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66
斯特拉姆默默地同卡里莫夫並肩而行。
馬季亞羅夫也朝他揮揮手。對他來說重要的是說出自己的想法,但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必須讓索科洛夫在頹廢派中找到人道主義。
多少次,斯特拉姆夜晚躺在床上,聆聽街上汽車的喧鬧聲。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光著腳走到窗前,撩開窗帘。她望著,等待著,然後悄無聲息地(她以為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睡著了)走至床前,躺下。早晨她問:
「我發現,瑪申卡,他所有的話都當著您的面說,而當您在廚房忙碌時,他就收起自己的辯才。」
「您也許讀過托爾斯泰的作品《哈吉-穆拉特》?也許讀過《哥薩克》?也許讀過短篇小說《高加索俘虜》?這都是俄羅斯伯爵寫的,比立陶宛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更俄羅斯化。只要韃靼人還活著,他們都將為托爾斯泰向真主祈禱。」
「天哪,我不相信這種恐怖!這些審判是我生活中的一場噩夢。為何他們要招認,幹嗎他們要招認?」
突然,斯特拉姆對自己,對妨礙人們正當做人的那股力量感到極大的憤恨,他狂怒地叫喊道:
「瑪申卡,你想幹什麼!」馬季亞羅夫說。
「契訶夫說:讓上帝走開,讓所謂的偉大的進步思想走開,我們將從人開始,我們將變得善良和關心人,不管他是誰,是僧侶、農夫、工廠主、百萬富翁,還是庫頁島的服苦役犯、飯館的僕役。我們將從尊敬人、憐憫人、熱愛人開始,舍此將一事無成。這就叫民主,這就是俄羅斯人民暫且尚未實現的民主。
他記起自己助手的臉,他曾當著助手的面輕率地開玩笑,說斯大林早在牛頓之前就創立了萬有引力定律。
「契訶夫的情況比所有人都好些,過去的時代和我們的時代都承認他。」索科洛夫說。
他望著她那雙褐黃色眼睛問:
「謝謝,還可以,你呢?」
他們在拐角處分手,斯特拉姆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卡里莫夫立起身,臉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他喃喃地說:
「不,不,謝謝,我不想要。」
「不過,鬼知道他會搞間諜活動,會是暗探局的姦細,這還有什麼高尚和迷人可言,簡直卑鄙!」
索科洛夫生氣地朝他揮揮手,不願回答他的問題。
「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您相信他不該寫《群魔》嗎?倒不如說他不該寫《作家日記》。」
他想起來,又忘了把烏拉爾來的信告訴索科洛夫了。
「哎呀,我該走了。」
「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你要知道,你別來教訓我,我本人對自己的話負責,就如您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一樣。」
斯特拉姆是否了解目前這種自由交談的悲劇?他們所有這些談話的參加者都憎恨德國法西斯主義,都怕它……為什麼在戰爭打到伏爾加河邊的日子里,為什麼在他們全都經受了戰爭失利的痛苦,預感到可憎的德國法西斯奴役即將來臨的時刻,心裏卻模糊地想到了自由?
「夠了?」馬季亞羅夫以滑稽誇張的語氣反問道,「不,不夠!契訶夫讓我們認識整個俄羅斯,認識俄羅斯的各個階級、各個階層、各種年齡段的人……但這還不夠!您知道嗎,他是作為一個民主主義者,一個俄羅斯的民主主義者,而讓我們認識這些芸芸眾生的!他說,我們首先是人,您明白嗎?是人,是人,是人!在他之前誰也沒有說過這樣的話,甚至包括托爾斯泰。他是在俄羅斯說這番話的,在他之前誰也沒有說過。他說,最主要的是,他們是人,然後才是僧侶、俄羅斯人、小鋪老闆、韃靼人、工人。您要明白,人
九-九-藏-書的好壞良莠並不取決於他們是僧侶還是工人,是韃靼人還是烏克蘭人,人是平等的,因為他們都是人。半個世紀前,受派別的狹隘觀點迷惑的人們認為,契訶夫是文化停滯時代的代言人。可契訶夫乃是俄羅斯最偉大旗幟的旗手,這面旗幟在俄羅斯歷史上已經高舉了千年,這是真正的俄羅斯民主精神的旗幟,您要知道,是俄羅斯人的尊嚴的旗幟,是俄羅斯自由的旗幟。要知道我們的人道主義按照宗派主義的原則始終是不可調和的、殘酷無情的。甚至宣揚不以暴力抗惡的托爾斯泰都是偏執的,主要是因為他不是從人出發,而是從上帝出發。對於他來說,重要的是讓肯定善的思想獲勝。因為上帝的體現者總是力圖強制性地使人感到上帝的存在。在俄國,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壓迫和殺戮,他們決不手軟。
「我們對天才並不是一視同仁的。」馬季亞羅夫說,「我們的意識形態容不得陀思妥耶夫斯基。可是瞧馬雅可夫斯基,斯大林稱他是最優秀的天才詩人,並非平白無故的。他在自己的激|情中體現了國家觀念。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自己的國家觀念中體現的是人道主義。」
「我們被消滅的不僅僅是人,還有民族文化。如今韃靼的知識分子,同那些人相比只能算是沒有文化的野蠻人。」
他看了看表說:
無法表達夜晚這種無辜而又無可倖免的感覺。
「您真讓我傷心。您可是了解他的為人的,他很善良。他一晚上都會感到不安的。」
那個同學接過報紙,同情地對他說:
索科洛夫眯縫著眼睛聽馬季亞羅夫的議論,認為他現在所講的已經涉及完全被禁的話題,於是打斷他說:
這時,索科洛夫走進屋子,聽到了馬季亞羅夫的話。
「黑醋栗。」她說。
「你做得對,瑪申卡。」馬季亞羅夫說,「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你想在頹廢派中尋覓人道主義嗎?」
「不,哪能呢。」索科洛夫說。
這位花白頭髮、深色眼珠的韃靼人帶著蒙古人的嘲笑,惡狠狠地、傲慢地對馬季亞羅夫說:
「如果這樣推論,那麼整個十九世紀文學我們都容不得了。」索科洛夫說。
「對不起,這跟契訶夫有什麼相干?」
瑪麗婭·伊萬諾夫娜雙手捂住臉,默然坐著。
大學最後一年級時,一天,斯特拉姆突然對自己的同學說:
突然間他想到,這真是奇怪的意外,當他的頭腦不再思考科學時,當引起他極大興趣的有關人生的爭論變成自由的人的爭論時,當只有一個痛苦的自由來支配他的言語和交談者的言語時,這一異乎尋常的想法卻來到了他的身邊。
「你睡得怎麼樣?」
索科洛夫送客人們出去,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壓低嗓音對馬季亞羅夫說:
馬季亞羅夫邊聽,邊點頭,然後說:
「千百年來,俄羅斯人什麼都見識過了,什麼偉大啊,什麼最最偉大啊,但有一樣他們未曾見過,那就是民主。恰好,這就是頹廢派和契訶夫之間的區別。國家憤懣之時會給頹廢派的後腦勺來上一下,朝他屁股踢上一腳。可是對契訶夫的實質國家並不理解,於是乎便寬容了他。真正的民主,當然也是人道的民主,在我們的事業中是不適用的。」
「有點兒憋氣。我到小窗跟前透了透氣。」
馬季亞羅夫說:
「要是她的小鼻子並非老是紅紅的,她倒是個討人喜歡的女人。」斯特拉姆想。
她臉沖門站著,默不作聲,彷彿沒有聽到馬季亞羅夫的話,然後才說:
「正是,正是。聰明的馬九-九-藏-書季亞羅夫!真膽大!他這些對他來說極為生疏的談話相當吸引人。」
那時候,還是個大學生的斯特拉姆向自己保證要麼保持沉默,不說出危險的想法;要麼大胆說出自己的想法,不要畏怯。但他未能履行諾言。他經常失去謹慎,頭腦一熱,就「胡說八道」。而剛說過不恰當的話,又往往失去勇氣,開始去熄滅點燃的火花。
「維佳,你要記住,每句話都會傳到那邊去的,你這是在害自己,害我和孩子們。」
斯特拉姆望著卡里莫夫。
瑪麗婭·伊萬諾夫娜說:
「對對對,今天的交談也是在喝茶中進行的。您說得對。」
「瞧,這算什麼話!」馬季亞羅夫叫喊起來,啪的一聲拍了下桌子,「我們的契訶夫被承認,純粹出於對他的誤解。這在某種程度上同他的繼承者左琴科一樣。」
「嘿,你別這麼說。」馬季亞羅夫說,「托爾斯泰把人民戰爭的思想理想化,而國家眼下正領導著一場正義的人民戰爭。正如艾哈邁德·烏斯曼諾維奇所說的,思想一致,便平步青雲:收音機里播送托爾斯泰,晚會上朗誦托爾斯泰,出版社出版托爾斯泰的著作,領袖們引用托爾斯泰的話。」
「因為他是反動分子。」斯特拉姆說。
啊,自由歡快的言辭那明顯的力量!它是在不管他的恐懼的情況下突然出現的。
「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沒有迴避這些談話,這就不錯了。在莫斯科,只要當著他的面讀政治,他馬上閉嘴,把自己鎖在房間里。」
「根本沒法讀,甜言蜜語,無聊透頂。」說著把一期《真理報》扔在地上。
「您別得罪契訶夫。」瑪麗婭·伊萬諾夫娜說,「所有作家中我最喜愛他。」
他開玩笑地補上一句:
卡里莫夫說:
「你不明白?」馬季亞羅夫問,「那我給你解釋一下。」
「我無法把一切同你講清楚,但是看在上帝面上,聽我說,和任何人一句話也別再說了。維克托,我們生活在一個可怕的時代,你想象不到它的可怕。記住,維克托,一句話也別再說了,和任何人……」
「不,他心地善良,沒有防人之心。」
「被害的不單是你們的人,也有我們的人。」阿爾捷列夫說。
他沿著黑漆漆空蕩蕩的大街走著。
但斯特拉姆立刻問:
「您怎麼啦,廖尼亞,他對我就像對一個小傢伙。彼佳認為他心地不善,好嘲笑人,目空一切。為此物理學家們都不喜愛他,有些人還怕他。不過我不同意,我覺得,他很善良。」
「個人主義不是人道主義!您搞混了。大家都搞混了。您以為他們打擊的是頹廢派嗎?胡扯!頹廢派對國家並無敵意,只是不需要,對之漠不關心。我深信,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和頹廢派之間沒有鴻溝。人們爭論什麼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其實是面鏡子。黨和政府問:『世界上誰最可愛、最可親、最白凈?』它回答說:『你,是你,是黨和國家最可愛、最可親!』
「夠了,夠了!」索科洛夫嚷嚷道。
「可頹廢派回答說:『我,我,是我,是頹廢派最可愛、最紅潤!』分歧其實並不大。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肯定的是國家的特殊性,而頹廢派肯定的是個人的特殊性。方法不同,但本質是相同的,都醉心於自身的read.99csw.com特殊性。完美無缺的國家無視所有不同於它的人。忘乎所以的頹廢派對其他所有人全然不屑一顧,除了兩種人。一種是他能與之深談的,另一種是他能與之撫愛親吻的。表面上看,個人主義和頹廢派為人而奮鬥。實際上,它什麼也不為。頹廢派對人漠不關心,國家同樣如此。這裏沒有什麼鴻溝。」
「您什麼也沒說,我什麼也沒聽到。」年輕的物理學家樂呵呵地說。
「沒人,沒人理解,這一切使我多麼痛苦。」她輕聲說。
「要是根本不抓人不好嗎?」瑪麗婭·伊萬諾夫娜問。
顯然,索科洛夫非常不喜歡馬季亞羅夫尖銳的言辭。
瑪麗亞·伊萬諾夫娜開始斟茶。大家開始爭論起文學來。
「噢。」
「讓他去吧,算啦,算啦!」他心想,「至少大家像個人似的說了會兒話,沒有恐懼,沒有虛仁假義,什麼都說了,使出了一切力量,還是值得的……」
「對,他不該寫《群魔》。」索科洛夫表示同意。
她開始解釋,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心靈受過創傷,他吃過許多苦,1937年受過殘酷的審訊,此後他在精神病院住了四個月。
「對,對。」馬季亞羅夫嘲笑道,「那些人不但能創建文化,而且能創立韃靼人的內外政策。」
「我想對您說句實話,確實,既然有真情可說,為什麼我要說假話呢?!只要回憶一下,二十年代把韃靼人民引以為豪的人士統統燒死,把我們文化界所有著名人士都殺害了,就該想到為什麼《作家日記》會遭禁了。」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他想,「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大家從桌子後面站起身,開始告別。
「但是應該承認,他現在也不會說一句多餘的話。」馬季亞羅夫說。
於是,在維克托·帕夫洛維奇面前浮現起一個人無法捉摸的、苦惱的目光,這個人他從小就認識。他感到害怕並不是因為他說過的話,而是因為老朋友吞吞吐吐沒把話講完,是因為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下不了決心直截了當地提出問題:「你是間諜嗎?你受過審嗎?」
驀地,突如其來的一個想法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立刻毫不疑慮地明白並感到這一想法是正確的。他發現了對於一些似乎無法解釋的核現象的一種全新的解釋,突然深谷變成了橋樑。多麼簡單,多麼明朗!這一想法極其可愛,極其出色,彷彿不是他想出來的,而是平平常常、輕輕鬆鬆地冒出來的,有如白色水花從平靜黑暗的湖面上涌了起來,他驚嘆一聲,為它的美麗感到無比歡欣……
「說得太好了,令人信服而有道理。我只是請求對斯克里亞賓寬容些。他好像也屬於頹廢派,不過我很喜愛他。」
「格里什卡,讀讀這篇社論,寫得棒極了。」
「有人把我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給忘了。」馬季亞羅夫說,「圖書館不樂意把他的書讓人借回家去,出版社又不再版。」
「我喜歡這個斯特拉姆。」馬季亞羅夫說,「真不明白,為什麼大家認為他是令人討厭的傢伙。」
有一次她又說:
「不錯,國家歌劇院有了,國家有了。可它照樣讓我們坐牢……」
卡里莫夫對馬季亞羅夫說:
「說的就是他。在他與當代現實之間橫亘著一道巨大的鴻溝。要知道契訶夫把沒有實現的俄羅斯民主扛在自己肩上。契訶夫的道路就是俄羅斯自由之路。可我們走https://read.99csw.com的卻是另一條道路。您把他所有的主人公理一遍試試。也許,只有巴爾扎克一人讓社會認識了如此眾多的人物。難道契訶夫不也是這樣嗎?您想想,醫生、工程師、律師、教員、教授、地主、小鋪老闆、工廠主、家庭女教師、僕役、大學生、各品文官、牲口販子、乘務員、媒婆、執事、高級僧侶、農民、工人、鞋匠、女模特兒、花匠、動物學家、客店老闆、獵人、妓|女、漁夫、中尉、土官、畫家、廚娘、作家、掃院子工人、修女、士兵、助產士、庫頁島上的苦役犯……」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開這種玩笑無論如何都是愚蠢的,如同去敲盛有硝化甘油的器皿一樣。
她以特別親熱和恭敬的語調說丈夫的名字和父名「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每天晚上她都親手抄寫他的論文,把草稿保存起來,把他偶然記的筆記貼在硬紙板上。她認為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同時她又把他看作一個軟弱無力的孩子。
「列昂尼德·謝爾蓋耶維奇,我向你提出請求:第一,別教訓我;第二,我在場時,別進行類似的談話。」
可是,當克雷莫夫依舊帶著聽他說話時一樣陰沉的臉色說出一番話時,他又重新陷入混亂。
卡里莫夫說:
「如今你們有自己的國家、大學、中學、歌劇、圖書和韃靼語報紙,革命給你們提供了一切。」索科洛夫說。
「好吧,我不反對。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您不反對吧?」馬季亞羅夫說。
「嘿,您知道嗎,要是韃靼人讓您坐牢,那您就不那麼輕鬆了。」馬季亞羅夫說。
因此,他在家裡才那麼任性、那麼的頤指氣使。他習慣於讓瑪申卡給他擦皮鞋,暑天給他用手帕扇風,郊外散步時用樹枝給他趕臉上的蚊子。
卡里莫夫抓住斯特拉姆的手,說:
「可憐的維佳是個膽小鬼。你以為,我去彙報了吧?」
啊,直言不諱的談話那奇異而明顯的力量,真理的力量!人們說出某些大胆的、毫無顧忌的話語,曾為此付出了多麼可怕的代價。
幾天後,他把《真理報》遞給那個同學,興緻勃勃地說:
但立刻他又被克雷莫夫陰沉的目光盯得心中發毛,嘟噥道:
好在,還有像馬季亞羅夫這樣保持內心獨立的人,他們還沒有絕跡。卡里莫夫臨別時對他所說的話,也沒有使他像往常那樣感到心寒。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您發現沒有,最無可非議的東西到了馬季亞羅夫嘴裏,聽上去就像是總結。這令我感到不安。要知道他在1937年曾經被捕過好幾個月,後來給放了。可那時候誰也沒有獲得釋放。他們是不會平白無故放人的。您明白嗎?」
「不管您怎麼樣,我可認識布哈林,同他聊過兩次,大腦袋,笑容可掬,又可愛又聰明。總之,他是個最高尚、最有魅力的人。」
顯然,索科洛夫本想說些刺耳的話回敬他,但他忍住了,又走出屋子。「行了,我還是回家吧。」馬季亞羅夫說。
但克雷莫夫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已經說得夠多的了……
「明白,明白,怎麼會不明白?」斯特拉姆慢吞吞地說,「您覺得他會不會去告密?」
「男主人說話顯得毫無熱情。」
「因為我們是親戚,我可以告訴您:布哈林和暗探局現在和將來都裝不進我的頭腦里。」
斯特拉姆看出了這一點,並且以某種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愉快心情說:
「善良談不上。」馬季亞羅夫說,「他愛挖苦所有人,同誰都合不來。不過頭腦很靈活,沒有被磁化。」
她默默地點點頭,莞爾一笑。她的一https://read.99csw.com副牙齒長得不整齊,嘴唇薄而不鮮艷。笑容使她那張蒼白、略顯黯淡的臉龐變得可愛而富有魅力。
而馬季亞羅夫開玩笑地補充道:
「艾哈邁德·烏斯曼諾維奇,」索科洛夫說,「我十分尊重您對自己人民的愛。但是,請允許我同樣為我是個俄羅斯人而自豪,請允許我愛托爾斯泰,不僅僅是因為他出色地描寫了韃靼人。我們俄羅斯人,不知為什麼就不能為自己的民族而自豪,卻一下子成了黑幫分子。」
索科洛夫的妻子把一碟果醬放在他面前,他朝她那邊做了個推拒的手勢說:
「我不明白。」索科洛夫說,「契訶夫是現實主義作家,我們這裏連頹廢派都賞識他。」
剛說過這句話,恐懼感就籠罩著他。他拾起報紙,把它抖落乾淨,臉上露出卑賤的笑容。許多年過去了,每當他記起那卑賤的笑容,心裏就老大不痛快。
有一次,他向瑪麗婭·伊萬諾夫娜訴苦,當他晚上回到家,家裡沒有人在等候他,他只得一個人走進空蕩蕩的黑屋子時,他尤其感到孤獨。
瑪麗婭·伊萬諾夫娜急忙說:
「難道我對您說過自己的嗜好?」
「列昂尼德·謝爾蓋耶維奇,怎麼把您有關契訶夫人道主義的熱情言詞同您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讚美結合起來?對陀思妥耶夫斯基來說,在俄羅斯,人人都是不同的。希特勒稱托爾斯泰為雜種,可聽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畫像卻掛在希特勒的書房裡。我是個少數民族,是韃靼人,但我出生在俄羅斯,我不能原諒一個俄羅斯作家仇視波蘭人和猶太人。我不能,即使他是個偉大的天才。我們在沙皇俄國遭受了太多的屠殺、歧視和浩劫,流過太多的血。在俄羅斯,一個偉大作家沒有權利踐踏非俄羅斯人,沒有權利蔑視波蘭人、韃靼人、猶太人、亞美尼亞人和楚瓦什人。」
「廖尼奇卡,留下過夜吧。我在儲藏室里給您鋪張床。」
「令人驚奇的一場玩笑,」他突然說,「你讀過關於知識分子的許多外國長篇小說,我也讀過海明威的作品,他筆下的知識分子交談時不斷地喝酒。雞尾酒、威士忌、羅姆酒、白蘭地,又是雞尾酒,又是白蘭地,又是各種威士忌。可俄羅斯知識分子進行重要談話時喝的卻是茶。民意黨人、民粹主義者和社會民主黨人就是在喝濃茶時達成協議的。列寧也是在喝茶中同戰友們商討偉大的革命的。不錯,聽說斯大林更喜歡喝白蘭地。」
只有她一個人知道,1937年和全盤集體化的殘酷行為多麼令他厭惡,他心靈是多麼純潔。但也只有她知道,他多麼刻板,多麼順從政權。
1938年,布哈林被審判之後,他對克雷莫夫說:
「好吧,好吧,瑪申卡,給您說服了。」突然又惱怒地補充:「當然,這一切全是真的,但不是您的彼得魯沙一個人受過審。您還記得我在盧布揚卡給拘留了十一個月嗎?這段時間彼得只給卡拉瓦打過一次電話。她是他的親姐姐,是嗎?要是您還記得,他甚至不準您給她打電話。這使卡拉瓦很痛苦……也許,對您來說他是個了不起的物理學家,但他的心靈並不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