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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4

第二部

4

在這幸福的一天里,他身上升起一股強烈的憤恨情緒,對過去歲月和為他安排的合理地位極為不滿,那時候,聽他彙報的是一幫不學無術、缺乏軍事知識,沉迷於權力、食品和勳章的傢伙。他們寬宏大度地替他在幹部樓里張羅了一小間供他使用的小屋子,作為對他的獎勵。這些人不熟悉大炮口徑,把別人為他們寫的發言稿念得狗屁不通,不會識圖,把「百分比」念成「百分率」,「出類拔萃」念成「出類拔卒」,「柏林」念成「巴林」。卻總是當他的領導,他得向他們彙報。他們文化水平低並非因為工人階級出身,要知道他父親是礦工,他爺爺是礦工,他哥哥也是礦工,有時他覺得,文化水平低是這些人的資本,用它代替了他們受教育的程度。而他的知識、規範的語言和對書本的興趣倒成了他的弱點。戰前他總以為,這些人的意志和信心都比他強,但戰爭表明,事實並非如此。
他回到包廂,車廂的悶熱、煙氣、燒糊的奶油味、使人懶洋洋的鞋油味、滿面紅光的司令部參謀人員的汗臭味,如同不久前秋夜的魅力那樣包圍著他。格特馬諾夫穿件睡衣,敞著前胸,半躺在沙發上。
「上校同志,請允許我報告,炊事員累啦,飯菜已經熱了兩個多小時了。」
他們並排坐下,諾維科夫一邊聽涅烏多布諾夫說話,一邊瀏覽文件,看完就擱在一旁,嘴裏時不時地說:
鐵輪在鋼軌上發出的隆隆聲,載著坦克那鋼鐵巨物朝前線疾馳的車廂的鏗鏘聲,年輕人的歌聲,以及從伏爾加河那邊刮來的寒風和遼闊無垠的星空,不知為什麼以一種新的感覺觸動了他,不是一剎那前的那種感覺,不是戰爭爆發頭一年的那種感覺,內心閃現出目空一切的歡愉和由於感到強大戰鬥力而產生的既殘酷無情又令人高興的欣慰,彷彿戰爭的面貌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因痛苦和仇恨而被扭曲的那副樣子。黑暗中傳來的痛苦而憂鬱的歌聲開始變得雄壯高昂。
格特馬諾夫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張開粗壯的雙臂說:
「1937年就該這麼考慮。」諾維科夫說,「我曾經有個熟人,叫米季卡·葉夫謝耶夫,他經常嚷嚷:『我是俄羅斯人,這是首要的。』瞧,他這個俄羅斯人,照樣坐牢。」
「謝謝,很好,她有許多工作。」
他眯縫起眼睛,友善地朝諾維科夫瞥了一眼,而諾維科夫則對政委的玩笑報以一笑,可內心卻產生一種已經習以為常的緊張心情。
站在包廂門口,格特馬諾夫問:
他把背離開沙發靠背,喝了口啤酒說:
戰爭把他推上了高級領導崗位。可是,原來他並沒有成為一個主人。他依然聽命于那股他經常感覺得到但又無法搞清的勢力。兩個受他領導、沒有指揮權的人,便是這股勢力的代言人。當格特馬諾夫把有關那個世界的情況透露給他時,他簡直受寵若驚,高興得發狂。顯然,那個世界有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
不久,軍用列車無聲無息地開動了。
「行,行,拿來吧,不過得快點。」
諾維科夫被激怒了:他,諾維科夫是在戰爭的艱難歲月里飽經痛苦才換來自己的俄羅斯情感的,可涅烏多布諾夫似乎是從某個諾維科夫不能經常出入的辦公室那裡借來的。
「凡事各有其時嘛。」涅烏多布諾夫說,「被關押的都是些壞蛋、敵人。我們不會無緣無故把人關起來的。我們曾經同德國人締結了布列斯特和約,這裡有個布爾什維主義嘛,https://read.99csw.com而現在斯大林同志號召徹底消滅入侵我們蘇維埃祖國的所有德國侵略者,這裏也有個布爾什維主義。」
「哦!」涅烏多布諾夫說。他的反應使人弄不明白,他這聲淡漠的「哦」是對什麼而發的,是對將軍的問候,還是對斯大林格勒的命運?
格特馬諾夫輕聲打了個嗝,擔憂地說:
「彼得·帕夫洛維奇,葉夫根尼婭·尼古拉耶夫娜的身體好嗎?」
葉尼婭,她那惘然細語,她那雙光腳,分別時她那親昵的絮語和淚水,她對他的支配力,她的貧苦和純潔,她秀髮的清香,她那令人愛憐的嬌羞,她身體的溫馨,以及他因意識到自己工人兼士兵的質樸而引起的窘怯和為自己擁有工人兼士兵的質樸所感到的自豪。
「彼得·帕夫洛維奇,」格特馬諾夫突然說,「您知道嗎,當您進城那會兒,我同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有過一番爭論。」
「請吧,沒有您在,我們在這裏倒也不覺得寂寞。」諾維科夫說。
「就是啊!」格特馬諾夫說,「這都是1937年遺留下來的問題,對這些事情嘛,應該看得更廣些。不,不,您得正確理解我的意思。涅烏多布諾夫是個優秀人物,他水晶般純潔正派,是斯大林式的不屈不撓的共產黨員。但他有個小毛病,有時候看不到新事物的萌芽,也感覺不到。對他來說最主要的是引經據典。而生活教給我們些什麼,他常常視而不見。有時候顯得他既不了解也不明白他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國家裡,他熟讀自己那些引文都把他搞到了這種地步。可戰爭在許多方面教給我們不少新東西。羅科索夫斯基中將、戈爾巴托夫將軍、普爾圖斯將軍、別洛夫將軍全都給關押過。可斯大林同志卻發現可以把指揮權交給他們嘛。我今天就是在米特里奇家裡做的客,他告訴我,羅科索夫斯基是怎樣從勞改營直接提升為集團軍司令員的:當時他正在棚屋的盥洗室里洗包腳布,有人在他身後猛催,快點!他心想,連包腳布也不讓洗完?可前天一個首長剛審訊過他,還稍稍揍了他一頓。他就這樣給送上道格拉斯,直接來到了克里姆林宮。我們畢竟應該從這件事情上得出某些結論吧。而我們的涅烏多布諾夫,他可是1937年的積極分子,你無法使他這個博覽群書卻不求甚解的人放棄這些立場。葉夫根尼婭·尼古拉耶夫娜那個哥哥究竟犯了什麼罪,那不清楚,也許貝利亞同志今天也會放了他,他也可能去指揮一個集團軍。而克雷莫夫現在就在部隊上,人好好的,黨證也還揣著。有什麼問題!」
「該把這個破壞秩序的壞分子斃了。」涅烏多布諾夫拉上窗帘說。
他開始給諾維科夫講他從一個老同志、州委書記那裡聽來的新聞。州委書記前天剛從莫斯科回來,在莫斯科曾受到一個人的接見,那是屬於各種節日能登上列寧墓的人,不過沒在陵墓的麥克風邊上,與斯大林站在一起。那個講新聞的人自然不是什麼都知道,當然也不會把他知道的一切全告訴州委書記。他們是州委書記在伏爾加河流域一個小城任區委指導員時認識的。州委書記在無形的化學天平上對交談者作了一番掂量,從他所聽到的內容中給坦克軍政委少許講了點。軍政委格特馬諾夫當然又把從州委書記那兒聽來的新聞給諾維科夫上校少許講了點……
「行進路線確定啦?」
「依我看,這是胡扯,」https://read.99csw.com諾維科夫說,「毫無軍事常識。」
「我們又跟軍長在一起了,我們正想替自己再找個新長官呢。我們還以為,斯堅卡·拉辛扔下自己的義勇兵團不管了呢。」
「這是我的錯,我因為一些檔案材料而犧牲了軍人的才能。我們在前線會把它糾正過來的,那裡可不是憑履歷表打仗的。萬一出什麼事,我第一天就他媽的撤了他!」
「這關我屁事!」他大聲說,連自己都感到吃驚,頭一次聽到自己的嗓門會這麼大,「沙波什尼科夫是不是敵人,同我有什麼關係!我壓根就不認識他!托洛茨基曾經對克雷莫夫本人提到過他的文章,說他的文章寫得像大理石一般富有光彩。可這跟我有何相干?像大理石一樣富有光彩,那就像去唄。讓托洛茨基、雷科夫、布哈林或是普希金去神魂顛倒地迷戀他吧,這跟我的生活又有什麼關係?我並沒有讀過他那些像大理石那樣富有光彩的文章。而且這跟葉夫根尼婭·尼古拉耶夫娜又有什麼相干,難道1937年前她在共產國際工作過,想要指揮權?那可以。同志們,就請試試吧,去打一仗,去干段時間試試!夠了,夥計們!厭煩透了!」
少頃,格特馬諾夫也來到包廂,笑眯眯地大聲同諾維科夫打招呼:
涅烏多布諾夫聳聳肩說:
諾維科夫一般沒有勇氣堅決保護那些據他看來特別適合擔任指揮員職務的人。當事情剛一涉及某些指揮員的政治可靠性時,他就變得垂頭喪氣,他們的業務素質突然間好像不再是最重要的了。
已經向諾維科夫表示過歉意的韋爾什科夫又朝包廂里探了下頭,婉轉地說:
但正是這些話觸怒了諾維科夫。
「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您怎麼不上古比雪夫轉轉?」
他生自己的氣,心想:
這次涅烏多布諾夫沒有往一旁看,當他察覺到諾維科夫的懊喪和尷尬時,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也許得了潰瘍,正如歌中所唱,燒心最最折磨人啊。」
「我已經向司令部下達了命令。」
這個玩笑里可就沒有什麼偶然性了。
不過這天晚上他所用的語氣,是以前同諾維科夫交談時從未用過的極其信賴的語氣。好像他以為諾維科夫早就了解馬林科夫握有很大實權,了解除了莫洛托夫,只有拉夫連季·帕夫洛維奇對斯大林同志以「你」相稱,以及斯大林同志最恨擅自行動和斯大林同誌喜好蘇路古尼乾酪;還有斯大林同志因牙齒不好把麵包蘸葡萄酒吃,順便說說,他因為小時候得過天花,臉上有些麻點;還有維亞切斯拉夫·米哈伊洛維奇早已不是黨內第二號人物,約瑟夫·維薩里奧諾維奇近來不十分賞識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甚至前不久在一次通過高頻電話所進行的談話中,把他大罵了一頓。九_九_藏_書
在格特馬諾夫的玩笑里,常有一個奇怪的特點,似乎他對諾維科夫的情況了如指掌,並且常常在自己的玩笑里暗示這一點。如今他重複的正是葉尼婭在分別時說過的話,不過這當然是極偶然的巧合。
好像有一群人在他的心臟里踏步,步調一致地用皮靴大聲敲打,發出有節奏的聲音:「葉尼婭,葉尼婭,葉尼婭。」
這個話題忽然使諾維科夫覺得重要且有意思,他請涅烏多布諾夫畫了一張別墅暖氣裝置的草圖,把它折好,放進自己軍衣的里口袋。
「是這麼回事,」諾維科夫說,「我們應當預先為維修隊申請維修工程師,會修輪式坦克的我們有的是,可是修履帶式坦克的幾乎沒有。」
「給我一瓶啤酒。」涅烏多布諾夫精神倦怠地說。
格特馬諾夫看了下表說:
他聽到了自己說的話,並且大吃一驚。難道這就是他,這輩子頭一次對黨的大幹部如此毫無忌憚地頂撞,如此直截了當地說話?他望一眼格特馬諾夫,在壓倒後悔和顧忌之後,他感到由衷高興。
「韋爾什科夫,給我們拿白蘭地來,軍長和政委現在要飲交誼酒啦!」
「我個人並不反對這個卡爾梅克人巴桑戈夫,但是需要受到器重的應該是俄羅斯人。民族友誼是一項神聖的事業,可是您知道少數民族中,面貌不清、懷有敵對情緒的不堅定分子占很大比重。」
「這不合適,得由列車長們個人負責,讓他們在十六點以前報告。親自抓。」
老遠他就見到了月台,見到了稜角分明的坦克和在帆布罩里高高隆起的坦克的金屬部位,見到了頭戴黑色鋼盔的哨兵和司令部那節小窗上矇著白色窗帘的車廂。
「我們玩會兒接龍怎麼樣,將官們都同意。」
他哼哼著,脫下靴子,倒在沙發上,用一隻穿著襪子的腳把包廂門關嚴。
「立刻把這件醜事調查清楚,向我報告。」諾維科夫對副官說。
他是個怪人,最使諾維科夫感到吃驚的是,無論路上發生了什麼情況——是因為同迎面開來的列車錯車而停車,或是某個車廂的軸箱出現了故障,也可能是沒有得到列車調度員的發車信號——涅烏多布諾夫便活躍起來,說:
「我已經寫好申請了,我想,最好直接向上將提出申請,反正總得到他那兒審批。」
涅烏多布諾夫將軍走進包廂,眼睛不是盯著諾維科夫的臉,而是盯著他手中的那封電報,說:
他並不懷疑自己有力量敲斷德國軍事機構的脊梁骨,可為什麼在同格特馬諾夫和涅烏多布諾夫談話時,卻始終感到自己的軟弱和膽怯呢?
他滿臉通紅,心怦怦直跳,思維清晰而又兇猛,可腦子裡卻是一片迷霧。
政委在這場關於國家上層人物的談話中所用的表示信任的語氣,斯大林在同丘吉爾會談時談笑風生,妙語連珠,為自己祝福的表現,以及斯大林對一個元帥由於過於自信而造成過失所產https://read.99csw.com生的不滿,看來都比那個在列寧墓上站過的人稍加暗示所說的話要重要得多。它使諾維科夫心裏一直猜測和渴望的事情得到了證實——大反攻的時刻臨近了!諾維科夫傻呵呵地在心中暗自發笑,這種洋洋自得的心情使他不禁有些害臊。他心想:「真不錯,我也被列入了官員幹部名單。」
不知所措的諾維科夫摟住他,他們親吻,格特馬諾夫朝走廊大聲嚷嚷:
「是,調查並立刻報告。」他馬上編造,「他母親就在當地住,而一個俄羅斯人,他難道懂得什麼節制?他心裏不好受,又極力想親親熱熱地同老太太告別,於是就喝過量了。」
「是這樣,是這樣,是這樣,請接著說……」
不善動腦子的韋爾什科夫臉上現出複雜的表情。他首先因為這件事破壞了軍長的食慾,心裏感到難過。但同時又對坦克手深表同情,這種同情帶有各種不同的感情|色彩,有嘲笑、鼓勵、同志般的讚歎、父親般的溫情,也有痛苦和內心的焦急。他報告說:
不過奇怪的是,他今日的幸福未能喚起他的良善和寬恕的願望。這種幸福激起的是仇恨,是憤怒,是表現自己力量並把橫在這種力量路上的一切消滅乾淨的渴望。
諾維科夫走在鐵路線上。一個士兵在旅途中最怕的是誤車,此刻別是軍用列車已經開走的想法如一根利針扎著他,使他渾身燥熱不安。
諾維科夫在內心深處對那些被稱作人民的敵人、富農的幫凶和富農分子的人,採取漠然視之、並不仇視的態度。他從未有過要把誰投進監牢、送上法庭和想在會議上揭發誰的願望。但是這種和善的漠然,他認為,是由於自己的政治覺悟不高造成的。
「是這樣,是這樣,是這樣。」諾維科夫說。
頓時,滿頭大汗的炊事員帶著委屈、痛苦而又欣慰的表情跑進包廂,端上盛有烏拉爾地區各色小菜的碟子。
「目前,布爾什維克首先是俄羅斯愛國者。」
「曾打算把達倫斯基調來,可費多連科眉頭一皺,我就打退堂鼓了。我對格特馬諾夫和涅烏多布諾夫也提過這件事,他們也直皺眉頭,說是我們幹嗎要這麼一個受過處罰的人,我又給嚇了回去。建議調巴桑戈夫,他們又說幹嗎要一個非俄羅斯人,我只好再次改變主意……不知道我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他望了格特馬諾夫一眼,思忖著,故意把思路搞亂,「今天他用我的白蘭地請客,明天我婆娘來了,他就想同我老婆睡覺。」
戰爭將證實,俄羅斯將感謝誰,是像他那樣的人,還是像格特馬諾夫那樣的人。
「那是,」格特馬諾夫說,「您,軍長同志,在古比雪夫總的說來是不會寂寞的。」
「是,少將同志。」炊事員欣慰地說。
這經常使諾維科夫感到受了侮辱,並且覺得,自己永遠不會這麼干。
諾維科夫感到,長時間的素食之後,用膳的強烈願望竟使他的眼眶裡湧起了淚水。「吃得慣啦,首長同志。」他記起不久前嘗過的冰冷的波斯丁香,思忖著。
「那有什麼,行吧。」諾維科夫回答說。
「這與我的私生活有什麼關係?」諾維科夫說。
「本來就不該打發醫生隨二梯隊走嘛。」諾維科夫說。
他同涅烏多布諾夫交談著,心裏很惱火,思考著許多問題,感到激動不安。他的臉頰通紅,如久經風吹日晒,可心臟卻充滿雜音,狂跳不已,無法平息。
此刻,涅烏多布諾夫又同諾維科夫聊起自己最喜歡的第二個話題——家庭生活。他摸了摸車廂的暖氣管,開九*九*藏*書始講他們在戰爭爆發前不久在別墅里安裝的暖氣裝置。
「喂,老爺,該輪到我上市裡轉轉了,不反對吧?」
諾維科夫和涅烏多布諾夫同時朝窗口望去,一個喝醉酒的坦克手在一名身背步槍的民警攙扶下,刺耳地尖叫著,跌跌撞撞沿鐵道走著。他想掙脫開身揍民警,但民警死命抓住他的肩膀不放。酩酊大醉的坦克兵顯然腦子裡全亂了套,他把想打架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突然感動地親起民警的臉頰來。
諾維科夫往車站走去。
接著,他又用教訓人的口吻補充說:
「是的,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諾維科夫說,「確定的不是行進路線,而是命運,斯大林格勒的命運。」接著又補充:「留金中將向您問好。」
他簽署了申請書,並且說:
他夢寐以求的願望實現了:多年來他所鍾愛的女人將成為他的妻子……這一天,他的坦克部隊接到開赴斯大林格勒的命令。
可這回他卻大為惱火,今天他不想再順從。他盯著涅烏多布諾夫說:
「得檢查一下各旅的防空裝備,到薩拉托夫之後就可能有空襲了。」
因為諾維科夫沒有帶他一起上古比雪夫而生氣的副官韋爾什科夫,把統帥部的一封密碼電報默默放在小桌上,電報命令他們往薩拉托夫開進,然後沿阿斯特拉罕支線……
諾維科夫來到連廊上。他打開門,朝壓在城市上空的黑暗瞥了一眼。步兵的腳步聲又重新敲響:「葉尼婭,葉尼婭,葉尼婭。」透過碰撞聲和隆隆聲,車頭方向傳來葉爾馬克號拖長聲音的呼嘯聲。
諾維科夫這輩子都在向領導彙報,而領導在聽彙報時也總是瀏覽文件,同時漫不經心地說:
「薩佐諾夫任旅參謀長的任命已經獲准。」
涅烏多布諾夫說:
開車前格特馬諾夫滿臉通紅地回來了,興高采烈的他表示不再吃晚飯,只是吩咐勤務兵給他開瓶他愛喝的橘子水。
「名字,記下名字,這是個蓄意破壞分子,得讓這個壞蛋去坐牢。」
「是這樣,是這樣,請接著說……」
「我是個直性子,因此我想直截了當告訴您,我們爭論的是有關沙波什尼科娃同志的事情。她哥哥1937年失蹤了。」格特馬諾夫用手指指地板,「那時候涅烏多布諾夫原來同他認識,我呢,恰巧又熟悉她的第一個丈夫克雷莫夫。一般說,此人能幸免於難真是個奇迹。他在中央講演團待過。於是,涅烏多布諾夫就說,蘇聯人民和斯大林對諾維科夫同志寄予了高度信任,因此他沒有必要把自己的私生活同一個社會政治面貌不清的人連在一起。」
格特馬諾夫神情嚴肅,眼睛里毫無笑意。
「葉尼婭,葉尼婭,葉尼婭。」
諾維科夫撓一撓後腦勺,把盤子朝自己這邊移了移,「哪有的事。我不再離開列車,哪兒也不去。」他邊想,邊把自己的思想傾注到盼望著他到來的葉尼婭身上。
可是,在諾維科夫看來,涅烏多布諾夫看一個人,首先是立刻表現出高度警惕性,疑心重重地想:「哎,親愛的同志,你別是敵人吧?」前天他還向諾維科夫和格特馬諾夫講起過一些反革命建築師,說他們企圖把莫斯科的主要街道變為供敵人空軍用的降落場。
「真快,像發電報。」諾維科夫說。
「太有用了。」他說。
他經過擺出一副雄赳赳樣子的哨兵身旁,走進車廂。
「那裡我什麼沒見過?」涅烏多布諾夫回答說。
「彼得·帕夫洛維奇,請讓我擁抱你,你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諾維科夫說完,想轉移話題,便問涅烏多布諾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