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納白強迫自己不再去想舍坎納。回憶可以推遲，但願到那時想起的是過去的好時光，而不是這個下午。至於現在……要是能搶到一架噴氣機，說不定還能及時趕到陸戰指揮部，跟他那幾個副手談談，了解一下最新情況。

她抬起名牌，讓它在飛機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維多利亞·賴特希爾中尉。「別擔心，軍士長。你和爸爸媽媽創立的一切都將持續下去，會持續很久很久。」

維基將他送到他的飛機旁，她沒說今天晚上她還要到哪裡去。昂納白覺得很欣慰。雖說維基現在執行的任務非常古怪，不合常規，至少她還知道怎麼閉上自個兒的嘴。

「先生，您能不能告訴我們——」

到現在，倫克納已經活過了兩個光明期，是個老傢伙了。上一個暗黑期降臨時，他還是個年輕人，世間正上演著一場大戰，他的祖國存亡未卜。可這一次呢？全球爆發了一連串小規模戰爭，但主要大國還沒有卷進去。如果出現大國參戰的局面，他倫克納至少要承擔一部分責任。幸好沒有——這也有他的一份貢獻，他喜歡這麼想。

鬼影踏進電梯，驚魂未定的昂納白後退了一步。這時，對方嚴肅的軍人儀態消失了。中尉靦腆地低下頭：「倫克叔叔，你不認識我了？我是維基呀，長大了的維基。」

史密斯將軍向倫克納點點頭：「抱歉給你帶來了麻煩，軍士長。如果你趕時間，日程安排上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好吧。」不管昂德希爾浪費的是什麼資源，反正倫克納·昂納白管不了。或許還是老兵的那一套最聰明：服從命令，照別人的吩咐做。他瞅了一眼小維多利亞的軍服。名牌在最那頭那個領口，他這邊看不見。是維多利亞·史密斯？這個名字準會讓高級軍官們跳起來舉手敬禮。或許是維多利亞·昂德希爾，或者是別的什麼？

他身後是停機坪，延伸出去幾百坪，間雜著無數施工點，直到候機大樓。但維基指的是高處，這一帶河谷平原之上。普林塞頓，從閃亮的高塔到山區城郊，燈火在天邊蜿蜒。

倫克納的目光越過舍坎納那些顯示著俗艷畫面的顯示器，投向遠方。從這裏可以俯瞰普林塞頓。即使在空氣凝結之後，城市的許多建築仍然可以居住，比如這幢山頂大宅。它們能夠承受氣壓的改變，也有足夠的能源支撐。除了極少部分，整座城市並沒有轉入地下深處。以近乎瘋狂的速度，拚命施工十五年，協和國才達到了今天這個程度：可以使人民清醒地度過黑暗期，活著。但他們離地表太近了。只要核戰爭爆發，用不了多久，他們便會死去。核技術的開發過程中也有倫克納的一份功勞，這些技術創造了奇迹……可現在，我們比從前任何時間都更加岌岌可危。現在需要的是更多的奇迹。倫克納和其他人，數以百萬計，正拚命奮鬥，以求實現這些近乎不可能的奇迹。最近三十天里，昂納白平均每天只睡三個小時。他放棄計劃會和工程檢查來這兒和昂德希爾聊天。我到這裏來是為了友情……還是指望舍克能再一次拯救大家？

「對了，中尉，你的部隊生活怎麼樣？」

倫克納抬起前肢，誇張地聳了聳肩：「我怎麼知道？我只是個軍士長。」事實上，他的確只是個軍士長，不過軍銜在這兒沒有任何意義。軍隊各部門的協調靠的是一夥什麼軍銜都沒有的人。年輕時他就知道這夥人的重要，那時覺得那些人離他無比遙遠，跟國王本人似的。現在……現在他忙得連拜訪朋友都要掐著時間，精確到分，免得耽擱他做出生死決策的寶貴時間。

維基笑了，話題的轉變明顯讓她鬆了口氣：「充滿挑戰，軍士長。」官話只有這一句，然後——「說真的，爽死了。基礎訓練——嗯，這個，反正你什麼都知道。就是你這種軍士長，才把那個階段搞得那麼『多姿多彩』。幸好我有個優勢。受訓的時候，差不多所有新兵都是『正常年齡』，比我大得多。把年齡小這個因素考慮進去，我還算幹得不錯。所以——你看，基礎訓練結束之後，成績一般的話，到不了我這個位置。」她朝車裡揮揮手，「布倫特現在是高級軍士，我們一塊兒工作。娜普莎和小倫克最後肯定會上軍官學校，但現在還是剛剛入伍的新兵蛋子。說不定能在機場見到他們。」

「維基？她在家？」九-九-藏-書

「沒關係。反正我也趕時間，咱們一塊兒去機場好了。」肢腿一動，比畫出一個笑容，「還能把你的警衛力量翻一番。」

「對，我——」

「他這樣已經多長時間了？我記得從前他也說起過外星怪物，可從來沒怎麼當真。」

一陣電動馬達的嗡嗡聲，門滑開了。舍坎納抬手請他的朋友進去。裏面一扇扇高窗，俯瞰著整個城市。小維多利亞的房間可真不錯啊，不過變成舍坎納的辦公室以後卻一片狼藉。角落裡放著過去那個炮彈殼兼玩具屋，還有一個供莫比睡卧的棲架。房間最顯眼的地方擺滿了處理器和高清晰顯示器，上面的圖像是皇家山林的景色。倫克納見過真實風景，圖像色彩之怪誕，跟真正的皇家山林沒有半點相似，只能稱之為超現實：幽暗的林中峽谷，充滿了一塊塊慘白色，凍雨掠過冰山（從前的火山口），冰山和凍雨都是熔岩冷卻后的死灰色。這些畫面啊，簡直是發了瘋的……影像魔法。倫克納停住腳步，朝那一大片亂七八糟的顏色揮揮手：「真讓人大開眼界，舍克。不過，顏色好像沒調好。」

她聳聳肩。這個問題顯然讓她不大自在：「從……那次綁架之後，他就開始琢磨影像魔法的事了。」

「讓自己窮得叮噹響，僅僅是為了幹掉我們？」

門滑開了——

昂納白一抬眼：「我的警衛有許可令，可以接觸最高機密，許多情報都——」

昂納白朝他走近幾步，望著舍坎納：「舍克？」他輕聲道，「你沒事吧？」

昂德希爾抬起前肢，敲敲自己的腦門：「你……你想過沒有，我們的困境，會不會有其他……因素？」

昂德希爾艱難地從他的棲架上爬起來，讓莫比領著他，跟在軍士長身後。厚重的房門滑開時，舍坎納伸出一隻前肢，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還想再胡言亂語一番？

「舍坎納……你讓倫克納·昂納白去你的辦公室。」聲音緊繃，十分生氣。

因為太年輕，或者身體結實，維基可能沒注意這些。汽車離飛機三十碼，她徑直大踏步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說個不停。要不是這次拜訪看到了那麼多不祥之兆，見到維基會讓他由衷地高興。雖說是個早產兒，她卻這麼漂亮，彷彿她母親忽然年輕了似的。舍坎納的優點，又中和了史密斯臉上過分強硬的線條。嘿，這麼漂亮，說不定正因為她是個早產兒！這個想法突如其來，嚇了他一跳。是啊，維基一輩子都比一般人領先幾步，看問題的角度也不同於常人。不知為什麼，看著她，昂納白對未來的憂懼漸漸緩和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在走廊里。引路蟲領著舍坎納，舍坎納領著倫克納，後面跟著倫克納的警衛。昂德希爾不斷向左偏，全靠莫比拉著引路繩輕輕拽他。這種平衡功能失調不是大腦出了毛病，跟他的哆嗦一樣，是一種神經官能症。深入暗黑的冒險使他成為那次大戰結束之後的又一名傷員，只不過癥狀是很久之後才出現的。他現在的模樣、說話的樣子，比他的實際年齡老了整整一代。

「謝謝，倫克。」他的笑容有些緊張，一閃即逝，「小維多利亞說你會來，我——」

「你的名字可真有意思啊，中尉。不表示職業，也不是過去住過的哪個淵藪。到底——」

「別絕望，倫克。跟從前一樣，總會有辦法的。你等著瞧吧。」

她陪著他來到寒冷的車外。這會兒沒有風，所以他冒了個險，沒有打開加熱器便走了出去。每吸進一口氣，氣管都一陣灼痛。真冷啊，露在外面的手周圍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重重懸浮的冰霜。

倫克納深深縮進自己的棲架。這樣一個偉大的天才，卻說出如此荒唐愚昧的譫語。其他世界，其他世界的智能生命，這是昂德希爾最早、最瘋狂的狂想之一。老老實實潛伏這麼多年（理應如此）以後，居然再次浮出水面。他了解將軍的為人，她對這些胡話的看法跟自己一樣。全世界正處於深淵邊上，搖搖欲墜，實在沒辦法順著可憐的舍坎納，搞點面子貨的研究應付他。將軍當然不會在這上面分散精力。「這些，是你想象出來的吧？跟你的影像魔法一樣，對不對，舍克？」在你一生中，你創造了那麼多奇迹。可現在，你比從前任何時候更需要奇迹，而且要多、要快。可你手中剩下的只有迷信。九_九_藏_書

聽到他的回答，記者愣了一下，剛好足夠他們一行人走進大門。爬上石階的昂納白只見身後的記者們聚在一起交頭接耳。明天，他的名字可就登上他們的大人物名單了。嗯，不是還有一段時間，大家都覺得山頂大宅只不過是大學的一幢豪華的附屬建築嗎？這些年來，這種偽裝早已蕩然無存。這會兒，新聞界已經自以為對舍坎納的底細了如指掌了。

昂納白點點頭，嘴裏含混地說了幾句道歉的話，側身走出這間屋子。他沿著這條玻璃走廊向電梯走去，舍坎納和莫比站在門口沒動。過去，昂德希爾會一路陪著他，把他送出大門。但他好像明白了，他們之間的某種東西已經改變了。電梯門在昂納白身後合上之前，他看見自己這位老朋友向他輕輕揮了揮手。

「我怎麼知道？什麼都是新情況。」昂納白肩背一沉，「是啊，糟透了，還在越變越糟。南國的形勢成了噩夢，當時我們最擔心的就是這種噩夢。他們有了核武器，可能有兩百件，還有投射系統。為了跟發達國家搞軍備競賽，國家經濟都垮了。」

昂德希爾好像打算抗議。他在棲架上扭動著，手臂揮動著，抬起來，做出懇求的姿勢。最後還是妥協了：「好吧，親愛的。」

至少這些畫面顯示的場景是真實的：史密斯將軍在她的辦公桌后瞪著他們，桌上的文件摞得高高的。她朝一名助手做了個手勢，讓他出去，然後望著昂德希爾和昂納白。

倫克納從沒聽過將軍用這種諷刺的語氣跟昂德希爾說話。就算這些話再有道理，他還是不希望親耳聽到。只要能不在場，讓他幹什麼都行。

隨從們沒跟上來，電梯里一路向上的只有他們倆——加上莫比。直到這時，舍坎納好像才放鬆下來，哆嗦得不那麼厲害了。他輕輕拍著莫比的後背，不像剛才那樣緊緊抓住引路繩不放了：「接下來我要說的，只能咱們倆人知道，軍士長。」

地表的交通流量很小，車輛大都是在沒通地鐵的地區之間穿梭。街燈射出一團團藍光和紫外光，照在陰溝和建築邊緣積起的霜雪上，閃閃發亮。建築物內透出的光映得冰霜亮晶晶的，時而被一片雪苔襯成綠色。附著在牆上的晶蟲數以百萬，長出無數根須，收集任何一點點熱量。在普林塞頓，直到深黑期，自然世界可能還會繼續存活。地表上面、下面，城市欣欣向榮，熱騰騰地生長著。高牆之後，地表之下，普林塞頓從沒像現在這麼繁忙，上萬個窗口|射出的燈火將商業區的新建築照得一片通明，較老的建築也沐浴在大片燈光下……可是，只要一顆中等當量的核彈，這裏所有的人都會死於非命。

「這個嘛，我的父母沒有哪個是鐵匠，再說誰都不知道爸爸家最初住在哪個山腳。嗯，瞧瞧你後面——」她指了指。

舍坎納在棲架上坐穩一點，他的聲音很低，說得很快：「比如來自太空的外星人。新太陽點亮之前，他們就來了。倫克納，你和我一樣，在暗黑期見過。記得嗎，天上那些閃光？」

昂德希爾抬起一隻手。天花板上的燈光映照下，他的眼睛閃閃發亮。往日的天才彷彿又在這些眼睛里復活了：「這次……不一樣。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想告訴你了。現在已經到了緊要關頭——」

來到飛機下面的暖棚后，維基側身讓開，身體一震，向他行了個漂亮的軍禮。昂納白舉手還禮，之後才看見了她的名牌。

這個階段，如果在早些世代里，除了戰士之外，所有人都已進入了淵藪，就算在他那個世代，大戰期間，也只有最頑強、最驍勇的坑道戰士才會繼續堅持戰鬥。可現在——普林塞頓人來人往！嗯，軍人當然少不了，倫克納身邊就圍著一隊他的警衛兵，連昂德希爾大宅里負責警衛的人這會兒都穿上了軍服，不過，跟從前不同的是，這些人不是保護人民免受暗黑初期劫掠者侵害的衛士。新建的暗黑寓所里也填滿了人。倫克納從未見過這座城市如此繁忙。

進了嵌著裝甲型玻璃的大門后，再沒有人擋住他問這問那了，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宅子里暖烘烘的，外套和腿套穿不住了。昂納白正脫著禦寒服，只見昂德希爾站在記者看不見的拐角那兒，手裡牽著他的引路蟲。要是在過去，舍克準會到大門外來迎接他。就算是名氣最大的時候，他也毫無顧忌，從不擔心拋頭露面。可現在，史密斯的警衛人員把他管得死死的。

「好的。」來自陸戰指揮部的圖https://ｒeａｄ•9９cｓw.ｃoｍ像消失了。

年輕的維多利亞沒作聲，但她的胳膊生氣地縮得緊緊的。他一時還以為她生自己的氣了。接著，只聽她喃喃地吐出一句：「老傻瓜。」她嘆了口氣。車子開動了，好幾秒內，誰都沒再說話。

一位年輕的女中尉，身穿後勤部隊的作訓服。維多利亞·史密斯，多年以前的維多利亞·史密斯。同樣朝氣蓬勃的神態，同樣優雅準確的動作。一時間，昂納白瞠目結舌，瞪著門口的這個鬼影。

電梯減速，停下，門開了。舍坎納讓電梯一直上到了山頂：「我把我的辦公室搬到這上面來了。以前是維基的，可現在她參軍了，於是很大方地把這地方送給了我。」倫克納還記得，這條走廊以前在戶外，在這兒可以看見孩子們玩耍的小園子，不過現在已經被玻璃封死了。厚重的玻璃非常結實，即使在大氣層完全化為積雪之後也不會碎裂。

暗黑期再一次降臨了。傳統觀念沉甸甸地壓在倫克納肩上，他幾乎能感受到那種分量。對傳統派而言——內心深處，他永遠是個傳統派——生死各依其時，循環往複，周而復始，應當遵照太陽的循環安排自己的生活。

當然！昂納白勉強笑了一聲：「我——我再也不能管你叫小維基了。」

「該死的，舍克，有話直說好了。比如什麼因素？」

他不管不顧，一口氣說個沒完。他的語氣已經完全不像多年前的那個舍坎納·昂德希爾了，那個滿臉嬉笑，一個接一個拋出奇思異想的昂德希爾，不時發出一聲大笑，彷彿在挑戰自己的聽眾。現在的昂德希爾說得急急忙忙，前言不搭后語，好像生怕被誰攔住似的……或者遭到別人的反駁？這個昂德希爾的話像出自……一個絕望者之口，走投無路，只好在異想天開中抓幾根救命稻草。

「而金德雷國正在不斷影響他們，毒化他們最初的良好意願。」

「沒錯！在宅子里什麼地方。你會見到她的。」舍克引著倫克納和他的警衛沿著走廊向里走，一路說著小維多利亞和其他孩子的近況：傑裡布的研究，最小的兩個孩子的基礎教育。倫克納極力想象他們現在的模樣。從那起綁架算起，十七年了……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那些孩子。

「喂，舍克，我來了。」只要你叫我，無論如何我都會趕來。過去幾十年間，舍克的新點子一個接一個，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加瘋狂——而且再一次改變了世界。但現在，舍克已經不是原先的舍克了。五年前，在卡羅利加，將軍就曾提出這種擔憂。那以後他也聽到各種消息，不過都是道聽途說。舍坎納已經不搞研究了，他的反重力研究顯然沒搞出名堂來。而金德雷國卻利用反重力物質發射了飄浮式衛星。老天啊！

「不，不，倫克。這些畫面只是一種手段，一種偽裝，蒙蔽外星人的耳目。這兒，我做給你看！」舍坎納的手在控制眼裡不斷戳著，畫面開始閃爍，顏色值改變了。景色由夏季化為冬季。「得等上一陣子。比特率很低，但建立保密鏈接需要大量運算。」昂德希爾的頭偏向倫克納看不見的一排小顯示器，幾隻手不耐煩地在控制台上敲打著：「你比其他人更應該了解這個情況，倫克。你為我們做了那麼多，只要我們讓你了解內情，你還能做得更多，多得多。可是將軍——」

畫面可以辨認了，但清晰度遠遠比不上最初的影像。看來是標準的八色|視|頻流。他們看到的是攝像頭拍下的維多利亞·史密斯在陸戰指揮部的辦公室。畫質還行，當然比實景粗糙得多，也比不上舍克搞的那些影像魔法畫面。

電梯停下來，到一樓了。「我——對，我見過他了……你瞧，我得趕回陸戰指揮部去。」經過樓上那番談話，他真不知道能和維基聊什麼。

「哎呀！是昂納白軍士長！我進來你不介意吧？」

「我還以為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舍坎納。你可以隨便玩你那些玩具，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但你不能干擾手頭有真正的工作要做的人。」

沉默片刻，舍坎納抬起頭：「一會兒就好了。真抱歉，倫克。」

反正，循環往複的舊日生活已經分崩離析，一去不返了。倫克納朝替他開門的軍士點點頭，踏上矇著一層霜的石板路。他穿著厚厚的靴子、厚厚的外套、厚厚的袖套，可寒氣仍舊咬得他肢尖生疼，雖然也穿了禦寒服，他的氣管還是被寒氣刺|激得陣陣作痛。普林塞頓四周山丘環繞，將大雪擋在外面。抵禦風雪的山丘，加上豐富的水資源，所以每次循環，人們都會重建這座城市ｈｔｔpｓ://ｒｅad•9９ｃsｗ.coｍ。現在是夏日午後，但你得找好一陣子才能發現那個太陽，曾經光芒萬丈，現在卻是個暗淡圓盤。世界早已告別了溫和的漸暗期，甚至告別了暗黑初期，即將進入熱量的大坍縮。到那時，風暴將會有氣無力地一圈圈盤旋，擠掉空氣中最後一點水分，為更加寒冷的時期打開大門，最終進入全球的徹底死寂。

電梯在孩子們從前的園子那一層慢了下來。昂納白還以為這是舍坎納的專用電梯呢。會是誰呢？

在山頂大宅門口那會兒，倫克納的警衛不得不用力推搡，才在人群中給他開闢出一條通道。記者甚至擠進了大門，頭頂上的氦氣球吊著他們小小的四色照相機。他們不可能知道倫克納的身份，可他們瞧見了他的警衛，還有他前去的方向。

「噢，調好了，特別調過的。反正，畫面的內在含義沒變。」舍克爬上控制台邊的棲架，好像重新打量著這些畫面，「哎喲，顏色確實挺嘈雜。不過用不了多久，你就習慣了，或者說……視而不見……倫克納，咱們現在有許多困難，但深入一步，這些困難其實比顯露出來的更嚴重。這你想過沒有？」

「爸爸這次又說什麼了？」語氣很輕鬆，但倫克納聽出了其中的焦慮。維基還算不上是完美的情報軍官，掩飾的功夫還不夠好。或許是個缺點。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畢竟早就認識她了，那時她連嬰兒眼都沒退呢。

「我——這個，舍坎納，我得走了。我還有個會——」不完全是實話，這會兒他已經趕不上會議和工程檢查了。不過也不完全算假話。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有史密斯將軍的幫助，以最快速度趕回去，說不定還能補上耽擱的時間。

大家的情緒呢？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懼，達到極點的狂喜。兩種情緒常常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生意興旺極了。就在兩天前，興隆軟體買下了普林塞頓銀行的控股權。那些搞軟體的，肯定掏空了興隆公司的老底。把錢投進自己屁都不懂的行當，真是瘋了——跟時代精神倒挺合拍。

舍坎納突然輕輕叫了一聲，聽上去既吃驚，又有些慍怒。

舍坎納垂頭抵著控制台。他的肢腿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引路蟲靠近了些，探詢地推推他的胳膊。

舍坎納在一台電梯前停下。昂納白記得上次來時還沒有這玩意兒。「瞧著，倫克……按九，莫比。」引路蟲伸出一隻長長的、毛茸茸的前肢，肢尖有點沒把握地在空中懸了一會兒，然後捅了捅電梯門上標著「9」的窄槽。「他們說引路蟲不可能識數。莫比和我，我們正在下這個功夫。」

「看，在你右後方，無線電發射塔過去五度。在這兒都看得見。」她指的是昂德希爾的山頂大宅。它是這個方向最亮的，高高矗立，閃耀著現代熒光技術所能呈現的全部色調。

那麼久？這時，他想起舍坎納當時是多麼絕望：他的所有科學知識、邏輯推理都救不了他的孩子。原來瘋狂的種子是這樣撒下的。「好啦，維基，你媽媽說得對，他那些胡思亂想並沒妨礙大事，這是最重要的。無數人愛你父親，尊重你父親」包括我，直到現在，我仍然愛他，尊重他。「沒人會相信他那些昏話。可我擔心，許多人仍然會想方設法幫助他，為他調撥資源，做他想要的實驗。這一點，我們承擔不起。至少現在不行。」

「對，我們是一個團隊。只要將軍想抽查什麼地方，又要快，又要完全信得過——派出去的就是我們四個。」所有活下來的孩子，除了傑裡布。起初，昂納白對此感到些許不快。不知參謀人員和中級軍官們會怎麼想：一夥史密斯將軍的親人，在最高機密中東翻西看。不過……倫克納·昂納白也從事過最高機密工作。斯特拉特·格林維爾那個老頭子過去也是自行其是，從不理會別人怎麼想。國王賦予了情報局長不少特權。許多中級情報官員覺得這隻是一個愚蠢的傳統，可要是連史密斯都覺得需要一支由自己家裡的人組成的檢查小隊——那，說不定真有這個必要。

「謝謝您，將軍。可能真的有。我先跟機場聯繫聯繫，如果需要您出面，我會向您彙報的。」

「南國是否已經威脅要先發制人？」這一位拽著他氣球上的拉線，讓氣球下降，把照相機懸在倫克納眼睛上方。

「嗯……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一點帶寬，一點機時而已。」什麼機器的機時？昂德希爾的台式機還是情報局的超級陣列？或許真的沒什麼大不了。他現在明白了，舍克不再拋頭露面，完全是因為將軍不想讓他干擾更重大的事務。可憐的將軍。對維多利亞·史密斯來說，失去昂德希爾一定像把自己右邊的肢腿全部剁掉一樣痛苦。read•9９ｃｓｗ•ｃｏm

越是這樣，昂納白就越是難以啟齒：「你一定知道，維基，他不是過去的他了。舍克對外星魔鬼和影像魔法著了迷。最後只有將軍本人出馬，才讓他閉上了嘴。」

顯示屏上，色彩不斷變化，風景變成了低解析度的一團模糊。幾秒鐘過去了。

「是這樣。」佩杜雷是個天才。暗殺、威嚇、煽動恐懼情緒——只要是邪惡手段，佩杜雷無不精通。於是，南國政府漸漸認定，準備在暗黑期猛撲過來的是協和國。「媒體的分析很可能是正確的，舍克。南國也許會對咱們實施核攻擊。」

三十五年前，舍克便瞧出了端倪，或者說看出了大概。這會兒他又開始提他那些傻問題了。「不，」昂納白道，幾乎帶上了教訓的語氣，「至少最初的目的不是這個。他們當時想的是建立一個工業—農業基地，進入暗黑期后仍然可以保持運轉。結果失敗了，其產品只夠維持一兩個城市，加上部隊的一兩個師。到現在，南國已經深陷暗黑期，比全球其他地區快五年。南極那邊已經開始刮乾燥颶風了。」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南方也只是個勉強可以生存下去的地方，產糧期只有不多的幾年。但那個地區的礦產資源極為豐富。最近五個世代里，南方人一直在遭受北方礦產公司的剝削。盤剝日甚一日，大公司每個世代都比上個世代更加貪婪。到了這個世代，那裡出現了一個主權國家。南國對北方和即將到來的暗黑期極度恐懼。「他們不惜代價，想一步躍入核能時代。下了血本，現在連淵藪補給都十分不足。」

老人似乎意識到失去了聽眾：「你不相信我，倫克，是不是？」

「當然。」但維基猶豫了一瞬，她的肢尖一下子挺直了。要不是從她還是個孩子時就認識她了，昂納白肯定不會察覺到。她沒把全部情況告訴他，因為這個，她有點愧疚。小維基過去是個了不起的小騙子，只有在她覺得愧疚時才會露出馬腳。

然後，他的身影消失了。電梯向下滑去。直到這時，昂納白才允許自己沉浸在深沉的怨恨與悲哀中。這兩種情緒竟然能夠混合在一起，奇怪呀。他以前也聽說過有關舍坎納的流言，他有意識地排斥這些消息，拒絕相信。跟昂德希爾一樣，他希望某件事情是真的，於是對一切相反的徵兆持拒絕態度。不同之處在於，倫克納·昂納白不可能閉上眼睛，不看他們面對的險惡局勢。看來舍坎納·昂德希爾不可能參与這次最大的危機了。無論是輸是贏，只能靠他們自己……

中尉有時可以指揮警衛，但極少成為警衛的對象。小維多利亞的警衛只有昂納白的半數，但從神態上來看，說不定更加精明強幹。有幾個明顯是有戰鬥經驗的老兵，駕駛座背後最上頭那個棲架上就座的是個大塊頭，是昂納白平生所見個子最大的軍人。他們爬上車時，他朝昂納白怪模怪樣地敬了個禮，完全不是軍隊禮儀教的那種。哈！大個子原來是布倫特！

「你們全都在一起共事？」昂納白盡量不讓自己的話聽上去充滿訝異。

維基伸出兩隻胳膊，親熱地摟住他的肩膀：「不用，你可以叫。嗯，我這個中尉恐怕沒辦法給你下命令。爸爸說你今天會來……你見過他了？有時間跟我聊聊嗎？」

維基碰碰他的肩頭：「真抱歉……為爸爸的事。」舍坎納瘋到什麼地步，她比昂納白清楚得多。

「爸爸設計得非常好。建成以後，我們幾乎沒對它作任何改動。就算到大氣凝結以後，它的燈光還會在那兒，在山頂。知道爸爸是怎麼說的嗎？我們可以朝下走，鑽到地底下去——也可以站在高處，舉目遠眺。我很高興自己生長在那兒，我想讓那個地方成為我的名字。」

普林塞頓機場一片混亂。從前任何時候都沒有這麼多航班、航空租賃公司，這麼多忙得發瘋的工程。不管亂不亂，史密斯將軍的地位高於一切。一架噴氣式飛機已經抽調出來供他使用，維基的車暢通無阻，直接駛進軍用機場。他們行駛在跑道上，在滑行的飛機機翼下穿行，一路小心翼翼。輔道已經被施工隊毀了，每隔一百英尺就有一個彈坑似的大洞。到年底，機場的所有活動都可以在遮蔽物之下進行，而不是暴露在外。這些設施最終將可以支持新型飛機，大氣凝結以後仍然保持運行。

「將軍在順著他來，是嗎？現在這個時候，還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