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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53

第二部

53

「行,行,」他思忖著,「行,行。」他沒有更多的想法,但在這「行,行」中卻包含了許多意思。
「我可沒有這福氣。」馬爾科夫說,「我那位會對我說:你怎麼啦,耳朵聾啦,開門去!」
斯特拉姆突然怒氣沖沖地說:
「卡西揚·捷連季耶維奇批示:不合適,既然他們在喀山大學里工作得極有成效,這個問題留待學年結束后再議。」
「我不在意您對我有沒有評價。」斯特拉姆說。這時,他發現科夫琴科的臉上不但沒有氣惱,反而顯得挺高興,挺得意。
馬爾科夫和斯特拉姆笑起來,馬爾科夫顯然怕閑聊的時間會拖得太長,立起身,自言自語道: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那麼您是想讓蘇維埃國家有一種法規,而在斯特拉姆的辦公室里有另一種法規嗎?」
「您拉倒吧,別說了。」他不客氣地說。
科夫琴科不置可否地把兩手一攤。
「您知道,給我的印象是我們研究所的頭頭們在這場為科學的黨性而戰的運動中,好像想選擇您做替罪羊。我們怎樣開展運動您是知道的。找到一個犧牲品,就使勁敲打。這很可怕。要知道您的論文是很出色的,與眾不同!」
「您還是去同卡西揚·捷連季耶維奇商量一下吧。」杜邊科夫說。
「我正打算給您打電話呢。」
「扯謊,我從沒有聽說過這件事,」斯特拉姆說,「我會安排好的,請相信我。」
翌日上午在研究所,斯特拉姆從索科洛夫那裡聽到一條新聞。昨晚,希沙科夫曾邀請研究所的一些工作人員到自己家裡做客。科夫琴科在索科洛夫之後也乘車前往。
「來吧,來吧,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請進我的農舍。」
「沒有,我同喀山什麼聯繫也沒有。」
馬爾科夫和薩沃斯季亞諾夫來到辦公室,開始了完全是另一種內容的交談。馬爾科夫舉出一連串把丈夫的生活搞得一團糟的妻子的例子。
窄肩膀、拱背、鷹鉤鼻的鬈髮男子眯縫著眼睛,望著穿繡花烏克蘭襯衣的人,等待著,等候著臉上挨一記耳光。
他說話聲音不高,溫和有力,彷彿想以聲音的親切減輕斯特拉姆聽到消息后的不快,但他的目光里卻沒有親切感,只有一種不懷善意的好奇。
「很好。」斯特拉姆說,而且又重複一句:「很好。」
看來命中注定這天該倒霉。
斯特拉姆把大衣披在肩上,穿過院子朝幹部處的兩層小樓走去。
「當然。」薩沃斯季亞諾夫說,舔舔嘴唇,又想出句新的俏皮話,「守在家裡吧!就像俗話說的:我的家就是我的彼得保羅要塞。」九-九-藏-書
「不,這樣我無法工作。」
「這是一份留在喀山的我們研究人員的聲明,這是您的申請書。」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說真的,請放心。」
「有這麼一種感覺,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您的那些頌揚者和崇拜者原來都是在給您幫倒忙,頭頭們挺惱火。」
「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斯特拉姆同樣小聲問,「馬季亞羅夫在那邊怎麼樣,平安無事嗎?他給您寫信了嗎?我有時忐忑不安,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安娜·斯捷潘諾夫娜走進辦公室,斯特拉姆望著她那病態的面容問:
科夫琴科輕聲說:
「這是怎麼回事?」斯特拉姆問,「不符合要求?可我知道,他符合要求,科夫琴科憑什麼知道誰不符合我的要求?」
科夫琴科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您是在審問我嗎?我對幹部負責,您得明白這一點。」
索科洛夫說,加夫羅諾夫認為斯特拉姆的論文是同列寧關於物質本質的觀點相抵觸的。
「要是在電車上,有一個位置空著,站著的必定是瑪麗婭·伊萬諾夫娜,而就座的是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要是晚上有誰按門鈴,他是不會從床上起來的,一定是瑪申卡穿著睡袍跑去問:誰啊?可見,妻子是人類的朋友。」
「順便說一句,」索科洛夫說,「聚會安排得完全沒有戰爭氣氛。咖啡,古爾賈尼純葡萄酒。人數不多,十來個人。」
「在被邀請的客人之中有聖熱曼伯爵吧,先生們都談了些什麼?」
「維亞切斯拉夫·伊萬諾維奇,該幹活啦。」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同我有什麼過不去?看在上帝分上,請原諒我打擾了您工作。」
他們緘默不語,但他們的緘默並不輕鬆。冷漠的恐懼已經觸發斯特拉姆。那是久蘊在心中的恐懼,是面對國家怒火的恐懼,是感到將成為這種怒火犧牲品的恐懼,因為這種怒火是可以立刻把人化為灰燼的。
「這簡直豈有此理!她保衛過研究所,在炸彈底下保護了國家財產。可你們卻根據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解僱了。」
「不,何必呢,鑒於某些情況,研究所的學科帶頭人需要填寫這份履歷表。」
原來,九_九_藏_書幹部處讓安娜·斯捷潘諾夫娜午休時去一趟,在那裡建議她寫一份離職聲明。說是得到所長關於把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實驗員解職的命令。
斯特拉姆微笑道:
「卡西揚·捷連季耶維奇,如果說到法律,那麼您為何不依法讓有才華的青年蘭德斯曼上我的實驗室?」
「不,這樣太侮辱她了。」斯特拉姆說。
薩沃斯季亞諾夫對著他的背影嘲笑說:
「每人都有一位值得稱道的妻子。」索科洛夫說完,看看表,離開了辦公室。
索科洛夫吞吞吐吐地說:
最後他又顯得十分親切地說:
「是的,是的,是的。」斯特拉姆說。
在被邀之列的有中央科學部那位年輕的巴季因。
「那您呢,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
「是啊!」薩沃斯季亞諾夫同意道,「他像只築巢的小鳥,一門心思埋頭工作!」
「難道俄羅斯就沒有誰能取代您嗎,如果您沒有蘭德斯曼和魏斯帕皮爾便不能搞科研的話?」
他回頭望一眼門,又看看電話,小聲說:
「是啊,不太明白,確切地說,完全不明白。」
「有一種可能,雖說,當然,有些吹毛求疵。我們可以安排洛沙科娃擔任製劑員。科研人員配給證給她保留。瞧,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嘿,得啦,我們算老幾……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是巨擘,是大丈夫!」
「安娜·斯捷潘諾夫娜不單為人很好,她是我們實驗室一名優秀工作人員。」
索科洛夫平靜地、一字一頓地回答說:
斯特拉姆低垂著腦袋,已經不是先前那個教授、科學博士,不是那完成傑出發明、為人既傲慢又寬容、既不依賴於人又不顧情面的著名科學家。
「納坦·薩姆索諾維奇去了嗎?」斯特拉姆問。
「這完全不是因為您不可替代。難道您以為誰也無法取代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斯特拉姆嗎?」
「是的,這是我簽署的。」斯特拉姆說,他熟悉杜邊科夫手中拿著的這份文件。
他遞給斯特拉姆兩份訂在一起的文件。
科夫琴科問:
「我認為參加爭論毫無意義,反駁片面之詞也毫無意義。」
「為安娜·斯捷潘諾夫娜的事情?」
他低聲問:
「是的,是的。當然,當然。您是對的。」
斯特拉姆朝一撂履歷表瞥了一眼說:「哦!這是一周的工作量。」
「您明白,加夫羅諾夫這是在胡說八道,但討厭的是巴季因支持他。好像說,雖然您的論文很有才氣,但同前不久那個重要會議所制定的方針是相抵觸的。」
可就是這些小事、瑣事使他激動不安,備感苦惱。希沙科夫怎麼會不邀請他斯特拉姆呢?實在太粗魯,太愚蠢。而最傷自https://read•99csw•com尊心的是平庸之輩希沙科夫和他的一幫晚會的客人,竟然對斯特拉姆如此冷淡。斯特拉姆感到十分痛苦,彷彿他的生活中出現了無可挽救的不幸似的。他明白,這很蠢,他又無能為力。是啊,是啊,當初他還想得到比索科洛夫更多的雞蛋呢。想得倒美!
「如果她確實是不可缺少的,請找卡西揚·捷連季耶維奇。」杜邊科夫說,「您順便還可就你們實驗室的兩個問題徵得他的同意。」
「您怎麼啦,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只是請您,不要這麼填,在否定時,別只畫條虛線,而要寫上:沒有,沒待過;沒有,沒擔任過;沒有,不具有,等等。」
「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對於我的論文你們什麼也沒說嗎?」
「您幹嗎不吭聲?啊?」
科夫琴科穿件黑西服上裝和烏克蘭繡花襯衣,他跟在向他報告斯特拉姆到來的女秘書身後,走出辦公室說:
「好像沒有。」
「古列維奇沒去,好像給他打過電話,他得給研究生上課。」
「怎麼,沒有人出來反對嗎?」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也許,根據您的任務他將會幹得挺順利,可是還有些情況是所領導必須考慮的。」
索科洛夫明白這句若有所思的「奇怪」指的是什麼,因此也若有所思地說:
接著科夫琴科沉思著說:
「呶?」斯特拉姆說,「這有什麼?」
他那長著淺黃色眉毛的年輕臉龐變得十分嚴肅。
杜邊科夫向斯特拉姆問過好后說: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小聲交談中,他們彷彿表明人們之間還有著自己特殊的、人間的、非國家的關係。
「我們沒有因為表面上的原因解除過任何人的職務。」杜邊科夫莊重地說。
他用手指在桌子上敲著鼓點,然後連自己都感到突然地問索科洛夫:
但有一件事確實很傷他的心。他想對索洛科夫說:「我的朋友,您怎麼不害臊?您怎麼能對我隱瞞加夫羅諾夫對我潑的髒水?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您在那裡默不作聲,您對我也緘默不語。害臊啊,您真害臊!」
他那平靜而響亮的聲音好像在說,現在這種特殊的與國家背離的人際關係,對他們已經毫無用處。
「正相反,我正是希望蘇維埃法律能在我的實驗室得到執行。根據蘇維埃法律,是不允許解僱洛沙科娃的。」
「您聽著,親愛的!」斯特拉姆說,「該撤銷那道關於解除我們的老實驗員安娜·斯捷潘諾夫娜·洛沙科娃職務的毫無道理的命令。」
斯特拉姆覺得很不自在,顯然他給希沙科夫打電話之際,正是高朋滿座之時。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別激動,別激動,說實話,別激動。得啦,真的,您何必為九_九_藏_書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扯皮呢。」
「是的,是的,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說,「不圖發福,但求活命。」
「感謝您,杜邊科夫同志。」斯特拉姆說。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薩沃斯季亞諾夫說,「當然,希沙科夫沒邀請您,管他呢。但是,彼得·拉夫連季耶維奇告訴過您沒有,加夫羅諾夫都說了些什麼?說是您的論文里有猶太教精神,說是古列維奇把它稱作經典只是因為您是猶太人,這簡直是厚顏無恥嘛。而且這些下流話都是在所長默然的冷笑下說的。瞧,這個斯拉夫兄弟,都對您幹了些什麼。」
「您沒什麼,維亞切斯拉夫·伊萬諾維奇,」薩沃斯季亞諾夫說,「您現在白天黑夜待在實驗室里,置身事外。」
斯特拉姆皺起眉頭,這種同情有傷他的自尊心。
「這裡有卡西揚·捷連季耶維奇的批示:『此人不符合要求。』」
「履歷表,對嗎?有親屬在國外,對嗎?」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您不知道領導是怎麼評價您的論文的,特別是我。」
他皺皺眉頭,又補充說:
杜邊科夫說:
「是的,那又怎麼了?」
「奇怪。」斯特拉姆說。
「我多麼想您能理解這一點。」索科洛夫小聲說。
「這個老古板,幹什麼事情都有板有眼的,怎麼也變得像個醉漢似的,黑天白日地待在實驗室里。」
他突然記起,當他給希沙科夫打電話,用柔和的嗓音自報姓名后,深信對方聽清了「斯特拉姆」這個名字,一定會高高興興急忙來接電話。想到這裏,他甚至懊惱得哼哼起來,心想,那幫狗由於抖不掉身上無法忍受的跳蚤時,也是這麼悲戚地嗚咽的。
薩沃斯季亞諾夫猛地朝斯特拉姆轉過身子。
最使安娜·斯捷潘諾夫娜委屈的,是杜邊科夫說,行政機關沒有任何同她個人過不去的地方。
「他現在連上流社會的新聞也不在意了,停止傳播小道消息。是啊,是啊,我倒是喜歡這個比喻——他像只築巢的小鳥。」
他問:
他望著斯特拉姆。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感到,科夫琴科馬上要說出那句一直像層看不見的薄霧擋在他們中間且觸拂著眼睛、胳膊和大腦的話。
「卡西揚·捷連季耶維奇,既然繼續這場愉快的交談,」斯特拉姆說,「您為何阻撓我的研究員安娜·納烏莫夫娜·魏斯帕皮爾從喀山回來呢?順便說一句,她是科學副博士。我的實驗室和國家之間究竟有何矛盾呢?」
科夫琴科一副苦相說:
「洛沙科娃?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怎麼能撤銷所長辦公室的命令呢?」
「安娜·斯捷潘諾夫娜,親愛的,出什麼事啦?難道聽到了些關於我的不愉快事情啦?」
斯特拉姆重https://read.99csw•com新穿過院子,再次重複著:「行,行。」他不需要頭頭們的支持,不需要朋友的友愛和與妻子精神上的一致,他能夠獨立作戰。回到主樓,他直接登上二樓。
斯特拉姆走進陳設有紅色安樂椅和沙發的「農舍」。科夫琴科安排斯特拉姆在沙發上就座,自己坐在他邊上。他微笑著聽斯特拉姆講話,那股親熱勁不知為什麼同杜邊科夫一個模樣。可能加夫羅諾夫談論斯特拉姆的論文時,他也是這麼笑眯眯的。
「您認為我是為了不惹麻煩嗎?」馬爾科夫問。
「這份是關於招聘一名研究員進研究室的文件。」他瞥一眼文件,慢吞吞地念,「蘭德斯曼·埃米利·平胡索維奇。」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這是說哪裡話?」她說,「真沒想到,背地裡整我,憑什麼我會有這樣的遭遇?」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科夫琴科說,「我們決不會讓您離開研究所的。」
他冷笑著對索科洛夫說:
科夫琴科咂咂嘴。
「既然提到上流社會的新聞,」他說,「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倒是應該說說昨天在希沙科夫家裡舉行的聚會,您知道,沒打電話邀請您,這很令人氣憤,也很奇怪……」
他看一眼第二份文件說:
但是儘管他很激動,還是立刻自言自語道:「不過你不也默不作聲來著?你不是也沒有對自己的朋友索科洛夫說過卡里莫夫對他的親戚馬季亞羅夫的懷疑嗎?默不作聲,是因為難以啟齒?還是出於禮貌?撒謊!是出於恐懼,因為你是個猶太人。」
「很好,很好。」斯特拉姆說,心想對粗暴的談話他早有思想準備,「原來如此,尊敬的副所長,我無法這樣工作下去。科學不是為杜邊科夫和您存在的。同樣我在這裡是為了工作,而不是為我所不清楚的幹部處的利益。我得給阿歷克謝·阿歷克謝耶維奇寫信,讓他任命杜邊科夫來主持核實驗室吧。」
他一走,斯特拉姆就說:
察覺到自己的朋友挺尷尬,斯特拉姆心中很不安,他說:
「有什麼辦法呢?」科夫琴科傷心地說,把兩手一攤,「這一切並不是我們的主意。她在炸彈下待過?如今這算不了什麼功績。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每個蘇維埃人只要祖國一聲號令,都會往炸彈底下沖的。」
午休時,斯特拉姆沒去食堂,而是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來回走動。他沒想到,人間怎麼會有這麼些卑鄙小人?但薩沃斯季亞諾夫是好樣的!看上去他像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經常愛說些俏皮話,浴衣里老有姑娘們的相片。是的,總的說來這全是些小事。加夫羅諾夫的廢話不值一提,他瘋子一個,是妒忌心很重的小人。誰也不反駁他,因為他那套東西太荒謬,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