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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61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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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廖扎從未聽到過人們如此大胆地譴責在1937年殺害成千上萬無辜人生命的內務人民委員部的官員們。謝廖扎從沒聽到過人們如此悲痛地議論在全盤集體化時期農民所遭受的災難和痛苦。這些主題的主講人是樓長格列科夫本人,但科洛梅伊采夫和巴特拉科夫也經常參与這種交談。
但安齊費羅夫在斯大林格勒戰鬥最劇烈的地方繼續受著許多疾病的折磨,它們好像在他那高大的身軀里紮下了根。德國「醫生」也愛莫能助。
有時,他談到戰前的部隊生活,談到清洗和考試評語,談到走後門得到住房,談到一些1937年獲將軍銜的人,寫告密信和聲明、揭發子虛烏有的人民的敵人。
他聽到過許多有關女護士、女電話員、女測距員、女儀錶員、女中學生的故事,她們違願成了團長、炮兵營長們的「戰地情婦」。他並不為這些故事熱血沸騰,他也不感興趣。
他記起,他同祖母一起在羅斯托夫待了八個小時,等候開往索契的列車,心想他目前的等待恰似那次戰前的轉車。繼而,他又因將「6-1」號樓與索契療養地作比較而感到可笑。他請求司令部少校警衛隊長放他走,但少校拖著——將軍那裡沒有命令下來。將軍把沙波什尼科夫召去,剛向他提了兩個問題,談話就被打斷了——電話分了指揮員的心。於是警衛隊長決定暫且不放小夥子走,也許將軍又記起他了呢。
他開始想此刻波利亞科夫、科洛梅伊采夫和格列科夫都在幹什麼。
他給謝廖扎考過一次數學,使謝廖扎出盡洋相。樓里的居民們嘲笑沙波什尼科夫,威脅著讓他留級。
他交出繳獲的戰利品,敘述了發生的事情,請謝廖扎給他往手上倒了些水后,便坐到科洛梅伊采夫身邊說:
「就去,就去。」克利莫夫抱歉地說。他開始收拾自己的家當:衝鋒槍和手榴彈袋。他小心地摸摸這兩件東西,彷彿生怕把它們給弄疼了。他對所有人都以「您」相稱,從不罵人。
不了解格列科夫、科洛梅伊采夫、波利亞科夫、克利莫夫、巴特拉科夫和留鬍子的祖巴列夫,難道能生活得下去嗎?
達佛尼斯和克洛婭的故事之所以經常打動人們的心,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愛情誕生於藍天下和葡萄藤中。
「看啊,看啊,這些流氓在搞什https://read.99csw.com麼名堂……」
克利莫夫並非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特別喜歡談自己的童年。他父親曾是普梯洛夫工廠工人。克利莫夫本人是個萬能車床車工,戰爭前夕在工廠的技工學校任教。克利莫夫給謝廖扎講過一個故事,把他給逗樂了。說是一個技工學校的學生給螺釘卡住了嗓子,喘不上氣來,臉憋得發青。克利莫夫在急救車到來之前,用平嘴鉗從學生的喉嚨里取出了螺釘。
「嘿,德國鬼子還真賣力。」
夜深了,寂靜清幽,大夥一定又在聊無線電女報務員。
在「6-1」號樓里,人們不是些普通的人。格列科夫的一席話使謝廖扎大吃一驚:
「別跑,狗雜種!」說著便朝突然襲來的德國人扔出一枚枚手榴彈。
「真笨,他這是把炸彈往哪兒扔……」
孤樓居民對德國人所做的一切,不是恐懼,而是故作寬容的嘲笑:
真不明白,進到「6-1」號樓里的原本就是些令人驚奇和與眾不同的人呢,還是他們原先也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只是進了這座樓后才變得與眾不同……
新結識的夥伴把謝廖扎置身於他們中間,他們在他的心靈中甚至取代了他最親近的人。
他立起身,開門就走。
「行啦,我記著呢。」
在這裏,在斯大林格勒的廢墟中間,一切都是另一番模樣,人們所需的智慧往往在邋遢馬虎的巴特拉科夫一邊。
在「6-1」號樓里的頭些日子,他曾想,如果在他的家庭生活中突然闖進格列科夫、科洛梅伊采夫、安齊費羅夫等人,該是多麼奇怪而又令人吃驚呀。即便是現在,他有時想,他的兩個姑媽、表妹和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姑夫見到他目前的生活也還會覺得是荒誕不經的。
他回頭望一眼掩蔽部的門。過去他怎麼就沒想到,誰也不用問,立起身就走呢?
民兵克里亞金要是在這裏,他別想再指手畫腳。可是瞧那個琴佐夫,儘管人們不喜歡他,但他卻站住了腳。他已經不是當民兵時隱藏起行政管理才能的那個人。
這時佩爾菲利耶夫跑來,他經常自稱:「我是個和平的梁贊居民,釣魚愛好者。」
謝廖扎·沙波什尼科夫在司令部警衛隊的掩蔽部里度過了兩個晝夜。司令部的生活令他十分苦惱,人們從早到晚都好像在無所事事中苦熬日子。
達佛尼斯和克洛婭的故事時時處處在重演,在悶熱的散發著煎鱈魚味的地下室里,在集中營的棚屋裡,在機關會計室算盤的噼啪聲中,在紡紗車間塵土飛揚的煙霧中。
「你待在這裡有什麼壞https://read.99csw•com處?吃得不錯,暖暖和和的。在那邊說不定還會把你給打死哩。」
「不,德國人治不了他。對這種蠢貨他們能有什麼辦法?」
可就在這時,有人根據政治部主任瓦西里耶夫的命令打電話給集團軍司令部作戰值班參謀,要求立刻把被圍困在樓房裡的那名戰士帶到旅級政委那兒去。
有一次克利莫夫和沙波什尼科夫潛入德軍駐地,他們爬過鐵路路基,爬到德國炸彈炸起的一個彈坑邊,那裡有一個德軍的重機槍手編組和一名觀測軍官。他們貼在坑邊,觀察德國人的動靜。一個年輕的機槍手解開制服,把一塊紅方格手帕塞進襯衣領子在刮臉。謝廖扎聽到落滿塵土的硬髭在剃刀下吱吱作響。另一名德國人吃著罐頭食品,謝廖扎在短暫而費力的瞬間看到他那張大臉露出無比的滿足。觀測軍官在上表。謝廖扎真想小聲問軍官,以免把他嚇著,他想問:「喂,聽著,現在幾點了?」
戰前,巴特拉科夫在中等技術學校教數學,十分高傲,說起成績差的學生時那口氣簡直目空一切。
有時,他的力量似乎表現在心情愉快、不拘禮節的交情和同樓里居民的友誼上。
這個故事重新出現在廢墟中間;出現在德國人俯衝轟炸機的呼嘯聲下;出現在人們餵養自己汗涔涔、滿身污垢身體的不是蜂蜜,而是爛土豆和舊暖氣鍋爐水的地方;出現在沒有寂靜,只有碎石、轟隆聲和惡臭的地方。
科洛梅伊采夫有時談論文學。他的言論完全不像琴佐夫對勸喻性|愛國主義文學的議論。他喜歡的不知是某個美國作家,還是哪個英國作家。儘管謝廖扎從未讀過這位作家的作品,而且科洛梅伊采夫也忘了他的姓名,但謝廖扎相信,這個作家一定寫得很好,因為科洛梅伊采夫那津津有味、興高采烈、充滿淫穢語言的議論把他給吸引住了。
格列科夫說:
他哪裡比得上他們,他連個姑娘都沒吻過一下,可這幫鬼東西老練得很,當然會欺騙她,玩弄她。
戰前,他是工地主任。如今他那建築工人的經驗彷彿具有相反的意味,經常盤旋在他腦子裡的是那些被毀的樓房、牆壁、地下室的樓板等問題。
偵察員瓦夏·克利莫夫同科洛梅伊采夫交情最深。
有時小夥子請求的目光令他惱火,他就說:
克利莫夫擰開手榴彈蓋,把它扔進坑裡。沒等塵土在空中消散,他又扔出第二枚手榴彈,隨著一聲巨響跳進彈坑。德國人全報銷了,彷彿一分鐘前世上就沒有這幾個人。克利莫夫被爆炸的氣浪和塵土嗆得打了個嚏噴,抓九*九*藏*書起他所需要的東西——重機槍槍機和雙筒望遠鏡,從軍官微溫的手上摘下手錶,小心翼翼免得沾上鮮血,又從兩個機槍手撕爛的制服里掏出士兵手冊。
巴特拉科夫同安齊費羅夫聊的主要內容是哲學問題。在由創造轉向破壞的安齊費羅夫身上,出現了思考這一不平常轉變的需要。
唉,倘若奶奶聽說謝廖扎學會了罵娘……
現在,在司令部掩蔽部里,謝廖扎在「6-1」號樓外度過的每一分鐘都長得令人難以忍受。他聽著關於值日啦、首長召見啦之類的談話,感到簡直不可思議。
謝廖扎對科洛梅伊采夫很感興趣,他經常鄙夷地談論那些誰也不敢鄙夷地談論的人,但他對科學家和作家卻表現出極大的尊敬。依他看來,所有長官不管他們擔任什麼職務,有什麼軍銜,在謝頂的羅巴切夫斯基和乾癟的羅曼·羅蘭面前都毫無意義。
只有三個民兵來到拖拉機廠的工人新村,不喜歡琴佐夫的波利亞科夫說:
炮兵科洛梅伊采夫曾是名基幹水兵,在軍艦上航行,在波羅的海沉沒過三次。
「現在咱們來抽支煙吧。」
警衛隊長走進掩蔽部,發現沙波什尼科夫在盯著他,就說:
但有一天謝廖扎看到克利莫夫正在大喝繳獲來的白酒,喝得面目嚇人,覺得即便格列科夫在他面前此刻也會怕他三分。
孤樓里最邋遢的是巴特拉科夫中尉。他的皮靴從來不擦,走路時一隻腳掌踢得啪啪響,紅軍戰士們不用扭頭,便知道是炮兵中尉過來了。然而中尉一天里要用麂皮擦十幾次自己那副眼鏡。眼鏡已不合他的視力,可巴特拉科夫老以為是爆炸的煙塵熏黑了他的眼鏡片。克利莫夫好幾次給他捎來從打死的德國人鼻樑上摘下的眼鏡。可巴特拉科夫不走運,眼鏡架挺好,但鏡片不合適。
「聽到沒有,克利莫夫,幹嗎還坐著不動?」佩爾菲利耶夫大聲嚷嚷,「樓長在找你,讓你往德國人佔據的樓里再跑一趟。」
「人不能像綿羊那樣領導,列寧多聰明,但他也不懂得這個道理。人們進行革命是為了人不再受任何人支配。可列寧卻說,『過去領導你們的方法並不高明,而我將用聰明的方法進行領導』。」
但是,聰明的謝廖扎還是發現了祖母的一處錯誤——她畢竟認為普通人全都頭腦簡單。
謝廖扎覺得民兵團里的生活是平靜的:黑沉沉草原上的夜間九_九_藏_書站崗,天空中映出的遠處反光,民兵們的聊天。
當大家問祖巴列夫,為何要登上磚堆冒生命危險引吭高歌時,他總是揮揮手。興許,在這日夜散發屍體惡臭的地方,他不僅想向自己和自己的戰友,也想向敵人證明,強大的殲滅性力量永遠無法戰勝美好的生活。
格列科夫!
巴特拉科夫果真認為,正是他和他那模糊不清的議論,而不是斯大林格勒使安齊費羅夫開始了新的人際關係,於是他寬厚地回答:
有時,他的力量似乎表現在獅子般的勇敢和令人欽佩的天不怕地不怕上。他常常不顧一切地從牆上的缺口處跳出去,大吼道:
「你信嗎,萬尼亞,」安齊費羅夫對巴特拉科夫說,「通過你,我開始明白了些什麼。從前,我以為我已經完全懂得了整個關係學。誰需要半公斤伏特加和下酒菜,誰需要新的汽車外胎,誰需要塞上一百盧布。」
「我要殺人!」他心想,但不清楚他要殺誰。
他的戰前生活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他在礦上當過工長,後來是建築技|師。成為駐明斯克城郊一個部隊的步兵大尉后,他在野外和營區從事作業,到明斯克學習班進修,晚上看書,喝伏特加,看電影,和朋友們一起玩紙牌,同妻子吵架。他妻子根據十足地因為他同區里的許多姑娘和有夫之婦相好而吃醋。所有這些情況都是他自己說出來的。於是在謝廖扎的心目中,並且豈止是謝廖扎一個人的心目中,他突然間成了一個為真理而戰的勇士。
唯獨在夜間,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那斑白的頭髮和葉尼婭姑媽那嘲諷的眼睛有時出現在記憶里,充滿愛憐的心便感到無限惆悵。
有時,他們的交談從哲學高度(探討人生的目的、星際世界是否存在蘇維埃政權、男性的理性構造對比女性的理性構造其優勢是什麼)轉到普通的日常生活方面。
率領步兵的是祖巴列夫少尉。戰前他在音樂學院學過聲樂。有時他夜間悄悄走近德國人佔領的樓房,一會兒唱起《啊,春天的氣息別把我喚醒》,一會兒又唱起連斯基詠嘆調。
他有著胖胖的臉,謝頂的圓腦袋,一雙圓睜睜的眼睛,當他在大火那令人惶恐不安的反光下,悠閑自得地同自己的工兵們喝茶時,看上去顯得夢幻般離奇。他通常光腳坐著,因為雞眼使他那隻穿靴子的腳十read.99csw.com分難受。他不愛穿軍上衣,因為常感到熱得慌。他用帶藍色小花的茶缸咕咚咕咚喝熱茶,不時用塊大手帕擦他的禿頭,喘口氣,笑笑,又一個勁地猛喝。頭纏繃帶、神色憂鬱的戰士利亞霍夫不時用熏黑的大開水壺往他缸子里添上滾燙的開水。有時,安齊費羅夫不套上靴子,不滿地哼哼著,費力地爬上磚堆,看世間發生了什麼事。他光腳站著,不|穿軍上衣,不戴船形帽,就像個站在農舍門檻上,注視著大暴雨中自己宅院旁家當的農民。
當一個人完全陷入炮聲隆隆的戰火之中時,他無法理解和看清自己的生活,他需要往邊上哪怕跨出一步。這時,他彷彿從岸邊看清了河流的偉岸,難道它就是在這洶湧狂暴的河流中漂流著的一朵浪花?
「你別是個浸禮派教徒吧?」波利亞科夫老頭有次問已經打死了百十名敵人的克利莫夫。
格列科夫!他把力量、勇敢和權勢多麼令人驚訝地同平平常常的日常生活結合在了一起。戰前兒童皮鞋多少錢一雙,清掃女工或是鉗工領多少工資,他叔叔工作的集體農莊一個勞動日給多少糧食和錢,他全記得清清楚楚。
「是啊,尊敬的朋友,我們戰前未能相見總的來說很遺憾。」
住在地下室里的是步兵,是那些打退德軍猛攻,並隨著格列科夫的尖叫聲轉入反衝擊的人。
巴特拉科夫與工兵排長安齊費羅夫關係最好,排長四十來歲,喜歡談自己的慢性病,說他的潰瘍和神經根炎在炮火下自己痊癒了,這在前線真是少有的現象。
「我喜歡它就在於它不是在教訓我。」科洛梅伊采夫說,「一個男人去搞女人,就寫搞女人。士兵喝醉了酒,就寫喝醉了酒。老頭的老伴死了,也寫得十分確切。無論是笑,是悲,是喜,反正你不知道人為什麼活著。」
「6-1」號樓里的生活壓倒了原先的一切。雖說這生活是難以置信的,但它卻是唯一的現實,原先的一切都是虛的。
有一天,德國空軍進行空襲,當敵機像瘋狂的鍛工用重磅大鎚往石塊、泥土、鋼鐵上猛砸時,格列科夫看到巴特拉科夫坐在樓梯間殘垣上,正在讀一本小冊子。
格列科夫決心要做的事,誰也無法阻擋,哪怕上帝或是崔可夫親自出馬威脅也無濟於事。
「整個民兵部隊就剩下一老一少和一個蠢貨。」
對於成長於知識分子家庭的謝廖扎來說,常常強調普通工人是好人的祖母,她的道理如今顯得十分正確。
孤樓的居民是一些傑出的、堅強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祖巴列夫今晚也許又唱上詠嘆調了……而有人卻孤立無援地坐著,等待著自己的厄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