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55
希沙科夫補充道: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我不想對您表示感謝,但我知道,您就是您。」她說。
柳德米拉否定地搖搖頭。幾十年的共同生活都有可能分離。
他威嚴地說:
「混賬,你敢跟母親頂嘴!」
「那麼,就是說,娜傑日達·維克托羅夫娜,您,還沒有定,是出嫁呢還是當年輕上校的姘婦?」
「你的那些舉動,好像你就成了羅蒙諾索夫或是門捷列夫似的。你這一走,索科洛夫或是馬爾科夫還不替代你!」她從針線活上抬起頭,「就讓你的蘭德斯曼上前線算啦,否則真的會給有偏見的人造成一種印象:猶太人把猶太人安插到研究所保護起來。」
記起自己對所長胡說八道的那些話,就令他不寒而慄。同時他又感到自己是強有力的。他的孤立無援,同時正是他的力量所在。但他是否會想到,回到莫斯科后的這些天里,正當他科學上取得成就、躊躇滿志的時候,他卻不得不進行這麼一場談話。
「我總的感覺是領導對您的要求相當重視。」
「喝了吧,我不喜歡你這副模樣,來量一下脈搏。」
也許正因為如此,希沙科夫口氣強硬起來:
他默默站在她身旁,心情十分激動,甚至感到幸福。
他明白,在當官的這位院士眼裡,斯特拉姆及其論文處在最壞、最末的位置。為此生氣和抱怨是愚蠢的。
她苦惱而默默忍耐地望著他。
「我在這樣的條件下很難工作。我不僅是個物理學家,我也是個人。在那些期待我的幫助和保護他們免受不公正待遇的人面前,我感到羞慚。」
斯特拉姆記起他追求柳德米拉那陣,有一天她在幽會時說:
娜佳像個大人似的眯縫起眼睛,隨隨便便說出一句令人惱火的話來。
他們來到廚房,斯特拉姆一面啃麵包,一面朝娜佳掛在煤氣表邊上的小鏡子瞧了一眼。
「安……安德留沙·洛莫夫,他正在上低級軍官學校。」
一直不吱聲的柳德米拉問:
「這不僅是我個人的看法。同志們認為,這種議論使科研人員陷入了混亂。昨天他們向我詳細談了這方面的情況。他們的意見是您必須對自己的結https://read.99csw.com論進行反思,它們違背了唯物主義關於事物本質的概念,您本人應當對此做出解釋。有些人出於我所不清楚的目的對您的論文表示極大的興趣,想把有爭議的理論說成目前科學的總方向,可目前我們的一切力量應該關注的卻是戰爭提出的各項任務。這一切都是很嚴重的。可您還為了一個洛沙科娃跑來提出可怕的要求。對不起,我可從來不知道洛沙科娃是個猶太人姓氏。」
「你怎麼……打算嫁給他?」斯特拉姆問,對娜佳自信的口氣很驚訝。他回頭望一眼妻子,看她是否看著娜佳。
上司寬宏大量地保證自己的光臨,這使斯特拉姆感到高興。
奇怪的是,連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彷彿也意識到他的激動和發火毫無意義,他只是想做不可能做的事,想阻止生活的進程罷了。
斯特拉姆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嫁給他?」她反問道,這句從女兒嘴裏說出的話,使斯特拉姆目瞪口呆,「可能,有這打算!」
難道他女兒的嘴唇會被那個年輕的穿軍大衣小子親過了?難道這個愚蠢可笑的小姑娘娜季卡會被人愛上?難道會看中她那雙小狗似的眼睛?
希沙科夫友好地說:
「娜佳,那你幹嗎瞎扯邁金的父親和功課什麼的?我從來不對自己的母親扯謊。」
安娜·斯捷潘諾夫娜抓住他的手,緊緊握著。
「你先吃點奶油麵包,我去熱午飯。」
但這卻是永恆的故事。
「我同樣也在這些談話上浪費了很多時間。」希沙科夫說。
「你大概沒吃午飯吧,臉色特別蒼白?」
「我不想吃。」
娜佳快十一點才回到家。聽到鑰匙在鎖眼裡的咔嚓聲,柳德米拉對丈夫說:
「不,還沒定,再說,他並不是上校。」娜佳回答說。
「這個蠢貨在什麼地方服役?」他問,「我要同他的領導談談,讓他看看他的部下是怎麼同黃毛丫頭談戀愛的。」
「這些爭執主要是產生於有著猶太人姓氏的人周圍,這令人很不愉快。」
「維佳,我想同你談談娜佳。」柳德米拉說,「她幾乎每天過了宵禁才回家。」
https://read.99csw•com「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俗話說,千金難買心頭願,您對設備安裝從無興趣啊。」他說。
「也許,不,我還沒有下定決心。」
「媽媽,媽媽,你看,你看啊。」他突然心想。
他此刻說的是「在這樣的條件下很難工作」。他沒有足夠的衝動來重複「立刻離開研究所」那句話。斯特拉姆從希沙科夫的臉上已經看出,他注意到了這個緩和的提法。
一會兒她緩過氣來,聳聳肩,無所謂地說:
他勉強喘了口氣,望一眼希沙科夫,想了想,又說:
一整天來,既苦惱又高興的奇怪感覺控制著斯特拉姆。實驗室的儀器,安裝接近尾聲的新設備對他來說是他生命、大腦、軀體的一部分。同它們分手,他將如何生存?
回家的路上他決定什麼也不對妻子說,但他又無法克服無事不同她說的習慣,在過廳里脫大衣時,他就喃喃地說:
「行啦,行啦,夠啦!」他說,「你記住涅克拉索夫說過的一句話:『不幸的人想進聖殿,卻為住進醫院而高興。』我原以為我沒有辜負吃過的糧食,而他們卻要我為罪過和異端邪說進行悔悟。不,你只要想想,讓我去表示悔悟,這簡直是痴心妄想!居然還一同推薦我獲獎,大學生們跑來找我。這全是巴季因搗的鬼!其實,巴季因算什麼東西,是薩特闊不喜歡我!」
接著又補充一句:
「我記得對你說過。昨晚我偶然走到窗前撩起窗帘時,看到娜佳同一個軍人走在一起,停在牛奶店旁邊,與他親吻。」
「至於說到有著猶太人姓氏的人的問題,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您如果還是個俄羅斯知識分子的話,就不應該說句笑話敷衍過去。在您拒絕我的請求的情況下,我將被迫立刻離開研究所,這樣我無法工作。」
娜佳突然恢復自己孩子氣的本性,哭鬧著說:
「你這幾天已經跟我說過這件事了。」斯特拉姆說。
但他已經不顧後果,他把那些他早已想說的但無論如何也不該說的話,全說了出來。
斯特拉姆問妻子:
驀地,他變得如此膽戰心驚,甚至想給希沙科夫寫封和解信,讓
九_九_藏_書今天的事化為烏有。
娜佳同一個軍人接吻!斯特拉姆默坐了一會兒,然後笑了起來。看來只有這一條驚人的消息能夠把他從沉重的思想負擔中解脫出來,使他的驚慌不安退居次要地位。一瞬間,他倆的目光碰到一起,柳德米拉突然間也笑起來。這時,他們之間出現了或許在生活中極少出現的充分的理解,一種不需要言語交流的心領神會。
聽著聽著,斯特拉姆就不知所措了。誰也沒有當面對他的論文毫不客氣地說出過如此懷有敵意的看法,現在他頭一次從一個院士和他所工作的研究所的領導那裡聽到了。
「原來如此。」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說,並且把談話從和平狀態轉入戰爭狀態,「維克托·帕夫洛維奇,研究所面臨重要的任務。您不必說我們面前的這些任務是在多麼艱難的時期提出的。我認為您的實驗室目前不能完全有助於這些任務的完成。再說您的論文儘管很有意思,但毫無疑問它也大有爭議,您的論文已經引起過分的喧鬧。」
「真奇怪,難以理解,我在喀山怎麼沒想到會要填一百層樓高的履歷表,會聽到今天聽到的話。多麼強大的力量啊!國家和人民,一會兒把他捧上天,一會兒把他打入地,失去工作。」
「真沒想到。」斯特拉姆說,驚訝得不再啃麵包。
真怪,娜佳古怪的目光讓他想起今天同希沙科夫的談話。平靜自信的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以國家和科學院的傲氣望著斯特拉姆。在希沙科夫那雙明亮眼睛的逼視下,斯特拉姆下意識地感到自己所有的抗議、最後通牒和衝動都是徒勞的。國家制度的威力猶如巨大的玄武岩高高聳立,希沙科夫平靜而冷漠地對待斯特拉姆的絮叨,猶如玄武岩巋然不動。
「那當密探監視我就好啊?你媽媽也當密探監視過你嗎?」
「幹部處有什麼地方影響了您?您是第一個提出這種正式申請的室領導人。」
「你說說她。」
「尤其是幹部處。」
「你要知道,柳達,」斯特拉姆平靜地說,「那些生活中沒有過錯的人,往往不能自持,大發雷霆,說粗話,每每不知分寸,不容異見,常read.99csw.com常在爭吵中、工作中和家庭中歸罪於別人。而那些有過錯的人,冤屈別人的人,他們卻善於自持,嚴謹,平靜,知輕重,常常顯得十分正確。」
而斯特拉姆充滿當父親的惶恐不安,還在吵吵嚷嚷。
「我們不必再用最後通牒式的語言繼續談下去。我當然被迫考慮您的願望。」
「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我枉然請求從喀山召回魏斯帕皮爾,她在核照相方面是不可缺少的專家。我堅決反對解僱洛沙科娃。她是個出色的工作人員,是個出色的人。我無法想象怎麼能解僱洛沙科娃,這不人道。最後我請求批准任用蘭德斯曼副博士,他是個很有才華的青年。您始終對我們實驗室的作用估計過低,否則我不用把時間浪費在類似的談話上。」
再加上同希沙科夫極不明智的談話,再加上在喀山的那些高談闊論和馬季亞羅夫……
娜佳一言不發,斯特拉姆反倒被她的傲慢和情不自禁的沉默鎮住了,過一會兒才問:
他說,物理學同它是否能證實某種哲學毫無關係。他說,數學結論的邏輯比恩格斯和列寧的邏輯更強有力,請中央科學部的那位巴季因將列寧的觀點適應數學和物理學,而不要讓物理學和數學去適應列寧的觀點。他說,狹隘的實踐主義只能毀滅科學,不管這是誰,「甚至是上帝本人」提出來的,只有偉大的理論產生偉大的實踐。他相信,基本的工程學問題,而且不僅是工程學問題,將在二十世紀靠核過程理論而得以解決。如果希沙科夫沒有說出名字的那些同志認為他有必要作出解釋,他將很樂意照這樣的精神說出自己的看法。
「我把托利亞留給了媽媽,謊說我去圖書館。」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大吃一驚,感到很傷心,當場給了他幾句很不受用的話:
因此,當斯特拉姆不合時宜地說出一句話時,柳德米拉並不覺得突然。「親愛的,親愛的,你是否同意,我同希沙科夫大吵了一場並沒有錯?」這是個思維的簡單過程,可是要理解他這句話的含義卻並不那麼簡單。這裡有著對過去的生活、對托利亞和安娜·謝苗諾夫娜的命運、對什麼是戰爭的read.99csw.com思索。一個人無論獲得多少榮譽和財富,他都要變老,都要離去,都要死亡,一些年輕人將來取代他。或許最重要的是正直地度過自己的一生。
斯特拉姆很高興希沙科夫不再用友好的語氣同他談話,這種語氣使斯特拉姆無法表達自己的惱怒,他說:
「你更合適,我不行。」斯特拉姆說。但當娜佳頭髮散亂、鼻子通紅地走進廚房時,他卻開口:「你在大門口同誰在親嘴呢?」
關於他同希沙科夫的衝突,誰也不可能知道,但他覺得今天同事們對他的態度特別親切。
但是,斯特拉姆一瞧見希沙科夫的那副面孔,就感到怒火中燒,無法控制。
柳德米拉默然不語,她知道娜佳此刻會發狠,會故意一言不發。她知道,當她倆單獨待在一起時,她會撫摸女兒的頭,娜佳會不知為何哽咽起來,柳德米拉同樣也不知為何,會覺得她十分可憐。要知道,歸根到底,對一個姑娘家來說,同一個小夥子接吻並不是那麼可怕的事。於是娜佳會把有關這個洛莫夫的情況向她和盤托出,而她會撫摸女兒的頭髮,憶起自己第一次親吻的情景,會想起托利亞,要知道她把生活中發生的一切都同托利亞聯繫在一起。可托利亞不在了。
「最近我一定到您那裡去一趟。」
「你看,柳德米拉,我要離開研究所。」
斯特拉姆走進希沙科夫的辦公室,事先已經想好一定要克制自己,不說一句刺耳的話。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走到他跟前,理理他的領帶,抻平他上衣的下擺,問:
「你幹嗎這麼盯著我,像個高等生物盯著一隻變形蟲?」
「對嗎,沒錯吧?」
深夜,斯特拉姆想到他同研究所斷絕了聯繫,也毀了自己的生活,人們會把他從研究所的離去賦予政治色彩,他們會說,他是不健康對立情緒的根源,加之又是在戰爭期間。研究所又獲得了斯大林的垂青。再加上這張令人望而生畏的履歷表……
接著她往杯子里滴了幾滴治心臟病的葯,說:
希沙科夫十分友好地問:
處在戰爭深淵中的少女,那初戀是多麼痛苦。托利亞,托利亞……
娜佳猝然回過身去,彷彿打算逃跑,半張著嘴望著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