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中訪舊
最讓我擔心的是魏輔唐的大女兒魏樹金,即我小說中魏金玉的原型。按年齡推算,老太太今年應該是八十四歲,住在震情嚴重的青川木魚鎮,那裡是這次地震的重災區。以前我見過魏樹金幾次,《青木川》一書的許多內容都來自她的提供,一個很有大家風範的知識女性,幼時在「土匪」父親的鍾愛下,在自家辦的私塾中讀《三字經》《百家姓》,讀《大學》《中庸》,習得一手好字。十八歲,小說中的魏金玉拒絕了父親為她指派的與杜家壩杜公子的婚事,而與胡宗南副官遠走他鄉。實際中的魏樹金則遵從父命,嫁給了杜家壩的杜國祥,後夫妻一同去成都讀書。「土匪」父親以他的眼光,為女兒成就了一段美滿姻緣。1952年魏輔唐作為土匪惡霸被鎮壓,槍斃在他親手蓋起的中學操場邊。在他面對家鄉跪下的那一刻,心裏究竟想了什麼,我們無從知曉。來收屍的只有他的大女兒魏樹金。魏樹金說她用幾十層麻紙將父親的頭裹了,那些紙被一層層滲透,她父親的手還是溫軟的……魏樹金平淡的敘述給我印象深刻,這個曾經是大宅院里的千金小姐,經過了命運的悲喜顛簸,已經到了靜觀庭前花開花落的散淡境界。晚年散淡中的她在強烈地震中,是怎樣一種情景,讓人惦念。木魚鎮的災情讓全國人民揪心,幾百小學生被埋在廢墟中,溫家寶總理親赴木魚鎮指揮抗災。八十四歲的魏樹金老人會躲得過此劫嗎?
正好中國作協組織作家深入災區採訪,一隊人馬已經開赴陝西寧強,我的臨時加入讓同伴們高興,隊伍臨時改變計劃,第一站便直奔青木川。
躺在廣坪鎮政府搭建的帳篷里,周圍是嘩嘩的雨聲,風掀得篷頂忽閃忽閃的。陌生的多人的氣息,潮濕的被褥,泥濘的濕地。想著門口樓上那塊三分之二懸在外頭的壘磚以及那塊只連著一根鋼絲的預製板;想著數裡外的曹宏孝老漢,一人在那小棚里如何抵擋這凄厲的風雨;想著解放之初在這個院子里被殺害的先輩們,他們倒下的位置大概離此僅幾尺之遙;想著冒雨還在中學操場上挨個帳篷巡視的鄉鎮幹部們和不遠處烈士陵園被震裂的地面;想著二十裡外的青木川……黑、寒,風蕭蕭;清、寂,雨瀟瀟。餘震搖搖,一夜無眠。
5月12日汶川地震,震撼人心。電視中反覆報道的地名:北川、映秀、青川、綿陽、都江堰、綿竹,於我都是熟悉的,都是我曾經細細踏訪過的地界。
大震后必有大雨,不一會兒雲翻一天墨,急雨如注。急急趕到廣坪,與作協的隊伍會合。我的計劃是當晚趕到青木川,但是團長王蓬無論如何是不放我走了,他說剛才的地震是6.4級,山路上難免有塌方險情,他有責任負責大家的安全。此廝在平時與我稍有芥蒂,而此刻聽了他的一番話語,心內竟有些溫熱,畢竟曾經是同學啊!
出寧強縣城,沿嘉陵江而行,沿途所見倒塌房屋甚多,越走越接近四川,災情越嚴重,心也read.99csw.com越發沉悶。下午時候到達廣坪,我和《青木川》的編輯韓霽虹決定去探望當年這裏的第二任鄉長曹宏孝。1951年,廣坪發生過反革命暴亂事件,土匪李樹敏和他使雙槍的妻子劉芳,揚言要在廣坪掛人肉架子,在鎮政府殺害了不少鄉鎮幹部。第一任鄉長被殺害,曹宏孝是當時的繼任鄉長,他親歷了那場血腥的屠殺,每每談起,仍舊激動不已。曹宏孝是《青木川》書中曹紅蕭的原型,後來棄絕仕途,回鄉務農,至今仍是個樸實的農民。他的兒女們都當了幹部,遠遠地走出了大山,他自己留守在幾間老屋中,過著平淡的日子。下了汽車,韓霽虹到坡下村裡去看老漢在不在屋,我站在路邊等待。正在徘徊間,猛然一陣轟響,像有萬千鐵甲車在腳底滾過,大地震動,崖上山石朝下滾落,我惶恐地躲閃著那些石頭,有種聽天由命的無奈。地動山搖就是十幾秒,驚魂未定中,韓霽虹跑回來了,曹宏孝跟在她的身後,老爺子拉過我的手,將我引到他家屋后的防震棚中。老人說:「嚇著你了吧,其實沒甚,我們都習慣了的,莫怕啊!」下來慰問,不是我在安慰老漢,是老漢在安慰我,整個顛倒了。曹老漢的棚子頂上一片塑料布,一面用沙發擋著,三面通風,棚內難以轉身,卻還安置著電視和鍋灶。老漢說兒子回來給他搭了這個棚棚就走了。孩子們太忙,有自己的工作。經歷過生死劫難的老漢,如今寂寞清冷地孤守在簡陋的小棚子里,淡淡地望著他那幾無支撐能力的舊屋,那屋隨時就要倒塌。老人說:「這樣很好了,比南邊(四川)強了百倍。」貧而無怨,難!這境界,非一番修鍊不能達到。給老漢送了些吃食,說了些蒼白的話語,只是不想離開……
該見的都見了,該問的都問了,青木川的房雖然塌了,好在人還在,人在希望就在。人與人的溫情,生命與生命的聯結,使我們的民族在此刻顯出了他的悲憫和堅韌,眾人的火熱情懷積聚成了炙熱的火山,燒灼著我們每一個人。
到了魏元霖家,魏元霖正在棚子里寫日記,房子當然是塌的,他領著我看「土地爺的偉大壯舉」,指著鍋台說:「這裏做不成飯了,我可以在外頭做,做一回吃三頓!」我看那鍋台,已經被屋頂的瓦礫磚頭砸塌,案板上厚厚堆了一層瓦,要重新恢復正常生活只有重建。八十三歲的老「文書」,還有這能力嗎?魏元霖老漢見了我很高興,說正百無聊賴地待在棚子里,就來了作家。他說要給我寫首詩……看來老漢的心情不錯。幾個即將中考的女學生將我圍住,問外邊的情況。我讓她們咬咬牙,渡過這特殊的關頭,這是人生的關鍵時刻,一定要考出好成績,以慰藉無數關心青木川的人。鄰居一個大嫂,從廢墟里撈出一包茶葉給我,說是今年自家種的新茶,沒有化肥,自己炒制的,絕對綠色。到災區訪舊,訪出了寶貴的新茶,讓人慚愧!read.99csw.com一個老漢說:「看樣子,老天爺這回非要把我們震趴下才算完嘍!」老漢的房塌完了,牛也壓死了,整整一生的積蓄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人卻依舊詼諧樂觀,讓我敬重。我說:「大爺,趴下就趴下吧,事兒過去了,咱們撣撣土再爬起來。」老漢說:「只好這樣啦!」
27日在返回西安的途中,車行至佛坪,接到張正富從青木川打來的電話,說青木川又發生5.7級餘震,他的房塌了。
誰也沒想到,青木川為人所知后,遊人大增。那些古宅深院,那些傳奇逸聞,使不少人來尋找舊日痕迹。鎮上幾乎家家辦起了農家樂,豆豉臘肉土雞蛋,豬血熏肝泡酸菜,吃得城裡人不想離去。這其中,辦得最紅火的就是張正富,他的小院兩層小樓,屋后是青山翠竹,房前是綠蔭菜畦,蘿蔔青菜洋芋,牡丹芍藥杏花。就是他家那隻叫苗苗的小白狗,已經被遊客們慣得連骨頭也不屑啃了。我問張正富一年收入多少,張正富顧左右而言他,倒是鎮長說,青木川在五一、十一兩個黃金周,個別農戶的收入上萬元。
去青木川,與他們每每相別,依依不忍去。彼此互道珍重,相約再見時硬朗依舊,安然依舊,而彼此心裏明白,畢竟都是耄耋之年,孰在孰留,是頃刻間的事情。就怕再見面少了誰。
另一位讓我惦念不已的人是徐種德。我最初在青木川採訪時鎮書記把他介紹給了我。徐老漢八十多歲了,是地道的青木川貧苦出身。酒席上徐種德滴酒不沾,談吐儒雅。夜深之時他的兒子為他送來大衣和手電筒,我誇讚他教子有方,養出如此孝順懂事的兒子。他謙虛地說:「犬子無能。」分手時徐種德跟我說「Good night」,令我吃驚和不解。後來才知,他在魏輔唐贊助下讀完初中、高中,直念到了四川大學歷史系。解放前,魏輔唐為改變家鄉面貌,在鎮上開辦學校,聘請山外教師,課目開設廣泛。外語有英語、俄語;音樂有京劇、秦腔。學得好的被魏輔唐推薦到山外,資助上學。解放前夕,魏輔唐召集在外的青木川學子回鄉,幫他度過這一特殊時光,別人都沒有回來,只有徐種德回來了,即將大學畢業的他被這位民團司令委任為少校參謀主任。少校參謀對魏輔唐的投誠起了關鍵作用,但在以後的歷屆運動中成了不變的「運動員」,時時受到衝擊。我問徐種德為什麼要回來,徐種德說:「知恩圖報。」我聽說,那些拒絕回來的青木川學子,後來有的成了專家、學者,成了很有成就的人,但他們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是「土匪」供給出來的。我在周至縣有不少農民朋友,其中有個叫雷繼敏的六十八歲老漢,聽說了徐種德的事情,寫了一首詩說:「十人受惠九飄翛,跋涉歸來惡路遙。交信謀忠蒙聖訓,貧甘貪鄙厭塵囂。白牙紅口知其何,奇辱苦勞豈自招。深谷有松欣霽雪,斯文道義一肩挑。」兩位老人雖然沒有見過面,沒有通過信,但我想那心九九藏書路是一致的。頗具傳奇色彩的徐種德在此次地震中是否安然,成為我內心的又一個不安。
到青木川,先奔鎮政府。見了書記馮元明,看得出馮很疲憊,聲音有些啞。他說昨天的6.4級餘震給了青木川再一次致命打擊,本來的危房基本全塌了,一個下午就倒了數間,全鎮已經沒有一間完好的房屋了。帳篷有限,救災物資有限,鎮上每人只能給一尺塑料布,兩桶方便麵,一斤多米……正說著,幾輛小汽車開進鎮政府,車身上用紅塗料寫著「抗震救災」的字樣。塵埃未落,下來幾個年輕人,二話不說,就卸東西,都是嶄新的毯子和涼被,還有食品。跟年輕人交談,他們說是志願者,來自西安,旅遊時來過這裏,這裏給了他們感動,這兒受災了,他們得為這裏的鄉親做點什麼。鎮上的幹部認真地登記送來的東西,交接之後那些年輕人立即開車走了,沒喝一口水,我甚至沒來得及和他們交換姓名。眼睛有些濕,心裏卻很熱。
沒有帳篷,鎮上領導說帳篷下午才能運到。張正富就一趟一趟地跑,看帳篷來了沒有,直到半夜,才回來說魏樹金的帳篷落實了。
一切都是為了長篇小說《青木川》。這篇小說使我與那片山水人情結下了不解之緣。
青木川位於川、陝、甘三省交界之處,南與四川青川、西與甘肅文縣接壤,是個風光秀麗的古樸小鎮。青木川與青川和文縣不惟土地犬牙交錯,老百姓的親戚關係也是犬牙交錯,難以理得清楚。所以,我在青木川採訪當地魏輔唐的舊事,自己也常常搞不清哪些時候是在青川,哪些時候是在文縣。
一場地震,讓青木川沒有一間完整的房屋了,糧食臘肉都被埋在房子里,所有的屋頂幾乎都與藍天相接……張正富的新屋是全鎮最結實的,就這,內牆也裂了大縫,西山牆整個閃出去了。他和家人都住在院里的防震棚內,問我住哪兒,我說就住你們家。於是和韓霽虹就住進了牆裂的房屋,想的是再震也不過如此,高不過8級吧。張正富的屋還相對站立著,仍舊能夠維持正常飲食,這是我的福分,儘管晚上只有洋芋稀飯和鹹菜,這對災民來說已經相當奢侈了。我知道,張正富在木魚鎮的親人在地震中罹難了,他才從那邊回來。吸取魏國的教訓,除非張正富自己說,我絕口不問他親人的情況。這裏離木魚鎮二十三公里,道路已經不通,白龍江的大橋被震塌了,我過到青川的魚渡,解放軍正在搶修變了形的公路,不能再往前走了。魏樹金說她的老伴還在那邊……
魏元霖是解放初期青木川的第一任文書,今年亦是八十多了。幾次去青木川,老漢都是騎著自行車沿著山路風塵僕僕趕來,讓人感動。魏元霖最大的願望是讓兒子給買輛摩托,他要騎著摩托周遊陝西、四川。每次見他我都要關注他的「摩托」,而每次都是「兒子不給買」,這似乎成了他與兒子矛盾的焦點。兒子的觀點很簡單,「八十多了騎啥子摩托,連自行車也不要騎了九九藏書!」《青木川》小說中的魏元霖連名字也沒有改,是一個風趣執拗、放眼世界的鄉村老漢。周至的雷繼敏老漢說魏元霖是:「當年偉業豈能忘,躍上碾盤罵白狼。秦皇漢武皆狗屁,曹操秦檜算他娘。窩鼠卻嫌天地窄,耄夫偏發少年狂。這點薪金虧老子,龍肝鳳髓亦應嘗。」這些青木川的朋友,素材無須裝飾,便如此鮮活,躍然紙上。是他們給了我一個又一個創作的激|情和靈感,沒有他們,作品無從誕生。
丈夫重知己,萬里同一鄉。在地震的特殊時刻,我不能不出現在青木川,不能不和那些故舊共同度過艱難時光。對那片山水和人物,僅有作品的回報是不夠的,彼此需要的是精神的溝通和友情的傳遞。
5月24日至5月27日,在陝西寧強、青木川。
還是張正富,這次依舊帶著我在鎮上尋找熟識的故人。震后的居民居住秩序被打亂,一個一個的棚子,想找誰相當不易。在青木川中學的操場上,在離當年處決魏輔唐不遠的地方,我找到了徐種德的棚子,他的孫女正在讀英語。棚內溽熱難耐,地上泥水濕滑,物件零亂,人聲嘈雜,不少人在光著膀子大聲說話。問及老漢,說是正在學校的樹蔭下讀書。想起了孔夫子對顏回的稱讚: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也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大概就是如此了吧。孫女將爺爺叫來了,當年的少校參謀主任已經八十四歲,一身灰衣,褲線筆直,仍舊是儒雅倜儻,不失風度,讓人感到了一種文化的浸潤,一種人格的操守,一種寧靜的心態。老漢將地震說得很輕鬆:「我坐在屋裡看書,覺得凳子搖晃,以為是貓兒搗亂,說剛餵飽你怎又要吃,後來一看,不對了,房上的瓦落了,有的屋垮了,老天爺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了。」徐種德防震棚的小桌上擺放著墨汁和毛筆,他的書法在寧強是數一數二的,青木川「輔仁中學」的校匾,禮堂里的字跡,都出自他手。地震襲來,他仍沒忘將這些「寶貝」攜出一同逃難,足見愛得至深。那位以孝順聞名、當年送大衣和手電筒的兒子,在昨日震后轟鳴的暴雨中,將他的母親背到了山坡上學校的棚子里,他身後緊隨著拄著拐杖的老父親。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呢?不壯烈,不張揚,平淡中透出了關切,透出了相濡以沫的親情。有了親情,生命便顯出了它的價值,想必「少校參謀主任」是相當知足了。
張正富是個熱心的幹部,剛剛退休,還沒有找到退休的狀態,常常忘了自己是誰。前幾年我到青木川,都是張正富領著我走東串西,召集座談會,沒有他,我如同「鬼子進村」,兩眼一抹黑。聽說我要寫青木川的小說,張正富不無擔憂地說:「葉廣芩,你這小說寫好了便罷,寫不好挨罵的是我,我成了青木川的漢奸,把底兒都兜給了你。」
地震襲來,震中在汶川,波及之廣,青木川也在其中。令我擔憂的是青木川那些熟識的老人、數座民國時期存留的老舊宅院以及那所帶有巴洛克廊柱read.99csw.com的學校,他(它)們能否經得住這地動山搖的考驗?地震當日往青木川掛電話,沒有迴音,這使我憂心更甚。
第二天早晨剛明,我和韓霽虹及周至司機政社驅車往青木川趕,出門看那危磚與吊板,已被幹部們半夜清理掉,搖搖欲墜的樓房不知還能否經受下一次餘震。
魏樹金惦記著木魚鎮的家,即便成了廢墟也還惦記著。我對鎮書記說,就讓老太太留下吧,這邊畢竟是娘家,青木川的姑奶奶在外頭遭了難,不回娘家回哪兒呢?將來老宅院修復了,還讓她回去住,給她一個舒展的晚年。臨分手,魏樹金怯怯地提出鎮上能否為她解決一頂帳篷,在這裏,她沒有戶口。鎮人大主席張正富說這事情包在他身上。
我剛回到張正富家,魏元霖騎著自行車就趕過來了。我說:「還沒有換上摩托嗎?」老漢說:「龜兒子不給買,現在連車也不讓騎了,這車是我借的。」魏元霖的詩是這樣寫的:「作家編輯葉與韓,辛勞驅車青木川。昨日冒險廣坪河,今日烈陽魏家砭。勤告學生好好學,農民圍聽一大圈。作家農民兩陣線,親密團結無界限。災難之期有人問,和諧社會在今天。」
地震中,孩子和老人受的傷害最大。我知道,安撫孩子心靈創傷不是一時一刻、一人兩人能解決的,這需要我們所有的文化工作者、思想教育工作者,需要社會上的無數志願者來共同做這項艱巨的工作,幫助他們從陰影里走出來。這其中,要盡量避免讓他們講述當時情景,因為每一遍訴說都是一次傷口的撕裂,那種痛是撕心裂肺的。災區需要糧食和水,需要帳篷和解放軍,需要記者也需要作家,需要物質的和精神的支持。
鎮幹部告訴我,木魚鎮的魏樹金就在青木川,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原來震災前一天,老太太突發奇想,要回娘家看看。十幾年沒回來的她難以遏制回來的衝動,就讓親戚送了來。也是老太太的造化,剛一到青木川,那邊就震了,房屋被夷為平地,等於是撿了一條命。我在帳篷里見到了魏樹金,與前次見面不同,老人的頭髮全白了,神情有些木然,懷裡緊緊抱著剛從木魚鎮逃難出來的八歲重孫魏國。帳篷是借來的,一老一小相依在悶熱的帳篷內,坐在小床上,眼神內滿是悲傷,這樣的畫面讓人不能忘卻,永遠定格在我的腦海中。我問魏國,地震的時候他在哪兒?魏國說他正背著書包去上學,當時他是遲到了,火急火燎地往學校跑。地震了,學校塌了……我問他的同學們在哪兒,魏國哽在那裡,半天說:「他們都躺在了操場上!死了!」魏國身體顫抖著,努力壓抑著啜泣,最終哇地大哭起來。望著孩子身上被玻璃割出的一道道傷疤,帳篷內的人無不為之動容,唏噓聲一片。我拉過魏國說:「孩子,咱們不說了,不說了,阿姨不該問你這個,真的很不該!」我告訴孩子,親情和友情是不死的,它不會因為離別而中斷,他那些走了的同學到另一個地方去讀書了,他們以後會時時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