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章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第三節 安史之亂
天寶十四年(755年)十一月中旬,安祿山調集本部及同羅、奚、契丹、室韋等部兵馬十五萬人,號稱二十萬人,擂鼓南進。大軍出發前,安祿山閱兵誓師,聲稱奉令討逆賊楊國忠,「如有人膽敢異議並煽動軍兵鬧事,要誅滅三族」。
這話也道出了當時的局勢:天子忙於享樂,朝政盡為李林甫把持,他能不怕嗎?鑒於此,後世不少人認為,安祿山後來的謀反,是與繼李林甫為相的楊國忠不能像李林甫一樣,對他既拉又打,恩威並用,只知道一味靠強力相逼的關係很大。
各地府兵要輪流到京師宿衛一年,唐太宗時,李世民經常親自教習這些府兵騎射,府兵們都覺得榮耀,願意為國家出力。後來,天下太平無事,在京師宿衛的府兵無事可做,逐漸淪落為達官貴人的苦工,受人輕視,因此,再有府兵下一輪宿衛,便千方百計地逃避。
同時擔任互市牙郎的還有安祿山的同鄉和好友窣干(日後改名為史思明)。不久,二人覺得擔任互市牙郎沒有什麼前途,便一起投軍效力于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帳下,擔任捉生將。從這個時候開始,安祿山才算正式加入了大唐軍隊的編製,開始食君俸祿。這個時候,連他自己也想不到,二十年後,他會將大唐帝國攪得天翻地覆。
從此以後,楊國忠打定主意,要採取一切極端的手段,逼迫安祿山謀反,以造成既成事實,取信於李隆基。這個不學無術的大唐丞相,為了一己私恨,開始把大唐帶向一個更加苦難的深淵。
節度使制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形成的。節度一詞出現較早,意為節制調度。節度使成為正式職銜始於唐睿宗景雲二年(711年)以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之時。節度使為差遣職,其官署稱為使府、幕府,幕職有節度副使等文職和都知兵馬使等武職,每一節度使領若干州,為這一地區最高軍事長官,總轄區內的軍、政、財大權,所轄區內州縣歸其統屬。功名卓著者往往可以入朝為相,故節度使地位頗重。
關於安祿山謀反一事,李隆基實在是拿不定主意,他願意相信安祿山,內心卻始終有些忐忑,但這複雜的心意無法向外人表露,便問楊貴妃道:「楊國忠屢次進言祿山欲反,妃子你說,安祿山待我們如此忠誠,會謀反嗎?」楊貴妃此時正為最喜愛的白鸚鵡「雪衣女」死了而傷心不已,搖頭嘆息說:「您看,我哪有心情管這個,別問我了!」李隆基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唉,真悶!」堂堂大唐天子,竟然在「安祿山反與不反」如此重大的事上只說了「真悶」。從此,凡是有再言「安祿山謀反」者,李隆基便命執送于安祿山處,任安祿山處理。
回到幽州后,張守珪對安祿山更加另眼看待,給他創造了各種立功贖罪的機會,還讓他負責接待朝廷派往幽州的各方面人員。安祿山生性圓滑,諂媚巧言,善於窺伺人情,使出渾身解數,曲意巴結、賄賂朝廷來的官員。不久,安祿山就贏得朝廷各方面的讚譽之聲。
此時唐朝軍威雖然不及太宗時期,但依舊十分強大。奚族人見窣干一本正經的樣子,信以為真,不敢輕易得罪大唐的使者,就送他去見奚王。窣干見到奚王,竟然長揖不拜。奚王雖然十分惱怒,卻畏懼大唐的勢力,不敢對窣干無禮,還以貴賓的禮節接待他,並決定派人隨窣干去朝拜大唐皇帝。
唐朝先將全國的人口做調查統計,根據各家的經濟情況,分為九等人。下三等的人沒有資格當兵,上等和中等才有當兵的資格。作為補償,朝廷會免去當兵家庭的租庸調。這樣,當兵是地位的象徵,所以富裕人家願意當兵,這就是府兵。府兵自己有田有地,平日務農,農閑操練,徵發時自備兵器資糧,輪流保衛京師,防守邊境,因此不需要朝廷出錢來養軍隊。府兵制多少能減輕民眾服兵役的勞苦,對生產的影響不大。那麼,府兵制是怎麼被破壞的呢?
自唐興以來,軍事統帥都用忠厚名臣,規定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四夷之將,猶不專大將之任,皆以大臣為使以制之。」這些名臣往往從節度使的位子上直接入為宰相,所謂「出將入相」,便是指這種情況。開元時期,像郭元振、薛翊、張嘉貞、張說、杜暹、蕭嵩、李適之等名臣,都因為在邊地立下功勞,由大將直接提拔入相。從邊將中提拔一直是唐朝選相的一條重要原則。
史思明能夠臨危不懼,隨機應變,這份膽氣,即便在猛將如雲的唐軍中,也是不多見的。史思明的才能和計謀之深也由此可見一斑。安史之亂爆發后,他便成為大唐僅次於安祿山的第二號勁敵。
節度使的權力也愈來愈大,他們不僅統兵,而且逐漸掌握了當地的民政、財賦、刑法權力,「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財賦」,這無疑成了其後產生地方割據勢力的最適宜的土壤和溫床。這些節度使表面上聽命于朝廷,實際上陽奉陰違。為了拉攏部下,常向朝廷要求大量授以其部下官爵。官多俸祿多,朝廷的軍費開支因此大大增加。
湊巧的是,正當安祿山摩拳擦掌之時,曾使安祿山危懼不已的奸相李林甫于天寶十一年(752年)十一月死去。楊貴妃堂兄楊國忠志大才疏,卻憑藉裙帶關係,繼任為相,一時權傾天下。而李林甫死後,安祿山的軍政實力已十分強大,肆無忌憚,不把楊國忠放在眼內。楊國忠既無威服安祿山的手段,又無制衡安祿山的氣度,便只能「屢言祿山有反狀」,總對李隆基說:「安祿山威權太盛,必為國患。」李隆基相當不以為然。他心中知道楊國忠是個草包宰相,九*九*藏*書把朝政搞得亂七八糟,只是看在楊貴妃分上,懶得多管了,只想怡然度過晚年。但表面上依然安撫楊國忠說:「祿山有祿山的權,你也有你的權。你們二人,一個主內,一個管外,互不相犯。再說你們都是我的左膀右臂,相互間理應精誠合作,共商大事!」
此時的安祿山,已經身兼三鎮節度使,成為勢傾北國的顯赫人物。「賞刑己出,日益驕恣」,又見唐朝內外「武備墮弛,有輕中國之心」。他此刻還是相當感激李隆基的,畢竟他平步青雲、位極人臣,全仗了大唐天子的恩寵。只是他擔心玄宗皇帝年事已高,萬一有變,將來太子李亨即位,而他過去為了討好李隆基,曾經見太子時沒有下拜,大有嫌隙,因此十分懼怕,便開始為自己留後路作準備,于范陽築雄武城。表面上是表示抵禦敵寇,暗地裡卻貯藏了大批兵器。
(三)河東節度使,治太原,與朔方為犄角,備御突厥及回紇。
安祿山被押送到京師后,先遇上了當時的中書令(宰相)張九齡。早在三年前,張守珪派安祿山入朝奏事,張九齡就對安祿山印象不佳,認為他有反相,曾經對侍中裴光庭說;「將來亂幽州者,必定是這個胡人。」此時既然有機會除掉隱患,張九齡自然不會放過,便在張守珪的奏文上批道:「昔穰苴誅庄賈,孫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批示按軍法處斬。
李林甫為了鞏固自己的相權,便想杜絕出將入相的根源。天寶六年(747年),李林甫向李隆基進奏:「憑陛下的雄才大略,國家的富裕強盛,而蕃人還沒有消滅,是因為用文臣為將帥,怯懦不勝任作戰。陛下如果真要消滅四夷,揚威海內,就不如用武官,武官不如胡將。胡將生下來時就氣力雄大,少年時養在馬上,善於騎射,長大了練習戰陣,這是他們的天性。陛下如果安撫籠絡他們,任命他們為將,使他們為朝廷儘力死戰,那麼夷狄就不難解決了。」
安祿山到京師朝見李隆基,百計諛媚,外似愚痴,內實奸狡。上朝後,安祿山先說:「臣生長蕃戎,無異材可用。願以身為陛下死。」李隆基沒有回答,但私下卻非常喜歡。李隆基又命太子李亨出來與安祿山相見,安祿山對太子不下拜行禮。李隆基左右的人因此責問,安祿山回答道:「臣子是胡人,不懂法度,不知太子是何官職?」李隆基說:「是未來的皇帝。」安祿山說:「臣是愚笨之人,只知道有陛下,不知道有太子。」左右令安祿山趕快拜見太子,安祿山這才下拜。李隆基認為安祿山老實,忠君志誠,更加喜歡,讚賞他純樸。
宰相李林甫對邊將的策略更使這一危機雪上加霜。他為了獨掌相權,不僅控制朝廷百官,對於邊帥的防範也不遺餘力。
開元二十七年(739年)六月,降附於東突厥的奚、契丹部落,不斷進犯唐邊。幽州鎮將趙堪與白真陀羅假借張守珪之令,讓平盧軍使烏知義率兵攻打潢水(今西遼河,位於今內蒙古翁牛特旗之北)上游以北的奚部。烏知義不願出戰,白真陀羅又矯稱皇帝制書,迫其出戰。烏知義被迫領兵出戰,先勝后敗。張守珪聞訊,竟隱瞞敗狀,奏報獲勝。事情泄露后,李隆基命內給事牛仙童前往調查。張守珪重重賄賂了牛仙童,將敗責歸於白真陀羅,迫其自殺。
李隆基設置的這一防禦體系在對外防禦上是較為嚴密的,他們之間可以相互配合,互為犄角,同時又可以彼此牽制,互相防範,不至因兵力過重而導致邊將作亂。但制度是一回事,具體執行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最大的問題就是將帥久任,不按時換防。由於府兵制的廢止和募兵制的實行,當兵在當時已經成為了一種職業(類似當今的雇傭兵)。而邊兵在邊地長期駐守一地,久不更調,便逐漸變成了地方節度使的私人勢力。兵士只知有將帥,不知有皇帝。這無疑就增加了邊將擁兵自重的可能性,為其作亂提供了必要的條件。到後來,更演變出了一人身兼數鎮節度使的情況,危機更加嚴重。
李林甫此舉,固然是為了鞏固他自己的權位,不過也透露出他對蕃將的輕蔑,認為胡人不能舉大事。而李林甫與安祿山之間,關係也是相當微妙的。
張守珪性情慷慨,亦愛惜安祿山驍勇。只是軍令如山,沉吟下就寫了一紙呈文,將其解送長安,任由朝廷處置。張守珪這樣做,完全是為了保住安祿山的性命。因為這時候的大唐天子非但不昏聵,反而被廣泛認同是位出類拔萃的統治者,態度親切,體貼臣屬。
安祿山初見李林甫的時候,仗著李隆基的恩寵,態度怠慢,相當不恭敬。李林甫瞧在眼中,卻不動聲色。當時大夫王鉷也專權用事,和楊國忠齊名,李林甫託故把王鉷叫來,讓安祿山站在一旁。當時王鉷身兼二十余職,恩寵無比,見了李林甫也只能卑辭趨拜,滿臉媚笑。李林甫向王鉷問對,十分精審,王鉷對答,百倍地恭敬。安祿山在一旁不覺瞪大了眼睛,態度也恭敬起來。王鉷說話越謹慎,安祿山的態度也就越恭敬。李林甫看見安祿山態度的轉變,這才胸有成竹地對安祿山說道:「安將軍此次來京,深得皇上歡心,可喜可賀。將軍務必好自為之,效命朝廷。皇上雖春秋已高,但宰相不老。」安祿山聽了李林甫的話,心中深懼。
唐朝建國后實行的是府兵制。府兵製為北魏宇文泰所創建,唐朝的府兵制本身有其特殊性,在中國古代兵制史上相當罕見。關於這一點,可以拿與唐朝同樣有聲色的漢朝來作比較:漢朝是寓兵於農,全農皆兵;唐朝只能說全兵皆農,就是說,每個士兵都要種田,但不
九九藏書是所有種田的人都要當兵。
安祿山,營州柳城(治龍城,今遼寧錦州)雜胡,小名軋犖山。母親阿史德氏為突厥族女巫,安祿山年幼時父親就死了,一直隨母親住在突厥族裡。他母親後來嫁給了突厥將軍安波注的哥哥安延偃。安祿山也就冒姓安氏,名叫祿山。
窣干對奚王說:「你派去的人數目雖然不少,但多是淺薄之徒,這樣的人怎能去見大唐皇帝呢?我聽人說,你手下有一個才幹超群的瑣高,何不讓他去呢?」奚王聽從了窣乾的意見,派瑣高帶著三百人跟隨窣干去朝拜大唐皇帝。這一行人快到盧平的時候,窣干暗中派人先去通知盧平守將裴休子,煞有介事地報告說:「奚族人派來的精銳將士馬上就要到了,他們嘴上說是朝拜天子,實際是來偷襲盧平,你應該做好準備,先下手為強,幹掉他們。」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自此,揭開了安史之亂的序幕。
大唐天子的無意進取,楊國忠的節節進逼,都被安祿山的親信飛報范陽。安祿山本來一直感激李隆基的厚遇,想等李隆基死後作亂,但見到楊國忠一心在置自己于死地,覺得已經危在旦夕,他自恃強兵,終於下定了決心,要背棄那個給了他一切尊榮的大唐天子,決定立即起兵謀反,以死求生。
此後李林甫每次和安祿山講話,都能猜透安祿山的真實心思,安祿山心裏暗暗驚服。安祿山善於拍馬屁,將李隆基哄得服服帖帖,對滿朝文武倨傲無禮,任意侮慢朝臣,唯獨畏懼李林甫一人。只要李林甫開口說話,雖值盛寒之時,安祿山也不免冷汗淋漓。李林甫問安祿山任何事情,安祿山絲毫不敢隱瞞,將李林甫奉若神明。
唐朝為了有效防範突厥和吐蕃,大力加強了邊防駐軍。尤其開元中期以來,軍事的勝利助長了李隆基對外擴張的野心,他早已經放棄了早期的儉樸和克制。隨著戰爭的長期進行和不斷擴大,戰爭不完全是捍衛邊疆而帶著擴張的性質了。這就是史書中所說的「開邊意未已,精兵皆戍北邊,使天下之勢偏重」。
天寶十四年(755年)二月,安祿山突然派心腹副將何千年到長安上奏,要求以蕃將三十二人代替漢將。實際上,這是安祿山的試探,想藉機觀察唐朝廷是否還對他照舊信任。李隆基倒是沒有絲毫懷疑,一口同意,命中書按安祿山的請求辦理。吏部侍郎韋見素卻起了疑心,但他擔心李隆基聽不進去他的勸諫,就先去對楊國忠說:「安祿山久有異志,現在又請以蕃將代漢將,其反意已明。明天我要進諫極言,陛下如不聽允,請你繼續諫說。」楊國忠一心要剷除安祿山而後快,自然滿口答應下來。
(二)河西節度使,治涼州,斷塞吐蕃突厥往來沖道。
張九齡又上奏說:「祿山失律喪師,於法不可不誅。且臣觀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為後患。」堅持請求殺掉安祿山。
裴休子相信了窣乾的話,預先布下埋伏。等奚族使者進入盧平后,唐伏兵一擁而上,將奚族一行人殺了個一乾二淨,單單留下瑣高。
此時,身在范陽的安祿山收到身在長安的長子安慶宗(官封太僕卿,娶宗室女榮陽郡主)密報,得知楊國忠指使京兆尹李峴包圍了自己在京的住宅,四處搜求反狀,並暗中逮捕了自己的門客李超,送御史台縊殺,不免既恨且懼,總覺得楊國忠很快就要對自己下手,便加快了造反的步伐。唐朝廷再派使者來時,安祿山總是以生病為由,不出門迎接。即使相見也是盛陳武備,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窣干把瑣高押送到張守珪那裡。張守珪見奚族人中號稱最有才幹的瑣高被抓來了,欣喜異常,認為窣干為唐朝立了大功,當即在給朝廷的奏摺中對窣干大加讚賞。在張守珪的全力保薦下,李隆基召見了窣干,交談后,稱他是世間奇才,當場授予他大將軍、北平太守的職務,並賜名思明。
安祿山身邊一些有野心的謀臣幹將看到如此情景,便想將賭注下在安祿山身上。他們假託圖讖符命,勸安祿山說:「您現在一身兼任三鎮節度使,兵多將廣,刑賞由己,為何還要受李林甫的控制呢?我們測解圖讖符命,都表明您當代唐為帝。請您不要有違天命!」
(七)范陽節度使,治幽州,控制奚契丹。
唐王朝建立之初,實行強幹弱枝,強本弱末的統御朝臣、將帥策略。選用忠誠厚道的名臣坐鎮邊關,以防擁兵自重,而且規定,朝臣不得久任某一邊關大帥,更不準在朝為臣者遙領邊關大帥,或此一邊關大帥兼任彼一邊關大帥。那些在任邊關大帥期間立了戰功,且享有較高聲譽的大臣都可入朝擔任宰相。至於蕃將,像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等,既具備統兵用將的才能,又有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的謀略,還為朝廷立下了汗馬功勞的人,也不能獨當一面擔任邊關大帥,而必須由朝廷派一個漢族大臣做大帥,讓他們當副手,以此來防蕃將循東晉五胡十六國之先例,另立江山。到了開元年間,李隆基意欲征服邊疆各異族,為使邊關大帥了解情況,形成強有力的征討軍事集團,連續十余年都不調換邊關大帥,並讓皇子、宰相等遙領邊關軍隊。等到宰相李林甫攬政時,為鞏固相位,杜絕像王忠嗣一類的文武兼備的邊關大帥入朝為相,與自己爭寵,向李隆基建議任命蕃將擔任邊關大帥,理由是蕃將既熟習邊疆其他異族的生活、戰鬥習慣,又勇猛善戰,可以使朝廷及早完成統一大業。好大喜功的李隆基認為李林甫言之有理,就打算放手任用蕃將擔任邊關大帥。
之後,楊國忠時不時地找機會大談安祿山有心謀反。這樣的
九*九*藏*書話聽多了,李隆基也開始半信半疑起來,於是派宦官輔璆綝以送柑子為名,到范陽去觀察安祿山的動靜。安祿山對輔璆綝大行賄賂之事。輔璆綝回京后,對李隆基盛言安祿山是如何盡忠奉國,絕對沒有二心。於是李隆基對楊國忠等人說:「我推心置腹地對待安祿山,他必無異志。東北的奚與契丹勢力強大,非靠安祿山鎮遏不可。我會認真處理,你們不要擔心。」楊國忠、韋見素又建議將集中在安祿山一人身上的三鎮節度使改由三人分擔,以削弱安祿山兵權,但李隆基也未採納。
在安祿山的陣營中,確實有不少才華出眾的漢族文人與武將。安祿山的主要謀士張通儒,是貞觀年間著名監牧張萬歲的後裔,因受唐朝廷排擠,被迫投靠了安祿山。武將田承嗣,原為盧龍小校,但治軍有方。在一個大雪天,安祿山巡視諸軍,至田承嗣營寨,靜若無人,入閱士卒,無一人不在。安祿山大為驚訝,從此極為器重田承嗣。武將孫孝哲、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潤容、李庭望、崔乾祜、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慶等將領無一不是久經沙場、驍勇善戰,絕非等閑之輩。
(十)嶺南節度使,治廣州,安南都護府屬之,綏服南海諸國。
唐玄宗李隆基先後緣邊設置安西、北庭、河東、河西、朔方、范陽、平盧、隴右,劍南節度使和嶺南五府經略使,建立了一個完整的防禦體系。自開元至天寶初年,共增至十大鎮,如下:
張守珪雖沒被封為宰相,但他在皇帝和大臣們心中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唐代著名邊塞詩人高適有《燕歌行》,其中「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之句即是吟誦此事。
張守珪死後,安祿山一路青雲直上。開元二十八年(740年),任平盧軍兵馬使。二十九年(741年)三月九日,加官特進。當時,御史中丞張利貞為河北採訪使,到平盧后,安祿山刻意逢迎,極盡賄賂之事。張利貞歸朝上奏,盛讚安祿山,於是李隆基就任命安祿山為營州都督,充平盧軍節度使,知左廂兵與使及度支營田水利、陸運副使,兼任兩蕃、渤海、黑水四府經略使和順化刺史。天寶元年(742年)正月初六,分平盧另立為節度使鎮,任命安祿山為左羽林大將軍,員外置同正員兼柳城郡太守,持節充平盧軍攝御史大夫、管內採訪處置等使。二年(743年),安祿山入朝,「奏對稱旨」,加為驃騎大將軍。三年(744年)三月,授安祿山范陽長史,充任范陽節度使、河北採訪使、平盧節度使,其他職務如舊。胡人任將帥、領節度使,進而兼領節度使等,自安祿山開始。
再說邊境上的府兵。府兵原來是三年一代,但因為邊防戰事頻繁,戍期延長。前面提過,府兵都是家境富裕之人,到邊關時,往往攜帶不少絹匹(唐朝以絹作幣),這是他們的私房零用錢。邊將見財起意,便想方設法地侵吞士兵財物,還強迫士兵服苦役。這樣,由於邊將貪污,朝廷腐敗,直接導致沒有人再願意當府兵,發生了大面積府兵逃亡事件。這種情況發生在唐玄宗李隆基一朝,正是唐帝國國力鼎盛的時期。
雖然張九齡多次固爭,但李隆基最終還是赦免了安祿山,為後來的天寶之亂留下了隱患。這樣一來,安祿山反倒因禍得福,雖然暫時丟了官,卻在天子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朝野中也成了知名人物,為其日後的飛黃騰達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
安祿山還刻意籠絡各路人才,為己所用,更加如虎添翼。比如高尚,本名不危,范陽無清人,有才,曾「薄遊河朔,貧困不得志」,常嘆道:「高不危當舉大事而死,豈能嚙草根而活邪?」他做了安祿山的高級幕僚后,竭力效命,「出入卧內」,備受安祿山的重用。
安祿山和史思明各自有了一次有驚無險的經歷后,官運就開始一路亨通起來。而發掘二人的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則開始走下坡路。
時代大動蕩的來臨,註定要改變很多人的一生。兵荒馬亂的局面下,苦難的人大有人在。無論是出於主動還是被動,歷史潮流中人的變化,與人在歷史棋局中的作用,在轉折關頭總是彰顯得格外明顯。這裏面,既有個人的性情與命運,也有與時代相通的氣息。
張守珪是開元年間唐朝著名的邊帥,他長期戍邊,戎馬倥傯,多次與突厥、吐蕃、契丹作戰,從一名下級軍官成長為威震一方的將領,史書上稱讚他是「立功邊城,為世虎臣。」張守珪上任幽州節度使不到兩年,便以軍事打擊和用間相結合的手段,屢敗契丹,極大地穩定了幽州以北邊境的局勢,使幽州多年來的混亂局面穩定下來。李隆基對張守珪能在如此短的時間里穩定局勢非常滿意,準備封他為宰相,「上美張守珪之功,欲以為相」。但遭到宰相張九齡的反對。李隆基不甘心,欲「假以其名而不使任其職」。張九齡又勸阻說:「守珪才破契丹,陛下即以為宰相;若盡滅奚、厥,將以何官賞之?」李隆基這才作罷。
就在同一年,窣干也跟安祿山一樣,開始時來運轉。窣干,突厥人。據史書記載,窣干從小瘦弱不堪,頭髮幾乎全部脫落,而且駝背彎腰,單肩上聳,眼睛鼻子長得都不是地方。長大以後,他的相貌變得好看一些,以作戰勇猛、足智多謀而聞名遠近,也因此與安祿山結為好友。
因為楊國忠反複製造「安祿山將要造反」的輿論,於是李隆基在六月、七月兩次手詔安祿山赴京,但安祿山均置之不read.99csw.com理,只是突然上表,表示要獻馬三千匹,每匹牽馬夫二人,以蕃將二十二人護送,車三百輛,每輛車夫三人。河南尹達奚珣(后投降安祿山)懷疑其中必有陰謀,立即上奏提醒李隆基,建議推遲到冬天再獻馬不遲,並由官府統一配給馬夫,不能用安祿山的馬夫。經達奚珣提醒后,李隆基才稍稍醒悟,「始有疑祿山之意」。就在這個時候,輔璆綝受安祿山賄賂一事敗露,李隆基也不敢張揚,生怕由此激怒安祿山,只是借其他小錯將輔璆綝處死。
然而,事情果然如張守珪所料,唐玄宗李隆基看了張守珪的呈文後,認為安祿山是個少有的人才,應該赦免,讓他戴罪立功,所以只是下令免去安祿山的官職,作為一般的士卒在軍前效力,「以白衣將領」。
本來事情到這裏就結束了,但此時牛仙童深受李隆基寵信,為其他宦官嫉妒,眾人共同聯合起來揭發了此事。李隆基得知真相后大怒,詔殺牛仙童。另一名宦官楊思勖負責行刑,將牛仙童「縛于格,箠慘不可勝,乃探心,截手足,剔肉以食,肉盡乃得死」。死狀十分悲慘。張守珪則因舊功減罪,被貶為括州(治今浙江麗水東南)刺史,到任沒幾天,就背部生疽而死。
實行府兵制的時候,地方兵力分散,中央握有重兵。而在募兵制下,中央彍騎招募的多為市井無賴,不堪一擊。地方團結兵裝備差、數量少,也很虛弱。只有邊鎮軍力強大,至「猛將精兵,皆聚于西、北,中國無武備」。邊防的駐軍日益增多,形成了外重內輕的局面。而這些被招募的士兵,絕大多數都是番人。正是大量使用少數民族番人當兵當將,而沒有採取任何提防措施,才造成了後來「安史之亂」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當時連擔任御史中丞的楊國忠也常在安祿山上殿、下殿時攙扶、導引,有意討好。這使得安祿山有些忘乎所以,但朝中還有一個令安祿山寢食難安的人——李林甫。安祿山經常派駐長安的心腹部將劉駱谷去探李林甫的口風。如果劉駱谷轉告說李林甫講安祿山的好話了,安祿山必然會興高采烈。反之,如果劉駱谷說李林甫要安大夫收斂一些,安祿山一定會雙手按床嘆息說:「唉,我命休矣!我命休矣!」
在這樣的情況下,唐朝廷只好停止徵發府兵,開始實行募兵制,其實就是雇傭兵。唐帝國此時財力雄厚,有錢有勢,出得起大價錢僱人當兵。招募來的士兵,軍器、衣糧都由朝廷發給,長期服兵役。唐初便有募兵一說,隨著府兵制被破壞,募兵日益盛行。唐玄宗開元年間,京師宿衛、邊鎮戍兵,以至地方武力,已基本上為募兵充任。鎮守京師的為長從宿衛,后改名彍騎(彍音廓,各令習射,一律張弓的意思)。戍邊的稱健兒,長期服役,又稱為長從兵或長征健兒。地方上則有團結兵。
李林甫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並不敢輕易得罪安祿山,見安祿山意屈,也不免暗自得意,之後便恩威並施。慢慢地,二人關係親密起來,安祿山親切地稱呼李林甫為「十郎」。安祿山人在范陽時,每逢派人向朝廷奏事,便叮嚀問候李林甫。奏事之人從長安回來,所問的第一句話不是別的,而是問「十郎何如」。安祿山曾對親近之人說:「我安祿山出生入死,天不怕地不怕,當今天子我也不怕,只是害怕李相公。」對李林甫的忌憚之心可見一斑。
第二天,楊國忠與韋見素一同去見李隆基,二人還沒有說話,李隆基便已經知道來意,先問道:「你們是懷疑安祿山有反心嗎?」於是韋見素極力說安祿山反跡已明,不能讓其以蕃將代漢將。李隆基當場黑了臉,很不高興。楊國忠見此狀況,竟然不顧韋見素的一再暗示,不敢再說。於是,安祿山以蕃將代替漢將的要求得以實施。
事情已經非常清楚,安祿山謀反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李隆基卻還是將信將疑,他也曾想過要收回安祿山的兵權,但安祿山羽翼已豐,難以制伏,唐朝廷已經進入極度危險的不穩定狀態。最重要的是,李隆基始終不能想象安祿山會謀反,此時的他,年老體衰,不想再節外生枝,只想安安靜靜地與楊貴妃度過晚年,把亂攤子留給兒子去收拾。楊國忠卻無時無刻都想除掉安祿山,乾脆據此大動干戈,先貶了安祿山親信吉溫的官,又派人逮捕了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宗。
安史之亂無疑是唐朝歷史中最重大的事件,它也被認為是唐王朝由盛到衰的轉折點——一個本來富饒、穩定和遼闊的集權帝國,經過安史之亂后,演變成一個鬥爭不休、不安全和分裂的國家。甚至安史之亂被認為是整個中國史的一個大轉折點,它不但對社會和經濟造成了巨大的破壞,而且充當了強烈的催化劑,產生了嚴重和深遠的後果。
李唐王朝的多事之秋漸漸逼近,政治動蕩已經透過高高的宮牆波及朝野上下,此時唯一被蒙在鼓裡對種種危機渾然不覺的,
九-九-藏-書大概也只有處於權力巔峰的李隆基本人了。可楊國忠並不死心,一心要對付安祿山。他自己都不會想到,他這樣一個賭徒,竟然會成為引導歷史走向的重要歷史人物。他之後針對安祿山的種種措施,竟然會在關鍵時刻起了巨大的作用,直接觸發了歷史上驚天動地的大動亂,導致大唐江河日下。
馮神威日夜兼程趕到范陽,不料安祿山事先已得到消息,知道輔璆綝受賄事泄被處死,心中極為惱怒,「及聞詔至,竟不出迎」。馮神威不見安祿山前來接詔,只好直抵他的府邸。安祿山大排兵仗,殺氣騰騰。馮神威宣讀詔書時,安祿山端坐在床上,毫無敬意,言辭也倨傲無禮。馮神威見勢不妙,不敢多說一句。幾天之後,馮神威回到京師,向李隆基復旨說:「好險啊,臣險些不能再見到大家了。」便把整個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安祿山手掌大於常人,後人用「祿山之爪」來形容手掌大的人。就是這隻大手,將盛唐拉上中衰的道路。
(八)平盧節度使,治營州,安東都護府屬之,鎮撫室韋靺鞨諸部。
(六)北庭節度使,治北庭都護府,防禦突厥余部。
不久,窣干因欠官府債款,走投無路下,逃到了北邊的奚族地區,被奚族人抓住。奚族人一向排外,準備殺死這個外來人。窣乾急中生智,大聲說:「我是大唐派來與奚王和親的使者,你們殺了我,就惹下了滅族的大禍。」
此時的局勢,兵力的分佈內輕外重,諸道節度使盡用胡人安祿山之流,精兵強將集中在北方的邊境,不免養虎成患,遺患無窮。在眾多蕃將之中,以安祿山最為飛揚跋扈,身兼三處節度使,十余年不遷徙,最終釀成「安史之亂」。歷史學家認為:「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
開元二十四年(736年)三月,奚和契丹反叛,張守珪派安祿山討伐。「祿山恃勇輕進」,結果中了奚人和契丹人的埋伏,被打得全軍覆沒,安祿山隻身單騎逃回幽州。張守珪依軍法要處斬安祿山。臨刑前,安祿山大呼道:「大夫不欲滅奚、契丹邪,奈何殺祿山!」
在任捉生將期間,安祿山經常帶領輕騎兵襲擊與唐王朝為敵的契丹人。因為熟悉邊境一帶的山川地形,安祿山經常能立奇功。他曾經率手下三五名騎兵出去,活捉契丹人數十名而回。節度使張守珪對此大為驚奇,對其另眼相看。加上安祿山狡黠奸詐,善於揣度人心,張守珪更是青睞有加,便收他為養子,以軍功加官為左驍衛將軍,擔任平盧討擊使。
至此,楊國忠逼迫安祿山造反的目的終於達到。只是,令他想不到的是,雄起的狼煙烽火,不但為大唐帶來了巨大的災難,也為他楊氏一家敲響了喪鐘。
(九)劍南節度使,治益州,西抗吐蕃,南撫蠻獠。
天寶年間,大唐的危機已經不是來自外部敵人的威脅,而是內部邊防的勢力。「邊將日重」。天寶元年,全國軍隊五十七萬人,四十九萬都駐守在邊鎮,京城內外駐兵僅及邊軍的六分之一。外重內輕的局面,成為大唐最危險的暗流。這暗流,到安祿山恩遇最濃時,便開始蠢蠢欲動了。
(一)朔方節度使,治靈州,安北單於二都護府屬之,捍禦突厥。
天寶七年(748年)元月,李隆基賞賜安祿山鐵券。天寶九年(750年)五月,又賜封安祿山為東平郡王。從此開了唐朝將帥封王的先河。
(四)隴右節度使,治鄯州,控遏吐蕃。
(五)安西節度使,治安西都護府,統轄西域諸國。
任用蕃將不是李林甫的發明創造,唐太宗貞觀年間已有先例,但和李林甫此時的別有用心完全不同。貞觀時期,太宗用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等蕃將為將,這些人均為大唐奮勇殺敵,且戰功赫赫。然而,唐朝廷使用蕃將時也是大費心機,常以漢臣予以牽制,避免其不利於朝廷。李林甫提出的建議則是以蕃將為邊關主帥,委任他們一方軍政大權。這完全是李林甫的私心。絕大多數蕃將不識漢字,是以功勛再大,沒有可能也沒有資格擔任宰相,這樣,李林甫就可以從根本上杜絕了邊帥入相的道路。十分可惜的是,曾經英武決斷的李隆基沒有看透李林甫的奸詐用心,竟然採納了這一建議,先後提拔安祿山、高仙芝、哥舒翰等人為邊帥,這不得不說是李隆基在軍事上的最大失誤。其中,在這些蕃將中,李隆基又首用安祿山,對安祿山的器重和恩寵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李隆基終於開始坐不住了。種種跡象表明,他一向信任的忠厚憨直的安祿山並非是個忠心耿耿的臣子。思慮了很長時間,李隆基沒有採取任何軍事上的防範措施,只派中使馮神威帶著手諭去安撫安祿山,順便探聽一下情況。
安祿山隨其母到突厥部落不久,該部落發生內訌,部眾四散逃生。安祿山與其繼父哥哥的兒子安思順一起逃到幽州(治薊縣,今北京城西南),先經營小生意,因懂得六種民族語言,很快就當上了互市牙郎(貿易居間人)。任互市牙郎期間,安祿山既善於處理各種糾紛,又敢於同當地惡少爭鬥,因此不久就以勇敢善斗聞名于幽州。