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39
但他還是克制自己,去了第六十四集團軍指揮所,儘管集團軍政治部的一位教導員悄悄警告他:「您現在用不著急急忙忙上軍委委員那兒去。他今天一早就喝醉了。」
瞥一眼坐著的人們的臉龐,克雷莫夫想:
事實上克雷莫夫急著上將軍那裡去,而不去斯皮里多諾夫那裡,確實是白費勁。他坐在地下指揮所里等候接見,只聽鑲木隔間後面,軍委會委員在向女打字員口述致友鄰崔可夫的賀信。
真是個奇怪的夜晚。當人們離去時,已是深夜。
地面上燃燒的火苗不知為何使克雷莫夫記起1924年1月的夜晚,安葬列寧時志願隊燃起的篝火……
再瞧那個老布爾什維克莫斯托夫斯科伊。他相信那些受迫害的人們,對他們的革命品行深信不疑,但從不說三道四,從不替他們辯護。他默不作聲。為什麼他要保持沉默呢?
革命的力量同死的恐懼、肉體的痛苦、長期勞改營生活的孤寂結成了聯盟。
「您該領養些孩子。」
因這場廢墟中的會面而激動異常的克雷莫夫覺得自己也哭了。孤身一人,完全孤身一人……在斯皮里多諾夫的信任和歡愉中,他感到自己同葉尼婭一家貼近了,在這種親近中,他重新估量自己內心的痛苦。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離開,為什麼要給他帶來那麼多的痛苦?她怎麼能這麼干?
「戰爭都幹了些什麼,毀了我的生活。我的瑪魯夏死了。」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不,你最好聽我說。馬庫拉澤說什麼他愛謝廖什卡·沃羅比約夫勝過親兄弟,你聽聽!你知道,我在煤礦干過活,東家對我多尊敬,多喜歡。跟我一塊喝酒,我給他唱歌。他直截了當對我說:『你代替了我的兄弟,雖說是一名普通礦工。』我們一塊聊天,一塊吃飯。」
克雷莫夫再也忍耐不住,問道:
如今,最令人不安和惶恐的,最糟糕的,是革命為了獲得對自己的忠誠和對偉大目標的忠誠,要付出豐厚的代價——克里姆林宮的午宴、人民委員的紅包、個人專用汽車、療養證和出國旅遊。
是啊,是啊,一切都曾發生過。克雷莫夫沒有好好保護自己的朋友,儘管他相信他們是無罪的。有時他沉默不語,有時他含糊不清加以搪塞。有時更糟,他既不沉默,也不搪塞。有時他被召到黨委、區委、市委、州委,有時又把他召到安全機關,詢問他對熟人、黨員們的看法。他從不誣陷朋友,從不造謠中傷,他沒寫過告密信、聲明之類的東西。
當時是刺骨的嚴寒,受難修道院的圓頂上空是冬日黑沉沉的穹宇,幾百人頭戴護耳皮帽和布瓊尼式軍帽,身穿著軍大衣和皮夾克。受難廣場突然間因成千上萬張傳單(政府訃告)變成白茫茫一片。
斯皮里多諾夫對克雷莫夫說:
「我把一個朋友刨了出來。沃羅比約夫·謝廖扎。」
「你在那上面打了些什麼?」
他調皮地從下面飛快瞥一眼娜傑日達·康斯坦丁諾夫娜。
當克雷莫夫脫掉靴子躺下時,斯皮里多諾夫問:
「您沒睡著,尼古拉·格里戈里耶維奇?」斯皮里多諾夫在黑暗中問。克雷莫夫回答說:
「『瓦西里·伊萬諾維奇,士兵和朋友』。」女打字員說。
那格列科夫呢?格列科夫是敵人。對敵人克雷莫夫從不客氣,從不溫良恭謙讓。
想必,聽著這支九_九_藏_書歌人人都會變得心曠神怡,這神奇而又痛苦的時刻多麼美好,此刻,它把廠長、戰地麵包房的馭手、守夜老頭和警衛連在了一起,它把卡爾梅克人、俄羅斯人和喬治亞人連在了一起。
可這種恐懼卻是特殊的,對千百萬人來說這是一種沉重且無法忍受、無法克服的恐懼。這是在莫斯科冬日灰暗的天空里用令人不安的、捉摸不透的紅色字母寫成的幾個大字:國家恐懼症……
他莊重地說:
「來吧,尼古拉!」斯皮里多諾夫說,「上我那裡去,如今我沒有別的家,只有這個家。」
但沒有力氣離開,沒有力氣快走。掩蔽部里走出斯皮里多諾夫。
安德烈耶夫頓時默不作聲地望著,然後說:
「她真傻。」
「差不多都睡著了。」
他講起薇拉,說幾天前她終於離開斯大林格勒發電廠,到伏爾加河左岸去了。他說:
他一面不慌不忙給克雷莫夫鋪床,一面想,怎麼鋪呢,有被子、棉襖、雨布。克雷莫夫走出避彈所,站在黑暗中,望一眼顫動著的火苗,重新往下走,斯皮里多諾夫還在替他鋪床。
妻子回憶起,在蘇黎世他蹲著同房東太太的小孫女蒂勒說話,房東太太用令沃洛佳感到好笑的瑞士語說:
年輕的喬治亞人警衛領克雷莫夫穿過被火焰照亮的院子。克雷莫夫發現,點煙時嚮導的手指在顫抖,重磅炸彈摧毀了石頭樓房,使它熊熊燃燒,面對滿目瘡痍的景象,人的心也在燃燒。
中央派來的廠黨委書記尼古拉耶夫搖頭晃腦地笑起來,斯皮里多諾夫也搖晃著腦袋笑了起來。
「士兵和朋友,士兵和朋友。」
油盞發出的光亮無法照亮整個地下室,單人床、柜子、器材、長頸玻璃瓶、麵粉口袋,一切都處於黑暗中。
他們走到斯大林格勒發電廠廠長的地下指揮所跟前。落在不遠處的幾枚炸彈炸起了幾堆高高的土丘,掩蔽部的入口處隱約露出一條未被踩實的小徑。
要是突然葉尼婭也在這裏,在斯大林格勒發電廠呢?或許,斯皮里多諾夫知道她的情況,或許他收到過她的信,而且還在結尾處附言:
為什麼在十月革命周年紀念日里,在斯大林格勒發電廠,他突然會想起那一月的日日夜夜?幾十個同列寧一起創建布爾什維克黨的人,原來是鑽入革命隊伍的姦細,外國情報部門豢養的間諜。而只有一個在黨內從未處於核心地位、從未以理論家著稱的人,卻原來是黨的事業的救星,是真理的代表。為什麼他們要招供?
「是喬治亞人?」尼古拉耶夫問。
「瓦西里·伊萬諾維奇,士兵和朋友。」
人們善於克服恐懼,孩子們敢於在黑暗中行走,士兵們敢於投入戰鬥,小夥子們敢於跨出一步,帶著降落傘跳進無邊深淵。
格列科夫說出了許多人秘而不宣的想法,說出了克雷莫夫隱埋心底、惶恐不安、很感興趣、有時甚至被深深吸引的想法。但一旦這些隱秘的想法被捅破,克雷莫夫就感到可惡和充滿敵意,他想壓倒格列科夫,把他摧垮。如果需要,他會毫不猶豫槍斃格列科夫。
克雷莫夫順著工會大廈鋪有地毯的台階拾階而上,經過遮有黑紅兩色綾帶的鏡子旁,散發出松針清香的溫暖空氣中傳來陣陣哀樂。他走進大廳,見到那些習慣於站在斯莫爾尼宮和紅場觀禮台上的人都低著頭。後來,1937年他重新見到這些人在這裏,在工會大廈低下了頭。這些被判有罪的人聽著維辛斯基非人的清脆嘹亮的聲音,大約記起了他們如何跟隨爬犁行進,如何站在列寧的靈柩旁,哀樂的旋律如何在他們耳畔回蕩。https://read.99csw•com
為什麼這個因內心痛苦而哭泣過的科洛斯科夫要這麼寫?為什麼莫斯托夫斯科伊要保持沉默?難道就因為膽小怕事嗎?多少次,克雷莫夫說的是一套,可心裏想的是另一套。但每當他講話或是寫文章時,他覺得他就是這麼想的,他相信他說的就是他所想的。可有時他卻對自己說:「沒有辦法,這是革命需要。」
他瞥一眼克雷莫夫,補充說:
「呶,怎麼樣,舒適嗎?」
留在地下室過夜的人似乎都已經熟睡,黑暗變得神秘莫測。
「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是個殲擊機飛行員。」
「葉夫根尼婭·尼古拉耶夫娜怎麼樣了,她活著嗎,在哪兒?」「活著,不是在古比雪夫,就是在喀山。」
「帕維爾·安德烈耶維奇,你唱得離譜啦!」
「你在那上面打了些什麼?」
「您不知道些尼古拉·格里戈里耶維奇的情況?」
警衛說:
「士兵和朋友,士兵和朋友。」
「我以為是對的哩。老糊塗啦。」
早晨起他就迫不及待想去一趟斯大林格勒發電廠。白天他非常想哪怕只見斯皮里多諾夫一面,就幾分鐘。
然後他嚴厲地問:
斯皮里多諾夫把酒精倒在玻璃杯、搪瓷杯和飯盒蓋里。大家安靜下來,用異樣的目光注視著他,這種目光深邃而嚴肅,毫無驚慌不安,只有對正義的信念。
喬治亞人警衛把一隻磨破皮的手伸給克雷莫夫看。
但斯皮里多諾夫把酒杯在空中劃了個「8」字形說:
最好別去想這些事。可這天晚上克雷莫夫想的正是這些事。為什麼他們要招供?為什麼我不吱聲?克雷莫夫想,我沉默著,沒有膽量說:「我對布哈林是反革命破壞分子、兇手和姦細表示懷疑。」相反,表決時我舉了手;表決后我簽了名;簽名后我發表過講話,寫過文章。我自以為我的熱忱是真誠的。可當時我的疑惑、矛盾和驚慌在哪裡?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我是個有著雙重意識的人?或是這是兩個各不相同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同第二個人不同的意識?怎麼理解?但這種情況比比皆是,不僅我是這樣,很多人都這樣。
克雷莫夫睜眼躺著,沒有發現四周漆黑一片,他想著,思索著,回憶著……
「是的,是的,這當然是最主要的。」克雷莫夫說。
克雷莫夫的思緒卻頑強地被他所憶及的那個時刻所吸引,這是1924年1月一個嚴寒的日子,夜晚的篝火燃燒的響聲,克里姆林宮那寒氣逼人的宮牆,幾十萬哭泣的人群,工廠汽笛那揪人心肺的哀號,葉夫多基莫夫站在木台上宣讀告全世界勞動人民書時那嘹亮的聲音,一小群緊挨在一起抬著靈柩往匆匆建成的木結構陵墓徐行的人們。
「我愛他勝過愛自己https://read.99csw.com的兄弟。」
「哦,請原諒我,我不再打擾您了。」
「好吧,夥計們,只得這麼喝了。祝你們節日好。」
遠處露出車站建築物的輪廓,高煙囪的火車頭在雪地里黑黝黝地兀立著。
「尼古拉,您別拿著軍大衣,我不放您走,就在我這裏過夜吧。」
自打人們用咯吱作響的農村爬犁把那位決定俄羅斯、歐洲、亞洲和人類命運的人的遺體運走之後,幾乎二十年過去了。
「要是格列科夫在這裏就好了,也會給他斟上一杯的。」但格列科夫已經飲干分給他的那些酒。在這個世界上他不必再喝了。
顯然,她那悶悶不樂的語調使委員覺得極不相宜,他扯著嗓門糾正她說:
發電廠這夜看上去有些不祥之兆。前天德軍的重型轟炸機飛臨電廠上空。爆炸炸起許多彈坑,土塊給拋得滿處都是。沒有玻璃的瞎眼車間有些地方被震得倒塌,三層樓的辦公大樓被炸得面目全非。油漬斑斑的變壓器還在冒煙,懶洋洋地躥起參差不齊的火苗。
克雷莫夫冷笑著問斯皮里多諾夫:
「好傢夥!」尼古拉耶夫說,「這可是千真萬確。活到老,學到老。」
列寧的真理不在布哈林、李科夫、季諾維也夫他們手上,也不在托洛茨基手上。他們錯了,他們中誰也不是列寧事業的繼承人。但即使是列寧,直至自己的最後日子也不知道和不明白,列寧的事業會變成斯大林的事業。
「要知道這是最主要的——她活著!」
各色人等在這裏相聚,戰前國家把他們分開,各奔東西。他們不可能坐在一張桌子旁,不會互相拍肩膀,不會說:「不,你聽我對你說。」
他的雙手猛然摟住克雷莫夫的脖子。
守夜老頭剛唱完這支情歌,黑頭髮老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開始慢條斯理地唱起來,嗓子不好,五音不全:
「不認得我啦,斯捷潘·費奧多羅維奇?」
「瓦西里·伊萬諾維奇,士兵和朋友!」
「快走,快走,快走,快離開,否則你就完了!」他喃喃地說。
克雷莫夫思忖,當著別人的面你可別對斯皮里多諾夫說你想的事情,什麼也別問。他吩咐警衛把廠長叫到上面來,說是從方面軍司令部來了位政委。只剩他一個人時,不可遏止的激動攫住了他。
入夜,慶祝大會後克雷莫夫搭順路車抵達斯大林格勒發電廠。
斯皮里多諾夫舉起酒杯,克雷莫夫心想:
還有克雷莫夫曾經講過課的新聞高級講習班的那個學員,那個可愛正直的小夥子科洛斯科夫。他從農村來,給克雷莫夫講農業集體化,講區里的那些壞傢伙,他們把那些或被他們看中房子和果園,或同他們有私仇的人列入富農名單。他談到農村的飢荒,談到那些人如何鐵石心腸又殘忍地拿走農民所有糧食直至最後一粒種子……他講到一個村裡的好老頭,為了挽救自己老伴和小孫女的生命,寧願自己餓死時,甚至掉了眼淚。但不久克雷莫夫卻在牆報上讀到科洛斯科夫關於富農的一篇特寫,說他們把糧食埋到地里,對新生事物表現出野獸般的仇恨。
「那就學吧。」老頭說,沒察覺出對方對他的嘲笑。
「我親愛的,尼古拉。」他喃喃地說,唏噓不已。
斯皮里多諾夫驚慌地說:
自打受命要去別克托夫卡之後,克雷莫夫就想著同斯皮里多諾夫見上一面。
但也有這樣一些人,他們一般是老嫗、https://read•99csw.com家庭主婦、非黨的小市民太太,人們通過她們往勞改營寄包袱,用她們的地址收取勞改營寄來的信件,她們不知為什麼並不害怕。有時,這些充滿宗教迷信思想的老嫗、家庭女佣人、沒文化的保姆還收留被捕父母親留下的孤兒,使孩子們免受收容所、孤兒院的那種生活。可黨員們卻對這些孤兒們畏之若虎。難道這些小市民老太太、大嫂大嬸和沒文化的保姆,比布爾什維克列寧主義者、比莫斯托夫斯科伊和克雷莫夫,更正直、更勇敢?
尼古拉耶夫與克雷莫夫互相使眼色,滑稽地擠眉弄眼,搖搖頭。
地下室的上面是被炸毀的發電廠,大火在燃燒,可是在地下室里卻出現了兄弟情誼,這種互相不動心眼的情誼多麼美好,為它人們不惜獻出生命。夜間看門的白頭髮老頭,唱起了革命前察里津的孩子們在法國人辦的工廠里最喜歡唱的一支歌。
從前,人們參加革命就知道等待他們的是牢房、苦役、無家可歸的漫長歲月和斷頭台。
狄納莫工廠的工人們來到哥爾克村,沃洛佳朝他們迎面走去,他想說些什麼,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只是愁苦地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無可奈何地揮著手;工人們站在四周,看到他流淚也哭泣起來。他臨終前的目光是驚惶的、愁苦的,彷彿嬰兒在尋覓母親。
但他並不知道,什麼是最主要的。他只知道一點,內心的痛苦並沒有消失。他知道凡是同葉尼婭有關的一切都是使他痛苦的原因。無論是打聽她是否平安無事、一切如意,還是打聽她是否飽嘗痛苦、歷盡苦難,都同樣讓他不好受。
他那雙黑眼睛突然明亮起來,喘著氣說,那樣子就像在刺耳地大叫:
哥爾克村裡一片靜穆。荷蘭式爐子上的瓷磚閃閃發光,床上整整齊齊鋪著白色的夏被,床邊的小櫃里放滿各種貼有藥物標籤的小瓶,散發出一股藥味。空蕩蕩的屋子裡進來一位穿護士服的上了年紀的婦女。她習慣性地踮起腳來到床邊,從椅子上提起捆著繩子的一摞報紙。在圈椅上打盹的小貓,聽到玩具熟悉的窸窣聲,猛地抬起頭,朝空床望了一眼,打了幾個哈欠,又躺下了。
隱隱約約的火光不但沒有照亮道路,反而使它變得模糊不清。火光彷彿是從大地深處冒出來似的,也許大地自己在燃燒,那忽明忽暗的火焰是那麼陰濕,那麼令人無法忍受。
或許他會說:「您知道嗎,她哭了。」
「幹嗎非要是喬治亞人,沃斯克列先斯基先生是所有礦工的主人。你難道不清楚,他是多麼尊敬我?他有百萬資產,你明白那是什麼人嗎?」
「老頭從前是個孟什維克吧,啊?」
「這是怎麼回事?」他想,「我還以為全擺脫了呢。難道連戰爭也無法把它一筆勾銷?我怎麼辦?」
不、不!恐懼本身無力起如此巨大的作用。革命的目的是以道德的名義解放道德,以未來的名義證明今天的法利賽人、告密者和偽君子們無罪,它解釋為什麼為了人民的幸福必須把無辜的人投入監牢。這種力量以革命的名義允許雙親將關在勞改營中的孩子們丟棄不顧。它解釋為什麼革命要讓不告發自己毫無過錯的https://read•99csw.com丈夫的妻子離開孩子們,到集中營去待上十年。
「我們要摒棄舊世界,與舊社會徹底決裂……」
然後將軍忍住淚水,嚴厲地問:
而白頭髮守夜老頭喝醉了酒,滿頭大汗,死纏著黨委書記尼古拉耶夫:
斯皮里多諾夫說:
克雷莫夫問:
斯皮里多諾夫講了亞歷山德拉·弗拉基米羅夫娜、謝廖扎和柳德米拉的情況,克雷莫夫只是點頭,小聲嘟噥道:
「葉夫根尼婭·尼古拉耶夫娜可是一直很悲傷。」
「『瓦西里·伊萬諾維奇,士兵和朋友』。」女打字員念道。
斯皮里多諾夫對安德烈耶夫很了解,當然會把一切告訴克雷莫夫,但又怕尼古拉耶夫聽見,於是一瞬間樸素的兄弟情誼便消失殆盡,他大喝一聲,打斷歌聲:
但他為什麼要中斷與遭鎮壓的同志們家屬的聯繫?他不再上他們家去,不再給他們打電話。不過,他在街上遇見被鎮壓的朋友們的親屬,畢竟從沒有繞到另一條街,而是向他們問好。
響起玻璃杯和搪瓷杯的碰撞聲,人們飲過酒,哼哼著搖晃起腦袋。
「您正好趕上節日。」
走在靈柩後面的親屬和親密的同志們回憶著離去的人。姐姐們記起一個淺頭髮的男孩,他有著很難管教的性格。有時他變得好嘲弄人,苛刻到了嚴酷的地步。但他是個好孩子,愛母親和兄弟姐妹。
「那她丈夫在哪兒?」克雷莫夫問。
克雷莫夫知道,他可以不必著急。
人們倚著牆,坐在長凳上、床上、箱子上。悶濁的空氣中響徹著嘈雜的低語。
「誰?」他仔細看了看克雷莫夫的臉,突然大叫道,「尼古拉,尼古拉·格里戈里耶維奇!」
偉大的列寧政治上的朋友李科夫、加米涅夫、布哈林走在爬犁後面,鬍子上因嚴寒蒙上了一層霜,他們心不在焉地瞥一眼臉色黝黑且有麻點的那個人,他身穿長大衣,腳穿軟幫長筒皮靴。他們見到他那身高加索人的制服,總是露出寬容的嘲笑。
或許斯皮里多諾夫會說:
接著他又深深地大動感情,喃喃地說:
「他要掃大夥的興了,要像普里亞欣那樣一本正經地發表演說了。」
說完這句話,將軍哭泣起來,好幾次嗚咽著重複說:
「喂,同志。」他不滿地說。
他摸了摸克雷莫夫的頭,笑了,那是醉意朦朧且充滿善意的微笑。
你瞧普里亞欣說的那些冷冰冰、冠冕堂皇的話,瞧他以國家的名義說的那些完成計劃的百分比,上繳啦,義務啦。這些死氣沉沉的官話,死氣沉沉的官老爺,克雷莫夫一直是與之格格不入並深惡痛絕的,但他還是同這些人步調一致地前進,如今他們都成了他的上級。列寧的事業交給了斯大林,體現在這些人身上,體現在國家身上。克雷莫夫準備毫不猶豫地為祖國的光榮和強大獻出自己的生命。
另一個黑頭髮老頭一本正經地皺起雙眉,聽著這支歌唱愛情的曲子。
列寧的遺體用農民的爬犁從哥爾克村運往火車站。滑木咯吱作響,馬呼哧呼哧打著響鼻。克魯普斯卡婭戴頂圓皮帽,系條灰圍巾,走在靈柩後面,隨後是列寧的兩個姐姐安娜和瑪利婭、朋友們和哥爾克村的農民們。人們也是這樣為善良的知識分子勞動者、鄉村醫師和農藝師們送葬的。
他扯起自己青年時代的嗓子唱著,聲音尖細刺耳,變得陌生,連他自己聽來也覺得吃驚,而大夥像是聽到了哪個閒蕩的人在唱歌。
他感到激動和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