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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23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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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問題就在於諾維科夫會理解,他理解之後,會永遠不再理睬她。她真的愛他嗎,還是僅僅愛他對自己的愛?
「什麼風把你突然吹到莫斯科來了?有什麼不幸的事嗎?」柳德米拉問道。
「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麼做!」葉尼婭說。
「我現在並不考慮自己。」
「不知道,也許無聊吧。」
諾維科夫身材高大,膀寬腰圓,性格堅強,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他不需要她的支持,他可以獨自挺過去。她管他叫「披甲騎士」。她永遠也忘不掉他那張漂亮迷人的臉,她會永遠思念他,思念她親手毀掉的自己的幸福。得了,得了,她不憐惜自己了。自己的痛苦她是不害怕的。
「不能只想到自己。」
「柳達,我被傳訊了。」
每天早晨,她害怕上班遲到,匆匆地穿衣、洗臉,可心裏在繼續想著他。
「那麼你真的愛他嗎?」
「你別說了,我求求你。」葉尼婭哽咽道。
「知道。」
「天哪,這到底是為什麼?這個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
「哎呀,柳達,你怎麼老記住人們的缺點,恰恰在不該說的時候說這些。」
「我很想信任諾維科夫。可畢竟,畢竟……這些話怎麼傳到安全部門去了呢?這種可怕的迷霧是從哪兒來的?」
柳德米拉談到丈夫近來的情況,談到娜佳出人意料的可笑的羅曼史,談到熟人們不再給斯特拉姆打電話,見面時裝作沒認出他。
「休息一下吧。去睡一會兒,今天哪兒也別去了,」柳德米拉說,「我把床給你鋪好了。」
柳德米拉家裡靜悄悄的,十分舒適,葉尼婭卻覺得心神不寧,無法排遣……
她把頭靠在柳德米拉肩上,用抱怨的口吻說:
「親愛的媽媽,我太累了。」
柳德米拉沉思了一會兒,說:
無論是在上班、坐電車,還是在排隊買東西,她都一直想著他。她幾乎每天夜裡夢見他,有時哼哼幾聲,有時叫出聲來,睡得很不踏實。
對自己她也不是毫不憐惜,對自己的痛苦她也並沒有漠然置之。柳德米拉彷彿看出了妹妹的心思,問道:
那些夢也很會折磨人,不是失火,就是發生戰爭,再就是克雷莫夫遇到了某種危險,這種危險又總是無法排除。
「他會理解的,他一定會理解的,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麼做。」她知道,她這樣對待諾維科夫很不公平,因為他一直在等著她。
「我想象得出維佳會怎樣接受這個新聞read.99csw.com。」她說,「他現在敏感極了,他覺得什麼事都可能使他被捕入獄。每次都要回憶在什麼地方同誰說過什麼話。特別是那個招災惹禍的喀山市,他一直放心不下。」
「過一會兒再說吧。」
熱水在浴盆里靜靜地流淌著,形成一股微弱的細流,稍稍把水管開大一些,水就變涼了。浴盆里的水漸漸灌滿了,但兩姐妹覺得,從相逢那一刻起,她們還不曾說兩句話。
諾維科夫給她寄了一張通行證,並通過軍用電話請空軍的一位朋友幫忙,這位朋友答應用道格拉斯飛機把葉尼婭送往方面軍司令部。上級首長批准她到前線探親,可以在那裡停留三個星期。
「我的胃口好極了。」葉尼婭說,「像小時候一樣,情緒激動不影響食慾。」
「好吧,求上帝保佑,讓你去蹲監獄,那時你就會知道親近的人能夠給你什麼幫助了。」
「為什麼偏偏落到我頭上?」葉尼婭說,「要知道,你也會遇上這種事的。」
當她想到是她自己親手毀掉了自己的幸福時,她便更加痛苦難耐。
說過這些氣話,葉尼婭又後悔自己說話太傷人。為了使柳德米拉感到這種偶然爭吵不會影響她們之間的相互信任,葉尼婭說:
葉尼婭笑了笑說:「這倒令人高興。」
她揮了揮手。
她給他寫了一封信,毫無隱瞞地把所有情況都告訴了他。信發出之後,葉尼婭心想,這封信一旦落到軍事郵檢人員手裡,這一切會給諾維科夫帶來多大傷害呀!
葉尼婭從浴室里走出來,穿著姐姐的長毛絨睡衣。
「我太累了。」
葉尼婭問道:
「是的,是的,我很滿意,我很幸福,我愛他,他也愛我……」說著她匆匆打量柳德米拉一眼,「你知道我為什麼到莫斯科來嗎?克雷莫夫被捕了,關在盧布揚卡監獄。」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
「我不會的。你同這個人分了手,又同另一個人好上了。在這個人面前說那個人的事。」
一想到必然要同他徹底分手,她就害怕、憂傷,一種無法忍受的孤獨感緊緊籠罩著她。
「你不是也同托利亞的父親分了手嗎?大概你對維克托·帕夫洛維奇說過不少事吧。」
葉尼婭注視姐姐一會兒,最後說:
「你在做什麼呀,睡著了?」
「你這個搖擺不定的未婚妻,告訴我,你有瑪魯夏的照片嗎?」
「不,你快回答。」
「索菲婭·奧西波夫娜一點消read.99csw•com息也沒有,好像失蹤了似的。」葉尼婭說。「萊溫托恩?」
「如此說來,那就避開災禍,去尋求幸福?我不會照這種規則生活。」
離開克雷莫夫時,有些東西她尚未感覺到,有些東西她考慮不周,同他斷交的時候,她心中感到難過,不安,對他的柔情尚未消失,乍一分手感到很不習慣,時常為他擔憂,最近幾周她更加強烈地感覺到這一切,終於克制不住了。
桌子上擺好了飯菜。
「我沒有辦法,只能這麼做。要知道,人們踏破了盧布揚卡監獄的門檻,不是為了去尋求快樂。」
「坐了兩天硬座火車。」葉尼婭說,「現在在浴盆里洗個澡,倒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又回到了幸福的和平年代,可是心裏……」
葉尼婭微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你知道最可怕的東西是什麼嗎?那個偵查員問我:『既然您丈夫對您說過,托洛茨基曾興奮地誇獎他的文章漂亮極了,你怎麼能不知道丈夫的托洛茨基主義呢?』我回到家裡才想起克雷莫夫的確對我說過:『這句話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那天夜裡我突然大吃一驚:我記起來了,秋天諾維科夫在古比雪夫的時候,我給他說過這件事。當時我覺得我會發瘋,一種極度的恐懼籠罩著我……」
「是的,是的,就是她。」
「你想過這種可能性嗎?你的將軍可能對某人講過你們這次談話,那人記了下來。」
她看見他的肩章已被撕掉,頭髮花白,看見他夜間躺在小鐵床上,看見他放風時在監獄院子里散步的背影……也許他會認為,她本能地預感到他的命運,因而同他分了手。他躺在監獄的小鐵床上,想著她……將軍夫人……
「我不喜歡她。」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你還畫畫嗎?」
「我不敢想這些。」
「不,不,不需要。是生活使我感到疲倦。」
「那我們的米佳呢?你的阿巴爾丘克呢?他甚至是百分之二百的布爾什維克呢。」
「你沒戴錶吧?我得趕快到庫茲涅茨橋大街24號去一趟。」她忍不住怒氣沖沖地說,「你的脾氣太壞了,柳達。難怪你住著套四層的房子,而母親寧願在喀山流浪,無處安身。」
她覺得自己並不愛他,然而,難道能夠如此經常地想著一個你所不愛的人,並且為他的不幸命運而惶惶不安嗎?每當利莫諾夫和沙爾戈羅茨基嘲諷地稱克雷莫夫所喜愛的詩人和畫家是平庸之輩九九藏書時,為什麼她非常想見到他,想撫摩他的頭髮,想和他親熱一會兒,為什麼心裏老是可憐他?
現在,她記起的只有那些美好、浪漫、動人和憂傷的往事。對她來說,他的魅力如今卻在於他的軟弱。他的眼睛充滿稚氣,微笑中帶著惶恐,舉動是那樣的笨拙。
「你怎麼向你那位將軍交代呢?」
「沒辦法,」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我就這個脾氣,直得像車轅。」
「是啊,是啊。」葉尼婭說,「真奇怪,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姐妹倆親切交談著,她們今天談到的悲傷、喜悅、可笑而又動人的事件里,有那些已離開人世卻使她們終生難忘的親人和朋友們。無論她們談到斯特拉姆什麼情況,安娜·謝苗諾夫娜的影子都會出現在他身後,一談到謝廖扎,緊跟著就會想起他那進了勞改營的父母,那個寬肩膀厚嘴唇的靦腆小夥子的腳步聲曾日夜在柳德米拉身邊迴響。然而,姐妹倆沒有提到他們。
她心想:「我究竟愛誰呢?」
她低聲說:
但她知道,諾維科夫也並不那麼堅強。有時他臉上流露出幾乎無能為力的、膽怯的表情……
她發現,在這些照片中,托利亞的照片一張也沒有,但她沒有問姐姐托利亞的照片放在什麼地方。
「只有一張。還記得吧,是在索科爾尼吉照的。」
現在她已不記得他的信仰狂熱,不記得他對被鎮壓的人的命運漠不關心,以及他談到全盤集體化時期的富農時那種兇狠的口氣。
葉尼婭多麼希望母親在自己身旁。這時她可以把頭靠在母親肩膀上,對她說:
葉尼婭記得,諾維科夫那天夜裡來斯大林格勒時,索菲婭·奧西波夫娜曾經管她叫巫婆。
「你能幫他什麼忙呢?你改變不了對他的判決。」
葉尼婭頭腦里還回蕩著車輪的敲擊聲、車廂里的談話聲,抽煙者噴吐的煙霧還在她眼前迴旋。此刻,她坐在這間鋪著地毯、擺著鋼琴的房子里,望著姐姐的臉,感覺著柔軟的睡衣輕觸她沐浴過的身子,她怎能不感到奇怪呢?
「為什麼?」葉尼婭問道,她望著姐姐,突然感到氣惱,「你得承認,你說的這些東西簡直無聊。」
「好吧,夫人,」柳德米拉說,「該請你吃午飯了。」
「不,不,他會理解的。」她心想。
「怎麼啦,將軍夫人,你怎麼不談談正經事兒呢?你滿意嗎?愛他嗎?」
她反覆安慰自己:
但是,如今大局已定,九*九*藏*書她已無法改變什麼,相反,他們最後是否徹底分手已不取決於她,而是取決於諾維科夫,每當想到這些她的心情就特別鬱悶。
「你是個不幸的人。這種事註定要落到你頭上。」
「那就好,謝天謝地。」柳德米拉說罷吻了吻妹妹。
「啊呀,你這個巫婆!」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憐憫,或者是愛情,良心,還是義務?
當她痛苦難耐,實在無法去想諾維科夫的時候,她便開始想克雷莫夫。不久就會傳她去當面對質……你好,我的苦命人。
「據說可以監聽。他們取了我的證詞。」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尊重克雷莫夫,儘管我不喜歡他,可你那位將軍我一次還沒見過。既然你決定做他的妻子,你就應當對他負責,可你卻抱不負責任的態度。一個人身居要職,在前方打仗,可他的妻子這時卻給一個被捕的人去送東西。你知道這會帶來什麼後果嗎?」
「不,你說得不對。」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用堅定的語氣說,「這是完全不同的。」
「好了,好了,不要為你那直爽的美德感到驕傲了。」葉尼婭說。
柳德米拉想要改變話題,問:
過了幾分鐘,柳德米拉用拳頭敲了敲門,氣呼呼地問道:
葉尼婭在胸前掩上睡衣衣襟,答道:
後來葉尼婭進去洗澡了,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不時走到浴室門口,問:
「我記得,你好像並沒有同克雷莫夫登記結婚。」
葉尼婭用責備的口吻說:
「是沒登記,可是沒登記又怎麼樣?我是作為他的妻子受審的。我告訴你吧。寄來一張傳票,叫我帶上身份證去一趟。我心裏納悶,就把所有人和所有的事逐個回想一遍,我想到米佳,伊達,還有你的阿巴爾丘克,凡是坐過牢的熟人我都回想過了,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克雷莫夫。通知我五點以前趕到那裡。一間普普通通的辦公室,牆上掛著斯大林和貝利亞的大幅肖像。一個相貌平常的年輕人擺出一副無所不知的神氣,用洞察一切的目光看了看我,立刻問道:『您知道尼古拉·格利高里耶維奇·克雷莫夫的反革命活動嗎?』我多次感覺到,我到了那裡就出不去了。你要知道,他提到諾維科夫,總之,說得下流極了,甚至向我暗示,好像我接近諾維科夫是為了從他那裡收集情報,說他可能會在閑談中泄密,我把這些情報轉交給克雷莫夫。我簡直肺都要氣炸了。我對他說:read.99csw.com『要知道,克雷莫夫是一個極端忠實的共產黨員,跟他在一起,就像在區委會裡一樣,一切都公事公辦。』可他對我說:『噢,是這樣,這麼說來,您覺得諾維科夫不像蘇維埃人吧?』我對他說:『您的職業真怪,人家在前線同法西斯作戰,而您呢,年輕人,待在後方敗壞這些人的名聲。』我想,他聽了這話會打我的嘴巴,可他慌亂起來,漲紅了臉。總之,克雷莫夫被捕了。對他的指控荒唐極了,又是托洛茨基主義,又是同蓋世太保有聯繫。」
「在古比雪夫沒有畫。在斯大林格勒畫過。」
「喂,你洗得怎麼樣,要不要給你搓搓背?留心點煤氣,要不然它會熄滅的……」
柳德米拉拿來一隻大信封,把一沓照片倒在妹妹膝蓋上。
「維佳把你的兩幅畫疏散到了後方,你可以引以為驕傲了。」
「太可怕了!」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她心想,托利亞如果遭到包圍,也可能受到類似的懷疑。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這張我記得,是在別墅里照的……瞧娜佳那副可笑的模樣……這是爸爸從流放地回來后照的……瞧,米佳還是個中學生,謝廖扎長得太像他了,特別是臉的上半部……這是媽媽抱著瑪魯夏,那時我還沒出世呢……」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平靜地說:
葉尼婭提到斯皮里多諾夫來古比雪夫的事。他現在變得既溫和又可憐。在調查委員會弄清他的案子之前,是不會任命他新職務的。薇拉帶著孩子在列寧斯克,斯皮里多諾夫一談到孫子就淚流滿面。後來她對柳德米拉談到珍妮·亨利霍夫娜被驅逐的事,談到老頭兒沙爾戈羅茨基多麼討人喜歡,利莫諾夫怎樣幫助她登記戶口。
「當初他多麼殘酷無情啊,這個克雷莫夫!實行全盤集體化的時候,他不憐惜那些農民。記得我問他:這到底是要幹什麼?他回答說:讓他們,讓那些富農們統統去見鬼。他對維克托產生了很大影響。」
她從沙發上拿起姐姐的頭巾,用它蓋住電話機,然後說: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說:
葉尼婭逐個翻看著照片,激動地大聲說:
「我不贊成你這樣變來變去。分手就是分手,結合就是結合,用不著腳踏兩隻船,不清不楚,沒完沒了。」
「你的邏輯簡直不可理喻,從童年時代我就感到驚訝。你認為我這樣做是利己主義?」
「維克托也這樣談論問題。說穿了純粹是利己主義。」
「唉,誰也無法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