爸爸在。寬闊厚實的背膀,均勻又規律的呼吸,穩健而老練的動作。只要跟在爸爸身後,這個世界就沒有危險。
他小心翼翼握著兒子的手臂,像是握住年輕小姐的手臂一般,呵護得無微不至。一想到這兒,他就馬上鬆開手,喃喃自語著什麼,好像是在說鬧鐘和秒錶的定時功能。
老實說,艾根是她有生以來遇過的最理想的男性。
哈拉德就站在莎拉背後兩步遠的地方。
他們顯然不想了解他的想法,他的新身份,要怎樣才能強迫他們正視?他們最希望的,恐怕還是他重新變成小寶寶,繼續讓他們疼,讓他們哄!這就是他們想要的,回家不過短短几天,他為什麼不能遷就他們一下?
「這又沒有像殺人那樣嚴重。」他對枕邊人耳語。
莎拉簡直快氣炸了。
父親、母親、兒子三人同時抽著煙。一語不發,一片死寂。
從首都回到科彭的火車上,他一直異常緊張。剛上火車時,出櫃的意念還相當清楚,極為堅定,他甚至有種勝利者的感覺。但隨著火車越來越接近維姆蘭省,他竟開始動搖,意志也越來越模糊,完全無法集中。
他們終於能像對待孩子一樣悉心照顧他,好好慶祝屬於他的大日子。老天爺,他終於邁入20歲大關,歲月真是不饒人啊!
拉斯穆斯一再對父母保證,不用大費周章到車站迎接他,他一再告訴父母,自己沒帶多少行李,不需要幫忙。他勸歸勸,其實還是心裡有數,這次回家,他們十之八九會親自到車站迎接的。
整棟房子就跟以前一模一樣,他最好了解這一點。
莎拉凝神注視朝著遠方延伸的鐵軌。
拉斯穆斯甚至看起來並不太樂意見到他們。
單身漢的人生是殘缺不全的。這些人真的很可憐,他們一定跟其他人一樣渴望愛情,九_九_藏_書渴望親密接觸,但就是等不到夢中情人出現。沒有伴侶的人,就好像一點價值都不剩了,真是荒謬!
他把煙屁股在煙灰缸里捻熄。拉斯穆斯噴了一下鼻息,先深深吸一口氣,再從鼻孔中噴出一片煙。他用純正的維姆蘭口音說道:「是啊,不然你以為我會抽什麼?金黃布蘭德嗎?」
好一份意義非凡、驚天動地的愛情宣言。
兩人彆扭地努力避免眼神接觸。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哈拉德的思緒陷入混亂。
拉斯穆斯住在家裡的這一個星期,哈拉德和莎拉白天還是照常上班。回家后,他們與兒子共進晚餐,然後看電視。他們不知道拉斯穆斯白天都做些什麼,不過很明顯,他幾乎足不出戶。
有那麼一瞬間,《寶蓮家的小姐》其中一幕掠過腦海——蓓兒的繼母得知乾女兒性向反常,背棄了她對她從小到大的關愛與信任,心碎之下,竟一氣而死。
霍格還會跟莎拉聊聊關於護理的話題,這畢竟是他們共同熟悉的領域。

他們好久沒見面,為什麼要讓他們難過呢?為什麼要讓他們失望?為什麼?
早上,他聽到他們在廚房裡躡手躡腳,輕聲搬動餐桌與座椅,開關櫥櫃的聲音,還有一陣又一陣耳語。他們顯然還沒學乖,這激起他最後的反叛情緒。
不僅如此,他們還會開車到火車站,這樣他就不用在大雪中拖著行李,蹣跚踉蹌地前行。
他們清楚地聽到了,拉斯穆斯用鑰匙從房間里將門上鎖。
只是沒說老實話罷了。
雖然他比她年長几歲,言行舉止卻還像個小男孩,總是那麼禮貌、體貼、謙虛,從不咄咄逼人、吹牛或粗魯地對待別人。
通常,莎拉會本能地制止他,但現在他就像一個陌生人,她根本不敢說什麼,只敢走到櫥櫃前,打開下層抽屜,拿出那隻陳舊的綠色煙灰缸。夫妻倆早已戒煙,煙灰缸已「躺」在櫥櫃里好一陣子了。
就是因為他孤苦伶仃才會獲邀。
「爸!」拉斯穆斯嚷著,覺得自己受了冒犯,「這段關係里,沒有誰是男人,誰是女人的問題!」
這就是他對父母攤牌的原因。
「只要他快樂就好。」莎拉耳語著。
「莎拉!你最善良了,行行好……」哈拉德簡直是在哀求她。
哈維·米克的信念與勇氣深深鼓舞了他們,當他遭槍擊身亡時,保羅就曾說過:「他會變成同性戀者的烈士,就像該死的馬丁·路德·金一樣。」
所以現在情況是這樣:她家來了個陌生的同性戀男子,大搖大擺地坐在廚房裡,抽著煙。
「我們不是異類!」賽爾波用顫抖的聲音宣誓道。
哈拉德看見眼前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深淵,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但他還是努力穩住陣腳,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輕柔、平和。他非常清楚,一旦失去理性,一旦控制不住音量,就等於笨手笨腳地掉下深淵,摔個粉身碎骨。
順從他們,遷就他們。
莎拉倒是搞不懂哈拉德的笑點到底在哪裡。現在這個場面,有什麼好笑的?
聽完她的話,艾根站起身來,彬彬有禮,為自己剛才崩潰的情緒向她致歉。他感謝她願意聽他把話說完,就像這樣,兩人面對面坐著,沏一壺熱茶,促膝長談。他保證再也不會麻煩她了,說完,他離開了她的房間。
哈拉德甚至想裝得洒脫點,邊說邊笑,卻笑不出聲,只哼了一聲。
「男朋友啊?所以……我想……在這段關係中,你就是那個女人啰?」
「你沒帶鑰匙嗎?」
拉斯穆斯急匆匆走進屋,彷彿在進行臨檢,嚴厲地掃視整棟屋子,打開大大小小的門,走進每一個房間察看。莎拉如影隨形地跟在後面。
特別是在幾個月後的初次見面,更要注意。就像打電話一樣,你不能激動地打電話給人家,撂下一句「我是同性戀」,然後就掛斷。他曾想過寫信,也動筆寫了幾句,但總是無法收尾。最後,他毅然決定在這次返家時向父母說清楚。
對,就跟以前一樣!
拉斯穆斯的生日晚會上,他們多年的老友兼鄰居霍格也出席了。他非常了解自己的角色,總是那麼謙遜,那麼卑微:大家是看他孤家寡人才好心邀他來的。某方面來說,這是哈拉德和莎拉所共同決定的一項「善舉」,盡量讓霍格融入他們的家庭。霍格對此心知肚明。
然後,哈拉德開口說話,聲音無比輕柔:「嗯,詳細情況我真的不知道,但聽起來,這小子一直躲在裏面哭。」
「我是同性戀。好了,現在你們知道了吧。」
你們一定要出櫃!
他跟在老爸身後,靜靜地滑著雪,就像以前一樣,跟隨著老爸的軌道,相信老爸的領導能力。
哈拉德轉動把手,才發現門還是反鎖的。拉斯穆斯怎麼可以整晚都將房門反鎖?哈拉德心中邊抱怨,邊敲門,活像個旅館服務生。
最後拉斯穆斯說,他坐了大半天火車,很疲倦,想在晚餐前睡一會兒。然後他便走回房間,將門關上。
但他看起來相當不滿意,皺著眉頭,雙手抱在胸前,咕噥個沒完。
哈拉德突然起身,冷不防地抬高音量:「好啦,各位!現在,我們來喝點烈酒吧。今天拉斯穆斯滿20歲了,我們要好好喝一杯,好好慶祝一下。」
莎拉對拉斯穆斯回家的第一頓晚餐寄予厚望,用心地準備了大餐,卻相當不成功。拉斯穆斯只隨便吃了幾口飯就不吃了,甚至一句話都沒說。
但那畢竟是別人的事。想到自己的兒子,他會變得跟他們一樣?不,他絕不相信。
在房間內來回踱步,然後,繼續咕噥。
「可別告訴我,你早上為了趕著出門接拉斯穆斯,都忘了洗頭髮喔!」
他們當中,總得有人先開口。

沒錯,拉斯穆斯從小到大一直非常特別,這是真的。說他像偶像明星那般俊美可能太誇張了,但他絕對稱得上英俊,只是內心比較脆弱,需要多一點保護而已。
每個同性戀都有自己的出櫃史。
所以,她決定放手,堅定地拒絕他。
莎拉使出渾身解數,嘰嘰喳喳了好一陣子;哈拉德也強顏歡笑,只有拉斯穆斯還是一聲不吭,悶悶不樂。
這幾天,每當父母出門上班,只剩他一人在家時,他就會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本傑明。他的聲音如同一股暖流,貫通了他冰冷的心,兩人同聲歡笑,給彼此加油打氣,讓他更加堅定一定要出櫃不可!
一整晚,他縮在房間里,像母親子宮內的胎兒那樣窩在床上,像個淚人兒一般哭著。越來越絕望,食不下咽,什麼事都做不了。
這下子,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霍格的臉紅得跟西紅柿一樣。
「你現在給我好好講清楚,你到底哪根筋不對!一定有問題!你這該死的小子,現在給我講清楚,否則我就打死你,打到你講出來為止!」
她跌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抱在胸前,咬著嘴唇。整個晚上她都保持著這個姿勢。
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一向都敢於面對質疑兒子性向的好事者,毫不畏懼地還擊。
而他現在就要從這坨爛泥,這陣紊亂的咀嚼當中找到新驕傲,然後狠狠砸在父母的臉上。
所以,他沒說話九-九-藏-書
拉斯穆斯禮貌地謝謝父母幫他準備晚餐,把碗盤堆到流理台上,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機看。
拉斯穆斯用力掙脫,站起身來。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這下換拉斯穆斯尖叫,雙手食指緊緊塞住耳朵,衝進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重重關上門。
她實在無法想象這樣的一個人,她真心喜歡的男士,溫和又謙遜,怎麼會想傷害別人呢?
爸爸厚實寬闊的背膀擋在他前面,他的呼吸均勻又規律,動作老練而穩健。
現在已是新年,進入2月,他在即將滿20歲時才想到要回家,與他們團聚。
他只穿著內褲,站在小時候房間的地板上,眼睛哭得紅腫,整張臉充滿倦意,顯然徹夜未眠。他的聲音充滿了恐懼,但是異常堅決。
這時,鑰匙在鎖頭裡轉動,門忽然開了。
某天晚上,他來找她,向她自白——對,沒錯,他就是其中一個可憐蟲,他就是同性戀者。
他說自己從小就內向害羞,成年以後還是沒能徹底改掉這毛病,而且他必須照料長年卧病在床的老母,很多很多原因,不一而足。
隨後,海貝里性醜聞案爆發,各大媒體大篇幅報道醜聞的同時,連帶揭出了斯德哥爾摩地區各個同性戀幫派與小集團。各種傳言與耳語四處流傳,甚至一路牽連到內閣高層。然後,艾根,她的摯愛,突然變得像條喪家犬一樣,終日惶惶不安。
「祝他長命百歲……」他們唱著,來到拉斯穆斯門前。莎拉側身退到一旁,她手上端著沉重的托盤,實在不方便開門。
「還喝酒喝成那樣。我的天!」
拉斯穆斯笑得樂不可支。蜜在朗讀這一章時,還刻意調整自己的聲音,讓聲音聽起來更逗趣討喜。兩人都心知肚明,拉斯穆斯現在的處境就是這樣:表面上是一朵鮮花,實際上從爛泥里汲取所有養分,所有生機。蜜朗讀完畢時,兩人只是靜靜地坐著,一語不發。拉斯穆斯打了個冷戰,想到在同志圓環的搭訕與眼神遊戲,想到克拉拉教堂北街那些開著車子、轉來轉去的傢伙,想到跟他睡過的眾多男人,他甚至完全不知道這些人是誰——又想到,他絕不能將這些事告訴蜜或其他任何人。
拉斯穆斯直到隔天傍晚才回家,回家后也沒有表現得比較平易近人一些。
莎拉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自處,這跟她事先想好的完美劇本截然不同。
原則上,拉斯穆斯這次會在家待上一個星期。最初幾天,他足不出戶,甚至沒有離開自己的房間,只是躺在床上,用隨身聽聽音樂,兩眼獃滯地望著天花板。
火車都還沒進站,兩人卻趕了個大早,站在月台上等候,活像準備迎接重要來賓的接待團。哈拉德忍俊不禁,開起玩笑來。
對啊,就在月台上大吼,一次搞定嘛!
「呵,你瞧,我們都把帽子拿在手上,恭候國王大駕光臨呢!」他邊說邊笑。
「花朵一邊從粼光閃閃的水面探出頭來,迎接陽光,一邊從地底下,陰晦的腐朽中汲取所有養分與生機……」
他整個人實在太纖瘦了,不只是手腕或四肢而已。
從某種角度來看,他確實變得比較有男人味了。清爽的小平頭無形中凸顯出顴骨與下巴的線條,他身穿平常的牛仔褲,老舊的軍用雨衣下套著一件相當厚實的羊毛衫,腳上穿著松垮垮的籃球鞋與藍綠色襪子。
旅居在斯德哥爾摩的這些日子,他變得相當怪異。染色的頭髮,飄逸的劉海兒,親手縫製的衣物都讓他看起來像個……怪人。
拉斯穆斯拆開另一個包裝,看到貝蒂·米勒的唱片,整個氣氛就變了。他幾乎立刻喊道:「真棒!不過本傑明已經買給我了。」
哈拉德看到兒子拿走自己的睡袍,差點沒昏倒。
然後,他走到客廳窗前向外望著,繼續咕噥。
「該死!這一切真是爛爛爛爛透了!」他吼道。
昨天,他還站在客廳窗前,額頭緊緊貼著玻璃。昨天,他還完全屬於他們。
他再次坐上前往斯德哥爾摩的火車;其實,他甚至不確定這樣做對不對。搭上火車的此刻,他本來以為自己會感到徹底解脫,甚至某種勝利感,可是這些感覺全被悲戚、哀慟,甚至無止境的墮落所取代。
屋內一片寂靜,唯一能聽到的只有地下室鍋爐間傳來的攪動聲。窗戶透進一抹冰冷刺骨的夜風。不管天氣如何,哈拉德總希望睡覺時能保持室內通風,還是給窗戶留了一點縫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肺徹底浸在冷涼沁骨的空氣里。
孤獨,如陰影般晦暗的存在,社會的棄兒,老來膝下無子,然後是更深沉、更無可救藥的孤獨。一個牢不可破的惡性循環。
他是很獨特,但沒想到竟然會在「那方面」如此「獨特」——這太荒謬了,竟然會變成這樣!哈拉德怎樣都無法想象。
「瞧瞧你乾的好事!無聊的老爸老媽只會待在這該死的科彭鎮上這間又破又丑的屋子裡——你是不是這樣想的?你可憐的老父老母,從小拉拔你長大不說,還得把你服侍得無微不至,就怕你他媽的出了什麼三長兩短,怕稍微不順你的意思,怕你從此不回家!該死!」
他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了。某種意義上就像是個陌生人。
對,就是關於同性戀的那檔事。
拉斯穆斯心想,這就跟他從小受洗加入教會的同學一樣,想要獲得救贖,就必須受洗。
啊,她幾乎就要答應他了。她多麼想將他從不幸中拯救出來,幫助他,撫慰他。
好一句至理名言,猶如醍醐灌頂。
閃亮的明月映照在覆蓋著白雪的庭園裡,但見一片皎潔銀白。
整堂課上,莎拉一想到這些可悲又可惡的病人,就感到渾身不自在。她何嘗不知道,這些病人對自己的困境早已無力自拔,終其一生只能活在缺陷中。
不管莎拉如何連珠炮般地拋出一堆問題,如何絞盡腦汁想開啟話題,拉斯穆斯的回答都簡短到令人生氣,有時甚至對問題充耳不聞。
「我當然要鎖門啦!」哈拉德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我們每次出門不都應該鎖門的嗎?怎麼啦,拉斯穆斯沒帶鑰匙嗎?」
莎拉看著兒子拆開禮物,看到他整個人嬌小到竟然可以被老爸的大衣包裹起來,不由得悲從中來。這就是她的親生兒子,她的小寶貝,她生命的全部……
哈拉德和莎拉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後面,生怕會出什麼事。
沒過多久,天空染上一片血紅。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以前,他們必須回到鎮上。
最後,莎拉還是湊上前,踮起腳尖擁抱他。哈拉德只能走上前,嘴裏咕噥著火車怎麼沒準時到站,然後和兒子握握手。
「奇怪,他怎麼一點都不高興?」莎拉失望地囁嚅著。晚餐后,她和哈拉德一起整理廚房,討論著。她https://read.99csw.com的聲音細如蚊蚋,不想被拉斯穆斯聽見。那孩子一吃完飯就閃進自己的房間了。
不過,霍格今晚有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他被邀請出席,是要確保場面不至於太僵,順便帶動大家的交談氣氛。
突然間,她好像終於受夠了,把刷子狠狠一扔,濺起一堆水花,衝進客廳,關掉電視機,高聲吼道:「你是哪根筋不對?」
但想歸想,他就是做不下去。講話總要挑時間,出櫃也是。
整個小鎮上,有燈火的人家寥寥可數,路燈又是如此分散,每處燈火之間總得隔上好長一段黑暗。
他的見識閱歷比較豐富,看過比較多這類的情況。偏遠地區的田莊與小漁村裡,總有很多年紀已經老大不小,卻遲遲沒有成家的單身漢,他們可能太害羞,可能只是無法找到理想的伴侶,可能就是遇不到合適的女孩,經年累月的拖延終致枉費大好青春。
莎拉想要反駁。
巧合的是,這陌生男子剛好是她的親生兒子。
哈拉德聽過太多這種故事了。他本人對單身漢倒沒那麼多偏見。
拉斯穆斯蜷縮在椅子上,像個剛剛嘔吐過的病人。然後,一聲不吭就點了一根香煙。這是父母第一次親眼看到他抽煙,這也絕對是他們第一次看到他在家裡抽煙。
哈拉德這下可火大了,手握拳,用力敲門,吼道:「你聽好,現在給我開門!你到底要怎麼樣?我說現在就給我開門!」
莎拉哼了一聲。
其實,他早想對他們開罵,只是一直忍住沒發作而已。
「很好,謝謝!我已經聽完了。夠清楚了。夠了!」莎拉猛然插嘴,然後起身,「現在聊點別的吧!」
莎拉高聲壓過其他人的聲音。
哈拉德更用力地敲門,但聲音依舊輕柔:「小拉斯穆斯,你起床了嗎?」
腕表可是貨真價實的男士表,相當有質感,但也頗有重量。哈拉德幫拉斯穆斯解開錶帶,試戴。

但是在爸媽面前,向上天借膽,說出這句話,真是夠難的!
一切彷彿還是昨天的事。
大部分時間,他只是面帶不滿地從窗戶向外望。總算到家時,哈拉德將汽車熄火,引擎發出一聲嘆息后安靜下來;拉斯穆斯也跟著嘆了一口氣,深呼吸,然後才打開車門,爬出車外。
莎拉不耐煩地跺腳,向車站大鍾投以匆匆一瞥。時鐘清楚地顯示火車老早就該進站了。不過車站內沒有任何關於列車晚點的消息,所以他們只有繼續耐心等待。
這都是他們的錯,總是愛他愛得這麼緊迫盯人,活像兩條張開大嘴、伸出舌頭、圍在他旁邊大聲狂吠的狗一樣,搞得他不得不強迫自己適應。
但是當他們滑完雪,在回家的路上,他和父親不知怎的,竟又羞怯起來,沒人敢打破沉默。
之後,他主動向校方提出辭呈,離開了烏普薩拉。至於他後來到了哪裡,是生是死,莎拉就不知道了。
這就是拉斯穆斯的出櫃經驗。
哈拉德與莎拉基本上都相信拉斯穆斯講的話是真的。
難道就不能讓老爸老媽耳根子清靜一點,當個乖寶寶,在回家這幾天讓他們好好享受一下天倫之樂嗎?過完這幾天,上火車回斯德哥爾摩,繼續過自己的生活,他們根本不需要知道這一切。不是嗎?
眼神空洞地瞧著他們。
他絞緊雙手,哭了又哭,嚇得她六神無主,又不禁覺得他怎麼會這麼可憐。
哈拉德坐著,陷入沉思。他真的陷入深思,然後才悠悠開口說道:「這是貨真價實的香煙哪!」
「從出世的那一刻,她血液中就流著這個牢不可破的惡咒……」
要造成改變,他們只有親自證明,他們無所不在,他們都只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不是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他們為人兒女,存在於社會各行各業中,醫生、警察、公車司機、歌劇演員、鄰居、老祖母、幼兒園老師、健美先生,家家戶戶,每一間教室,每一個偏遠小鎮,每一處工作場所,到處都有他們的身影!
「我是同性戀。」
「嗤,拉斯穆斯哪有什麼問題,他是個好孩子啊!」
「這沒那麼嚴重吧?」哈拉德試著安慰她,「三個人分掉一瓶酒,沒什麼好擔心的啦。」
兩人躺在床上,眼神獃滯地望著天花板。生日派對結束了,拉斯穆斯明天就會離開他們,回斯德哥爾摩去。
過了一會兒,哈拉德小心翼翼地走到拉斯穆斯房間前,敲了敲門,問他要不要喝點什麼。他站在門口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客廳,坐在莎拉身旁。她還是保持著同一個坐姿,雙手緊緊抱在胸前。
「什麼?很好,你這小混賬,有種別走!」莎拉勃然大怒,「你竟敢羞辱我們!」
現在,他站在門口,手裡捧著要給兒子的生日禮物,瞧著眼前這個哭腫著眼睛、已經長大的男孩,看著他修長、脆弱、套著內褲的身體。這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但此刻從他口中說出的話,竟是如此陌生。
「那當然了。」
假如她願意嫁給他,就能使他獲得救贖,就可以保護他,像一堵厚實的牆,使他不至於被推下萬丈深淵……
哈拉德也和她一樣緊張不安。他站著,來回踱步,不時地還踉蹌一下。他只有在緊張、感受到壓力時才會這樣。
「我希望在我的生命里,能愛上一個愛我的人。」
其實,他們完全有理由為這些改變感到高興不已,甚至感激涕零。但不知怎的,面對改頭換面的兒子,他們卻感到無比害羞。
這個上午如永恆般無盡綿長。每個人都躡手躡腳,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午餐拖過中午才開動,而且用餐時依舊沒有人說話。下午,拉斯穆斯跟哈拉德去滑雪場滑雪。
哈拉德講這些廢話,她可不買賬。
但老爸挑的腕表一點都不適合拉斯穆斯纖細的手腕,老媽幫他買的手套又太大。
然後,他攤牌了。
「我一點都不善良!夠了!」莎拉大吼,「現在叫拉斯穆斯給我說清楚!」
拉斯穆斯想抗議。
拉斯穆斯一臉漠然,像受到冒犯似的。
不用鬧彆扭,不用鬥氣,他甚至不需要瞎掰說謊。
抵達家門口時,他們跺著腳,蹬掉沾在雪靴鞋底的雪塊。莎拉從屋內探出頭來,表示她沒有事先打開蒸汽浴的電源開關。她想,他們一回家可能會想直接休息,不在意有沒有做蒸汽浴。
「你怎麼把門鎖起來了?」莎拉對著哈拉德吼著,彷彿他犯了天大的錯。
「他是我男人,他是我男朋友。」
可以這麼說,調查小鎮的歷史是哈拉德與霍格共同的興趣。而說到打獵,他們更是志同道合——雖然霍格的射擊技巧有待加強。
其中有一天,拉斯穆斯跟他們借了車,到阿爾維卡拜訪賈蓓拉與蜜,他高中時期最親密的朋友。晚上9點,他打電話回家,表示要在蜜家裡過夜。
9月,他們就在車站與拉斯穆斯道別,當時他即將啟程前往斯德哥爾摩上大學。從那之後,他們就再沒見過他。
唯有這樣,她才不至於失去理智,狠狠狂揍兒子。
晚餐時,哈拉德就跟霍格聊著小鎮的種種變化,還有打獵的話題。
讓他們瞧瞧他現在的樣子。
過去,他們從沒認真想過這件事,彷彿是不可以想、不可以說的禁忌,他們都https://read.99csw.com當這件事不存在。他們捂住耳朵,蒙上眼睛,裝作不知道。
莎拉終於開始哭起來,淚如雨下,哽咽著:「我跟你爸爸多想幫你慶祝生日……你竟然……這樣對我們!我不……不懂,你怎麼……怎麼可以這樣!」
拉斯穆斯自顧自地走到浴室,借了哈拉德的毛織睡袍,把自己包裹起來。
「我絕對不會『冷靜一點』!」她繼續尖叫,「絕不!」
「的確,你說得對。」莎拉附和道。
莎拉畢竟不習慣罵髒話,罵完,她放聲大哭起來。拉斯穆斯聽得心煩,索性把耳朵捂起來。
事實擺在眼前:她為了拉斯穆斯特地洗了頭髮,特地做了他最喜歡的飯菜。根據她的說法,他最喜歡富有異國情調的咖喱肉片、椰子香蕉,簡直是印度菜肴雜燴還是什麼的。她特地在幾天前就將他的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還命令哈拉德到公賣局買來西班牙醇酒。從昨晚到今天早上,她始終坐立難安,老是沒來由地發脾氣。誰都知道,她實在是太緊張、太期待了。

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很嚴重的問題!
兩人靜靜地坐著,眼神沒有交會,只是默然地直視前方。
在那場客座演講一年後,她在烏普薩拉一所學校內擔任護士,認識了一位優秀的年輕男士。他名叫艾根,是學校的班導師,聰明、幽默又有魅力。兩人交往了好一陣子。
「你胡說些什麼!我才倒了一次酒,而且連一杯都不到!」莎拉瞪了哈拉德一眼,然後用力地擦拭著餐桌。
不過,平常最常在他旁邊碎碎念的,還是芬蘭人賽爾波。
他們只能希望,這一切精心安排不要被昨晚那場無謂的爭吵給毀了。莎拉和拉斯穆斯在爭吵后彼此就沒再說過話。他從房裡將門反鎖,最後莎拉只好上床睡覺。她畢竟也是人,也會累,也需要休息。
「我最傷心的是,他一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莎拉耳語道。
他們心裏認為這一定是他們的錯,這就是讓他們想要放聲痛哭的原因。
這些,莎拉都心知肚明。
拉斯穆斯凝視著遠端科彭路上的街燈,回想起自己小時候多麼害怕這裏的黑夜。
最後,是哈拉德先開口。
他常對她獻殷勤,卻從沒想與她發生任何性行為。
哈拉德與莎拉都跟工作單位請了假,專程到火車站迎接兒子。兩人緊張萬分,努力忍耐著期待與雀躍之情,甚至看起來有些莊重嚴肅。
但是,現在躲不掉了。
我是同性戀!
彷彿兩人不約而同都真的希望拉斯穆斯快樂就好。上帝啊,行行好,請將不可能的化為可能,讓他們的兒子快快樂樂……
「什麼?」哈拉德大吃一驚,「要不然,你們是什麼東西……」
不過她還是為此輾轉難眠了一整晚。
但拉斯穆斯在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們像傻瓜一樣站在緊閉的門外,歌唱完了,現在尷尬了。他們總不能再繼續唱一輪,繼續等吧?
賽爾波甚至引用美國人哈維·米克的話,他是美國第一個通過選舉成為公職人員的同性戀者。數年前,加州議會試圖通過一項允許解聘所有同性戀教師的法案,他二話不說就和這條法案的所有支持者杠上了。
拉斯穆斯目不轉睛地瞧著霍格,仔細地打量著他,彷彿在判斷他有沒有說實話。霍格被瞧得不太自在,眨眨眼,眼神逡巡不定。
她稍微多想了一下,就發現另一個更可怕、更令她戰慄的事實:只要兩人結婚,他獲得婚姻掩護,就可以繼續待在學校里,引誘年輕人,殘害國家幼苗。

「我們就把這種好事留給婚姻吧。」他老是這樣打趣,每次談到這件事,都會意味深長地眨眨眼。
此刻,她手上端著兒子的生日蛋糕。她十根手指緊緊抓著托盤,指關節都發白了,看著赤|裸著上半身的兒子,腦海中不禁想起艾根,那個最後選擇逃離學校、逃離烏普薩拉的艾根。情緒化、哭腫著臉,向她表白自己也是同性戀者。陰鬱晦暗,註定孤獨一輩子。社會的棄兒,如陰影般的存在……
哈拉德買了一隻腕表,莎拉則為拉斯穆斯買了一雙全新的手套,以及美國著名女歌手貝蒂·米勒的新唱片。上高中第一年,拉斯穆斯在阿爾維卡電影院看了《歌聲淚痕》,從此迷上了貝蒂·米勒,如痴,如醉,如狂。
拉斯穆斯與哈拉德詫異地望著她。
「我為什麼要帶鑰匙?」
爸爸和森林,兩道恆常不變的布景。
「我不知道你們現在想怎麼樣,我想再喝一點咖啡。有人想要再來一點嗎?」
現在,咖啡已經煮好,早餐的三明治已端上桌,剛烤好的丹麥酥皮點心熱騰騰地擺在桌上。每次家裡有人過生日,都一定會吃酥皮點心。哈拉德在一旁起音,試唱著生日快樂歌。
房裡還是一片死寂。
對啊,沒錯,他們聽到了這個詞,但這是什麼意思?
最後,三個人都一聲不吭,怏怏不樂。其實他們分開了這麼久,應該什麼都可以聊的——是的,什麼都可以聊!
莎拉手上端著裝有蛋糕、點心與咖啡的小托盤,走在前面,哈拉德拿著禮物走在後面。在這個家裡,永遠只有兩人組成這短短的慶生遊行隊伍,永遠由莎拉走在前面擔任領隊與指揮,哈拉德走在後面充當後衛儀隊。
「莎拉,你行行好,冷靜一點!」哈拉德在旁邊不安地勸阻。
為什麼現在出櫃又變得重要起來了?
門被鎖住了。他站在門口,一面跺腳以維持住單薄籃球鞋裡的一點熱氣,一面轉過身來,不耐煩地看著父母,等著他們趕過來開門。
「只要他快樂就好……」哈拉德應道。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童年時期房間的牆壁,整個童年,整個狗屎蛋維姆蘭,狗屎蛋希爾尼中學,狗屎蛋艾瑞克,還有他那些狗屎蛋——比妖魔鬼怪還要壞一千倍的小跟班,這一切不愉快與陰影重重壓在他身上,壓到他只能倒在地板上,不住地啜泣。
場面已經夠僵的了。他秘而不宣的任務,就是讓大家都有話講。
他一天到晚都在喝酒,一喝就是好幾杯,速度之快,令人憂心。莎拉以前可從沒看過他喝成這樣。她儘可能不多說些什麼,但看到拉斯穆斯這樣喝酒,還是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這真是太觸目驚心了。
但她只能用十根手指緊緊抓住托盤,用力到指關節都發白了,活像女巫的利爪。
晒衣架、鞦韆、緊鄰著籬笆的鐵門,一切都被霜雪所籠罩,在月色映照下銀光閃爍。寒冷的空氣無情地啃噬著裸|露于外、毫無衣物保護的臉龐。拉斯穆斯雙手抱胸,每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就像冰柱般從嘴裏噴出。他大步走向大門。
當天晚上,莎拉的怒氣爆發,大吼著要求拉斯穆斯說清楚,他整天「龜」在房間里,足不出戶,擺臭臉,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讓拉斯穆斯腦筋頓時短路,衝進自己房間,反鎖房門,不讓爸媽進來。
他們過去可從沒聽過本傑明這名字,更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他提到這名字時,神情又是如此自然,像是提到自己最親近的人。
總得有人開口答話。他們當中總得有人回應一下,表示聽到拉斯穆斯說的話。但他的父母只是站在那裡,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