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72
鋪著報紙的箱子上放著兒子捎來的食品和一瓶酒。老人說著,兒子坐在邊上聽著。
「我不相信共產黨人能使人們變得更美好些。這樣的情況歷史上從未有過。」
昏暗中現出父親那瘦削的臉龐和漂亮的眼睛,目光中流露出的那種無法形容的神情令葉爾紹夫大吃一驚。
不,不,基里洛夫進司令部不合適。他能把人往哪兒拽,自己好不容易才跟上趟哩。
衣衫襤褸、被俘的少校畢竟沒有耽於幻想。在德軍朝東部戰線快速推進的陰暗日子里,他用樂觀果敢的話語鼓舞自己的戰友們,勸說身體浮腫的人們為自己的健康而鬥爭。在他身上有著對暴力那永不熄滅的激昂的、無法遏止的鄙視。
可基里洛夫告訴葉爾紹夫,1937年奧西波夫是軍事學院副院長,曾經毫不留情地揭發過數十人,宣布他們是人民的敵人。
然後他們站在三座墳頭旁——母親死於頭一年冬天,姐姐安紐塔死於第二年冬天,瑪魯夏死於第三年冬天。
葉爾紹夫第三天才抵達窄軌鐵路的終點站。雖說他的衣領上綴有中尉的方形領章,文件和軍人通行證也是照章辦理的,檢查文件時他還是一直擔心有人會對他說「來吧,拿上口袋」。並把他送進勞改營。大概甚至這些地方的空氣也是帶有某種鐵絲網味的。
「亨利希·海涅早就說過,『我們所有人在自己的衣服下面都有一個赤|裸的身子』,但有的人脫去制服,露出的是一個委頓可憐的軀體,另一些人被不合體的衣服弄得醜陋不堪,他們把它脫了,結果發現,原來真正的力量就在這裏面!」
一雙衰老、乾瘦、粗糙的雙手摟住兒子的脖子。這摟住年輕軍官脖頸的、受盡折磨的老人雙手的抖動,表達出怯生生的訴怨、無窮的痛苦和尋求保護的懇求,葉爾紹夫只有用哭泣才能回答這一切。
「您以為,我的信仰動搖了,變成一個福音派教徒,甚或一個孟什維克?」
大夥經常感受到他的意志。幹活時他是班長,他一聲高喊,誰也不敢不服從。
基里洛夫很聰明,但身上總有某種懈怠。他能看出任何一件小事,但看什麼都用疲憊的半睜半閉的目光……他對人冷淡,不喜歡人,但卻原諒別人的弱點和可恥行為。他不怕死,但有時卻有死的念頭。
他的內心寄託https://read.99csw.com著一個希望!通過許多地下工作者的宣傳鼓動和英雄們的破壞活動,為武裝起義佔領集中營做好準備!參加起義的集中營戰俘,必須奪取保衛集中營各設施的高射炮,把它變為反坦克炮和防步兵炮,必須物色到高射炮手,併為被突擊隊繳獲的各種火炮準備好炮手。
最好讓我脫下你的氈靴,
戰爭爆發的第二天,預備役中尉葉爾紹夫應徵入伍。
難道這是他自己寫的?
在羅斯拉夫利城郊的一次戰鬥中,他接替被打死的團長,集合起余部打擊敵人,奪回渡口,保證了統帥部預備隊重炮的撤離。
葉爾紹夫少校的大腦晝夜不停地緊張開動著。
壓在他肩上的擔子越重,他的雙肩越發強有力。他本人並不了解自己的力量。原來,順從並不是他的天性。暴力越大,戰鬥的願望就越發強烈。
父親同沉默不語的兒子並排站著,也一言不發,後來他抬起眼睛,望一眼兒子,兩手一攤說:「生者和死者,請原諒我,我沒能保護我所愛的人。」
你騙不了他,他誰也不縱容。與他可以談得攏,但就是太粗魯!
關於戰爭頭幾個月的失敗他講得頭頭是道,但沒有悲痛,就像某個毫無憐憫心的棋手在分析棋局。
葉爾紹夫沒有斷絕同父親的關係。他沒有被錄取上軍事學院,儘管他入學考試的成績優秀。葉爾紹夫好不容易得以從軍事學校畢業,他被分配至區兵役局工作。他父親作為特殊移民,這時全家居住在北烏拉爾。葉爾紹夫請假到父親那裡去。他從斯維爾德洛夫斯克乘了二百公里的窄軌火車,鐵路兩旁是綿延不斷的森林和沼澤,成垛的採伐的木材和勞改營的鐵絲網、棚屋和土窯。一座座守望塔猶如長莖毒蘑菇高高聳立。列車因為守衛隊搜查逃犯而耽擱了兩次。夜晚,列車停在會讓站上,等候迎面開來的列車。葉爾紹夫睡不著,聽到內務人民委員部警犬的吠叫聲和哨兵的警笛聲,原來車站附近就有個大勞改營。
你沒受傷,你只是死了。
葉爾紹夫所嚮往的如今變成了事業,他按新的方式考慮這件事:讓誰知道,吸收誰參加。他在心裏逐個進行挑
九*九*藏*書選,掂量他所熟悉的人的優缺點。在你熱氣騰騰的鮮血上。
有一次他對葉爾紹夫說:
他不喜歡解釋,只下命令,重友情,隨時準備從自己的飯盒裡把稀菜湯倒給士兵,但為人十分粗魯。
他十分害怕得病,常常掐自己的身體,伸出舌頭,歪斜眼睛,看是否長滿舌苔。不過,大概他並不怕死。
奧西波夫經驗豐富,人脈熟絡。這種經驗很重要。地下組織司令部非得有奧西波夫不可。但他的經驗對事業不僅有所幫助,而且也可能有所妨礙。
葉爾紹夫早就明白,莫斯托夫斯科伊是一個可以與之公開自己想法的人。他睜眼躺在床鋪上,兩眼定定地盯著粗糙不平的木板頂棚,有如在棺木裏面望著棺蓋,只有心臟還在跳動。
再有莫斯托夫斯科伊!他有學問,還有鐵的意志。聽說,審訊時表現得堅強不屈。但是奇怪的是,所有人都能被葉爾紹夫挑出刺來的。前幾天他責備莫斯托夫斯科伊:
茲拉托克雷列茨上校是個陰鬱、樸直的步兵團長。他認為,最高首長對1941年的撤退是有罪的。大家都感到他那戰鬥指揮員和士兵的力量。他體格強健、嗓音洪亮,這樣的嗓音足以使逃脫者止步,使戰士去衝鋒陷陣。他愛罵人。
葉爾紹夫少校熟悉集中營生活,明白收買、恐懼和渴望填飽肚子的反作用力,見到過許多人如何脫下清白的軍衣,換上弗拉索夫分子帶肩章的淺藍色軍大衣。
莫斯托夫斯科伊嘲笑道:
旅級政委為什麼對這個科季科夫那麼感興趣呢?
你別向人們呼救。
「是的,同志們,我們飛得最高,最遠,最快。瞧,我們就這樣飛起來了。」
「圖哈切夫斯基、葉戈羅夫、布柳赫爾元帥同你我一樣都是有罪的。」
他同大夥談得輕鬆自如,但做作,缺乏同志間真正的坦誠。他真正感興趣的是同科季科夫聊天。
晚上父親談了很多。他說得很平靜,聲音不高。他講這講那,也許只有平靜的敘說而不是號哭和淚水才能把一切講述清楚。
莫斯托夫斯科伊有一次對他說:
在這裏,在集中營,他人生這三十三年來頭一次感受到自身的力量。
有時他問自己:為什麼他那麼痛恨read.99csw.com弗拉索夫分子?弗拉索夫分子的呼籲書里寫的,就是父親曾對他講述過的。他知道,這是實情。但他也知道,這些實情從德國人和弗拉索夫分子的嘴裏說出,就是謊言。
「米哈伊爾·西多羅維奇,您幹嗎要同這幫無賴起勁地聊天,同這個眼睛碧綠的伊孔尼科夫,同這個僑民、一隻眼的下流胚?」
傍晚前,卡車來到一個緊夾在林邊和沼澤地中間的小村莊。他深深記住了集中營北部沼澤地中間的那次日落,那麼的寂靜,那麼的柔和。暮色中,農舍顯得特別的黑,猶如在焦油中熬過一般。
人們感受到從葉爾紹夫身上散發出一股令人鼓舞的熱情,那熱情有如從燃燒著樺木劈柴的俄羅斯爐子里散發出來的一股暖意,樸實而不可或缺。
古濟具有將軍的威望,但他優柔寡斷,膽小怕事,看樣子沒有受過教育,當他手下有個得力的副手和司令部時,他是優秀的,他等待指揮員們為他效勞,替他賣力,並且認為他們的效勞是應當的,無須感謝的。他回憶自己的廚師好像比回憶妻子女兒還要頻繁。他談得最多的是打獵、打野鴨、打大雁,他回憶在高加索的服役也是打獵、打野豬、打山羊。顯然,他十分愛喝酒,是個吹牛大王。他經常吹噓1941年的戰鬥,周圍的友鄰全不對,無論是左翼還是右翼,唯有他古濟將軍永遠正確。他從不把失利怪罪于最高軍事首長。在日常事務和關係中他十分老練、精明,像個飽經世故的文書。可總的說來,要是葉爾紹夫有權,他連一個團都不放心交給古濟將軍指揮,更別說一個軍了。
葉爾紹夫體驗到一種痛苦而又美好的感情。在這裏,履歷表上的那些情況已經不起作用,他原來就是力量的源泉,人們都跟著他走。在這裏,無論是最高軍銜、勳章、特種部隊,還是幹部處、鑒定委員會、區委打來的電話以及政治部門副職的意見,都不起作用。
父親講到飢荒,講到村子里熟人們的死亡,講到那些發瘋的老婆子,講到孩子們,他們的身體變得比俄羅斯三角琴、比小雞兒還輕。他講到飢餓的嗥叫怎樣白天黑夜飄蕩在村子上空,講到被釘死的窗戶和農舍。
然後他搭乘順路的噸半卡車行駛了七十公里,公路穿行在沼澤地中間。卡車屬於蘇聯人民委員會國九*九*藏*書家政治保安總局的國營農場,葉爾紹夫的父親就在這裏工作。車廂里很擠,被調去伐木的特殊移民們都乘卡車去勞改營的居民點,葉爾紹夫試著向他們探問一些情況,但他們回答得極其簡單,顯然害怕他這身軍裝。
我的同志,瀕臨死亡時,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沒有理想的人選可以從事地下工作。必須衡量每個人的能力和弱點,這並不難。但是只有根據一個人的本質才能決定他合適不合適,而本質是無法測量的。本質只能推測,只能感覺。於是他從莫斯托夫斯科伊開始入手。
我還將面臨戰鬥。
「鬼知道!」葉爾紹夫說,「別去招惹那些臭狗屎,免得臭氣熏天。這個伊孔尼科夫關在我們的集中營里。現在德國人正想拉他去審訊哩。他會把自己,把您,把那些親近您的人全出賣了……」
「一切全是斯大林的意志。」父親說。在他的話語里沒有憤怒和怨恨——普通百姓都是這樣講述那強大的毫不動搖的命運之神的。
旅級政委奧西波夫很能幹。他會突然笑呵呵地瞪著一隻深褐色的眼睛說,有人打算用最小的代價在異國的領土上作戰。可過一個小時他又會嚴厲地斥責表示懷疑的人,進行說教。到了第二天,他又會翕動著鼻孔說:
對撤退他說得好像比所有指揮員更有頭腦些。作為一個非黨員,有一次他竟然說:
有時,奧西波夫說一些著名軍事人物的可笑故事,直呼其名:謝苗·布瓊尼、安德留沙·葉廖緬科。
他感到,他十分明白,他同德國人作鬥爭,就是在為自由的俄羅斯生存而戰,戰勝希特勒就是戰勝那些令他母親、姐姐、父親去世的死亡集中營。
他戰前的生活並不順遂。他的父親,一個沃羅涅日省的農民,1930年被打成富農,沒收了土地和財產。葉爾紹夫當時在部隊服役。
他走進土窯,晚間的光亮也隨他一起進到窯洞,而朝他迎面撲來的卻是潮濕,悶氣,貧困食物、衣服、被褥的氣味和充滿煙氣的暖意……
他見到過意志消沉、諂媚、背信棄義和俯首聽命,見到過面對恐怖的恐懼,見到過人們如何在可怖的保安機關官員面前嚇得呆若木雞。
也許,正是這股善的溫暖,而不光是他那智慧和勇敢的
九*九*藏*書力量,使葉爾紹夫少校成為蘇聯戰俘們的領袖。誰將進入地下組織司令部呢?他頭腦里出現了五個人的名字。日常生活中的細小弱點和古怪行為,他都重新加以考量,無足輕重的事情都變得至關重要。
他給兒子講述了在破漏的棚車裡五十個冬日的路途,講述了軍列上死人和活人在一起度過的漫長的晝夜。他講到特殊移民如何徒步,婦女們如何懷抱嬰兒長途跋涉。葉爾紹夫的母親步履維艱,在酷暑中神志不清地走過了這段路程。他講述如何把他們帶到了冬季的森林里,那裡既無土窯,也無窩棚。講述了他們如何在那裡點燃篝火,用松樹枝鋪好床,在飯盒裡融化雪塊,如何安葬了死者,開始了新的生活……
最好讓我把手掌焐熱,
葉爾紹夫考慮佔領德國集中營、掌握地下組織通信器材的地下工作計劃,熟記各勞動營、集中營和鐵路車站的名稱。他考慮編製密碼,思考如何藉助集中營里的職員,把需要轉移到另一個集中營的組織者列入調動名單。
墳地在勞改營邊沿上,同小村莊連成一片,同樣的青苔長在農舍的牆根底下和土窯的斜坡上,長在墳包上和沼地的塔頭墩子上。母親和姐姐、妹妹就這樣留在了這片天空下,無論是在嚴寒刺骨、水分凍結的冬天,還是在沼地積水漫流、墳地漲滿濁水的秋天。
葉爾紹夫休假回來,給加里寧寫了申請書,向最高當局請求不可思議的寬恕——寬恕一個無辜者,請求他們允許老人回到兒子身邊。但他的信未來得及送到莫斯科,葉爾紹夫就被叫到領導那裡,有人對他的烏拉爾之行告了密。葉爾紹夫被部隊開除。他來到建築工地,決心多掙點錢,上父親那裡去。但不久他就收到烏拉爾的信函,通知他父親的死訊。
他看來好像對一切都無動於衷,可晚上卻躺在床鋪上哭泣,對葉爾紹夫的詢問長久默然不語,後來才小聲說:「俄羅斯真可憐。」但那麼一個冷漠的人,心腸卻很軟。有一次他說:「噢,我真想聽聽音樂。」可昨天他還帶著那種異樣的笑容說:「葉爾紹夫,聽我說,我給您念首小詩。」葉爾紹夫不喜歡詩,但他記住了這首詩,它死乞白賴地鑽進了他的腦子裡。
你別嚇得流淚,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