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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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這個同志將如何同德國人作戰,我的馬克思主義就在於此。」諾維科夫說,「至於他的爺爺在什麼地方祈禱過上帝,是在教堂還是在清真寺……」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或是在猶太教堂?我都無所謂……我這樣認為:戰爭中最主要的是射擊。」
「喂,朋友,到前沿來走走吧。」
格特馬諾夫小聲嘟噥道:
但涅烏多布諾夫聳聳肩,好像在說,把站在伏爾加河上的德國人同「寸土不讓」這句話相比毫無意義。
儘管他從未上過前線,旅里人們都說他:
「我,怎麼,出於對卡爾梅克民族的特殊好感來壓制俄羅斯人?」他朝涅烏多布諾夫轉過身子說,「好吧,請下令讓薩佐諾夫少校暫時代理二旅參謀長。」
驀地,一切全消失了,坦克、戰鬥條令、射擊、森林、格特馬諾夫、涅烏多布諾夫……葉尼婭!難道他將重新見到她?
「是啊,為誰乾杯呢?」
儘管他打心底里瞧不起對軍事業務一竅不通的格特馬諾夫,但還是惱火地意識到自己在他面前的怯懦。
戰爭按自己的方式重新修改履歷表、自傳、鑒定和獎狀……因此上級任命的涅烏多布諾夫變成了諾維科夫上校的屬下。
有時卻突然冷笑道:
「喂,鬥士們,輕些吵。」諾維科夫說,隔壁立刻靜下來。
而格特馬諾夫卻哈哈大笑著說:
格特馬諾夫突然說起軍參謀長涅烏多布諾夫將軍:
「是啊,這幫人糟蹋了那麼些優秀人才,政委同志,他們在軍隊里幹了許多壞事。審訊時把克里沃魯奇科軍長的眼珠都打掉了,軍長也用墨水瓶打傷了偵查員的腦袋。」
諾維科夫打開小櫃門,取出瓶白蘭地,往淺藍色厚玻璃杯里倒了兩杯酒。
他喜好召開紅軍大會,他的語言很吸引人,他講得簡單明了,充滿幽默,有時引用十分地道的粗話。
諾維科夫以他無法掩飾的匆忙,又斟上酒說:
諾維科夫與他的下屬們和往常一樣,在類似的情況下常常覺得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完全徹底掌握教學大綱。但是,掌握髮動機和傳動部分運轉狀態、火炮技術、光學和無線電設備的學習階段結束了。射擊指揮,目標的判斷、選定和分配,射擊方法的選擇,射擊開始時機的確定,炸點的觀察,修正量的校正,目標變換的教練全結束了。
「嘿,我們有個堅定勇敢的政委!」
諾維科夫突然對格特馬諾夫有了一種強烈的信任感,他說:
「為斯大林同志!為不辜負他的信賴!」
「我要從他身上把1941年的那套哲學打掉!」
「是啊,」諾維科夫慢吞吞地、不樂意地說,「那時有些人是做了蠢事。」
「對,首先得關心由我們負責管理的幹部們,」格特馬諾九-九-藏-書夫說,「為我們的半大小夥子們乾杯!」
他望了望諾維科夫,然後又瞥一眼涅烏多布諾夫。
很難搞清楚,這不知是他的持重,還是他內心世界的真實反映。
「一個可愛的好人,布爾什維克,真正的斯大林分子。有豐富的領導工作經驗,堅定沉著。我因為1937年而記得他。葉若夫派他到軍區進行清洗,可我,您知道,那時連個託兒所還都管理不好呢。但他已經工作了一段時間。不是條大漢,而是把斧子,按照名單一個個槍斃,不比烏爾里希差,沒有辜負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的信任。應該,應該現在把他請來,不然他會見怪的。」
格特馬諾夫往窗間牆上的小櫃探過身子,用手指敲了敲說:
這個有著大腦袋、頭髮蓬亂、個子不高,但寬肩膀、大肚子、好動、大嗓門、笑眯眯的人是個不知疲倦、活動能力很強的人。
「說實在的,那玩意兒有什麼可愛的?它目標大,擊毀它是最容易不過的,它轟隆轟隆亂響,像個大傻瓜,自己暴露自己,乘員組被轟鳴聲吵得神志迷糊。它行進時東顛西簸,既無法清楚地觀察,也不能準確地瞄準。」
涅烏多布諾夫比諾維科夫和格特馬諾夫年長,早在1916年就因參加布爾什維克小組蹲過沙皇的監牢。
他們沉默起來,仔細聽著鄰屋小聲發出的唏噓聲。
最近幾天工作廢寢忘食,終於要迎來寂靜的時刻。
他走路邁著蹣跚的步子,通常拄著棍子,要是馬虎的坦克手不向他敬禮,格特馬諾夫會停在他面前,拄著人人皆知的棍子,摘下制帽,像個鄉下老頭那樣朝他深深鞠躬。
諾維科夫思忖著,盯著桌上的文件,用指甲敲著酒杯說:
「你胡說,這是我的襪子。」
有一次,諾維科夫和格特馬諾夫來到法托夫大尉的坦克營,在一輛獲軍射擊第一名的坦克旁停下。
格特馬諾夫揮了下手。
這兩個人雖然在許多方面各不相同,卻被某種牢固的共同性聯繫在一起。
「我跟您老實說,夠了!簡直讓人討厭!我們經常打著各民族友誼的旗號犧牲俄羅斯人。少數民族的人剛剛搞清楚字母表,我們就把他提拔為人民委員。即使我們俄羅斯人絕頂聰明,他也得靠邊站,給少數民族的人讓路!偉大的俄羅斯民族倒變成了少數民族。我贊成民族友誼,但不贊成這樣的民族友誼。夠了!」
通常,從呈報軍銜到獲得軍銜這中間的周期相當長,但涅烏多布諾夫的周期卻快得出奇,彷彿人民委員正等著涅烏多布諾夫的呈報,以便立刻簽署呈文。九*九*藏*書檔案材料具有奇怪的特性,它們解釋人生的所有秘密和成功失敗的原因,但一分鐘過後,在新的情況下,原來它們什麼也說明不了,相反,還把實質弄混了。
「我們真幸運,德國人一年工夫就讓老百姓厭惡得比共產黨人二十五年還要厲害。」
諾維科夫聽后嘲笑說:
「那就暫時任命巴桑戈夫少校為旅參謀長,」諾維科夫說,「他是個精明能幹的指揮員,還在沃倫斯基新城城下就參加了多次坦克戰。沒反對意見吧,政委?」
格特馬諾夫和善地說:
戰爭爆發時正趕上涅烏多布諾夫將軍在國外。他只是1942年初才回到莫斯科、回到國防人民委員部的,他這才看到了莫斯科河南區的街壘和防坦克的菱形拒馬,才聽到空襲警報。
「不,沒什麼吃力的。我十分喜愛那玩意兒。剛從鄉下來到學校,一見到它就馬上愛上了,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他們碰杯,一飲而盡。
諾維科夫被涅烏多布諾夫那毫無表情但專註的目光,被他那圓滑的言辭和經常不變的平靜的語調弄得十分煩悶。
「引文與引文不一樣。書上說過的難道還少嗎!曾經說『我們不需要別人的土地,自己的土地也寸土不讓』,可如今德國人在何處?」
國內戰爭后,聽從黨的動員,他在蘇聯人民委員會國家政治保安總局工作了一段時間,后在邊防部隊服役,又被派往軍事學院學習,學習期間任年級黨組織書記……後來他在中央軍事部和國防人民委員部中央機關工作。
格特馬諾夫問坦克手,他獲第一是否很吃力。坦克手忽然活躍起來,他說:
涅烏多布諾夫很清楚,戰爭結束,這種不合理的狀況才能結束。
有時,吃完晚飯,他變得很健談,講起被揭露的破壞分子和在最出乎意料的地方進行破壞的反革命的故事。他們在醫療器械廠、部隊制靴廠、糖果點心廠、州少年宮、莫斯科賽馬場、馬房和特列嘉柯夫美術館進行破壞活動。
涅烏多布諾夫同格特馬諾夫一樣,從來不向諾維科夫問起戰爭,可能為自己對前線的一無所知感到不好意思。
「是啊,是啊。」諾維科夫心想,沒說話。
這時諾維科夫感到,也太糟糕了,只會愚蠢地去愛。但關於這種愚蠢地去愛的天分,他不想與格特馬諾夫談。這時,格特馬諾夫變得嚴肅起來,教訓坦克手說:
諾維科夫應該知道該為誰乾杯,因此格特馬諾夫問:
有一天格特馬諾夫對他說:
諾維科夫望一眼政委,但在這個機敏的四十歲男人那顴骨突起、長著雙笑眯眯的令人不快的眯縫眼的寬臉龐上,你又能看出什麼呢?
格特馬諾夫冷笑著朝諾維科夫看了一眼。如今,格特馬諾夫九_九_藏_書斟滿酒,也像那次那樣冷笑著朝諾維科夫看了一眼,說:
在烏拉爾林區小村一間寬敞、明亮、整潔的屋子裡,坦克軍軍長諾維科夫和政委格特馬諾夫終於把得到退出預備隊命令的旅長們的報告全部瀏覽了一遍。
戰前,他曾兩次出國。他是上級任命的工作人員,進行過特殊登記。過去諾維科夫不太明白,上級任命的工作人員到底有什麼樣的特殊性和優越性。
軍長若有所思地說:
關於戰爭、關於集體農莊、關於德拉戈米羅夫將軍的著作、關於中華民族、關於羅科索夫斯基將軍的優點、關於西伯利亞的氣候、關於軍大衣呢子的質量,或是關於金髮女郎的美貌勝過黑髮女子的談話,他的見解從不越雷池一步。
涅烏多布諾夫說:
「在日常生活中,平心而論,這沒錯。不過馬克思主義給我們提供了另外一種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
於是,想學會做個粗魯的、好用權勢的、嚴厲的人的諾維科夫又一次感到自己在政委面前缺乏信心。「算啦,算啦,」他邊想,邊安慰自己,「我不懂政治。我是個無產階級軍事專家。把德國人打得粉碎就行了,別的事與我無關。」
格特馬諾夫並不敬重那些經歷過戰爭初期艱難日子的人。他有一次說起諾維科夫特別喜歡的人,也就是第一旅旅長馬卡羅夫:
「好吧,就為老爺子,為我們的父親乾杯。在他的指揮下順利抵達伏爾加河。」
坦克車長一面回答上級提出的各種問題,一面不易察覺地用手掌撫摸著坦克的裝甲。
「薩佐諾夫是個出色的指揮員。」
屋子裡進來的是涅烏多布諾夫,臉色蒼白,大腦門,一頭濃密的白髮。他打量一下酒杯和酒瓶,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問諾維科夫:
這種膽量並沒有使交談對方受到感染,反倒引起了驚慌不安。
「我們的路線要經過古比雪夫。我們的軍長可以有機會同誰會會面了吧。來,為會面干一杯。」
「我們該為誰乾杯?」
諾維科夫沉默不語,雖然他喜歡同馬卡羅夫議論戰爭初期那被某種東西拽著走的可怕日子。
「怎麼是您的,中尉同志,您怎麼啦,糊塗啦?」並且立刻補充,已經改用「你」稱呼:「你往https://read.99csw.com哪兒放?別動,這是我的白襯領。」
「今天收到一份總參謀部的綜合報告,情況嚴重。德國人已經抵達厄爾布魯土山,在斯大林格勒他們把我們的部隊擠下了伏爾加河。我想坦率地說,在這些事情上有我們的責任——朝自己人開槍,殘害我們的幹部。」
「來吧,軍政委同志,為那些由我們率領投入戰鬥的人乾杯,願他們少流血。」
他的語調里好像有一股對同人民的敵人作鬥爭的譴責,而這場鬥爭,諾維科夫知道,格特馬諾夫是參加過的。諾維科夫重新瞥一眼格特馬諾夫,表示無法理解。
格特馬諾夫說:
格特馬諾夫那副覺得自己永遠是當家人的派頭令諾維科夫不快,他總是相信自己有權在會議上啰里啰唆說一通他一竅不通的技術問題。格特馬諾夫還會大模大樣用別人的白蘭地招待客人,把客人安置在別人的床上休息,看別人桌上的文件,同樣自信他有這種許可權。
這支槍是涅烏多布諾夫1938年憑某種證件獲得的,正如他憑證件從某些特殊倉庫里獲得過傢具、地毯、瓷器、餐具和別墅一樣。
在自己論斷的果敢和尖銳方面,格特馬諾夫好像同涅烏多布諾夫正相反。
「那是,那是,正是這樣。」格特馬諾夫高興地說,「我們坦克軍幹嗎要去建個猶太教堂或是再來個什麼祈禱室?我們畢竟是在保衛俄羅斯。」
「我一直在觀察這倆鬼東西。我同您一走,他們就跟在後面,無論去射擊,還是去法托夫營。我踩著石頭過河,您跳了過去,還蹬蹬腿,把泥甩掉。我看到我的公務員也踩著石頭過河,您的中尉卻跳了過去,而且也蹬蹬腿。」
「什麼?初級政治指導員同志,這怎麼會是您的?看看吧。」這是諾維科夫的副官和格特馬諾夫的公務員在整理自己為首長洗過的內衣。
他突然沉下臉,惡狠狠地說:
諾維科夫猶豫了一下說:
他脾氣暴躁,不喜歡聽反對意見。當有人同他爭論時,他陰沉著臉,呼哧呼哧直喘氣。有一次他惱恨極了,便揮起手,給固執己見、被人叫作「原則性強得可怕」的重炮團參謀長古邊科夫大尉來上一拳。
他到烏拉爾隨身帶著獵槍,軍里所有愛好狩獵的人都驚呆了。可諾維科夫說,也許尼古拉沙皇當年就是用這樣的火槍打獵的。
「一見鍾情!」格特馬諾夫說,笑了起來。但在他那寬厚的笑聲里,有對小夥子那可笑的坦克之愛的某種不贊同的成分。
「只不過我可沒那福分。」諾九-九-藏-書維科夫心想,感到自己像小男孩那樣臉紅起來。
「我們怎麼辦,上校同志,第二旅參謀長米哈廖夫一個半月才能回來,我已經收到區醫院的書面鑒定。」
「拉夫連季·帕夫洛維奇很器重我們的涅烏多布諾夫。他是不會看錯人的,腦瓜子聰明,啊,可真聰明。」
「不管怎麼說,我們的老爺子還是喜歡人們把他叫作天才的。」
「他沒有了腸子,胃也切除了一塊,還當什麼參謀長?」格特馬諾夫說,倒了杯白蘭地遞給涅烏多布諾夫,「幹了吧,將軍同志,趁腸子還在其位。」涅烏多布諾夫微微揚起眉毛,探詢地用明亮的灰色眼睛望著諾維科夫。「請,將軍同志,請。」諾維科夫說。
他有極好的記憶力,顯然他讀過很多書,研究過列寧和斯大林的著作。爭論時他常常說:「斯大林同志還在第十七次黨代會上……」並引文為證。
他發現在格特馬諾夫熱烈專註的目光里隱含著嘲笑,他只能生氣地暗想:「唉,太匆忙了。」
戰前,格特馬諾夫領導一個州,就黏土耐火磚的生產和在煤炭研究所分所組織科研工作等問題發表演說,就市麵包廠烤麵包的質量和發表在地方不定期刊物上的不真實中篇小說《藍火》,就汽車修理廠的工作和州商業局供應站商品貯藏的低質量,就集體農莊養雞場雞瘟病的流行發表講話。
諾維科夫一直想搞明白,涅烏多布諾夫是靠什麼樣的素質得以當上將軍的,並思考著這個像湖邊小樺樹一樣反映在履歷表上的軍參謀長的一生。
格特馬諾夫同情地點頭說:
「反對意見當然沒有,」格特馬諾夫說,「我能有什麼反對意見……不過有點自己的想法。二旅副旅長,上校是亞美尼亞人,他的參謀長將是個卡爾梅克人,再加上三旅參謀長利夫希茨中校也是卡爾梅克人。也許我們沒有卡爾梅克人也能對付過去?」
格特馬諾夫的公務員用責備的口吻議論固執的大尉:「真見鬼,把我們政委惹到這種地步!」
戰爭這個新的教員,將迅速使戰士們掌握得更好,將督促後進,填補所有的空白點。
「好樣的,對坦克的愛,這是一種偉大的力量。因此你取得了成就。」
如今他又堅定地就燃料的質量、發動機的磨損標準、坦克戰的戰術、步兵、坦克、炮兵在突破敵人永備防禦工事時的協同作戰、行進中的坦克、戰鬥中的醫療工作、無線電密碼、坦克手的士氣和心理、每個乘員組內部和乘員組彼此間關係的特殊性、坦克的搶修和大修、損壞的坦克從戰場的撤離等問題發表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