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6
他認識克雷莫夫的許多朋友,有些是在1937年的各色案件中被偵訊的人。
他已經知道開飯的時間,吃些什麼東西,知道放風的鐘點和澡堂開放的時間,他熟悉了監獄的煙葉味,掌握了點名時間和圖書室藏書的大致內容。他已經熟悉了哨兵們的面孔。提審時,他總是焦急地等待著同室囚犯歸來。卡采涅林博根比其他人受審的次數多。博戈列耶夫總是白天受審。
「請問,您作為共產黨的政委,在戰場上經常遇到不滿情緒嗎?」
「您喜歡嗎?」
早飯後,德雷林讓博戈列耶夫看了看一本書的封面,問道:
在戰前有多少次,他參与審理這種案件。朋友們解釋:「我在黨委會上講過自己同彼得談話的內容。」「他向黨員大會如實地講過伊萬信里的內容。」「他被叫走了,他作為一個共產黨員,當然應該全面反映情況,既要談同志們的情緒,也要談瓦洛佳的來信。」他聽了這些話卻毫無反應。
有時克雷莫夫自己也開始懷疑起來。給斯大林寫信的時候,他為什麼有時激動萬分、熱血沸騰,有時渾身發涼、汗流浹背呢?摩爾人效勞已畢,該讓他滾了。要知道,1937年有數萬像他那樣的或比他更優秀的黨員遭遇這樣的下場。效勞已畢,兔死狗烹。為什麼現在他極為討厭「告密」這個詞?這僅僅因為他自己被某人誣告而坐了牢。然而,他自己就經常收到各分隊的政治情報員的小報告。在他那裡告密是家常便飯,小事一樁。紅軍戰士里亞博施坦貼身戴著十字架,稱黨員是不信神的人。進了懲戒連之後,不知他是否活了下來。紅軍戰士戈爾傑耶夫宣稱,他不相信蘇聯軍隊的力量,認為希特勒的勝利是不可避免的。進了懲戒營之後,他是否活了下來?紅軍戰士馬爾克維奇公開宣稱:「共產黨員全是賊,總有一天我們要用刺刀戳死他們,人民一定會獲得自由。」軍事法庭判處馬爾克維奇死刑,予以槍決。然而他也是告密者,他把格列科夫的情況報告了方面軍政治部,格列科夫可能沒有死於德國人的炸彈,倒有可能被槍殺在指揮員們的隊列前。這些被送進懲戒連、受到軍事法庭審判或者在特別處受審的人感覺如何?他們心裏在想些什麼?
我問了一聲,並得到回答:
「我崇拜他勝過崇拜列寧。他是我唯一真正愛戴的人。」
「從未遇到過。甚至連這類情緒的影子也沒遇到過。」克雷莫夫說。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卻沒有人來提審克雷莫夫。
博戈列耶夫生氣了,克雷莫夫從未看見這個溫順、和藹、一向壓抑的人發這麼大的脾氣。他怒沖沖地九*九*藏*書說:
「我整整沉默了三個小時,偵查員公民只弄清楚我的確姓德雷林。」
「這算什麼法庭,」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歷史的私刑!」
然而這個曾參与審判反對派首領的人,這個曾在貝利亞領導下指揮極北地區巨大的勞改營建設的人,居然在自己工作過的大樓里提著剪掉了紐扣的褲子深更半夜去受審。為什麼此時他能夠安之若素呢?為什麼在以沉默譴責他的孟什維克德雷林面前,他顯得惶恐不安、過分敏感呢?
看起來他好像什麼都明白,但他的感覺卻異常遲鈍。一些普通的概念如離別、痛苦、自由、愛情、女人的忠實、憂傷,他都無法理解。他談起在全俄肅反委員會工作的最初幾年,激動的情緒常常溢於言表。「那是多好的年代啊,那是多好的人啊!」他激動地說。在他看來,構成克雷莫夫生活的一切都屬於宣傳範疇。
可是瘦老頭兒沉默不語。
德雷林用幼兒園保育員的聲音說:
「您對詩歌的認識還停留在涅克拉索夫階段。從那時起又出現了布洛克、曼德爾施塔姆和赫列勃尼科夫。」
牢門很快打開了,走進幾個人來。
俄羅斯大地上燃燒的戰火以及與之有關的種種事件很少令他感動,他沒有打聽過前線戰事和斯大林格勒局勢。他不了解那些新興的城市和強大的工業。他已脫離了人的生活,無休止地玩著只與他個人有關的一盤抽象的監獄跳棋。
假如瘦老頭兒罵葉若夫,那麼他就滿懷信心地為之辯解,認為槍斃布哈林、流放那些不揭發丈夫的妻子,以及那些可怕的判決和駭人聽聞的刑訊都是正當的。
有一次,談到北冰洋沿岸的鐵路建設,他對克雷莫夫說:
「應該幫幫偵查員的忙,他是個新幹部,很難勝任工作……幫幫他的忙,私下裡給他提提詞兒,實際上也是幫助自己擺脫這沒完沒了的審訊。反正結果是一樣的——特別會議按預定的刑期宣判……」
「在歷史的法庭面前,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我和您雖然在這裏坐牢,但對共產主義的敵人仍舊是仇恨的。」
他常常低聲談論自己熱衷的話題:我們全都是童話中的人物,嚴厲的師長們、傘兵們、畫家馬蒂斯和演員皮薩列夫的追隨者們、黨員、地質工作者、肅反人員、五年計劃的建設者們、飛行員、大型冶金工廠的建設者們,統統都不例外。原來我們自高自大、瞧不起人,一旦邁進這座奇怪的大九九藏書樓的門檻,魔棍立刻就把我們變成了胖墩墩的小矮人,變成豬崽和小松鼠。現在我們成了什麼——小蚊子,螞蟻卵。
說來奇怪,在哨兵們和晝夜兩批值班員眼裡,布爾什維克、紅軍政委克雷莫夫與這個壞蛋老頭兒德雷林毫無區別。克雷莫夫一想到這裏就十分氣惱。
「設計方案漂亮極了。」接著他又補充說:「不過,實施這一方案需要犧牲一萬人。」
「啊,這個壞蛋!」克雷莫夫心想。
「老實說,不喜歡。」博戈列耶夫說。
你的鎧甲是什麼做的,烏龜?
博戈列耶夫抬起眼睛望著牢房的天花板,兩手一攤,說:
「他坐牢一點也不冤枉,你們知道嗎?」他說,「他是個幻想家!他過去蹲過勞改營,將來也是死路一條,可他卻像鐵打的一般。我真羡慕他!每次來提審他的時候,哨兵喊他姓氏的頭一個字母,他一聲不吭,像個樹墩似的,毫無反應。哨兵拗不過他,以後提審時只好叫他的姓氏。首長進來查房,他寧死不肯起立。」
卡采涅林博根昏迷不醒。人們折騰好久才把他那胖大的身軀抬上擔架。次日早晨,德雷林突然問克雷莫夫:
他妻子是個芭蕾舞演員。看來那本拉季舍夫選集的下落比妻子的命運更使他擔心。克雷莫夫問到這一點,這位肅反人員回答說:
「我指的是對布爾什維克的集體農莊政策不滿,對戰爭的總的指導方針不滿,總之,對政治不滿。」
卡采涅林博根暗自羡慕這個瘦老頭兒的力量。德雷林的力量已不是人力,盲目而殘忍的信仰狂熱以其化學熱能溫暖著他那顆空虛而冷漠的心。
談到自己受審的情況時他總是吞吞吐吐,自相矛盾,眯起眼睛來生悶氣。誰也弄不清他被指控犯了什麼罪,不知是企圖殺害斯大林,還是他不喜歡那些根據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精神創作的作品。
克雷莫夫試圖反駁他,於是卡采涅林博根回答:
有一次,大個子肅反人員對博戈列耶夫說:
「您是個古怪的傢伙。」有一次他對博戈列耶夫說,「第一,您對您瞧不起的人總是恭恭敬敬,親親熱熱;第二,您每天問我的健康情況,儘管您對我是死是活完全不在乎。」
「您可以幫助偵查員小夥子把罪狀說簡練些嘛。我給您出個主意,您隨便胡謅幾句,比如『我對一切新事物懷有刻骨仇恨,對獲得斯大林獎的藝術作品一概持貶責態度』。無非是判您十年徒刑。少揭發自己的熟人。揭發自己的熟人幫不了您的忙,相反,他們會誣告您參加了他們的組織,那時您就得進秘密勞改營。」
「喂,值班員,快叫醫生,囚犯心臟病發作啦!read.99csw•com」
德雷林用含有譏諷意味的好奇目光望了克雷莫夫一眼。
「他是敵人。」克雷莫夫說。
「太可怕了。」克雷莫夫說。
「所有企圖奴役工人階級的人都需要聖像。譬如你們共產黨的神龕里就有列寧的聖像,還有斯大林閣下的聖像。涅克拉索夫就不需要聖像。」
「曼德爾施塔姆我不熟悉,」德雷林說,「赫列勃尼科夫是頹廢派,墮落者。」
有些人的案子是經他的手審理的,令人奇怪的是,談到這些人,他既不仇恨也不激動,稱他們是「有趣的人」、「怪人」、「非常討人喜歡的人」。
有過,有過,這些情況的確有過。
世界上再沒有比它堅固的鎧甲。
「是的,是的,明白了,我也這麼想。」德雷林說完,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您大概不感興趣吧?」
雖然生活充滿著種種事件,但它們依然是無聊的,虛假的。囚犯們似乎生活在一條幹涸的河床里。偵查員反覆研究著河床、石子、裂紋和高低不平的河岸。然而一度形成這條河床的流水卻不復存在了。
克雷莫夫問道:「什麼樣的不滿情緒,對什麼不滿?」
「安靜點,別喊了!」值班員跑到監視孔跟前,叫道。
有一次,他向克雷莫夫念起詩來,然後他忽然停住,客氣地說:
「您沒有見過勞改犯的隊伍是怎樣去上工的。大家像死人一樣沉默。空中閃耀著綠色和藍色的北極光,周圍冰天雪地,黑沉沉的北冰洋在咆哮。由此可以看出建設者的力量啦。」
德雷林從廁所回來了,克雷莫夫對卡采涅林博根說:
克雷莫夫對卡采涅林博根很感興趣。他感覺到而且看到,此人很聰明。他愛開玩笑,信口開河,談笑風生,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懶洋洋的,帶著倦意。只有那些無所不知、厭倦生活、不懼怕死亡的人才有這樣的眼睛。
「我的安格麗娜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會想辦法活下去的。」
然而此時此刻,一向不喜歡象徵主義、頹廢派,終生熱愛涅克拉索夫的他,準備在爭論中支持博戈列耶夫。
這時哨兵走進來,把德雷林押出去上廁所。
「是您的詩?」德雷林問道。
不僅他的額頭、顱骨、雙手和鼻子猶如白骨雕琢而成,連他說話也音調沉悶,像在敲打骨頭。
沒有自由的生活!這是一種病態。失去自由無異於失去健康。這裏亮著燈光,自來水龍頭流著水,碗里有湯,read.99csw.com然而無論是燈光、水還是麵包都是特製的,供應這些東西是有目的的。一旦審訊需要,會隨時不讓囚犯們見光,不讓他們吃飯睡覺。要知道,這裏的一切不是供他們個人享用的,而是作為一套專門對付他們的工作方法所必不可少的。
「去你們的吧!」博戈列耶夫嚴厲地說,在這裏他第一次如此高聲說話,「你們那一套普列漢諾夫的陳腐說教令人噁心,我早膩味了。在我們這間牢房裡,你們是不同派別的馬克思主義者,但有一點是相似的,那就是對詩歌的無知,你們對詩歌一竅不通。」
看來德雷林當真令卡采涅林博根抓狂。
卡采涅林博根聳了聳肩說:
博戈列耶夫特別害怕提審,每當值班員走進來問誰的姓是「B」打頭時,他都驚慌失措。從審訊室回來,他更顯消瘦、矮小和蒼老。
它是用我積蓄的恐懼做的,
他給克雷莫夫出主意:
唉,結果如何呢……他寫了報告,口頭作過解釋,全都無濟於事,沒有從獄中救出任何人。他那些報告、解釋的言外之意無非是為自己開脫,以免自己受到牽連。
「您聽著吧。」於是他拉長聲音念道:
德雷林點了點頭。
「老頭兒心裏害怕,積蓄了恐懼。」卡采涅林博根說。
「我也不是這部作品的崇拜者。格奧爾吉·瓦連京諾維奇說過:『高爾基塑造的母親形象是聖像,而工人階級是不需要聖像的。』」
博戈列耶夫又兩手一攤,沒有回答。
「人們世世代代閱讀《母親》。」克雷莫夫說,「這和聖像有什麼關係?」
但他同博戈列耶夫談話常常發火。
德雷林沖向門口,用瘦骨嶙峋的拳頭敲打著牢門,聲音嘶啞地喊叫起來:
克雷莫夫夜間醒來,睜開眼睛,發現德雷林站在卡采涅林博根床邊。強烈的電燈光照耀著這個老囚犯的脊背。剛剛醒來的博戈列耶夫坐在床上,用毯子裹著兩條腿。
博戈列耶夫總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恭恭敬敬地和同室囚犯談話,經常詢問他們的健康和睡眠情況。
德雷林很少參与談話,即便談話也多半是同博戈列耶夫聊聊。之所以這樣,大概因為博戈列耶夫不是黨員。
「什麼安靜點,人快死了!」克雷莫夫喊叫起來,他跳下床,奔向門口,和德雷林一起揮舞拳頭捶打著牢門。他發現博戈列耶夫蓋著毯子躺在床上,大概他害怕參与這次夜間非常事件。
「老實說,我一句也沒聽懂。可是我過去讀過黑格爾的著作,也讀得懂https://read.99csw.com。」
看來他的思維方式與眾不同,奇特而深刻,但對日常小事卻斤斤計較,比如他總是擔心發給他的東西比別人少、比別人差,擔心縮短他放風的時間,擔心放風時有人吃他的麵包干。
「我同他在一個牢房裡一起關了五天。他一直沉默不語,拚命堅持著,就是不開口。我對他說:『簡直荒唐之極——兩個猶太人,歲數都很大了,在盧布揚卡附近的村莊里一同度過夜晚,一直沉默不語。』毫無用處!他一言不發!他為什麼這樣蔑視我?他為什麼不願同我說話?是可怕的報復還是因為在拉克博依梅拉赫附近夜間殺害了一名神父?這是為什麼?這個老派的中學生。」
有一次,瘦骨嶙峋的老頭兒被叫去受審,回來時他傲慢地說:
他常常回憶阿納托里·法朗士,回憶《奧帕納斯隨想錄》,喜歡引用巴別爾的別尼亞·克里克。他談到大劇院的男歌星和芭蕾舞|女演員,總是稱呼他們的名字和父稱。他收集許多珍奇的圖書,談到他在被捕前幾天剛得到的一本珍貴的拉季舍夫選集。
克雷莫夫沒有好好保護朋友們,儘管他討厭、害怕這些案件,千方百計地避開它們。他為什麼熱血沸騰,又為什麼渾身發冷呢?他想要得到什麼?難道是為了讓盧布揚卡監獄的值班員知道他的孤獨,讓偵查員嘆息一個可愛的女人拋棄了他,讓他們在分析情況時考慮到他每天夜裡喊她的名字,咬自己的胳膊,考慮到媽媽叫他的小名嗎?
「您說到哪兒去了?」博戈列耶夫說,「難道我能夠幫偵查員的忙,他們什麼都懂。」
「個人清白無辜是中世紀的殘餘,是鍊金術。」大個子解釋道,「托爾斯泰說過,世上不存在有罪過的人。可我們肅反人員提出一個最崇高的論點:世上沒有無罪的人,沒有不受我們審判的人。只要向你發傳票,你就是有罪的人,我們可以向每個人發傳票。每人都有權接受傳訊,甚至那些向別人發了一輩子傳票的人也不例外。今天用得著你就用你,明天用不著你就讓你滾蛋。」
「要是能把我的藏書移交給列寧圖書館就好了。」他說,「否則那些傻瓜們會把它們佔為己有,他們不懂得這些書的價值。」
談到斯大林,他說:
克雷莫夫微微一笑,答道:
卡采涅林博根對克雷莫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