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8
晚上,斯珀林還是把爐匠老頭叫來了,請他在牆上砌了一個存放麵粉和食鹽的暗室。我晚上同尤拉一起讀《磨坊書簡》。還記得吧,我們朗讀我喜愛的短篇小說《老人們》時,我同你對視了一眼,我們倆都笑了,淚水湧上我們的眼窩。後來我給尤拉布置了後天的功課。這樣做是必要的。但是,我望著我的學生那張悲傷的小臉,望著他往練習本上抄寫語法章節符號的手指,我心裏多麼難過呀。
斯珀林一家待我很好,況且我吃得很少,帶來的食物是吃不完的。但我還是拿定主意離開他們,因為我討厭他們。我打算另找一個棲身之處,一個人處境越悲慘,活下去的希望越小,他就越慷慨大方,越善良,越好。
隔壁房子里住著一個從波蘭來的姑娘,她告訴我,那邊經常進行大屠殺。他們要把猶太人統統殺光,只有華沙、羅茲、拉多姆的幾個猶太人區還有一些猶太人。我仔細想了想這些情況,心裏就完全明白了,他們把我們集中在這裏並不是為了把我們保存起來,像比亞沃維扎密林區里保存野牛那樣,而是為了供他們屠殺。根據他們的屠殺計劃,也許再過一兩個星期就會輪到我們頭上。但是,我雖然明白了這一點,但仍然繼續給病人治病,對他們說:「如果你按時用這種藥水沖洗眼睛,再過兩三個星期就會痊癒的。」我認真觀察著一個老人的病情,再過半年到一年,就可以給他切除白內障了。
斯珀林醫生堅信,迫害猶太人只是戰爭期間的偶然現象。像他這樣的人為數不少,我看得出,人們的樂觀情緒愈多,他們就變得愈吝嗇、愈自私。如果在吃午飯的時候有人進來,阿利婭和范妮·鮑里索夫娜會立刻把飯藏起來。
維佳,我現在住在敵占區,在猶太人隔離區帶刺的鐵絲網裡面,但我相信這封信能送到你手裡。你的回信我永遠也收不到了,因為我很快就不存在了。我想讓你知道我最後幾天的生活,帶著這樣的念頭離開人世我會感到輕鬆一些。
後來我的幾位鄰居也讓我想起這一點。管院子的工人的老婆站在我的窗戶外面,對一個女鄰居說:「謝天謝地,這回猶太人完蛋了。」這話從何說起呢?她兒子娶了一個猶太姑娘,老太婆去兒子家裡做過客,還給我談起過她的幾個孫子。
關於這裏的人們的情況,我該對你說點什麼呢?人們的善良和醜惡使我大為驚訝,雖然大家遭受著共同的命運,但他們之間的差別太大了。不過你可以想象,雷雨來臨之際大多數人都設法躲避暴雨,這還不能說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因為每個人避雨的方式各不相同。
這件事可不是傳聞。今天德國人驅趕了80名青年男子去幹活,好像是挖土豆。有些人很高興,以為可以給親人們帶回幾塊土豆,但我心裏明白,他們所說的挖土豆指的是什麼。
帶來挖墓穴的消息的那個農民告訴我,他妻子夜間哭著說:「他們會縫衣服,又會修鞋,會製革,會修理鍾錶,開藥店賣葯……要是他們全被殺害了,將來怎麼辦呢?」
要記住,無論是幸福的日子還是痛苦的日子,母愛永遠與你同在,任何人也無法傷害它。
我的天哪,周圍的人們是怎樣的貧窮!如果有人談論猶太人的財富,說他們一直在積攢錢財以便應付倒霉的日子,讓他看一看我們的老城區就知道了!現在倒霉的日子來臨了,再沒有比現在更倒霉的了。要知道,老城區不光住著僅帶十五公斤行李的猶太移民,這裏還一直住著不少年邁的手工業者、工人和護理員。他們過去和現在都住在狹小的房子里,擁擠不堪。他們吃些什麼東西呢,看看這些半坍塌的、陷進泥土裡的小茅屋就知道了。
不斷有一些熟人跑到我家來傳遞新聞,他們的眼睛里充滿瘋狂的神色,彷彿神經錯亂了,在說胡話。比如有一個古怪的說法:「把所有的東西都藏起來。」似乎藏在鄰居家裡可靠些,我覺得讓我們藏東西是個騙局。
親愛的孩子,我想告訴你……不,不說了。
我望著他們每天早晨跑著去上學,臉上帶著孩子不應有的嚴肅神色,瞪著一雙悲傷的眼睛。有時他們開始胡鬧、打架、哈哈大笑,我沒有因此而感到愉快,心中反而充滿了恐懼。
那些老頭和老太婆帶著何等關切的神情向我打聽你的情況,你要是能見到這種情景該多好啊。人們親切地安慰我,其實我並沒有向他們訴苦,這些人的處境比我還慘。
人的性格差別多大呀!斯珀林58歲了,精力還很旺盛。他設法弄來床墊、煤油、一大車木柴。夜裡他又帶回一袋九-九-藏-書麵粉,半袋菜豆。他像新婚男子似的,為自己取得的每個成就感到高興。昨天他在屋裡掛起了壁毯。「沒關係,沒關係,一切都會熬過去的。」他重複道,「主要的是儲備食物和木柴。」
親愛的孩子,這封信就寫到這裏吧,我還要把它送到城外去,交給我那位朋友。我多麼不願中斷這封信啊,因為這是我同你的最後一次談話。送走這封信,我就要永遠離開你,你再也無法得知我最後幾個小時的情況了。這是我們最後一次離別。在永別之前,我該對你說些什麼呢?這些天像過了一輩子,而你一直是我的歡樂。每天夜裡我都在想念你,回憶你兒時的服裝,你最初讀的幾本小人書,回憶你的第一封信,你上學的第一天,回憶你的一切,從你出生的最初幾天到你的最後一次消息——6月30日收到的電報。我閉上眼睛,我覺得,庇佑著我,使我避開了即將來臨的恐懼,我的朋友。我想到周圍正在發生的災難,我又感到高興起來,因為你不在我身邊。讓可怕的命運從你身邊繞過去吧。
在這裏,在這些可怕的日子里,我內心充滿了猶太人母親般的柔情。以前我不懂這種愛,它使我想起我對你的愛,親愛的孩子。
今天這一天充滿了戲劇性。昨天晚上阿利婭通過她熟悉的一個俄羅斯女人弄到了死在醫院里的一個俄羅斯少女的身份證,今天夜裡阿利婭就要走了。今天,一個熟識的農民打猶太人區圍牆旁邊經過,我們從他那裡得知,那些被派去挖土豆的猶太人,正在離城四俄里的飛機場附近挖一些深溝,就在通往羅曼諾夫卡的公路旁。記住這個地方吧,維佳,你在那裡可以找到一座公墓,那就是你母親的葬身之地。
這天早晨,我又記起自己是個猶太人,在蘇維埃政權年代,這件事我早已遺忘了。站在行駛著的大卡車上的德國人大聲呼喊:「Juden Kaputt(猶太人完蛋了)!」
不再提它了。我現在一睡著就做夢,常常夢見已故的母親,同她談話。今天夜裡我夢見了薩申卡·沙波什尼科娃,還是在巴黎同她住在一起的時候。雖然我想你,在害怕和著急的時刻惦念著你,但我在夢中卻一次也沒有見到過你。我常常醒來,突然看見這間泥屋的頂棚,才想起德國人侵佔了我們的土地,想起我被命運捉弄,被隔離起來。我覺得我沒有睡醒,恰恰相反,我睡著了,又在做夢。
我不想安慰你,說這段日子過得很輕鬆。你會感到奇怪,我的心臟為什麼沒有因痛苦而破裂。不過你也不要以為我在挨餓,並且為此感到難過,在這段時間里,我一次也沒有挨餓。還有,我也沒有感覺孤獨。
我說:「不要擾亂人心。」頭天晚上我到市蘇維埃秘書家裡去過,問他有關撤退的事,他生氣地說:「現在談論這個為時過早,我們連名單還沒確定呢。」然而,德國人的確是進了城。這一整夜鄰居們都在相互串門,最沉著的要數小孩子和我了。我橫下一條心,聽天由命,別人遇上什麼情況,我也會遇上什麼情況。起初我非常害怕,因為我心裏明白,我再也見不著你了,我多麼想再看你一眼,再吻一下你的額頭、眼睛,後來我轉念一想,只要你平安無事,也算是我的福氣了。
維佳,在猶太人區,夜間是一段特殊的時間。我的朋友,你要知道,我總是教育你對我說真話,兒子應該永遠對母親說真話,但母親也應該對兒子說真話。親愛的孩子,你不要以為你媽媽是個堅強的人。我很軟弱,坐在牙科醫生的椅子上,我害怕疼痛,心裏直發怵;小時候我害怕打雷,害怕黑暗;到了晚年我害怕生病,害怕孤獨,害怕病倒了無法再工作,成為你的累贅,怕你讓我感到這一點;我害怕戰爭。維佳,一到夜裡,我心裏就充滿恐懼,常常嚇得心裏發涼。死亡等待著我,我多麼想向你呼救。
就這樣,親愛的維佳,我也打點好了行裝。我隨身帶了一個枕頭,幾件衣服,還有你送給我的那隻小茶碗,一隻湯匙,一把餐刀,兩隻碟子。一個人需要多少東西呢?我帶了一些醫療器具,又帶了你的來信,已故的媽媽和達維德舅舅的照片,還有你和爸爸的那張合照,一本普希金選集,一部都德的《磨坊書簡》,一部莫泊桑的《一生》,一本小字典,帶了一本收錄《沒有意思的故事》和《黑衣教士》的契訶夫選集。就這樣,我把自己的小提籃塞得滿滿的。在這座住所里,我給你寫過多少信,夜間我哭過多少回啊,現在我要向你談談我的孤獨。
告別了房屋和小花園,我在一棵樹下坐了幾分鐘,然後同鄰居們道了別。有些人做事怪得很,兩位女鄰居當著我的面爭吵起來,為的是誰要我的椅子,誰要我的小寫字檯。然而我同她們道別的時候,她們兩人都哭了。我請求九_九_藏_書鄰居巴桑尼科夫婦,等戰爭結束了,你回來打聽我的情況時,讓他們講得詳細一些,他們答應我了。那條看院子的小狗托畢克使我深為感動,最後一個晚上它對我特別親熱。
我有時覺得,不是我去給病人看病,恰恰相反,是人民——這位善良的醫生在醫治我的心靈。為了感謝我的醫治,他們送給我一片麵包,一隻蔥頭,一撮菜豆,這太令人感動了。
真的,親愛的孩子,這不是出診的報酬!一個上了年紀的工人握著我的手,往我的提包里塞了幾塊土豆,連聲說:「唉,唉,醫生,我求您收下。」淚水止不住湧上我的眼窩。他的舉動包含著某種純潔、善良和慈父般的情感,這些東西我是無法用言語向你表達的。
連斯珀林也明白了,這一整天他臉色蒼白,嘴唇發抖,惶惶不安地問我:「還有沒有希望讓技術人員活下來?」據說在有些地方,優秀的裁縫、鞋匠和醫生的確沒有遭受殺害。
斯珀林的胖妻子范妮·鮑里索夫娜卻常常唉聲嘆氣地說:「一切都完了,我們也完了。」但儘管如此,她卻留心監視著大女兒柳芭,生怕她送給別人一撮菜豆或者一小片麵包。柳芭是個善良可愛的姑娘,而小女兒阿利婭最受母親寵愛,是個地地道道的小妖精,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又多疑又吝嗇,經常向父親和姐姐大喊大叫。戰爭爆發前不久,她從莫斯科來這裏做客,滯留在這裏回不去了。
我一天到晚忙個不停,給病人看病,給孩子上課,織補衣服,洗衣服,準備過冬的衣物,往秋季大衣里加棉絮。我不斷聽到種種懲治猶太人的故事。我熟悉的一個女人,是某法律顧問的妻子,因為給孩子買了一隻鴨蛋被打得失去了知覺;藥劑師西羅塔淘氣的兒子鑽到鐵絲網下面去取一隻滾到那裡的皮球,結果肩膀上挨了一槍。後來又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傳聞。
面臨絕境的貧民、白鐵工人、窮裁縫,遠比那些挖空心思儲藏各種食物的人高尚、大方,並且聰明。那些年輕的女教師,那個古怪的老教師和象棋手施皮爾貝格,那些文靜的女圖書管理員,那個工程師列伊維奇(他比孩子還軟弱,卻幻想自製手榴彈,把猶太人區部武裝起來),都是一些非常好的人。他們缺乏生活經驗,憂鬱苦悶,但心眼好,討人喜歡。
舒金的岳父是個上了年紀的農民,從鄰近的楚德諾沃小鎮來到此地。他親眼看見當地的猶太人提著包袱和皮箱,全部被趕進森林,整整一天,森林里不斷傳來槍聲和慘叫聲,無人生還。住在他岳父家裡的德國人晚上很晚才回來,喝得醉醺醺的,又接著喝到天明。他們喝酒、唱歌,當著老頭的面分胸針、戒指、手鐲。我不知道,這是偶然的胡作非為,還是等待著我們的命運的前兆?
現在這件事正在進行中,生活也在繼續,這裏不久前還舉行了婚禮。這時出現了大量傳聞。一會兒一位鄰居高興地、氣喘吁吁地通報說,我軍已轉入反攻,德國人逃跑了;一會兒又傳來一個消息,蘇聯政府和丘吉爾向德國人提出最後通牒,於是希特勒命令不準殺害猶太人;一會兒又有消息說,他們要用猶太人交換德國戰俘。
彷彿有一種可怕的氣息迎面吹來,大家感到期限臨近了。
我拒絕了她,那間小屋既沒有窗戶,也沒有火爐。
有一段時間,我同馬古利斯一家走在一起,聽著婦女們同情的嘆息。有人嘲笑穿著冬季大衣的戈頓,真的,儘管他嚇得要死,卻並不可笑。我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有些人輕輕地向我點頭道別,有些人沒有理睬我。我覺得,在這群人里,沒有一雙漠不關心的眼睛,有些人的眼睛充滿好奇,有些人的眼睛缺少憐憫,但我多次看見帶著淚痕的眼睛。
他對我說,在本市的印刷廠里,正在印一份禁令:禁止猶太人在人行道上行走,猶太人必須在胸前佩戴一個用黃布做的六角星;猶太人無權坐公共交通工具,無權上澡堂,無權上診所看病,無權進電影院;禁止他們購買黃油、雞蛋、牛奶、漿果、白麵包、肉食,以及除土豆以外的各種蔬菜。只有在晚上六點鐘以後,農民們離開集市的時候,才允許他們到集市上去買東西。老城區的四周要圍上帶刺的鐵絲網,任何人不得走出鐵絲網以外,被強迫做工的人在哨兵押送下方可出城。只要在俄羅斯人家裡發現猶太人就槍斃主人,以窩藏游擊隊員論處。
但我想對你說說另一件事,我以前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個猶太人,從童年時代我就生長在要好的俄羅斯女孩中間。在所有的詩人中,我最喜歡普希金和涅克拉索夫,在俄國鄉村醫生代表大會期間,觀看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參加演出的《萬尼亞舅舅》,我同全體觀眾一起被感動得流下了眼淚。親愛的孩子,當我還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時,我們全家九-九-藏-書打算遷居南美洲。當時我對爸爸說:「我哪兒也不去,寧可投河自盡,我也不會離開俄國。」我的確沒有走。
護理員馬魯夏擁抱了我,低聲哭著對我說:「天哪,我的天哪,您將來怎麼辦呢,你們這些人將來怎麼過呢?」特卡喬夫醫生握了握我的手。有人同情我,有人幸災樂禍,我不知道是幸災樂禍令人難過呢,還是人們打量奄奄一息的病貓時的憐憫目光更令人難過。我設想到這一切會落到我的頭上。
不久就公布了遷移猶太人的命令,隨身攜帶的行李不得超過十五公斤。不少樓房的牆壁上張貼著黃色的告示:「所有住戶必須在1941年7月15日傍晚六點鐘以前移往老城區。不願搬遷者統統槍斃。」
但是過了幾分鐘,我聽見阿利婭在同柳芭爭吵,為的是該輪到誰到井裡去打水。我聽見有人談話,說夜間在鄰近的一條街道上德國人打穿了一個老頭兒的腦袋。
我打點好行裝準備上路的時候,心裏又發起愁來,我實在沒有力氣帶著提籃走到老城區。這時我的一位患者意外出現在我面前,他一向神色憂鬱,我曾覺得他是個缺少同情心的人。他動手幫我提行李,還給了我300盧布,對我說,他以後每周給我送一次麵包,叫我在圍牆邊等他。他在一家印刷廠工作,由於眼睛有病沒有讓他上前線。在戰前他曾找我看過病,那時候假如讓我列舉一些富有同情心、心地純潔的人,我可以列舉十個人的名字,但不會提到他。你要知道,維佳,他來了之後,我又感覺自己是個人了,可見不僅僅是看院子的狗對我報以同情。
唉,再見了……祝你永遠幸福地同那些愛你、圍繞著你、那些比母親更親近你的人在一起。原諒我吧。
說來奇怪,她畢業於中等技術學校,她已故的丈夫很文靜,是個非常好的人,曾在烏科波斯皮爾卡當會計。「您不受法律保護。」她說。聽她那口氣,好像這對她大有好處。而她的阿廖努什卡在我房裡坐了一個晚上,我一直在給她講故事。這就算是慶賀我喬遷新居吧,她不想去睡覺,母親過來把她抱走了。
施皮爾貝格老頭把幾本書送去裝訂。斯珀林的小女兒阿利婭每天早晨做體操,睡覺之前都把頭髮卷上捲髮紙,為了索取兩塊夏裝布料,她多次同父親爭吵。
街上傳來婦女們的哭聲、偽警察們的罵聲,我卻望著這幾頁信紙,覺得自己被保護了起來,與那個充滿苦難的可怕世界隔絕了。
當你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你常常跑到我面前來尋求保護。現在,在我虛弱無力的時刻,我多麼想把頭藏在你的兩膝中間,讓你這個聰明、堅強的兒子遮住我,保護我。維佳,我堅強,但我也很軟弱。我常常想自殺,但我不知道是軟弱還是力量,或者是毫無意義的希望阻止了我。
他對我說,在猶太人區應該開辦一所學校,他甚至請我給尤拉上法語課,上一堂課給我一盤湯作為報酬。我同意了。
我同自己的同事——內科醫生斯珀林,住在一座有兩個小房間的土坯房裡。斯珀林有兩個成年女兒和一個兒子,男孩十二三歲了。我望他那張瘦瘦的小臉和那雙悲傷的大眼睛,他叫尤拉,可我兩次稱呼他維佳,他糾正我說:「我叫尤拉,而不叫維佳。」
我有一位鄰居是個寡婦,有一個六歲的小女兒,名叫阿廖努什卡,她有一雙漂亮的蔚藍色大眼睛,我過去給你寫信提到過她。這位女鄰居走進我的房間,對我說:「安娜·謝苗諾夫娜,請您傍晚之前把東西收拾一下,我要搬到您的房裡來住啦。」「好吧,那麼我就搬到你的房裡去。」「不,您搬到廚房後頭的小儲藏室里去。」
看來任何地方也不像猶太人區里那樣,有那麼多的希望。世界充滿了各種事件,這些事件的意義和起因總是只有一個:拯救猶太人。人們的想象力多麼豐富啊!
現在德國人經常闖進猶太人區來搶劫,哨兵們為了取樂,從鐵絲網後面向孩子們開槍射擊,越來越多的人證實,任何一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
在猶太人隔離區門口,我同陪伴我的舒金告別,他向我指了指鐵絲網旁邊的一個地方,我們約定以後在那裡會面。
親愛的孩子,我在這裏見到許多壞人,一些貪婪、狡猾,甚至隨時準備賣身投敵的人。這裡有一個可怕的人物,姓愛潑斯坦,他是從一個波蘭小城鎮遷到這裏來的。他戴著袖標,同德國人一起去搜捕,參加他們的審訊,經常同烏克蘭偽警察一起喝得醉醺醺的。他們派他去挨家挨戶地勒索伏特加酒、錢財和食品。我見過他兩次,他長得很魁梧,外表很漂亮,穿一套時髦的淡黃色西服,一枚黃色的星章縫在上衣上,看上去像一朵黃黃的春菊花。
我經常到病人家裡去出診。狹小的房間里往往擠進來幾十個人,有半瞎的老人,有吃奶的孩子,有孕婦。我九-九-藏-書習慣於從人們的眼睛里尋找癥狀:青光眼、白內障。現在我卻不能這樣打量人們的眼睛,因為現在我在人們眼睛里看到的只是心靈的反映。美好的心靈,親愛的孩子,悲傷而又善良的心靈,含笑的心靈,不幸的心靈,被暴力征服同時又戰勝了暴力的心靈,強大的心靈,維佳!
媽媽
這些希望的源泉只有一個,那就是求生的本能。這種本能不顧一切邏輯,反抗著一種可怕的必然性,試圖使我們擺脫突然消亡的命運。我望著這裏的一切,怎麼也不相信:難道我們都被判處了死刑,在這裏等死?理髮師、鞋匠、裁縫、醫生、修爐匠——大家都在工作,甚至開辦了一家產院,確切些說是類似產院的設施。院子里晾曬著衣服,人們正在洗衣服、做飯,孩子們從9月1日開始上學,母親們不斷向教師們打聽孩子的學習成績。
我到門診部去了,等我回來一看,我房間的門被撬開了,我的東西被扔進了那間儲藏室。那位女鄰居對我說:「長沙發我留下自己用了,反正也無法把它放進您的新居里去。」
我經常給尤拉上法語課,但他的發音不準確,這使我頗為苦惱。
親愛的孩子,這是媽媽給你的最後一封信的最後一行。一定要活下去,永遠活下去……
維佳,真正理解人是很困難的……7月7日那天,德國人衝進了城。我在門診部接診完病人,正在街上走著,聽見街心花園裡的無線電收音機正在播送最新消息,我停下來聽了聽,女播音員在用烏克蘭語播送一篇戰地報道。我聽見遠處在放炮,過了一會兒,只見一些人匆匆跑過街心花園。我朝家裡走去,心裏感到奇怪,我怎麼會沒聽見空襲警報的信號呢。這時,我突然看見一輛坦克,有人喊了一聲:「德國人衝進來了!」
在這裏我常常看到,希望幾乎都是脫離實際的,它往往毫無意義,我想,這是由本能產生的希望。
親愛的孩子,你知道我走過鐵絲網時的心情嗎?我原來以為我會感到害怕。但是,你想象不到,在這座牲畜圈裡我反而感到輕鬆。這並不是因為我有一顆奴隸的心靈,千萬別這樣想,絕非如此。我周圍都是一些命運相同的人,在猶太人區,我用不著像馬一樣走在馬路上,這裏沒有兇狠的目光,熟人們都正視我的眼睛,見面時並不迴避我。在這座牲畜圈裡,大家身上都帶著法西斯分子打下的烙印,因此,在這裏,這種烙印並不使我特別痛苦。在這裏,我感覺自己不是一頭無權的牲畜,而是一個不幸的人。這一點使我感到如釋重負。
有許多人使我感到吃驚,不僅僅是那些愚昧無知、生性兇狠、沒有文化的人,就連那個老教師也不例外。他已經75歲了,領了退休金,他經常打聽你的情況,叫我向你問好,一談到你就說「他是我們的驕傲」。可是在這些倒霉的日子里,他遇上我也不打招呼了,扭頭就走,後來有人告訴我,他在警備司令部召開的會議上說:「這下空氣變清新了,不再有大蒜味了。」他真不該說這話,這句話玷污了他的身份。在那次會議上,散布了多少誹謗猶太人的言論……當然了,維佳,不是所有人都出席了那次會議,許多人拒絕參加。你要知道,據我所知,自沙皇時代以來,反猶太人運動是與「米哈伊爾天使長同盟」的人們盲目排外的愛國主義有聯繫的。現在我看得很清楚,那些高喊驅逐猶太人、拯救俄國的人,在德國人面前低三下四,奴顏婢膝,為了一點微小的利益隨時準備出賣俄國。住在郊區的一些無賴開始搶佔房子,搶掠被褥和衣服,當年霍亂病人鬧事,有些人親手殺死醫生,大概就是這樣的。有些人精神空虛,不敢主持正義,他們對壞人壞事唯唯諾諾,唯恐違背了當局的意願,引起他們的懷疑。
親愛的孩子,我去往極端落後的猶太人隔離區的時候,一路上的景象凄慘極了。我走在我曾經在那裡工作了二十年的城市,起初我們沿著空寂無人的斯韋契納雅大街走去。但是,當我們來到尼科爾大街時,我看見數百人向那個可怕的猶太隔離區走去。由於擠滿了包袱和枕頭,街道上望去一片蒼白。病人們被人攙扶著,馬古利斯醫生癱瘓的父親被人用毯子抬著。一個年輕人抱著一個老太婆向前走去,背著包袱的妻子兒女跟在他後面。食品雜貨店經理戈頓是個胖子,他穿一件毛皮領大衣,氣喘吁吁地走著,汗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一個年輕人使我大為驚訝,他沒有帶行李https://read.99csw.com,兩手捧著一本打開的書,昂首闊步地向前走著,臉上帶著高傲而又安靜的表情,但他身邊走著許多喪失了理智、飽受驚嚇的人。
我朝四周望了望,行人基本上分成兩撥,猶太人穿著大衣、戴著帽子,婦女們系著暖和的頭巾,而另一撥人走在人行道上。他們都穿著夏季服裝,婦女們穿著淺色的短衫,男人們沒有穿西服,有些人穿著繡花的烏克蘭式衫衣。我覺得,對於猶太人來說,太陽已經不再發光,他們行走在十二月的寒夜裡。
我們沿著馬路向前走,人行道上站著一些觀望者。
親愛的維佳,後來我們門診部又開始接診病人了,而我和另一名猶太醫生卻被解僱了。我要求他們發給我上月的工資,但新來的主任對我說:「您在蘇維埃政權領導下掙的工錢,讓斯大林發給您吧,您往莫斯科給他寫信吧。」
維佳,照這裏人們的生活來看,好像他們還要活好多年。無法理解這是愚蠢還是聰明,反正他們都這樣活著。我也只好聽命于這種規律。這裡有兩個從一個小鎮上來的婦女,她們談到我的那位朋友對我說過的那件事。德國人要把全區的猶太人殺乾淨,孩子和老人也不放過。德國人和偽警察時常開著汽車到這裏來,抓走幾十個男人到野外去幹活,逼著他們挖溝。過了兩三天以後,德國人就把一些猶太居民趕到這些壕溝跟前,把他們統統槍斃。我們老城區周圍許多地方出現了這種猶太人的墳崗,並且越來越多,比比皆是。
人們給他送來了土豆、麵包、菜豆,一個老奶奶還給他織了一雙毛襪子。
我非常清晰地看到,有人從廢墟旁邊經過,他會說:「記得嗎,這裏過去住著猶太人,砌爐匠博魯赫,星期六晚上他的老太婆坐在板凳上,孩子們在她身邊玩耍。」另一個談話人會說:「那棵老山梨樹下常常坐著一位女醫生,她姓什麼我記不得了,我曾經在她那裡治過眼睛,下班后她總是搬出一把藤椅,坐在那裡看書。」這是將來的情形,維佳。
維佳,我總是孤身一人。在那些不眠之夜,我曾憂傷地哭泣,可是這一點無人知曉。一想到我可以向你談談自己的生活,我心裏便得到些許安慰。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同你爸爸離婚,我為什麼獨自生活這麼多年。我時常在想,當維佳得知他媽媽做過錯事,得知她也曾做事任性,也曾有過妒意,當他得知媽媽也曾被人忌妒,媽媽也曾像所有的年輕人一樣,他一定會感到奇怪。但我命中注定孤苦伶仃地結束自己的一生,無法同你在一起。我有時覺得,我不應該住得離你這麼遠,我太愛你了,我以為母愛會給予我這種權利,使我在晚年同你在一起。有時我又覺得,我不應該同你住在一起,因為我太愛你了。
我熟悉的一個師範學校的女學生來找我,叫我去出診,原來她掩護了一名肩部負傷的中尉,中尉的一隻眼睛被燒傷。這位來自伏爾加河畔的小夥子很可愛,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他夜間爬過鐵絲網,在猶太人區找了個藏身之處。他那隻眼睛損傷並不嚴重,我給他作了治療,防止化膿。他講了許多戰鬥的情形,談到我軍敗退,他的講述使我感到愁悶。他想休息一下,然後穿過戰線去追趕隊伍。有幾個青年決定同他一起走,其中一個是我的學生。唉,親愛的孩子,我要是能同他們一起走該多好啊!能夠為這個青年提供幫助,我感到十分高興,我覺得我也在參加反法西斯戰爭。
人們都說,孩子是我們的未來,但你說這些孩子算是什麼呢?他們沒有機會成為音樂家、鞋匠、剪裁師,昨天夜裡,我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紛擾的世界將永遠消失於地下,這些留著鬍鬚的憂心忡忡的老爺子、愛嘮叨的老婆婆、製作蜜餞餅乾和「鵝脖兒」點心的老太太,連同那些婚嫁習俗、諺語以及禮拜六的節日統統都會消失。戰後生活將重新喧鬧起來,不過那時我們已經不存在了,就像阿茲特克人一樣,永遠消失了。
這樣的孩子有多少啊!他們生著漂亮的眼睛,烏黑的鬈髮,他們中間將來也許會出現學者、物理學家、醫學教授、音樂家,也許會出現詩人。
快到早晨的時候,我睡著了,醒來時我感到痛苦萬分。我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躺在自己床上,卻感覺自己是在異地他鄉,孤身一人,無依無靠。
我該怎樣結束這封信呢,該從哪兒汲取力量呢,親愛的孩子。人世間有沒有一種語言,可以用來表達我對你的愛?吻你,吻你的眼睛,你的額頭,吻你的頭髮。
你要是回來了,一定要好好喂喂它,為了它對一個年邁的猶太人的友好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