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24
「他為什麼不來信呢?他明明知道我的地址。」
警察局的種種使葉尼婭苦惱萬分,利莫諾夫的房間很暖和,室內擺滿了書籍和雜誌。不一會兒,又來了兩位上了年紀的人,他們也都很幽默,喜歡藝術,但她卻一直感覺格里申就在身旁,寒冷的感覺如影隨形。
第二天早晨,葉尼婭來上班時對利辛說,警察局拒絕給她上戶口。他兩手一攤,嘟噥道:
「格里申同志,」她說,她的嗓音仍在顫抖,「您想想,這算怎麼回事。在古比雪夫市,有一條以沙波什尼科夫的名字命名的大街,沙波什尼科夫就是我父親。他是薩馬拉城革命運動的發起人之一,您居然拒絕給他的女兒登記戶口。」
「我也這麼說,」葉尼婭說,「他說需要開一封介紹信,證明我們機關屬於國防部領導。我懇求您,給我寫個證明吧,我晚上帶上證明信到警察局去一趟。」
她走回家去,心裏想著,很快就能見著母親、姐姐、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和娜佳了,在喀山她會感到比在古比雪夫愉快一些。她奇怪的是,為什麼她每次走進警察局都那麼提心弔膽、憂心忡忡。不給上戶口就算了……要是諾維科夫來了信,可以求鄰居幫忙轉寄到喀山去。
這天上午,利辛走到葉尼婭面前,默默地把那封極為寶貴的證明信放在製圖紙上。
後來他們談起繪畫,兩人尖刻地抨擊了列賓。然後利莫諾夫親自在電爐上煎荷包蛋,並且說他是國內一流的煎餅專家,民族飯店的一位廚師曾向他求教。
格里申,格里申……在這套住宅里,誰也不曾問過她是否報上了戶口,誰也沒有要求她出示帶有戶籍印章的身份證,但是幾天來她一直覺得居民小組長格拉菲拉·德米特里耶夫娜在注視著她。格拉菲拉有著長長的鼻子,待人親切,八面玲瓏,甜甜的嗓音顯得極不自然。每次遇見格拉菲拉,望著她那雙親切而又陰沉的烏黑眼睛,葉尼婭都有些害怕。她覺得,她不在家的時候,格拉菲拉時常用配好的鑰匙打開她的房間,翻騰她的稿紙,抄寫她向警察局寫的申請,偷看她的信件。
「這麼辦吧,請他打電話問問我也行。」
「這是為什麼?」她問道。
「我怎麼知道。」
上午葉尼婭寫了一份辭職申請。
葉尼婭也沒有吭聲,默默地望了他一眼,淚水止不住湧上她的眼窩。
「您被拒簽了。」
葉尼婭在指定的日子走進這條光線很暗的走廊。坐在這裏等候接待的人,臉上帶著一種獨特的表情,只有到警察局辦理身份證和報戶口的人才會有這種表情。她走到一個小窗口前,一個塗著深紅色指甲的女人把身份證遞給她,用平靜的聲音對她說:
她從夢中醒來,感到疲憊不堪,精神很壓抑。
似乎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自由自在。雖說生活相當艱苦,但她卻感覺輕鬆、自在。她好長時間沒有報上戶口,領不到食品供應卡,每天只能憑午餐券在食堂吃一頓飯。她從早上就想著開飯的鐘九-九-藏-書點,等待到食堂去喝一盤湯。
成千上萬的莫斯科人住在一些狹小的房間里、旅館里、集體宿舍里,從事著他們的日常工作;處長們、局長們、總局局長們和人民委員們領導著所屬機關的人員和國民經濟部門的工作;特命全權大使們乘坐著豪華汽車,去出席蘇聯外交領導人的招待會;烏蘭諾娃、列梅舍夫、米哈伊洛夫在為芭蕾舞觀眾和歌劇觀眾演出;合眾國際社常駐代表沙皮羅先生在記者招待會上,向蘇聯情報局局長所羅門·阿布拉莫維奇·洛佐夫斯基提出一些棘手的問題;作家們在為國內外的報紙和廣播電台撰寫簡訊;記者們正根據在部隊醫院里採訪的材料寫軍事題材通訊。
「但願他能快點來。」她心想。她一邊穿衣服,一邊嘟噥道:「幫幫我吧,幫幫我。」
她覺得那個民警的眼睛里閃現一種深表同情的、憐憫的目光。
利莫諾夫身高體胖,大腦袋,光禿禿的頭頂四周留著年輕小夥子一樣濃密的鬈髮。他高興地迎接葉尼婭。
站在走廊里的一個民警抓住葉尼婭的一隻胳膊,把她向門口推去。
「唉,這麼不通情理,好吧,誰是最後一個?」
區警察分局的一名工作人員接過葉尼婭的身份證和證明信,叫她三天後來聽取答覆。
「這叫什麼事啊,簡直令人奇怪。在古比雪夫市有一條以她爸爸的名字命名的大街,女兒卻無權在這裏居住,不給她上戶口。有趣,有趣。」
然而,她一來到街上,便立刻忘記了那些充滿智慧的談話。
她聽說,她的落戶申請被戶籍科拒簽之後,地段警察來過了,送來一張通知,限她三日內離開古比雪夫。通知的正文中寫道:「凡違反戶籍制度的人必須……」葉尼婭並不想賴在這裏,她順應命運的安排,打算離開古比雪夫。這時的她馬上冷靜下來,想到格里申、格拉菲拉以及她那雙像發霉的橄欖果似的溫柔的眼睛,她不再感到苦惱和害怕。她放棄了這種不合法的生活,甘願接受法律的約束。
葉尼婭道了謝,但她心想,利莫諾夫放下電話就會立刻把她忘掉的。不過她到底沒有向利辛院長遞交辭職申請,只是問他能否通過軍區司令部給她弄一張去喀山的船票。
「這一點有用嗎?」
她極想見到的不是她在睡夢中救過的克雷莫夫,而是諾維科夫。夏天她在斯大林格勒曾見過諾維科夫一面,她想他想得心中隱隱作痛。
「需要有調令,」他說,「沒有調令我無法給您登記戶口。」
九九藏書葉尼婭把事先準備好的一張白紙擺在格里申面前,白紙上用醒目的大字寫著利辛的電話號碼、名字、父稱、軍銜、職務,而括弧里用小字寫著「午休前後」。但格里申對擺在他面前的白紙看也沒有看一眼,說:
「狗雜種!」葉尼婭高聲說,她再也無力克制自己,「故意折磨人,沒心肝的東西!」
「沒有這個規定。」
葉尼婭本來不打算把自己上戶口的事告訴利莫諾夫,最後她還是把自己的遭遇向他講了一遍。
這位身材魁梧、嗓音低沉的美男子默默地望著她,他為自己的膽怯而羞愧。她經常感到他那憂鬱而溫柔的目光在注視她,他時常打量她的肩膀、雙腿、脖頸和後腦勺,她的肩膀和後腦勺也察覺到了他那久久不肯離去的讚美的目光。但是,支配著收發公文制度的法令顯然具有非同尋常的力量。
然而,毫不拘束的充滿智慧的話語魅力無窮,葉尼婭有時忘記了格里申和那些愁眉苦臉的排隊者。似乎除了談論魯布廖夫,畢加索,阿赫瑪托娃和帕斯捷爾納克的詩歌,布爾加科夫的戲劇,生活中再無其他。
格里申的聲音聽來依舊很平淡,但葉尼婭覺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總算露出了親切的神色。
「格里申同志,」葉尼婭說,她的嗓音有些顫抖,「您要知道,這段時間我一直沒有領到食品供應卡。」
對諾維科夫的思念時隱時現,並沒有使她感到煩悶。
「需要警察局給我們發一封查詢公函,沒有查詢公函我無權寫這類證明。」
葉尼婭覺得,那張辦公桌和漆著粗糙的棕色木紋圖案的保險柜也顯得不那麼陰沉和呆板了。
為了報戶口,葉尼婭頗費周折,忍受了長久的焦慮不安。
「唉,簡直是胡鬧,難道他們不明白,您一開始就是我們這裏不可缺少的工作人員,您正在從事一項具有國防性質的工作嗎?」
「利辛中校說,沒有查詢公函,哪怕是打個電話也行,否則他無權開證明信。」
利莫諾夫認真聽著,沒有打斷她的話,然後說:
他平靜的語氣使葉尼婭感到手足無措,假如他聽了她毫無條理的陳述表示氣憤、惱火,她心裏也許會好受些。但他半側著身子坐在那裡,連眼皮也不動一下,全無神色。
那雙安詳的眼睛望著她。她說的話他聽得清楚明白。
葉尼婭獨自一人住在古比雪夫市,她很喜歡這種獨身生活。
他沉思片刻,說:
同事們紛紛向她表示祝賀,都高興地說:「您的苦難終於結束了。」
「我不作任何查詢。」
第二天晚上,葉尼婭去看望她父親的一位老相識——莫斯科來的文學家利莫諾夫。下班后她立刻趕到警察局,請求坐在那裡排隊的人,允許她直接去見戶籍科長,只佔用一分鐘,僅提一個問題。排隊的人們聳了聳肩,把眼睛移向一旁。葉尼婭生氣地說:
「放開我,別碰我!」她突然抽出胳膊,用力把他推開。
龐大的機關擠在古比雪夫狹小的辦公樓里。蘇聯各大報社的領導九九藏書人不得不在辦公桌前接待來訪者,下班后孩子們就在這些桌子上做功課,婦女們在這些桌子上做針線活。
可是有一次,她在街上遠遠看見一位穿軍大衣的高個兒軍人,在最初的一瞬間,她恍惚覺得此人就是諾維科夫。於是她感到氣喘,兩腿發軟,一陣狂喜衝上她心頭,使她感到手足無措。過了一分鐘她才明白自己認錯了人,那股激動情緒也隨即被她忘卻了。
夜裡她夢見發生了火災,一個負傷的人趴在地上,面部緊貼著地面。她俯在他身上,想把他背走,雖然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她知道這人就是克雷莫夫。
「不,沒空。」葉尼婭氣呼呼地答道。
他問她明天晚上是否有空,還告訴她,一位朋友從塔什干來,十分可笑地講述了當地的生活,帶來了阿·托爾斯泰對利莫諾夫的問候。她心中又充滿了對另一種生活的嚮往。
「德米特里有消息嗎?」
這天夜裡,她突然醒來,心想:
她一個人住在這裏,身邊既沒有克雷莫夫,也沒有諾維科夫,更沒有什麼親人。她覺得,這種自由自在的獨身生活也是一種幸福,然而這僅僅是她的感覺而已。
葉尼婭在一所設計院找到了工作。院長利辛中校身材魁梧,嗓門不高,一開始他就憂心忡忡,嘆息院長責任重大,不便錄用一個沒有正式戶口的工作人員。利辛吩咐她到警察局去一趟,把設計院的錄用證明交上去。
「女公民,」那民警聲音嘶啞地說,「別鬧了,當心判十年徒刑!」
「您已經被拒簽了,您還要做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利辛走到葉尼婭面前,用帶有負疚情緒的嗓音說:
有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您進去吧,用不著排隊了……您的事情很簡單,何必再等兩個小時呢。」
葉尼婭走進格里申的辦公室。他默默地向她指了指椅子,然後看了看她的證明信說:
「您今天晚上有空嗎?」
他問葉尼婭:
在回家的路上,她心想,看來格里申是同大家一樣的人,他也會做好事,也會莞爾一笑,看來他不是那種冷酷無情的人。想到這裏,她又感到難為情起來,因為她過去把戶籍科長想得太壞了。
此時,莫斯科的許多人民委員部、機關、報社遷到了古比雪夫,這裏成了臨時首都。各國外交使團、大劇院、著名作家、報幕員、外國記者也都從莫斯科疏散到這裏。
「既然無權開,那就不開唄。」
她在空中揮舞著沒有登記戶口的身份證,大聲向坐在窗前排隊的人們訴說著,希望得到他們的支持,但她發現人們都扭過臉去,沒有理睬她。在這一瞬間,她心中燃起造反者的怒火,同時感到絕望和瘋狂。1937年在布蒂爾吉監獄昏暗的大廳里,在馬特羅斯卡婭·季什納,在索科利尼基,排隊等待查問無權通信的犯人下落的婦女們有時因絕望而發瘋,也發出過這樣的喊叫。
早晨,葉尼婭走進利辛的辦公室,把自己在戶籍科再次碰壁的事對他講述了一遍。
「我不打算寫任何查詢公函。」格里申說。
他很不樂意地回答說:
三天後,一隻塗著深紅色指甲油的女人的大手從小窗里把整整齊齊地夾著證明文件的身份證遞給她。葉尼婭把字跡工整九-九-藏-書的批示讀了一遍:
「怎麼樣?」他請葉尼婭吃煎蛋,不安地問道,然後他嘆了一口氣,「貪吃是我的惡習。」
這種寄人籬下的生活太難熬了,她感到痛苦不堪,沒有戶口,沒有購貨卡,一天到晚擔驚受怕,生怕遇見管院子的雜工,還有房屋管理員和居民小組長格拉菲拉·德米特里耶夫娜。她總是等大家都睡了才到公用廚房裡去,早晨她盡量在鄰居們醒來之前刷牙洗臉。鄰居們同她談話時,她的語氣親切得令人討厭,聲音完全變了調,活像一個女浸禮派教徒。
「鑒於申請人與該住房毫無關係,不準登記戶口。」
「可能有用吧。」
「我怕您今天不來了。」他邊說邊幫葉尼婭脫大衣,並開始詳細詢問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的情況。
「早在大學時代,您母親便成了我心目中俄羅斯婦女的典範,她有一顆堅強的心。我的作品中總有她的形象,當然,不是專指她個人,而是泛指她這種典型,這您是知道的。」
她立即前往警察局。排隊的人們向她點點頭,有些人已經同她處熟了,關切地問:「事情怎麼樣了?」
他回頭望了望房門,壓低嗓門問:
「這麼辦吧,葉尼婭,您今天先別遞交辭職申請,我晚上去州委書記那裡開會,順便談談您這件事。」
她坐在那裡排了一個半小時,才走進格里申的辦公室。格里申輕輕點了一下頭,說了聲「坐吧」。她對此報以溫柔的表情,匆匆說了句「非常感謝」。為此她暗暗憎恨自己。她又請求格里申給她的院長打個電話,因為利辛起初懷疑沒有帶編號和印章的公函他是否有權開證明信,但後來他同意了,答應寫一封證明信,說明這是對「您某月某日的口頭查詢」的書面答覆。
利辛聽說格里申拒絕發公函,沉吟了一會兒,然後若有所思地說:
「請幫我弄一張去喀山的船票吧,否則他們會因我違反戶籍制度把我趕到泥炭開採場去。」
她寫好辭職申請,打算把它交給利辛院長。這時有人叫她接電話,電話是利莫諾夫打來的。
晚上她又到警察局去了,坐在那裡排了半晌隊,終於來到格里申的辦公室,她痛恨自己不該流露出討好的微笑。她請求格里申向利辛發一封查詢公函。
「我通過保密室請示了一下。」利辛說,「我本來沒抱什麼希望,想不到上級首長同意了。」
葉尼婭開門時盡量不發出聲響,在走廊里踮起腳走路,生怕遇見這個討厭的女人。假如遇見她,也許她馬上就會對葉尼婭說:「您怎麼違反法律規定呢,難道讓我替您負責?」
然而,在這裏,莫斯科人的日常生活與往常就大不相同了。英國特命全權大使的夫人克里普斯女士,憑餐券在旅館的餐廳就餐后,將吃剩下的麵包、方糖卷在報紙裡帶回房間去;世界各國通訊社的代表們經常上集市,擠在傷員們中間,久久地評論著自種煙葉的質量,卷一支煙品嘗一番,或者輪換著腳站在那裡,排隊上澡堂;慷慨好客的著名作家們喝著自釀酒,就著定量供應的麵包,談論世界上的種種問題以及文學的命運。
在這段時間里,她很少想起諾維科夫,對克雷莫夫她卻想得較多,幾乎經常想念他,不過https://read.99csw.com這些隱藏在心底的念頭不太強烈。
在疏散地,龐大的國家機關的這種散漫生活富有某種魅力。
她再沒有求他開證明信,言語中帶著嘲弄和挖苦。
「這事非常簡單,」利辛說罷兩手一攤,「糟糕的是警察機關。有什麼辦法呢,古比雪夫現在實行的是特別制度,他們是按照特別指令行事。」
「從您的證明信上看不出這一點。」
她又重新排隊等候,打算同戶籍科的科長談一談。排隊的人一邊低聲交談著,一邊打量從走廊上走過的塗著口紅、穿著棉製服和皮靴的年輕女辦事員。這時,隨著一陣咯咯吱吱的皮靴聲傳來,一個身穿夾大衣,頭戴鴨舌帽,圍巾下面露出軍便服領口的人不慌不忙地走過來,他用鑰匙打開那個不知是英國製造還是法國製造的門鎖,這就是格里申,戶籍科的科長。接待開始了。葉尼婭發現,輪到的人並不像往常經過長久的等待終於輪到自己那樣高興,他們走近門口時不停地左顧右盼,彷彿打算在最後一分鐘逃跑似的。
她急匆匆地向門口走去。街上行人來來往往,不斷有人擠著她。他們都是有戶口的人,有在限額供應商店裡使用的食品供應卡……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那張寬大的年輕面容上流露出冷漠的神色,若有所思。
葉尼婭在排隊等候時聽到不少議論。有些女兒無法在母親家裡登記戶口,一個要在哥哥家報戶口的中風的女人遭到拒絕,一個前來照料殘廢軍人的婦女也沒有報上戶口。
往常同葉尼婭談話時,男人們會發覺她長得很漂亮,她也總能察覺這一點。但格里申望著她,好像望著一個眼淚汪汪的老太婆,或者望著一個殘廢。一進他的辦公室,她便不是人了,不是一位美貌少婦,而僅僅是一個請求登記戶口的活物。自身的軟弱和格里申強大的理智使葉尼婭感到慌亂。她沿著大街急急忙忙地向利莫諾夫的住所走去,她已經遲到了一個多小時。她雖然走得很急,但並沒有為即將見到父親的老友感到高興。她身邊似乎還有警察局走廊的氣味,那些排隊的人們的面孔,那幅被昏暗的電燈照亮的斯大林像以及它旁邊的格里申,這些時時浮現在她眼前。格里申神態自如、舉止隨意,他把這個堅如磐石的國家的無限權力吸入自己平凡的心靈。
第二天早晨,她剛上班就有人叫她接電話,一個十分客氣的聲音請她到市警察局戶籍處去上戶口。
「好吧,把身份證、證明信留下來,三天後在接待時間來領取戶籍證明。」
「我是在軍事機關工作。」葉尼婭說。
格里申望著葉尼婭急匆匆地把需要的公文放在他面前,輕輕點了一下頭,滿意地說:
這天警察局給葉尼婭的印象特別糟糕。一個腿部浮腫的女人在戶籍科長的辦公室里突然歇斯底里地發作,高聲叫道:「我求求您啦,我求求您啦!」一個缺一隻胳膊的殘廢在格里申房間里用髒話罵娘,他後面的一個人也叫嚷起來,房間里傳出他的喊叫聲:「我不走!」但他很快就走了。在喊叫嘈雜時唯獨聽不見格里申的聲音,他一次也沒有提高嗓門,彷彿他不在屋裡,人們在向自己喊叫,在自己嚇唬自己。
「可我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