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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59

第一部

59

「你就喜歡大|乳|房女人。這是革命前的觀點,早過時了。」
「請原諒,喀秋莎。」格列科夫拉住她的手說。
但在「6-1」號樓里所度過的這頭一天,為她接近所面臨的生活作了許多準備。
「安齊費羅夫正在那裡用炸彈挖坑道呢。」巴特拉科夫說。
幾分鐘后,刑場被重炮團的密集炮火所覆蓋,操場隱沒在煙雲和塵土中。
「姑娘,世上的事情常常多麼可怕。」
他向集團軍司令部報告:各種跡象表明,德國人準備突擊。根據種種跡象,這次突擊的目標將是拖拉機工廠。只不過他沒有報告,依他看,他同自己的戰友佔據的孤樓將處於德軍突擊的中心位置。但望著姑娘的脖頸,望著她的嘴唇和半垂的睫毛,他想象並且十分逼真地想象出這瘦削的脖頸將被折斷,從撕裂的皮膚下露出珠母般白皙的頸椎骨,睫毛下將是一雙玻璃般獃滯無神的眼睛,嘴唇將變得如灰色的橡膠似的,毫無生氣可言。
「健壯什麼啊!」無線電女報務員回答說。
幾小時后,通過偵察員克利莫夫了解到,德國人打算燒死那兩個被懷疑從事間諜活動的茨岡女人和男孩。前天,克利莫夫給一個在地窖里同小孫女和一頭山羊住在一起的老嫗留下了臟內衣和包腳布,並且答應第二天來取走洗乾淨的衣服。他想從老嫗那裡打聽茨岡女人和男孩的情況,想知道他們是給蘇軍炮彈打死的,還是被德國人的大火燒死的。克利莫夫在瓦礫堆中沿著一條熟悉的小徑爬行,但在地窖所在地既沒有老婆子也沒有小孫女,既沒有山羊也沒有克利莫夫的襯衣和包腳布,蘇聯夜航轟炸機在這裏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他在炸碎的原木和泥灰堆里只找到了一隻骯髒的小貓。小貓太不中用,既不抱怨也不請求,在它看來,這隆隆聲、飢餓和大火就是人間的生活。
談完后,克利莫夫走到卡佳跟前說:
迫擊炮手老頭皺起眉頭說:
朋友們看了看他和他的小鬍子,哈哈大笑起來。
整日無所事事和對「6-1」號樓生活的不習慣,使無線電女報務員苦惱得無法忍受。
「喂,科洛梅伊采夫,我看你又睡過頭了,把世界大事給耽誤了。」
「哦,你看,從卡拉奇方向駛來一列德國鬼子的汽車縱隊,中間是輛坦克,後面跟著德國鬼子的步兵,將近一個營的兵力。同昨天一樣,有三個地方行軍灶冒炊煙,德國鬼子帶著軍用飯盒行軍……https://read•99csw•com」他的某些觀察並無戰略意義,普普通通,不足為奇。
她已經猜到,明天將會有人給她看信和相片,將有人嘆著氣默默注視她,將有人給她帶來禮物——半軍用水壺水和白麵包干,將有人對她說,他不相信女人的愛情,因此再也不談情說愛了。而那個留鬍子的步兵可能會爬過來撫摸她。
「我不完全同意,比如說狗就分得清飛機。我們曾駐紮在一個村子里,那裡有條克爾松看家狗。我們的伊爾飛機來了,它躺著,甚至連頭都不抬一下。可只要一響起容克機的聲音,這條克爾松便跑進掩壕里。分得可清楚啦。」
步兵和機槍手的頭頭是淺色鬍子少尉。他的臉龐襯上鬍子顯得特別年輕,可少尉可能以為他那鬍子能使他顯得老成些,看上去有三十歲的樣子。
無線電女報務員張皇失措地望著他。
只有臉色兇狠陰沉、薄嘴唇的工兵戰士利亞霍夫一人真正喜歡小貓,而對無線電女報務員的姿色無動於衷。
利亞霍夫說:
「春天我們在斯維亞托戈爾斯克城郊駐防。只覺得頭頂上有什麼聲音呼嘯著,但聽不到射擊聲,真令人莫名其妙。原來是椋鳥學會了模仿子彈的呼嘯聲……我們的指揮員是個上尉,聽到椋鳥的呼嘯聲,便發出戰鬥警報讓我們全體集合。」
巴特拉科夫通過電話把發生的事情轉告給扎沃爾日耶。
第二天,發生了一件事,驚動了對樓房裡的一切已習以為常的居民們。巴特拉科夫中尉是二樓負責人。一個計算員和一個觀測員為他的部下。卡佳一天里要見到他們好幾次,有悶悶不樂的蘭帕索夫、機智渾厚的本丘克和一直暗自發笑的戴眼鏡的古怪中尉。
她得知二樓的瓦礫堆上設有炮兵觀測哨,向扎沃爾日耶鎮傳遞情報,這層樓領頭的是個穿身臟軍衣的中尉,一副眼鏡架在翹鼻子上,經常往下滑。
他說:
「不,還不明朗。」祖巴列夫說。他從地上抓起塊磚頭,使勁朝牆上扔去。
「憑歌喉!」科洛梅伊采夫糾正道,「無線電播音室的麥克風旁站著位步兵戰士。他唱歌,她往太空進行無線電轉播。多好的一對兒!」
昨天她覺得「6-1」號樓里誰也不會與她說話,可今天她在喝粥時,一個手提衝鋒槍留鬍子的人從她身邊跑過,像碰見老熟人似的沖她喊:
「把它打死得了。」立時又補充一句:「你還是給它捉九-九-藏-書掉身上的跳蚤吧。」
「對我來說,年輕姑娘身上的那對乳|房是最主要的。」他說。
這種鎮定自若令卡佳感到奇怪,但它在起作用,面對孤樓居民的堅定自信,「被包圍」這個最令人膽戰心驚的詞她也不覺得害怕了。機槍在她附近的某個地方嗒嗒作響,格列科夫大叫「射擊,射擊,他們爬上來了」的時候,她並不害怕。格列科夫說:「各用各的,手榴彈、刺刀、工兵鏟。教會你們的是殺人。給我打,狠狠地打!」此時,她也不覺得害怕。
科洛梅伊采夫這個最愛說下流話、在自己那顆開始謝頂的大腦袋裡集中了許多與眾不同的特點和毛病的人,眯縫起渾濁的灰眼睛,訕笑說:
格列科夫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弄得全身骨骼咯咯作響,又大聲嘆了口氣,心想:「算啦,算啦,夜還長著哩。」
「他不吭聲,就是不想說話。」並且用父親因為兒子聽大人們聊天而訓斥他的口氣補充:「趁情況允許,你還是到地下室去睡一覺吧。」
「我們在草原駐防那陣兒,有個什麼東西猛地落在我身上,我以為那是一發流彈。其實是只兔子。它一直同我待到天黑,戰鬥平息下來,它才跑了。」
夜間,經過一場短暫的戰鬥,德國人得以稍稍推進到「6-1」號樓的側翼,用機槍火力封鎖了樓房和蘇軍防線之間的道路。同步兵團司令部的有線通訊中斷。格列科夫下令打通地下室至離樓房不遠的地下巷道的通道。
克利莫夫自己也不明白,為何突然把小貓塞進了衣袋裡。
戰鬥暫時平息,孤樓的居民們不慌不忙地認真討論起無線電女報務員的外貌來。看上去像個近視眼和空想家的巴特拉科夫,對卡佳身上的美妙之處卻顯得十分熟悉。
空氣被可惡的噝噝聲震得顫抖起來,十二個炮管的德國「萬紐沙」開始射擊。鐵鼓轟響,黑煙混雜著紅磚的塵埃衝天而起,紛飛的石塊轟然落地。過了片刻,煙塵落下后,無線電女報務員同利亞霍夫若無其事地繼續交談。顯然,被圍困在樓房裡的人們的自信也感染了卡佳。他們彷彿深信,在殘壁斷垣的樓房裡一切都是脆弱的、不堪一擊的,無論鋼筋和巨石,只有他們除外。
「會給誰呢?」科洛梅伊采夫問,「當然是格列科夫啦,這明擺著。」
石頭坑被琥珀色的落日餘暉照亮,一個頭髮蓬亂、髒兮兮的年輕人拿著本書站在裏面。紅磚堆上坐著五六九*九*藏*書個人。格列科夫雙拳支著下巴俯卧在軍大衣上。一個像喬治亞人的小夥子露出一臉不信任的神色在聽,彷彿在說:「不,別想用這種胡說八道的東西哄我,拉倒吧。」
突然格列科夫朝她手上打了一下,把她的手掌從開關上打掉,她嚇得驚叫起來。
小貓哆嗦著,渾身抽搐,看來受了震傷。
琴佐夫反駁道:
司令部終於回電了。卡佳把回電轉告格列科夫:「我命令您每天十九點整作詳細報告……」
「卡佳,好好活著!」並且用手比畫了一下,該如何把匙子伸進飯盒裡盛粥。
「哦,怎麼樣?」他關切地問,「長尾巴的年輕人還活著嗎?」他掀了掀蓋住小貓的包腳布,「哎喲,這麼可憐,這麼瘦弱。」他說,目光中閃爍著色迷迷的眼神。
「姑娘倒是貨真價實的,但比如我就有自己的喜好。我喜歡機敏、靈巧、短頭髮、大眼睛、身子嬌小的亞美尼亞女人和猶太女人。」
頭一天,只有有線通信是暢通的。
她見到昨天念詩的小夥子正在雨布上搬迫擊炮彈。後來她回過頭來,又看到他,他站在一鍋水旁。她明白他在望著她,因此又回頭望了一眼,只見他匆忙扭過臉去。
祖巴列夫扭過臉對昨晚念詩的小夥子說:
他溫和地問:
迫擊炮手老頭氣沖沖地說:
近處的一次爆炸揚起一團磚塵,彷彿旋起一片童話里的煙霧。坐在紅磚堆上的人們和他們那紅霧中的武器,猶如處在《伊戈爾遠征記》所描寫的嚴酷的一天中。姑娘的心突然顫抖起來,莫名其妙地相信幸福在等待著她。
「6-1」號樓里人們的關係令卡佳吃驚。偵察員克利莫夫向格列科夫報告時不是立正站著,而是坐到他邊上,隨便聊著,就像同志與同志。克利莫夫借格列科夫的煙對火。
祖巴列夫沉思地望著被探照燈照得色彩繽紛的夜空,聲音不大地問:
「你怎麼啦?」

「哦,你瞧,夥計,一切都在濃煙中,樂隊在演奏!開炮!」他用可怕的聲音大叫著,朝扎沃爾日耶方向轉過身子。
另一個迫擊炮手,皮膚黝黑且長得挺精神的民兵琴佐夫勸卡佳:
「把這隻臟貓扔了吧,姑娘。養只西伯利亞貓該多好。」
猶如陳酒越放越烈……
「那還用說,」巴特拉科夫回答說,「甚至老爺子也喜歡扯這個。」
「當然,我們這種條件下,卡佳就算過得去啦。她走路搖搖九_九_藏_書晃晃,像個洗衣婆,兩條腿細長得像只鶴,後面都沒有屁股,眼睛大得像頭母牛。這難道是少女?」
這天有十來個人走到卡佳跟前,跟她聊小貓,但誰也不提茨岡女人,儘管這件事使大家惶惶不安。凡是想同卡佳多情坦誠地聊天的人,同卡佳說話都顯得粗俗而好挖苦人;而想老老實實同她睡覺的人,說起話來則裝腔作勢,滿是甜言蜜語。
「在家裡,我想象戰爭是這樣的:孩子們大喊大叫,一片火海,貓兒亂竄。來到斯大林格勒,原來一切就是這樣的。」
他最生氣的是聽到有人暗示格列科夫看上了無線電女報務員。
他冷笑著說:
「你用什麼使她上鉤,憑小細毛?」巴特拉科夫打聽說。
「有炸藥。」身材高大的司務長安齊費羅夫對格列科夫說。他一手拿著茶缸子,另一隻手拿著塊吃剩的糖。
卡佳一想起火堆里的茨岡女人和小男孩,她的手指就直打戰,她斜眼瞟一下格列科夫,看他是否覺察到了。
這時,格列科夫正在向文格羅娃口授報告。
「少女理應有的一切她有嗎?我倒是問您!」
「雖然您是個姑娘家,畢竟明白,這是108毫米口徑加農炮在開炮,這是『萬紐沙』在射擊,那是偵察機在伏爾加河上空飛行。可兔子這個笨蛋什麼也分不清,迫擊炮和榴彈炮也分不清。德國人打照明彈,它也打哆嗦,難道你跟它解釋得清?因此這些小東西才可憐哩。」
突然,本丘克還是用那唱歌似的聲音報告說:
他想摟住她,感受她的溫馨,領略她的生機,趁他和她還沒有離開,還沒有消失,趁這個年輕的生命還充滿魅力。他彷彿覺得,他想摟抱她只是出於對姑娘的憐惜,可是,難道憐憫就能使他耳朵嗡嗡作響,熱血在太陽穴里沸騰?
安靜時,透過樓板窟窿,上面常常傳來說話聲。
炮兵科洛梅伊采夫同他爭論起來,按照祖巴列夫的說法,他是給「不加掩飾的詞兒燙著了」。
白天,給過她吃的,她吃掉了麵包和羊肉灌腸,後來記起軍上衣口袋裡還有一顆糖,便偷偷塞進了嘴裏。吃完東西她就想睡覺,儘管近處還在射擊。她睡著了,夢中還在吮那顆糖,還在繼續苦悶和憂鬱,等待食物。突然間耳畔傳來拖長的朗讀聲,她沒睜開眼,仔細聽著:

指揮樓房裡唯一一門加農炮的使用者是個穿海魂衫的禿子。他叫科洛梅伊采夫。卡佳聽到格列科夫嚷嚷:
她搞清楚那read.99csw.com個脾氣暴躁好說髒話的老頭原來是個民兵,對自己那個迫擊炮編組長的稱號十分得意。高牆和磚堆之間駐紮著工兵,那裡掌權的是個胖子,一走路就咯咯幾聲,皺起眉頭,好像腳上長有雞眼似的。
她嘆了口氣,感到他銳利灼人的目光正盯著自己,不覺臉紅起來。
「迫擊炮彈片落在無線電發報機上,格列科夫需要時,再恢復通訊。」
「克利莫夫帶來的那隻小貓怎麼樣了,復元了嗎?健壯了嗎?」
但是,扎沃爾日耶沉默著……
一串機槍點射從他們所待的裂縫旁呼嘯而過,接著又是第二串點射。
「倒想知道這事情該怎麼辦呢?」
少頃,留鬍子的祖巴列夫走到無線電女報務員文格羅娃跟前。
「哦,你瞧!操場上集合了一隊全副武裝的步兵,還有一個樂隊。操場正中央好像有個什麼看台,不,那是垛起的一堆木柴。」接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充滿絕望、依舊拖得長長的聲音說:「哦,你瞧,中尉同志,他們押來一個只穿件襯衣的婦女,那女人不知在叫喊什麼。樂隊吹奏起來,他們把女人綁在柱子上,哦,中尉同志,你瞧,女人身旁還有個男孩子,把他也綁了起來。中尉同志,別是俺的眼睛看錯了吧,兩個德國鬼子澆上了一桶汽油。」
「哎,你們把話題扯到公貓身上幹什麼?」祖巴列夫問。
……昔日的痛苦在我心裏
迫擊炮手老頭啐口唾沫,用手比畫著胸脯。
這時他一個勁地叨叨:「哦,看哪!德國鬼子一名軍官帶著狗遛彎,小狗在聞小柱子,想撒尿。是什麼玩意兒,他娘的,是樹榦,那個軍官也站著撒尿哩。瞧,兩個城裡姑娘在同一幫德國兵說話,哈哈大笑。有個士兵掏出煙,一個姑娘接過煙捲,噴出煙。另一個姑娘搖搖頭,他娘的,好像是說『俺不抽』……」
樓房居民分散在彈坑裡和基牆旁,他們聊著天。茨岡女人之死令大夥躁動不安,但依舊誰也不提這件事。看來被包圍並未使他們驚慌不安。
司令部沒有立刻給予答覆。
她感到對方說話一本正經,因此自己也嚴肅地回答:
蘭帕索夫戰前同養雞場打過交道,他與本丘克聊起了母雞聰穎和姦詐的癖性。本丘克把眼睛貼在炮隊鏡上,唱歌似的拖長聲音用烏克蘭腔報告:
他從口袋裡掏出小貓,把它放在卡佳身邊的磚塊上。
他貼在炮隊鏡上,以自己卡盧加人的方式模仿本丘克的聲音喊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