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

「嗯……剛才我沒問仔細，藉助色拉油逃跑的時候……」

「回過頭來再想，應該說，那就是最初的關於互換位置的記憶。」

反正從那之後，每年生日時，我和風我都要經歷這種瞬間的位置對調。

「一開始只定了兩條。」

高杉聽完把筆記本電腦屏幕轉向自己，臉湊上前去。「嗯，九月六日？」他說。他應該是在看快餐店視頻的拍攝日期。

究竟哪天出生的？就十月十號吧，好記。

「哦。」

「我記得應該是上初中的時候，風我提出一個假說。提出假說聽上去有些誇張，總之就是他提起的。他說，我們之間的那個，是不是每年一次，只發生在生日那天？」

「因為可以提前準備呀。兩個人可以提前一天商量好，在瞬間移動發生時要做怎樣的嘗試、要注意哪些事情。我們也算是通過失敗找到了解決方法，經過反覆嘗試后也定下了規矩。」

「優我，總有辦法的。」他一如既往地樂觀，「雙胞胎們對這種事肯定早都習慣啦。」

又發生了。我下意識地看了下時間，十點十分。

「那個人……」說到一半我又改口，「我爸爸，」我繼續道，「他經常說一句話，從前就是。他說，你倆出生的時間差了兩個小時。」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不定期發生？」高杉歪著腦袋。雖不知道他對我的話有幾分當真，但興趣是有的。

「那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嗎？」我嫌煩，就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回想起臟棉球那張飯鏟一樣扁平而蒼白的臉。他話很少，從上學到放學，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只是在教室角落裡讀書，在班上是個礙眼的存在，或者應該說是被同學們無視的人。上小學時，我見他被同年級的同學戲弄，心九九藏書裏老想，他為什麼不多反抗一下呢？

「瞬間移動。」我刻意選擇了這種容易出現在少年漫畫里的詞，因為我覺得反正也沒人信，同時我也想給對方留下深刻印象。「不過，就在我們快把那事兒忘了的時候，它又發生了。」

「不，發生了呀。所以才，喏—」我說著伸手指了指他的電腦，「剛才的視頻就是我跟弟弟對換的時候。你不就是為了弄明白它才來的嗎？」

高杉對每個細節都要過問。我有些不快，不過還是應道：「真名不記得了，『臟棉球』是綽號。」

「說到你們期待第二天還會發生同樣的事，可是並沒有。」

「臟棉球？還有這樣的名字？」

「那個樣子？」高杉皺起了眉頭。可能他想起了我最初提起的遭受父親家暴的事。

現在可沒工夫管那些。

那個男人或許因為明白髮生了什麼而慌亂了，但也更加憤怒了。他抱起半裸的我快步走進浴室，狠狠地把我扔進了浴缸。我記得頭部一陣劇痛，連呼吸都困難了，就在那時，蓮蓬頭裡的水澆到了我身上。其他我都忘記了，因為那樣的暴力都是家常便飯，早都跟別的日子、別的疼痛混在一起了。

「為什麼？」

「瞬間移動？」

「打給仙台站，那裡總該有失物認領處吧。」

「你不是落在地鐵里了嗎？不用打電話嗎？」

「意料之外又之外」這種說法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也跟著念了一遍。意料之外又之外究竟是種怎樣的境界呢？「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第一條是生日當天儘可能穿同樣的衣服。然後是那個發生的時候，儘可能躲到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廁所隔間是最佳選擇。」

「那是在做夢？」風我說。我反對說：「難道兩個人九-九-藏-書同時做夢？明明我們都沒睡。」隨後又覺得，可能雙胞胎真有這樣的特質。

「嗯？」

「搞不好，是我先出生的呢。」風我說。那種事已經沒人知道。所以，或許是為了對上時間，才要在生日那天每隔兩小時重調一次？高中時風我這樣說過。

我想象著乘務員拿起保齡球，嘴裏抱怨著「怎麼偏偏是這麼重的玩意兒」，將東西搬到失物認領處的樣子。

所以當天，我們每隔兩個小時就發生一次瞬間移動，互換位置。

「風我同學，你為什麼……穿著體育課的衣服？！」那時候的老師——不是我的老師，而是風我的班主任——瞪圓了雙眼，指著我，「什麼時候換的？大變活人？」他嘴真碎。

他的情況也差不多，等於是忽然穿著平時的衣服站在單杠前，班上同學看到他這樣也很錯愕。老師也茫然地看著他問：「你什麼時候換的衣服？」

「生日還有官方和非官方的嗎？」

「難道不是嗎？」

「算了，沒事。總有辦法的。」我說。

不知是出於同情還是不舒服，高杉的臉色很難看——當然也可能是施虐的快|感。「然後呢？」他問道，「那個……互換位置的情況之後就再也沒發生過嗎？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而到了第二天，又是什麼都沒發生。我心中的石頭落地，風我卻很氣憤。

「我覺得，我父母大概是拖到十月才意識到還得去辦戶籍手續。」

哪個先出生的，哪個是哥哥哪個是弟弟，所有的正確答案都沒法知道了，所以就在生日那天，讓兩個人每隔兩個小時對換一次，抹掉時間造成的誤差，難道不是這樣？

「該不會是因為他吃過臟棉球，所以就被人起九-九-藏-書了這樣的綽號吧？」

「所有雙胞胎都這樣嗎？」

「準確地說，我甚至可能並不明白那種生活是否算惡劣的。我以為日常生活就是那個樣子。」

「相差兩個小時出生的雙胞胎，每隔兩個小時，就瞬間移動？」高杉此時終於有些不耐煩了。

當時還是在學校。體育課時間，我在操場上。我好像正在聽老師講解，因為接下來要做單杠動作，是單腿跨杠前轉還是後轉來著？廣尾正在做示範。他是排球隊的，運動神經好，在學校里也是愛出風頭的人物。因為他頭髮順滑，風我就經常憤憤地說他：「那傢伙，肯定是用了護髮素。就知道耍帥。」很久之後我們才明白，除了我們，大部分人都在用護髮素。只見廣尾神態自若地轉了一圈，然後還像平常那樣裝模作樣地來了一句：「這東西很簡單。」這應該沒錯的。因為廣尾總是那麼裝模作樣。我還記得一件事，就是臟棉球又像平常那樣出洋相了。

「不，怎麼可能……」高杉的臉抽搐了一下，「確確實實，這段廁所偷|拍視頻里的人在瞬間直立，臉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創可貼。如果視頻未經編輯，這些是怎麼做到的呢？所以我才來找你。本打算如果能聽到什麼有趣的內容，就拿來製作成電視節目。可意料之外又之外的是，畫面里竟是一對雙胞胎瞬間跨越空間對調了位置。」

總之，那應該是在臟棉球摔下單杠、班上同學大笑、廣尾還故意朝他身上撒了把沙子的時候。

「證詞？」

「當然有。」我真想回答他，這還用問嗎？讓我們鑽了空子，那個人不可能平靜得了。「雖然靠著滑溜溜的身子跑了出去，可五歲的孩子也無處可逃呀。最後，只能回家。」

「不是這個，事後你read.99csw.com們沒受到來自父親的報復嗎？」

「這下子終於真正掌握啦。」風我在睡覺前這樣說道。

「誰先出生的，誰先冒頭的，媽媽並不知道。她在家生孩子，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吧。所以，讓我做哥哥，風我做弟弟，也只是圖個方便。」

「不過官方日期是十月十號。」

一天過去后，我和風我之間再沒發生過位置的互換。在學校的教室里，我笑眯眯地等待著，心想快了、快了，就要對換了，最終還是在自己的座位上絲毫沒動。我一次次地對著時間，十點多不行還有十二點，十二點也沒動靜，那麼兩點怎麼樣？我告訴自己，可能有延遲，可能時鐘不準，但還是什麼都沒發生。每到休息時間，我和風我都在兩個教室之間碰面，疑惑不已。回家后也是一樣。我們一反常態地坐立不安，沒事就出入廁所，看電視也心不在焉，一直是這個樣子，直到在窄小的被褥里入睡前都沒有放棄希望。

那種感覺，那個，又來了。皮膚震顫，全身發麻發抖，像被薄膜包裹著。

「可是，這樣也有麻煩呀，不好辦。」如果正上廁所時它發生了呢？如果正在看非看不可的電視節目時它發生了呢？如果肚子已經吃飽卻又不得不把風我的那份飯給吃了呢？我腦中浮現出很多場景，心想這多少，不，應該說這十分麻煩，擔憂和鬱悶佔據了上風。

我點頭。

「生日。」

「我媽是在家生的，因為沒錢。估計產檢也沒按時去吧。」我說。我認為這些事情要不帶感情地說出口才好。因為不明白父母究竟哪些事情做得合乎常規、哪些相反，導致我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方式表達。「反正，我們的生日不是十月十號的可能性是有的。不過，我們還有一個重要的證詞九九藏書。」

「往哪兒打呢？」

回過神時，我已在教室里。

「那條規矩是更晚些時候才定的。」

「有道理。」高杉應道。我連他對我的話是否真感興趣都無法確定了。他甚至還掏出手機檢查郵件，然後冷不丁來了一句：「哦，對了，你的保齡球沒關係嗎？」

「最好不要在那個時間和女人親熱。」高杉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冷冰冰的，讓人覺得就連跟女人親熱時他的眼神也一樣冷峻。

最終，對換沒有發生。

「那個只在生日那天發生，能確定這一點對我們是有利的。」

高杉像看傻子似的看著我。「辦戶籍是需要交出生證明的，醫生和助產護士給開的那個。」

迎接我的是一陣炸了鍋般的鬨笑，我被這如爆炸般的聲音嚇到了，險些蹦了起來。

準確來說，他是這樣講的：「你倆出生時很磨蹭，可費事兒了。兩個小時啊！兩個小時，都夠看場電影了。」我媽生我們，是在那棟小公寓樓突然發生的，我爸毫無疑問是不在場的。可他說得彷彿自己就在旁邊一樣，當然也是騙人的。不過，他有可能是從我媽那裡聽說了「兩個小時」的描述，所以才說我和風我的出生時間相差兩個小時。

「是。那個又發生了。又一次。」

「啊？」

風我在課後來找我碰頭，瞳孔里都在閃光。「發生了！」

有什麼必要抹掉誤差呢？而且，是誰想這麼乾的？我頭腦里有好些疑問，不過也覺得風我的想法不無道理。

那事過後就被遺忘了，我們又過上了一直以來一成不變的日子。

「所以，那個發生的間隔時間才是兩個小時。」我說道。

「一直是那個樣子啊。反覆無常隨時動手的爸爸，視而不見總在嘆氣的媽媽。我以為電視里常演的親切的父母都是活在童話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